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里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结局都是被骗得倾家荡产。
偏偏我不信这个邪。
苏念棠,京圈苏家最小的祖宗。
老爹坐拥半个京城的地产,大哥是金融圈不能提的名字,姐姐手里的时尚帝国年营收破百亿。
要钱?随便刷。要人?一个电话的事。
可偏偏——
在那条破街道的修车行里,我看见了他。
满手机油,工装上全是灰,下巴一道浅疤。
但那张脸,让我脑子"嗡"了一声。
全京圈都笑我疯了。
贺家少爷说他不配给我提鞋。
闺蜜骂我失心疯,大哥冷脸不说话。
我无所谓。
老娘的钱花不完,养个帅的怎么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亮出底牌那天,笑的人,一个都笑不出来了。
【第一章】
我叫苏念棠。
京城苏家的小公主,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的那种。
我爹苏启望,苏氏地产创始人,京城地标建筑有三分之一姓苏。我大哥苏衍珩,三十二岁的金融圈杀神,据说他的名字在某些圈子里等同于"别惹"。我姐苏念柔,把一个本土时尚品牌硬生生做成了国际线,去年被福布斯点名。
至于我?
苏家老三,最小的那个。
读书不差,做生意没兴趣,每天的日程就是花钱、逛街、气我妈。
全家人拿我没办法。
我爹说我"投胎投得太好,把运气都用完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
二十四年来,我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坎。钱是花不完的,朋友是筛过的,追我的人从大学排到CBD,但没有一个能让我多看一眼。
不是我眼光高。
好吧,就是我眼光高。
准确地说——我是颜控。
晚期。
没救了。
我这毛病从小就有。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因为隔壁班一个小男孩长得好看,非要转班。后来发现他流口水,当天就转回来了。
我妈说我"浅薄"。
我觉得她不理解审美。
长这么大,能让我心跳加速的男人不超过三个,而且全是屏幕里的。
直到那天。
那天我开着新提的保时捷卡宴出去兜风,结果在三环外一条偏僻的路上,车突然熄火了。
打火,没反应。
再打火,仪表盘一片黑。
我坐在驾驶座里,盯着方向盘发愣。
三百多万的车,第三天就趴窝了。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这什么鬼地方?路两边全是老旧门面,一家五金店,一家面馆,还有一家挂着"顺达汽修"招牌的修车行。
打了救援电话,说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苏念棠在路边站四十分钟?
不可能。
我推开车门,踩着我的JimmyChoo走向那家修车行。
门口停着两辆破面包车,地上一滩油污。
我皱了皱鼻子,刚想喊人,就听见里面传来金属敲击声。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进去。
修车行里面比外面还破。工具架上锈迹斑斑的扳手排成一排,角落里堆着几个轮胎,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半躺在一辆旧车底下,只露出下半身。深灰色工装裤,黑色工靴,裤腿上沾着油渍。
"师傅,"我又喊了一声,"我车坏了,能帮忙看看吗?"
那人从车底滑出来。
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还挺好看"的愣。
是那种脑子里所有声音突然全部消失、瞳孔聚焦、呼吸停顿了半拍的愣。
他的五官极其立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伤目光。左边下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整体,反而给这张本该精致的脸平添了几分粗粝的攻击性。
额头上有汗,头发有些乱,手上全是黑色机油。
他朝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黑,沉,深。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什么车?"他问。
声音低哑,干净。
我的嘴巴张了一下,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的车",是"这张脸怎么在修车行"。
第二个念头是:这张脸,我要了。
"保时捷卡宴。"我说,声音居然稳住了,"三环路边,打不着火。"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还多。工装外套敞着,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绷在身上。
他拿了个工具箱,朝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裹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淡。
我跟在他后面。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关节。
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走到我车前,拉开引擎盖,弯腰看了几秒。
"保险丝烧了。"他说。
"能修吗?"
"五分钟。"
他打开工具箱,手指灵活地拆卸、更换、复位。那双沾满机油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快且准,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五分钟,真的只用了五分钟。
"好了。"他直起腰。
我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五分钟。
他转过头来,终于发现了我的目光。
略微皱了皱眉。
"多少钱?"我问。
"保险丝加工时,一百二。"
一百二。
我车三百多万,修一次一百二。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
"江渡。"
江渡。
江,渡。
我在心里念了两遍。
好听。
"我叫苏念棠。"我说。
他没什么反应。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这修车行,招不招VIP客户?就是那种……经常来修的?"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喜。
是困惑。
"你的车没问题了。"他说。
"万一明天又有问题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修好了。"
他说完,转身往修车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工装宽大,但挡不住肩背的线条。走路的姿态不是修车工该有的样子——脊背挺直,步伐均匀,不急不缓。
我掏出手机,给陈萱发了条消息:
"萱萱,我遇到此生最帅的男人了。"
三秒后,陈萱回了个语音。
"苏念棠你每个月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我打字,"这次是真的。"
"帅哥在哪?什么来头?"
我看了看那个破旧的修车行招牌,笑了一下。
"修车的。"
陈萱:???
陈萱第二条语音:"你疯了?"
