我顾铭洲,十亿家产唯一继承人。
人生最大的烦恼,是午觉睡四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
直到我爹一巴掌拍碎了那张价值八百万的红木茶几。
三个月,娶个聪明人回来。
否则,滚去西北吃沙子。
我扫了一眼刚搬回隔壁、穷得泡面掰两顿吃的前天才学霸。
这事儿,稳了。
然后她拿螺丝刀指着我鼻子说:再敲门试试。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危险的事,不是拿我爹的黑卡刷了一辆保时捷。
也不是喝醉了在三里屯抱着路灯杆唱征服。
而是在我爹一掌拍碎八百万红木茶几之后,问了一句:
“爸,那茶几你自己买的,心疼不?”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爹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差点把我刘海吹歪。
“顾铭洲。”
全名。
全名意味着大事不好。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让我后脖颈发凉,“本科毕业证拿了没?”
“函授在读。”
“名下公司几家?”
“技术层面上,零。”
“你这三年干了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决定实话实说。
“睡觉。打游戏。健身。还养了条柯基,叫旺财,最近刚学会翻肚皮——”
茶几残骸旁边的紫砂壶也炸了。
我闭了嘴。
我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米八五的身板往我面前一杵,自带十级台风的压迫感。
“给你三个月时间,娶一个聪明人回来。”
我愣住了。
“聪明人?什么标准?”
“至少,比你聪明。”
这标准确实不高。楼下保安老张都够格。
“娶不回来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滚去西北,管你三叔的水泥厂。吃沙子去。”
西北。水泥厂。三叔。
我三叔一年洗一次澡,吃饭用搪瓷盆,睡觉打呼能把墙皮震下来。
上次我去待了三天,回来瘦了八斤,做了一个月噩梦。
不行。绝对不行。
我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红木碎片上咔嚓响,头也不回。
我们家老管家周叔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递上一把扫帚。
“少爷,碎片我来扫。建议您现在就开始物色。”
“周叔,你觉得我能行吗?”
他沉默了两秒。
“我先去给您准备西北的防风面罩。”
得。
我拎着一肚子窝囊气回了自己楼层,趴在阳台上抽闷烟。
就这时候,隔壁别墅的院门开了。
一辆破得掉漆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后斗塞满了纸箱。
一个女人从驾驶座跳下来,扎着马尾,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弯腰搬箱子。
一个纸箱没拿稳,哗啦散了满地。
全是书。
厚的薄的,中文的英文的,还有几本封面上印着看不懂符号的,堆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动作很麻利,嘴里嘟囔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周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苏念辞。前年高考全省第一,本硕连读提前批。去年家里出了变故,休学了。她家以前是这片的老住户,这次回来住旧宅。”
我看着她吃力地抱起一摞书,走两步,最上面那本滑下来,她又蹲下去捡,脖子后面的碎发被汗粘住了。
“她聪明吗?”
“省状元,您觉得呢。”
“有多聪明?”
“比您聪明。”
这不就巧了。
我把烟掐灭,拍了拍衣服褶子,对着阳台玻璃整了整发型。
“周叔,把家里最贵的果篮包一个。我去拜访邻居。”
“需要我提前联系律师吗?”
“走个邻居要什么律师?”
他没回答,默默去了。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苏家门口。
头发抹了发胶,衬衫扎进裤腰,皮鞋擦得能照出人脸,手里捧着一个进口水果礼篮。
我按下门铃。
门开了。
苏念辞站在门口,额头上沾着灰,头发散了半边,手里攥着一把十字螺丝刀。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
“你谁?”
“隔壁的,顾铭洲。”我挤出自认为最有亲和力的笑,把果篮往前一递,“乔迁之喜,一点心意。”
她低头看了看果篮。
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接过果篮,搁到门边地上。
“谢了。”
门关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
我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愣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风吹过来,精心打理的发型歪了。
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周叔在看。
我也知道他在憋笑。
【第二章】
第二天,我六点起床了。
这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在上午之前睁眼。
周叔端早餐进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
“少爷,您身体不舒服?”
“周叔,昨天的策略太正式了。我想明白了,对付学霸,得用软招。”
“什么软招?”
“偶遇。不经意的偶遇。”
我计划得很完美。
苏念辞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跑步,沿着小区后面的湖跑两圈。
我只需要在她跑步的路线上散步,假装偶遇,然后自然地聊起来。
完美。
七点整,我穿着全套运动装备蹲在湖边。
AJ限量跑鞋,速干T恤,还带了一副无线耳机。
她准时出现了。
黑色运动裤,旧球鞋,头发扎得高高的,步伐稳得像个节拍器。
我清了清嗓子,迈开步子,假装在慢跑。
“哟,这么巧?”
她瞥了我一眼,没减速,没回应,直接从我旁边跑过去了。
带起来的风扇了我一脸。
我加速跟上。
“你也住这边?哦对,咱们是邻居嘛,你搬——”
她加速了。
我再加速。
她再加速。
我跑了半圈就喘得像拉风箱了。
她已经跑到了对岸,头都没回。
我扶着膝盖干呕了三分钟,旁边遛狗的大妈投来了关爱的目光。
“小伙子,需要叫救护车吗?”
偶遇计划,失败。
下午,我决定换招。
她院子里的旧家具一直在搬进搬出,显然在收拾房子。
我可以去帮忙。
主动帮邻居搬东西,这叫热心肠,不叫骚扰。
我敲了门。
她开门,看见是我,表情没变,但握螺丝刀的手紧了紧。
“又怎么了?”
“看你搬家忙,来帮个忙。”
“不用。”
“别客气嘛,邻里之间——”
“真不用。”
“我力气大。”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堆箱子。
沉默了三秒。
“那你把门口那三箱书搬到二楼书房。”
我心里一阵狂喜。
搬就搬,三箱书算什么?
我弯腰抱起第一箱。
妈的,这什么书?铅块印的?
我咬着牙把箱子抱起来,膝盖打颤,上楼梯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箱子脱手。
书从楼梯上哗啦啦地瀑布一样淌下去。
精装硬壳的学术大部头砸在地砖上,动静跟放鞭炮似的。
苏念辞闻声跑过来,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我趴在楼梯半腰,被两本牛津词典压住了腿,脸贴在台阶上,姿势像一只搁浅的海豹。
她的目光从散落的书移到我身上,最后停在我脚下那双全新的AJ限量上。
“你穿两千块的鞋来搬书?”
“三千八。”我纠正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搬家计划,也失败了。
晚上,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让周叔去她家送了一张卡,里面预存了五万块,附了一张纸条:欢迎新邻居,添置家具随便刷。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苏念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张卡。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话的时候一字一顿。
“顾先生。我不认识你,不了解你,也没打算了解你。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没兴趣。这张卡,请收回去。以后别再来敲我的门了。”
她把卡拍在我胸口上,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清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发了三分钟呆。
周叔站在走廊尽头。
“少爷,防风面罩已经买好了。”
“闭嘴。”
【第三章】
连续碰壁三天后,我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找兄弟。
许大壮,我从小到大的死党,许氏地产的少东家。自称情场高手,人送外号“百战百胜”。
当然这个外号是他自己起的。他唯一一次牵女生的手,是对方把他从马路中间拽回来的。
他来了之后绕着我的别墅走了一圈,又在阳台上用望远镜往隔壁瞄了半天。
“兄弟,你这路子全错了。”他放下望远镜,一脸“交给我”的表情,“你用的是笨办法,登门拜访、送礼、帮忙,这些招数在霸道总裁剧里才好使。对付学霸,得投其所好。”
“怎么投?”
“她是学术型的女人,你得展现你有文化的一面。”
“我有文化的一面?”
“你肯定有。只是还没被开发。”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给我找了一首诗。
“背这个,下次见面的时候不经意念出来,保证她对你刮目相看。”
我看了一眼。
是一首英文十四行诗。
“我连中文十四行都念不利索。”
“那就背两句装装样子,重点是气质。”
他还帮我做了一份笔记,上面写满了苏念辞的信息。
搬家时间、出门跑步的时间、常去的超市、买什么牌子的泡面。
他拿手机拍了张我在笔记前面苦思冥想的照片,说要留作纪念。
“兄弟,记录你追到女神的第一步。”
然后这个王八蛋手一滑,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不,不是朋友圈。
是我们小区的业主群。
照片里,我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贴满了苏念辞的各种信息,还有从阳台偷拍的她搬家的照片,旁边用红笔画了圈和箭头。
像什么?