我关掉手机,发动了车。
引擎平稳运转。
我看了看后视镜里那个快要消失的修车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还来。
【第二章】
第二天,我去了。
穿了条不那么扎眼的裙子——好吧,裙子是香奈儿的,但颜色低调,米白。
开的也不是卡宴,换了辆路虎揽胜。
理由编得很合理:路虎最近刹车有点软,想检查一下。
实际上这车上个月刚做过全面保养,什么毛病都没有。
到了修车行门口,我深呼吸了一下。
进去。
江渡正蹲在地上擦一个零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转瞬消失。
"又坏了?"他问。
"嗯……刹车有点软。"
他站起来,走到我的路虎前,弯腰检查了一分钟。
"刹车片是新的,刹车油也满。"他直起腰,"没问题。"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拆穿。
"留半天,我仔细查一遍。"他说。
我在心里欢呼了一声。
以为他会让我在旁边那个落满灰的塑料椅上坐着等。
结果他指了指街对面:"对面有家面馆,面还行。"
意思是——你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我没走。
我搬了那把灰扑扑的塑料椅,用纸巾擦了六遍,坐在修车行门口,一边喝自带的拿铁,一边看他干活。
江渡没搭理我。
整个上午,他话不超过十句,全跟修车有关。
但我发现了几样东西。
第一,他的手虽然粗糙,但骨节修长,不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第二,修车行里有个角落放着一摞书。我趁他不注意扫了一眼——《内燃机原理》《流体力学》,还有一本……德文的,我看不懂。
第三,修车行老板叫他"小江",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对他客客气气的,不像是对学徒的态度。
这人不简单。
但我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
中午的时候,他走过来跟我说:"车没问题,不用修。下次别来了。"
"下次"两个字,说明他猜到我还会来。
"为什么不让我来?"我问。
"你跟这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是自卑。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自卑——像陈述。
像他在说"鱼不用爬树"一样平静。
"我花钱买服务,天经地义。"我笑了笑,"你嫌钱少?我加钱。"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给陈萱打电话。
"萱萱,他不搭理我。"
"太好了!你清醒一点吧苏念棠!一个修车的!"
"你不懂。"
"我懂!你就是犯贱!全京圈多少公子哥排队等你翻牌子,你跑去追一个修车工?传出去你苏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又不嫁他,我就看看。"
"你骗鬼呢?你那个眼神,分明是想把人直接扛回家!"
我挂了电话。
不是被说中了。
是完全被说中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带了两杯咖啡。
一杯拿铁给自己,一杯美式给他——我猜他喝美式。
到了修车行,他正在跟老板谈一个零件的事。
我把那杯美式放在他工具箱旁边,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喝这个。"
"你喝什么?"
"白开水。"
"……"
好的,明天带白开水。
第四天,我带了一瓶农夫山泉。
他看了一眼,嘴角——我发誓我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接过去了。
从那天开始,我以各种理由去修车行。
车窗异响——没异响。
轮胎好像漏气——没漏。
空调制冷不行——大冬天你开什么空调?
每次江渡都检查完告诉我"没问题",每次我都赖在那里不走。
渐渐地,他好像习惯了。
不再赶我走,偶尔会跟我说两句话——
"你那个车,别总急刹,对刹车片不好。"
"后备箱别放太多东西,费油。"
"你那个停车方式迟早剐蹭,方向盘多打半圈。"
全是跟车有关的。
但我听得很开心。
陈萱知道我连续去了一周之后,专门约我出来吃饭,进行了一场长达两小时的"干预"。
"苏念棠,你听我说,"陈萱筷子一放,表情郑重,"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苏家小公主看上了一个修车的,天天去人家修车行蹲着,跟个痴汉一样。"
"嚯,传得挺快。"
"你还笑!"陈萱声音拔高,"你到底图他什么?他有钱?没有。他有背景?没有。他话还多不多都不知道!你就因为他长得帅?"
我喝了口汤,认真思考了三秒。
"对。"
陈萱差点把汤碗掀了。
"苏念棠!你能不能要点脸?"
"要脸干嘛?脸又不能让我心跳加速。"
"你——"
"萱萱,"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知道他穷。我也知道我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那又怎样?"
"怎样?你被骗了怎么办!"
"他骗我什么?骗我的钱?我的零花钱他一辈子花不完,他真要骗,随便骗。骗我的感情?我追的他,不是他追的我,算下来被骗的应该是他。"
陈萱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接不上话。
我继续说:"我不觉得喜欢一个穷的人有什么丢脸的。说到底,我是苏念棠,不是苏念棠她爹的附属品。我的圈子,我的朋友,我的男人,我自己挑。挑错了,我认。但不让我挑?不行。"
陈萱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从小到大就这样。认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所以你是全京圈第一个知道我犟的人。"
"我不是第一个,你全家都知道。"她顿了顿,"你们家知道了吗?"
我笑了笑,没回答。
我爹暂时不知道。
我姐有点察觉。
我哥——
苏衍珩这个人,少说话多观察。
他可能什么都知道,但他没开口,就意味着他在看。
看什么?
看我到底有多认真。
【第三章】
追江渡第十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
说是加班,其实是被我姐拉去她公司帮忙复核一批供应商资料。苏念柔这个人,表面温柔,实际上是个工作狂魔。她觉得"让妹妹提前熟悉家族事务"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被困在她公司的会议室里,第四遍核对数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苏小姐,你的车还在我们这儿。"
江渡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对,今天中午去修车行,车留在那儿做保养(当然又是我编的理由),我打车去了姐姐公司。
"我知道,明天来取。"
"修车行十点关门。"他顿了一下,"你如果现在方便,我把车开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车上的导航最近记录,有一个地址重复了三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猜的。"
十五分钟后,我从公司出来。
看到了江渡。
他骑了一辆旧摩托停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我的卡宴停在摩托旁边,他把车钥匙递给我。
"保养好了。"
"谢谢。"
我接过钥匙,目光落在那个塑料袋上。
"什么东西?"
他拿下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杯热奶茶。
我看了看他。
他面无表情:"路过买的。夜里凉。"
"你怎么知道我喝奶茶?"
他没回答。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有一天在修车行,我对着手机点外卖,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杯芋泥奶茶。
他当时在旁边修车,头都没抬。
我以为他没注意。
手指碰到奶茶杯壁的时候,有点烫。
从修车行骑摩托到这里至少要二十分钟,杯子还是烫的,说明他到了之后才去附近买的。
"你等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
骗子。
他骑摩托来接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但那杯热奶茶,烫得我掌心发红。
我抿了一口。芋泥味的。
"好喝。"我说。
他"嗯"了一声,翻腿上了摩托。
"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骑摩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杯奶茶。
杯壁的温度从手心一路窜到耳朵尖。
——
从那天开始,我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不是对我完全无感。至少,他愿意骑二十分钟摩托来送车和奶茶。
第二,这个人在隐藏什么。
因为疑点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修车行来了个客户,一辆老款奔驰,发动机怪响,修车行老板研究了半天没辙。
江渡走过去,听了十秒,说:"曲轴轴承磨损,三缸伴随敲缸。先换轴瓦,再查连杆间隙。"
老板抬头看他的表情,不是看学徒,是看专家。
还有一次,一个工人在拆卸轮毂的时候千斤顶突然滑脱,车身歪了。
所有人都慌了。
江渡第一个冲过去,用一根铁管撬住车身,另一只手把人拖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
他检查那个工人的时候,手法极其专业——压锁骨,查瞳孔,问疼痛位置,按了几个穴位。
我站在远处看着,呼吸都忘了调整。
这不是修车工的技术。
这也不是修车工的急救常识。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修车行早了一点,江渡不在。
我在他的工位旁边坐着等,无意间看到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串国际号码。
他从后门回来,看到亮屏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张。
是冷。
一种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冷。
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到后院,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接了电话。
我愣了五秒。
那是德语。
一个小修车行的学徒,说流利的德语。
我没有追出去问。
因为我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他想说,他自然会说。
如果他不说,那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
我苏念棠,从来不逼人交底。
但我的心里,多了一颗种子。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问题:
江渡,你到底是谁?
【第四章】
一个月后,京圈出了件大事。
贺家的老三贺子铭,在他爹六十岁生日宴上,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提了我的名字。
陈萱给我发的消息,附带三条语音和一段视频:"棠棠你快看!贺子铭在宴会上跟人说,苏家小公主跟一个修车的混在一起,丢尽了京圈的脸!"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贺子铭坐在主桌,手里晃着红酒杯,跟旁边几个二代笑着说:"你们听说了没?苏念棠,堂堂苏家的千金,天天跑一个路边修车摊,倒贴一个穷鬼。啧啧啧……有钱人家的闺女,品味也就那样。"
旁边有人起哄:"那修车的什么来头?"
贺子铭嗤笑一声:"什么来头?泥腿子一个。一个月工资估计还不够人家苏小姐买一管口红的。不过也是,漂亮嘛,当个玩具养着呗。"
哄笑声。
我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指尖发白。
不是因为他说我。
说我的人多了,我苏念棠的名字在京圈被嚼过八百遍了。
我在意的是他说江渡。
"穷鬼"。
"泥腿子"。
"玩具"。
每个字都踩在我的底线上。
陈萱在电话那头嚷嚷:"我就说吧!你跟那个修车的在一起,早晚被人拿出来当笑话!"
"萱萱。"
"啊?"
"帮我弄两张贺家宴会的请柬。"
"……你要干嘛?"
"去给贺子铭上一课。"
"苏念棠你疯了,你一个人去贺家?"
"谁说我一个人?"
——
贺伯然(贺子铭他爹)的六十大寿办在京城半山的揽月酒店,全是京圈的旧面孔。
我穿了一条酒红色礼裙。
Valentino定制的,刚好衬肤色,脖子上挂着我妈留给我的那串红宝石项链——整套下来的价格,够买贺子铭吹了半天的那辆兰博基尼。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都黏了过来。
有人跟旁边的人低语。
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苏家"、"修车的"、"胆子真大"。
我笑了笑,一路走到贺子铭那桌。
贺子铭正跟几个二代吹牛。
看到我,他愣了一秒,然后脸上慢慢浮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
"哟,苏小姐来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贺某何德何能,能请动苏大小姐?"