像犯罪嫌疑人的作案规划墙。
群里瞬间炸了。
“这不是顾家那小子吗?”
“天哪,他在跟踪隔壁那个女孩?”
“报警了吗?有人报警了吗?”
“我认识那个女孩,前两天刚搬回来的,好可怜。”
我还没反应过来,消息已经被转发到了其他群。
半小时后,我的名字挂在了本地论坛热帖上,标题写着:富二代疑似跟踪骚扰女邻居,附铁证。
一小时后,物业打来电话,问我是否需要心理咨询。
两小时后,我爹的电话来了。
我没敢接。
许大壮坐在我家沙发上,脸色煞白,手里的手机差点捏碎。
“我没按发送键啊,我手指打滑了。”
“许大壮。”
“嗯?”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有三秒钟时间。”
他以我见过的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我的别墅。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一下去西北吃沙子的可行性。
门铃响了。
周叔去开门。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冷的,稳的,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紧的压迫感。
“顾铭洲在吗?”
苏念辞。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该死的照片。
她的表情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可怕。
是平静。
学霸骂人之前的那种平静。
“你有三十秒,解释一下这个。”
我张了张嘴。
该说什么?说我不是跟踪你,我只是想娶你?
这听起来更变态了。
“其实,”我硬着头皮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她挑了下眉毛。
“你先把手机放下,坐下来,听我说两分钟。如果你听完还是想报警,我自己打110。”
她看了我五秒钟。
然后走进来,在沙发最远的那端坐下,胳膊抱在胸前。
“说。”
【第四章】
我花了两分钟把情况交代清楚。
我爹的通牒、三个月期限、西北水泥厂、以及我为什么盯上了她。
全程她一句话没插,表情也没变过。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旺财在角落里啃骨头的声音。
“所以,”她开口了,“你爹让你娶一个聪明人,你就决定来骚扰我?”
“不是骚扰,是追求。”
“你管那面墙叫追求?”
“那是我朋友搞的,他脑子不太好使——”
“跟你差不多?”
我噎住了。
她站起来,我以为她要走。
结果她没有。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又转回来。
“我说一个数字,你认真听。”
“你说。”
“四十二万。”
“什么的四十二万?”
“我的学费贷款。”
她的声音很平,但指节发白。
“休学之后学校没退款,助学贷还在跑利息。我现在每个月打三份工,还完房租和贷款,剩下的钱够买一箱泡面。”
她看着我,目光很直。
“你需要一个聪明人给你撑三个月的场面。我需要钱。这是一笔交易,不是感情。你听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第一,还清我四十二万贷款。分期也行,但合同得写清楚。”
“没问题。”
“第二,未经允许,不得有任何肢体接触。”
“行。”
“第三,在你父亲面前演戏的时候,你必须听我的指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自由发挥。”
“为什么不能自由发挥?”
“因为你一张嘴就会把事情搞砸。”
我想反驳,但回忆了一下过去三天的表现,闭了嘴。
“第四。”她把那张纸翻了个面,“你要通过我的考核。”
“什么考核?”
“基础智力测试。你爹要一个聪明人,至少你自己不能太拉垮,否则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会用三个月时间帮你补课,但你要配合。”
“补课?补什么?”
“先从基础开始。”她抱着胳膊看着我,“七乘八等于多少?”
我脱口而出:“五十四。”
空气又安静了。
旺财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苏念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五十六。七乘八等于五十六。”
“我知道,口误。”
“那九乘七呢?”
“这个简单——”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六十一?”
她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回口袋。
“三个月够不够都两说。”
合同是她拟的。
三页纸,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格式比我见过的任何商业合同都规范。
我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紧张。
是她站在旁边,用一种看实验小白鼠的眼神盯着我。
签完字,她收好合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家。带一支笔。”
“带笔干什么?”
“上课。”
门关上了。
周叔端着茶走过来。
“少爷,恭喜。”
“恭喜什么?”