"贺三少客气。"我站在他对面,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最近很喜欢谈论我的私生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贺子铭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
"苏小姐误会了,大家闲聊几句,没有恶意。"
"闲聊?"我歪了歪头,"当着两百号人的面说我'倒贴穷鬼'、'养玩具',这叫闲聊?"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旁边有人打圆场:"棠棠,大家说说笑笑,别较真——"
我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他立刻闭嘴了。
苏家的姓不是白挂的。
我重新看向贺子铭:"贺三少,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我就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两句话。"
"你说。"他抱起胳膊,那副"你能说出什么花样"的表情让我很想一巴掌扇上去。
但我不是来打人的。
打人太低级。
"第一句,"我说,"我苏念棠喜欢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贺子铭来评价。我的眼光是高是低,跟你无关。"
"第二句——"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但足够让周围两桌的人听清。
"你嘴里那个'穷鬼',他穷不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修车一个小时挣一百块,比你贺子铭烧你爹的钱装大少爷,体面一万倍。"
全场,落针可闻。
贺子铭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苏念棠!"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弹了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苏家了不起?"
"了不起不了不起的,你不如回去问问你爹。"
我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贺子铭椅子倒地的声音,以及他身边的人拉住他的嘈杂声。
"苏念棠!你等着!"
我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清脆。
出了宴会厅,夜风吹过来,我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是一种"凭什么"的怒意——凭什么一个人穷就要被当成笑话?凭什么他要被一个除了姓贺什么都不是的废物踩在脚下?
我掏出手机。
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拨了江渡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嗯?"
就一个字。
"你吃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正经饭。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天天去你修车行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
"行。"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夜空。
胸腔里的那股怒意,慢慢化成了一个念头:
江渡,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秘密。
有我在一天,没人能踩你一脚。
【第五章】
贺子铭这个人,狗嘴里从来吐不出象牙。
但我低估了他的下限。
隔天晚上,我接到修车行老板老赵的电话。
"苏小姐,出事了。"
老赵的声音在发抖。
我赶到修车行的时候,门面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样子了。
卷帘门被砸变了形,玻璃碎了一地。工具架倒了,零件散落满地。那几辆等修的车上被人划满了划痕。
老赵蹲在门口,捂着头,手指缝里渗着血。
"老赵!"我跑过去,"谁干的?报警了吗?"
"报了……来了几个人,蒙着脸,进来就砸,拦都拦不住……"
"江渡呢?"
老赵的表情变了。
"小江他……"
我心脏猛地抽紧。
"他在哪?"
"后院。"
我冲进后院。
江渡坐在台阶上。
左边眉骨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流下来。嘴角也有血。T恤领口扯裂了一半。
但他的手很稳。
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破布,按着眉骨。
我看到他的瞬间,腿软了一下。
然后我蹲到他面前。
"让我看看。"
他往后躲了一下:"不用。"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块脏布拿开。
皮开肉绽。
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你不去医院?"
"皮外伤。"
"皮外伤?你看看你这个脸!"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痛,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忍耐。
我见过很多种忍耐——我大哥忍的是商场上的暗箭,我爹忍的是官场上的虚伪,我姐忍的是行业里的偏见。
但江渡的忍耐不一样。
他忍耐的方式,是把所有情绪全部压进骨头里,一丝一毫都不泄露。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隐隐有火。
但他压着。
死死地压着。
"是谁?"我问。
他不说话。
"是贺子铭?"
还是不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站起来。
"苏念棠。"他叫住我,声音低哑。
我回头。
"别管这事。"他说。
"你让我别管?"我的声音抖了,"他砸了你的店,打了你的人,伤了你的脸——你让我别管?"
"你管不了。"
"我管不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
我拨了一个电话。
打给我姐苏念柔。
"姐。"
"怎么了?大晚上的。"
"贺子铭。"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不正常,"他派人砸了一家修车行,打伤了里面的人。"
"你确定是他?"
"确定。"
苏念柔沉默了三秒。
"发定位。"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喂?"
我爹的声音。
"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我闯祸。是有人欺负到我头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爹苏启望这个人,平时对我宠得没边,但只要涉及"有人欺负他女儿",他的声音会瞬间变冷。
"谁?"
"贺家老三。"
"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他看不惯,派人把人家店砸了,人也打了。"
长久的沉默。
"爸——"
"明天我约老贺喝茶。"
啪,挂了。
我转身看向江渡。
他靠在墙上,看着我打完这两通电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用——"
"江渡。"我打断他,蹲到他面前,"你听好了。"
我抬手,轻轻把他额头上沾了血的碎发拨开。
"我苏念棠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花钱厉害,脾气不好,还认死理。但我有一个优点——我护短。"
"你在我这里,就是我的人。谁碰你,我跟谁翻天。"
"贺子铭也好,贺家也好,他给不了你的公道,我给。"
我把手放下来。
手指上沾了他的血。
暖的。
他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个缝隙。
不是防备的崩塌。
是比防备更深的东西,被我一句话撬动了。
但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我没再说什么。
只是蹲在那里陪着他,等救护车来。
"我不去医院。"他说。
"闭嘴。"
他竟然真的闭嘴了。
——
第二天的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我爹约了贺伯然在揽月酒店喝茶。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结果。
贺伯然当天下午亲自带着贺子铭,到修车行门口站了半小时。
贺子铭在他爹的逼视下,低着头给老赵鞠了一躬,说"误会、误会",赔偿金打到了老赵账上。
数目——是修车行全部损失的五倍。
老赵拿着手机看到转账记录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苏小姐……这……"
"收着,应该的。"
但我知道这不够。
贺子铭那天鞠躬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不是认错。
是恨。
是一种"你等着"的恨。
我不怕他。
但我怕他再对江渡下手。
【第六章】
事情传开了。
京圈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了——苏念棠为了一个修车工,当面怼了贺子铭,苏家还出面逼贺家道歉。
议论声铺天盖地。
有说我"够爷们"的,有说我"脑子有病"的,还有人说"苏家小公主被穷小子迷了心窍"。
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家里人的反应。
我姐苏念柔最先找我谈话。
她约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端着杯热美式,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棠棠,那个男孩子,你是认真的?"
"嗯。"
"他做什么的?"
"修车。"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修车。"她重复了一遍,没有嘲讽,只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了解他多少?"
"不多。"我说实话。
"家庭?学历?过往?"
"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但认真:"棠棠,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也不在乎对方有没有钱。但我在乎一件事——他有没有可能伤害你。"
"不会。"
"你怎么确定?"
"直觉。"
苏念柔叹了口气:"直觉不能当饭吃。"
"那我再加一条,"我说,"他有机会从我身上捞钱,但他从来不要。每次我送他东西他都退回来。他连一杯咖啡都不收我的,倒是给我买了奶茶——七块钱的那种。"
我姐嘴角动了动,是我很熟悉的"忍笑"。
"行,我不说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让你大哥查查他的底。"
我沉默了一下。
苏衍珩要查一个人,不需要我答应。他想查就查了。
我答应不答应,只是个态度。
"好。"
——
比起我姐的温和,我爹就直接多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一进门就看到我爹坐在客厅主位上,手里端着他那把紫砂壶,脸上没有笑容。
"坐。"
我坐了。
"贺家那个事儿,我替你擦了屁股。"
"……谢谢爸。"
"别急着谢。"他放下茶壶,看我,"棠棠,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姓江的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他叫江渡。"
"我问的是来头。"
"我不知道他的来头。"
"你不知道他来头,就敢跟苏家的脸面过不去?"
"我跟谁在一起,跟苏家的脸面有什么关系?"
我爹手指"咚"地敲了一下茶几。
不重,但够了。
客厅里的空气压了下来。
"苏念棠,你给我听好了。你是苏家的女儿,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代表苏家的立场。你可以任性、可以花钱、可以不做正事,这些我都惯着你。但婚姻大事——"
"爸,"我打断他,"我没说要嫁给他。我只是喜欢他。"
"喜欢?你喜欢一个来路不明的修车工?"
"对。"
他盯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靠回沙发上,拿起紫砂壶灌了一大口。
"你大哥怎么说?"
"他没跟我说。"
"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一愣:"什么?"
"他说——'这个人不简单,查完再下结论。'"
苏衍珩说不简单?
我心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圈。
"爸,大哥查人向来准。他既然说'查完再下结论',就说明江渡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坏人,也不代表配得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我说了算。"
我爹嘴巴张了张,最终化成一声长叹。
"你啊……跟你妈一个德性。当年她看上我的时候,她家也嫌我穷。"
这话一出来,我知道——他妥协了。
至少暂时。
但我也知道,如果苏衍珩那边的调查结果不好看,我爹的态度会立刻翻转。
一切取决于我大哥查出了什么。
而苏衍珩,到现在都还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他越沉默,越让我不安。
——
第三天,江渡约我见面。
在修车行旁边那家面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我。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墙的角落里了。
一碗牛肉面,还没动。
对面摆了一碗。
"给你点的。"他说,"你之前说想试试这家的面。"
我坐下来。
面给得很足,牛肉铺了一层。
我吃了一口。
好吃,但我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
"江渡。"
"嗯。"
"修车行的事之后,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帮忙。但有些事我做了,因为我觉得该做。"
他筷子顿了一下。
"你不用解释。"
"我不是在解释。"我说,"我是在告诉你——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他没有说话。
"行不行?"
他低头吃面,很久之后才"嗯"了一声。
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想伸手去摸。
但我忍住了。
"江渡。"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比如你为什么会说德语。
比如你为什么对发动机的了解远超普通修车工。
比如你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快要浮上水面,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有些事,"他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
"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沉重。
坚定。
还有一丝——
期待。
我没有追问。
我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我心里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第七章】
暴风雨来得比我想的更快。
也更猛。
半个月后,贺子铭搞了一件大事。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份"江渡的背景调查报告",在一场京圈的私人聚会上,当着四十多个人的面,念了出来。
我没受邀参加那场聚会——后来才知道,贺子铭故意没请我,但请了陈萱。
他知道陈萱一定会告诉我。
聚会结束当晚,陈萱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里带着慌。
"棠棠,出大事了。"
"什么事?"
"贺子铭说……你那个江渡……他坐过牢。"
我手指一紧。
"什么?"