“您终于找到了一个比水泥厂更可怕的地方。”
【第五章】
第一天上课。
她在客厅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了一叠A4纸和两支铅笔。
没有课本,没有PPT,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今天的目标很简单,测试你的知识底线。我问,你答,不会就说不会,不要瞎编。”
“明白。”
“中国有多少个省级行政区?”
“三十多个。”
“多少个?”
“三十……四?”
“对了。首都是哪?”
“这也问?北京。”
“好。第一次鸦片战争是哪一年?”
“1840。这个我知道,中学历史必考。”
“不错。那甲午战争呢?”
“呃……1894?”
“居然对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我挺了挺胸。
“你看,我不是——”
“元素周期表第一个元素是什么?”
“铁。”
她放下了笔。
“是氢。”
“我知道是氢,但铁比较有名——”
“三角形内角和多少度?”
“三百六。”
“那是圆。”
“一样的道理——”
“不一样。”
她揉了揉太阳穴,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180”。
“记住这个数字。”
“记住了。”
“那三角形内角和?”
“180。”
“平行四边形呢?”
“也是180?”
“360。”
“不是,你刚才说——”
“那是三角形。”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中间有一条竖纹,越来越深,快赶上马里亚纳海沟了。
第一天上课,两个小时,她一共深呼吸了十四次,揉太阳穴八次,把铅笔摔在桌上三次。
最后一次摔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是高中毕业的?”
“函授。”
“函授也得考试。”
“周叔帮我找的枪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大概一分钟。
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一度以为她在哭。
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的麻木。
“加钱。”
“什么?”
“合同金额翻倍。八十四万。”
“为什么?”
“精神损失费。”
我想了想。
“成交。”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上午两小时给我补课。
数学、语文、英语、常识,从初中水平开始补。
说实话,过程很痛苦。
不是对我痛苦。
是对她痛苦。
教到英语的时候,她让我读一段课文,我把“determine”读成了“得特闷”,她当场把书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灌了一杯凉水。
教到物理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苹果往下掉不往上飞,她说那是牛顿的发现,我问牛顿是咱们小区的吗。
她那天提前下课了。
但慢慢地,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周的一个下午,她教到一道应用题。
说的是一个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问多久能装满。
我看了半天,没算出来,但是说了一句话:
“这水池的设计有问题。谁一边装水一边放水?直接把出水口堵了不就完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你说的没错,但考试不考这个。”
“考试出这种题也有问题,应该考点实际的。”
她又看了我两秒,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个“不可理喻”,但写字的力道明显轻了。
就是从那天起,她偶尔会在我说蠢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持续不超过半秒,但我看见了。
【第六章】
第三周,出事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苏念辞门口。
高个子,戴金丝眼镜,穿了件看起来贵但不张扬的风衣。
他站在门口跟苏念辞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熟。
我趴在自家阳台上,望远镜举了五分钟。
周叔递过来一杯茶。
“少爷,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不用。我不是那种人。”
五分钟后。
“查到了吗?”
“陆知遥。苏小姐本科时的同学,目前在读博士,方向是量子计算。去年拿了国家级奖学金。”
“长得帅吗?”
“您自己看。”
我又举起望远镜。
帅。
确实帅。
不是我这种花钱堆出来的帅,是那种天生带书卷气的帅,一看就很聪明的帅。
最可恨的是,苏念辞跟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跟我说话时慢,语气也软了一档。
我放下望远镜。
“周叔。”
“在。”
“去书店。”
“买什么书?”
“最厚的那种。”
当天下午我搬了二十本回来,在客厅摞成一堵墙。
量子力学导论、高等数学、有机化学,什么唬人买什么。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把书露出来。
苏念辞扫了一眼。
“你在看量子力学?”
“随便翻翻,培养一下兴趣。”
“哦。那你跟我讲讲薛定谔方程。”
“薛定谔,他有一只猫——”
“方程。不是猫。”
“方程就是……描述猫的方程。”
她看了我三秒钟。
“书是今天买的?”
“不是,我看了好几天了——”
“腰封都没拆。”
我低头一看,二十本书的塑封一个都没撕。
完了。
她没再说什么,翻开课本继续上课。
但那天结束的时候,她提了一句。
“那个人叫陆知遥,我以前的同学。他来找我讨论一个研究课题。”
“哦。”
“就是课题。”
“我没问。”
“你望远镜还在阳台上呢。”
那天晚上,我给许大壮打了个电话。
“你说一个有钱但不太聪明的男人,怎么跟一个又帅又有学问的男人竞争?”
“砸钱。”
“试过了,不好使。”
“那就在他擅长的领域打败他,让她看到你的实力。”
“他擅长量子计算。”
“那你就去参加一个知识竞赛,证明你也有脑子。”
“我没有脑子。”
“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女人嘛,看的是你愿不愿意为她努力。”
许大壮这辈子说的话里,这句排在最不靠谱的前三名。
但我居然信了。
【第七章】
许大壮给我报了一个区级的知识竞赛。
据说是电视台录制的,有观众,有评委,全程直播。
“你疯了?”我拿着报名表手都在抖。
“已经报了,退不了。而且我跟导演说你是企业家代表。”
“我连企业都没有。”
“你爹有。”
比赛那天,苏念辞知道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但她上课的时候问了一句:“听说你报了知识竞赛?”
“谁说的?”
“许大壮在业主群里发了你的参赛海报。”
我要杀了他。
“你认真的?”苏念辞放下笔,难得地正视了我。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帮你准备。”
接下来三天,她把补课内容全换成了竞赛突击。
历史、地理、科学常识、文学,能塞多少塞多少。
我白天上课,晚上背题,做梦都在背朝代顺序表。
第三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留到了十点。
我泡了两碗泡面,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
“你平时就吃这个?”我看着她碗里那块干瘪的面饼。
“习惯了。”
“明天我让周叔做饭,给你也带一份。”
“不用。”
“不是可怜你,是你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
她筷子停了一下,没吭声,但把面吃完了。
比赛当天,场馆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我站在选手通道里,手心全是汗。
一共八个选手,除了我之外全是老师、工程师、公务员。
每个人戴着眼镜,一脸从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友善——就是那种“你来玩玩的吧”的友善。
第一轮,常识题。
“请问太阳系中最大的行星是?”
“木星。”
对了。
苏念辞昨天刚教的。
“请问光年是什么的单位?”
“距离。”
又对了。
我开始飘了。
第二轮,文学题。
“请问‘床前明月光’的作者是?”
“李白。”
“‘春眠不觉晓’的下一句是?”
“处处闻啼鸟。”
太简单了。
“请问鲁迅原名是什么?”
“周树人。”
三连对,我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然后第三轮,画风突变。
“请问:欧拉公式e的i派次方加一等于多少?”
台下安静了。
我大脑宕机了两秒。
苏念辞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身体前倾,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默念什么。
我看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但我看到了她竖起的手指。
一根。
不对,是个拳头。
零。
“零。”我说。
全场哗然。
对了。
评委席上有人推了推眼镜,重新看了我一眼。
但好运到此为止了。
下一题:“请简述维也纳体系的核心内容。”
我大脑空白了。
维也纳,我只知道维也纳酒店。
我开口了。
“维也纳体系的核心内容是……为住客提供舒适的住宿环境和标准化的服务流程。”
全场笑了。
评委笑了。
摄影师笑了。
我看到苏念辞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但笑完之后,弹幕飘了满屏。
“哈哈哈哈哈这哥们太真实了。”
“笑死我了他是认真的。”
“我就喜欢他这种,不懂就是不懂,不装。”
最终,我排名第四。
不算赢,但对一个三周前连七乘八都算不对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走出场馆的时候,苏念辞等在门口。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没躲。
“维也纳酒店,”她说,嘴角那个半秒的弧度又出现了,“你是真敢说。”
“反正不会就是不会,骗谁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我感觉到了。
【第八章】
变化是从小事开始的。
她上课的时候不再只坐在桌子对面,偶尔会坐到我旁边,指着题目给我讲。
我做对一道题的时候,她不再面无表情,而是会点一下头。
有一次我背完了整张乘法表没出错,她说了一句:“还行。”
这是她给过我的最高评价。
我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周叔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准时多做一份午饭,放在门口,不敲门,不打扰。
苏念辞一开始不肯吃。
第三天,她吃了。
第五天,她开始把空饭盒洗干净放回去。
第七天,饭盒里多了一张纸条:今天的糖醋排骨咸了。
周叔看到纸条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默默调整了调料比例。
第二天的纸条写着:好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直到陆知遥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来找苏念辞讨论课题的,而是来找我。
他按了我家的门铃,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顾先生,冒昧打扰。能聊聊吗?”