"他拿了一份材料出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江渡,三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两年半,在北方某省服刑,去年刚出来。"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是本能反应。
"棠棠,你冷静听我说。材料上有档案编号、法院判决书编号,看起来很真——"
"我说不可能。"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你对他了解多少?你连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
如果这是真的,那江渡为什么不跟我说?
如果这是假的,那贺子铭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伪造?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一个事实:
江渡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深。
"棠棠,"陈萱的声音急切,"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圈。你现在和他撇清关系还来得及——"
"萱萱。"
"嗯?"
"你觉得我苏念棠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甩人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
"帮我把那份材料的照片发过来。"
"棠棠——"
"发。"
她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我拨了大哥的电话。
苏衍珩接电话的速度永远是第一声响完。
"棠棠。"
"哥,贺子铭弄了一份江渡的犯罪记录,说他坐过牢。故意伤害罪,判了两年半。你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然后苏衍珩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确实坐过牢。"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不是故意伤害罪。"
"那是什么?"
"性质不同。细节我还在查。他的档案有很多异常——有几个信息被人为封锁了,涉及的层级不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普通修车工的档案,不应该有这种级别的保密处理。"
我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档案被封锁。涉及层级不低。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待遇。
"哥,他到底是什么人?"
苏衍珩没有直接回答。
"我需要再查三天。三天后给你答案。棠棠,在这之前——别轻举妄动。"
他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
三天。
可贺子铭不会等三天。
第二天开始,事情急转直下。
"苏念棠的野男人是劳改犯"的消息在京圈炸开了。添油加醋,版本迭代,到了第三天已经变成了"苏念棠被骗财骗色,对方是个诈骗累犯"。
我的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京圈千金发来消息,语气暧昧:"棠棠,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翻译过来就是:可以当面看热闹吗?
我统一回复:谢谢关心,不需要。
然后关了朋友圈。
我爹没打电话来。
但我知道他知道了。
因为姐姐给我发了条消息:"爸脸色很差。暂时别回家。"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修车行。
江渡在。
他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但没有在修车。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我认识他两个月了。我知道他平静表面下的每一种暗流。
这一次,暗流翻涌。
"消息你看到了?"我问。
"嗯。"
"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
把扳手放下,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跟着坐下,和他隔了小半米。
"我确实坐过牢。"他说。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两年零八个月。"
又沉了一寸。
"但不是故意伤害。"他顿了一下,"是被人诬陷的。"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对面的墙壁,眼神很远。
"具体的事,我现在没办法全部告诉你。因为涉及到一些人,一些事,还没有到时候。"
"江渡——"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暗淡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不是骗子。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你所有送我的东西,我都退了。你请我吃的饭,我记了账,以后会还你。你对我的好,我全部记在这里。"
他用沾着机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苏念棠,你是我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唯一一个,不看背景、不看身份,只看我这个人的人。"
"你对我的信任,我不会辜负。"
他的声音很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我的鼻子酸了。
使劲眨了眨眼睛。
"你说的'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很快。"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只是碰了一下。
就缩回去了。
那一下触碰——
粗糙的指腹,带着机油的温度。
我的心跳声大得快要把整个修车行震塌。
我想说"我信你"。
但我咬住了嘴唇。
因为我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表白。
是等苏衍珩的调查结果。
是等真相。
是等他口中的"到时候"。
三天。
我等。
【第八章】
第三天还没到。
贺子铭提前动了手。
那天下午,我正在姐姐公司里帮忙核对下季度的品牌企划案——也是为了躲家里人的目光。
陈萱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急促到变形。
"棠棠!江渡被抓了!"
"什么?!"
"警察去修车行把他带走了,说是涉嫌盗窃!有人报案说他偷了修车行的维修基金,十几万!"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盗窃?
十几万?
江渡?
一个连我送的一千块手表都退回来的人,会偷修车行十几万?
"报案人是谁?"我的声音冷得我自己都没认出来。
"……不知道。但有人在群里说,是修车行合伙人举报的——就是老赵的侄子。"
"老赵的侄子?"
我脑子飞速转动。
老赵的侄子叫赵亮,偶尔来修车行帮忙。之前修车行被砸的时候,他正好"不在"。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现在全对上了。
贺子铭买通了赵亮。
先砸店,再栽赃。
一环扣一环。
我抓起包就往外冲。
"苏小姐,企划案还没——"姐姐的助理追出来。
"跟我姐说,我有急事!"
出了公司大门,我的手抖得几乎发不出消息。
先打了修车行老赵的电话。
"老赵,江渡在哪个派出所?"
"苏小姐,我没报案!不是我!是我侄子——"
"我知道不是你。哪个派出所?"
"西城分局……"
挂了,我拦了辆出租车。
"西城分局,快。"
路上,我拨了大哥的电话。
苏衍珩接得很快。
"哥。"
"我知道了。"
"你知道——"
"江渡被带进去二十分钟了。我的人在跟。"他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棠棠,你先别去。"
"我怎么可能不去!"