我让他进了门。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我家的陈设,然后开门见山。
“我跟念辞认识六年了。她休学的原因,你知道吗?”
“知道。家里出了变故。”
“你知道你爹的公司跟她家的变故没有任何关系吧?”
“当然没有,我爹做的是金融,她家做的是——”他顿了顿,“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顾先生,念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之所以跟你签那份合同,不是因为她看上了你。是因为她需要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你也应该知道,你爹给你的那个三个月期限,念辞也知道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知道你接近她的原因是什么。一开始就知道。”
“她——你怎么——”
“她告诉我的。上周讨论课题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她说,反正是交易,无所谓。”
他站起来。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交易就是交易,结束了就结束了。如果你把这个当成别的什么东西,最后难受的是你自己。”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旺财趴在我脚边,用鼻子拱我的小腿。
她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上课、补习、竞赛辅导、深夜泡面,全都是合同的一部分。
只是合同。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三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合同还有六周。明天八点,别迟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知道。
第四天我准时到了。
但不一样了。
我没再说蠢话逗她,没再找借口多待一会儿。
上课就上课,下课就走。
她给我递水,我说谢谢。
她指出我的错误,我改。
一切回到了合同应该有的样子。
第三天的时候,苏念辞在上课中途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三天没说过一句废话了,不正常。”
“你不是一直嫌我废话多吗?”
她看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嫌弃的皱法,是另一种。
“陆知遥来找过你?”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我认清现实。”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他说得也没错。”
“嗯。”
“所以你就不打算说话了?”
“合同上没写我必须说话。”
她的手停了。
空气很安静。
“顾铭洲。”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她盯着我,目光很稳,但瞳孔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在晃。
“我当初答应这笔交易,是因为我需要钱。但这两个月——”
她停了一下。
拿起桌上的铅笔,又放下了。
“但这两个月你确实从五十四进步到了五十六。”
我愣了。
“这是夸我?”
“这是事实。”
她低下头翻课本,耳朵根有一层薄薄的红。
“明天继续。别迟到。”
【第九章】
三个月期限倒数第七天。
我爹打了个电话来,说周末回家吃饭,让我把人带回来。
我挂了电话,手心都是汗。
晚上我跟苏念辞说了这件事。
她点了点头:“演戏的部分,按原计划来。我扮演你的女朋友,应对你父亲的考察。”
“对,就照这个流程走。”
“演完之后,合同就结束了。”
“嗯。”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觉。
旺财趴在床尾,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周叔在三点钟端了杯牛奶放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没进来。
我把牛奶喝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
我去了一趟打印店,然后去了一趟花店——不对,先去了打印店。
我把苏念辞三个月前给我的那张测试卷重新打印了一份。
七乘八等于多少?
我写上:56。
三角形内角和?
180度。
第一次鸦片战争哪一年?
1840。
薛定谔方程描述的是什么?
量子态随时间的演化。
一道一道,全部答完。
然后我拿着那张卷子去了苏念辞家。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绑了个丸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不是说今天不上课吗?”
“不是来上课的。”
我把那张卷子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全对。
最后一题的空白处我写了一行字。
她看到了那行字,停住了。
我写的是:最后一题我答不上来。到底要怎样,你才能不只是我合同上的人?
她没抬头。
手指捏着纸边,指节有点发白。
安静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开始答应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什么人吗?”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蠢货?”
“比蠢货还不如。”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觉得你是一个拿钱砸人的纨绔,不懂尊重,不懂知识,不懂别人的辛苦。”
“现在呢?”
“现在——”
她把试卷折好,叠成一个很整齐的方块,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现在我觉得你是一个从五十四进步到五十六的笨蛋。”
“所以?”
“所以,周末见你爸的时候,我不打算演戏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己去跟你爸解释。为什么找了一个穷得吃泡面的女朋友。”
“你说女朋友?”
“你听力也需要补一下。”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有文化的话。
“七乘八等于五十六。”
她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半秒的嘴角弧度。
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我还会九乘七等于六十三。”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周末穿正式点,别穿那双三千八的跑鞋了。”
门关上了。
这一次,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第十章】
周末。
我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皮鞋换了一双不那么显眼的。
苏念辞穿了一条深色连衣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不是运动装的衣服。
头发放下来了,别了一枚很旧的银色发夹。
我看了她两秒,移不开眼。
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走了,别杵着。”
我爹的饭局设在老宅的中厅。
一进门,满桌子菜,我爹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永远不会变的深灰色中山装。
周叔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我爹看了一眼苏念辞,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
倒茶。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我爹开口了,不是对苏念辞说的,是对我。
“介绍。”
“爸,这是苏念辞。我——”
“我问她。”
他看向苏念辞。
“姑娘,你哪个学校的?”
“省大,本硕连读,目前休学。”
“为什么休学?”
“家里的公司倒了,还不起学费。”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背挺得很直。
我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现在靠什么生活?”
“三份兼职。”
“那你跟我儿子在一起,图什么?”
这话直白得让空气都硬了。
我刚想开口,苏念辞先说了。
“图他肯学。”
我爹杯子停在嘴边。
“三个月前,他连七乘八等于多少都说不上来。现在他能完整做完一张初中试卷,虽然偶尔还是会把维也纳当成酒店。”
我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但他每天八点起床,坐在桌前两个小时不动。他怕数学,但他没躲。他怕你,但他没跑。”
她看着我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但他比你以为的要努力得多。”
饭桌上安静极了。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能听见。
我爹放下杯子,目光在苏念辞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转向我。
“七乘八多少?”
“五十六。”我脱口而出。
“九乘七?”
“六十三。”
“圆周率前五位?”
“3.1415。”
我爹靠回椅背。
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满意,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二十六年,大概第一次看到我坐得这么直。
“行了。”
两个字。
“行了”是什么意思?过了?没过?让我滚去西北?
“吃饭吧。”
周叔开始上菜了。
整顿饭,我爹没再提考核的事。
他跟苏念辞聊了聊她的论文方向,问了问她休学后的打算。
苏念辞答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怯场。
我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插不上,只能不停地夹菜。
吃完饭,我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
“老周,把西北的防风面罩退了吧。”
周叔应了一声:“好的,先生。”
我爹走了。
我愣在原地。
苏念辞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愣什么?收碗。”
“他是不是同意了?”
“你觉得呢?”
“我没太听懂。”
“退防风面罩。不去西北了。同意了。”
“真的?”
“你要不要我再给你翻译一遍?”
我吸了一口气,没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
“合同第二条,未经允许不得——”
“合同作废了。”
“谁说的?”
“你说的。你说不演戏了。”
她瞪着我,嘴唇抿着,但没有抽手。
耳朵根那层红又浮上来了。
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周叔。
他端着一盘饭后水果走进来,看到我们握着手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水果放在桌上。
转身走到门口。
停了一秒。
“少爷,恭喜。”
他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二十六年来头一回。
然后他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旺财的叫声,和远处我爹打电话训斥秘书的声音。
窗外的晚霞烧了半边天。
苏念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叠成方块的试卷,展开看了一眼。
“最后一道题你还没答完。”
“哪道?”
“你写的那行字,最后一题: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只是合同上的人。”
“这题我答不上来。你给个标准答案?”
她低下头,把试卷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先把九九乘法表倒着背一遍。”
“这算什么标准答案?”
“算预习。”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明天八点,还是上课。”
“不是合同结束了吗?”
“合同结束了,课没上完。你现在才初中水平。高中还有三年。”
“三年?”
“嫌多?”
我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晚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三年就三年。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旺财跑过来蹭我的腿,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旺财,你主人交女朋友了。”
它翻了个肚皮。
“不是,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它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得。
全家上下,就这条狗对我的人生大事最冷静。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做完的数学题。
我拿起笔。
七乘八等于五十六。
我写得很慢,很用力。
这个答案花了我三个月才学会。
但我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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