"听我说。"苏衍珩的声音沉了一度——这是他"下命令"的语气,"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在发痛。
"江渡的真实身份……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我的呼吸停了。
"他不是什么修车工。他是江氏重工集团创始人江诚礼的嫡长孙。"
江氏重工。
那个名字灌进我的耳朵,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江氏重工——国内前五的重工业集团,横跨能源、机械制造、军工配套,年营收过千亿。
当年江诚礼退休后,集团内部爆发了一场继承权大战。最后是江诚礼的二儿子江鹤鸣上台。而江诚礼的大儿子——也就是江渡的父亲——据说在内斗中失势,一家人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三年前,有一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江氏集团某前高层之子因故意伤害罪入狱。
当时没有人注意这条新闻。
因为那个"前高层之子"的名字——已经被从江家族谱上抹去了。
"他是被他二叔江鹤鸣陷害入狱的。"苏衍珩的声音冷冽,"三年前江鹤鸣伪造证据,指控他殴打商业对手,法院判了两年半。实际情况是——对方先动的手,江渡是正当防卫。但江鹤鸣动用了关系,硬压成了故意伤害。"
"出狱后,他被剥夺了所有财产、身份、人脉。他选择在最底层蛰伏,用化名在修车行打工。"
"等什么?"
"等他祖父留给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江诚礼去世前,把集团40%的股权做了暗中信托,指定受益人是江渡。这份信托的解锁条件是——江渡在没有任何江家资源的情况下存活三年,且无违法记录。"
三年。
不用江家一分钱。
在社会最底层活着。
还要保持无违法记录。
这是一场考验——一场祖父对孙子的终极考验。
而现在,江渡的三年即将期满。
贺子铭的盗窃指控,如果成立——
"他会有犯罪记录。"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信托条件会被破坏。他三年的蛰伏,全部白费。"
"所以我说,"苏衍珩语气沉稳,"这不是贺子铭一个人能策划的。棠棠,贺家背后站着江鹤鸣。"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全对上了。
贺子铭针对江渡,不只是因为我。
是因为江鹤鸣。
江鹤鸣知道信托的存在,知道三年期限快到了,所以必须在到期之前,给江渡制造一个犯罪记录。
贺家跟江鹤鸣有生意往来——这在京圈不是秘密。贺子铭的行为,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一个被利用的、自以为是的蠢棋子。
"哥。"我的声音稳下来了。
"嗯。"
"我现在过去。你能不能——"
"我的律师已经在派出所门口了。"
我愣了。
"棠棠,"苏衍珩说,"你觉得我查了这么久,会什么都不做吗?"
我的眼眶刺痛了一下。
"哥……"
"路上注意安全。"
他挂了。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
我靠在后座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江渡。
江氏重工的继承人。
在最底层蛰伏三年的隐忍。
他修车时那个过于专业的手法——他本来就是学机械工程的。
他说流利的德语——江氏重工的核心技术合作方就是德国公司。
他拒绝我所有的礼物——因为信托条件要求他不能动用任何外来资源。
他的沉默、他的隐忍、他的"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全部。
全部说通了。
我闭上眼睛。
深呼一口气。
江渡,你等着。
这一局,我不会让他们赢。
【第九章】
我到西城分局的时候,门口停了三辆车。
一辆是苏衍珩的黑色奔驰S级。
一辆是贺子铭的白色兰博基尼。
还有一辆商务车,车窗全黑,看不到里面的人。
我下了出租车,一眼看到贺子铭靠在他的兰博基尼旁边,嘴角翘着,手插兜里,一副志在必得的姿态。
他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赵亮,低着头不敢抬眼;另一个,西装革履,四十岁左右,表情阴沉。
我没见过那个人,但苏衍珩在电话里描述过——江鹤鸣的私人助理。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现场。
贺子铭看到我,笑了。
"呦,苏大小姐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怎么?来给你的劳改犯男朋友收尸?"
我停在他面前。
没有说话。
"苏念棠,我劝你认清现实。"贺子铭笑着摇了摇手指,"江渡那个人,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坐过牢的,偷过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跟着他,丢的是苏家的脸——"
"贺子铭。"我开口了。
他挑了挑眉。
"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蠢,但你不知道自己蠢。"
他的笑容凝固了。
"你以为你在针对一个修车工。"我说,"你不知道你在针对谁。"
"哈?"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一个劳改犯,能是什么大人物?苏念棠,你是被他骗傻了吧——"
"苏小姐。"
一个声音从分局大门里传出来。
我转头。
苏衍珩的律师——京城赫赫有名的刑辩律师周宪和——从里面走出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身上永远是那套深蓝西装三件套。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律师,每人抱着一个文件夹。
"周律师。"我迎上去。
"苏小姐,"周宪和推了推眼镜,"做笔录了,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持盗窃指控。所谓的财务流水纪录,经初步比对,有多处篡改痕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贺子铭。
贺子铭的笑容终于裂了。
"什么叫篡改?"他上前一步,"我有举报人——"
"你的举报人赵亮,"周宪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笔录中已经承认,是受人指使伪造了修车行的账目记录,并虚构了盗窃事实。"
贺子铭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亮。
赵亮缩在一旁,头低得快埋进胸口,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赵亮!"贺子铭咬着牙,"你他妈——"
"贺先生,"周宪和不紧不慢,"诬告陷害罪,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您作为指使人,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贺子铭的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那个西装男——江鹤鸣的助理——已经默默退后了两步。
就在这时,分局大门再次打开。
江渡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
和他在修车行时一样平静。
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蛰伏者的隐忍。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安静的,克制的,但足以焚尽一切的火。
他看了贺子铭一眼。
只一眼。
贺子铭往后退了半步——是本能反应。
然后,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
从里面下来一个人。
六十多岁,银发,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
他的气场不是用衣服和排场撑出来的——是那种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会自动安静下来的压迫感。
他看向江渡。
眼眶微红。
"小渡。"
江渡转身,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嘴唇紧抿的弧度终于松动了。
"周叔。"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周正邦,是江诚礼生前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那份暗中信托的执行人。
三年期满。
信托解锁的最后一步——由执行人到场确认受益人状态。
"三年。"周正邦走到江渡面前,声音微哑,"没有动用一分钱。没有暴露身份。没有犯罪记录。"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深蓝色,封口处盖着江氏重工的火漆印。
"老爷子留给你的。四十个点的股权,即日起生效。加上你父亲名下代持的部分,合计——"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个已经在发抖的西装男。
"——百分之五十一。"
控股权。
绝对控股权。
空气凝固了。
贺子铭的嘴巴彻底合了不上。
他呆滞地看着江渡,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次坍塌——
第一次是不信。
第二次是恐惧。
第三次是彻底的崩溃。
"不……不可能……你是修车的……你是劳改犯……"
江渡看他。
眼神淡漠。
没有愤怒,没有痛快,甚至没有嘲讽。
只是——不屑。
那种"你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的不屑。
他转向那个西装男。
"回去告诉江鹤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董事会三天后开。让他准备好交接材料。"
他顿了一下。
"不然我替他准备。"
西装男的脸灰了。
转身几乎是逃进了商务车。
而贺子铭站在原地,两条腿开始打晃。
他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宪和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
"贺先生,关于诬告陷害罪的传唤通知,后续会正式送达。如果您需要律师,建议尽快联系。"
贺子铭"扑通"一下——
不是跪。
是腿软了。
膝盖直接砸在地上。
他的兰博基尼就在身后,车漆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可跪在地上的人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手。
不是紧张。
是爽。
——
然后江渡转过身来。
看着我。
夜风吹过来,他工装上沾着修车行的机油味,下巴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苏念棠。"
他叫我全名,声音低低的。
"嗯。"
"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
"为什么不说?"
"因为条件限制。那份信托要求我不能借助任何外部关系。包括——你。"
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秒,又看回来。
"但你每一次来修车行,每一次护着我,每一次……"
他的嗓子哑了一下。
"我都记着。"
我的鼻子又酸了。
使劲仰头,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江渡。"
"嗯。"
"你以后还修车吗?"
他顿了一下,嘴角——我发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嘴角弯了。
"不修了。"
"那我以后车坏了找谁?"
"找我。"
"你不是不修了吗?"
"你的车,修。"
我没忍住。
眼泪"啪"地砸在地上。
然后我抬手用力擦了一把。
"苏念棠不哭。"我吸了吸鼻子,"苏家的人不哭。"
他看着我,抬起手。
那只沾着机油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擦掉了我眼角的泪。
指腹粗糙。
温热。
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声。
在跳。
快炸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衍珩。
我大哥靠在他的奔驰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江渡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十章】
三天后,江氏重工召开了临时董事会。
我没去。
但苏衍珩去了。
以"苏氏地产战略顾问"的身份,受邀旁听。
我后来问他:"你去干嘛?"
他说:"看热闹。"
苏衍珩说"看热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葛优瘫没什么区别。
但我知道他在盯着。
替我盯着。
那场董事会的内容,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江氏重工新任控股股东江渡,持股51%,正式接管集团。
前任董事长江鹤鸣"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
"个人原因"——多好听。
实际上是什么,整个商圈都心知肚明。
当年伪造证据陷害侄子、操纵司法把人送进监狱、侵吞本属于大房的股份、三年来持续打压排挤,甚至在最后关头勾结贺家试图毁掉信托条件。
每一桩,每一件,都被江渡的律师团整理成了厚厚的证据材料,摆在了董事会的桌上。
江鹤鸣在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分钟。
进去的时候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
出来的时候——
据说他的手一直在抖,签辞职文件的时候笔都握不稳。
他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江渡一眼。
江渡坐在主位上。
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
贺子铭那边更惨。
诬告陷害罪被正式立案。
加上之前砸修车行的治安案件,数罪并罚。
贺伯然为了保儿子,到处托关系。
结果发现——所有他能找到的关系,要么不敢接这个案子,要么直接把电话挂了。
因为江氏重工的新掌门人是江渡。
而苏念棠是江渡的女朋友。
苏家加江家。
谁敢接贺子铭的烂摊子?
抓人那天,贺子铭是从他的兰博基尼里被请出来的。
车钥匙都没来得及拔。
陈萱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贺子铭被两个警员架着走出来,脸色纸白,嘴唇哆嗦,两条腿打着弯。
配文是一个字:该。
我看了一眼,退出了群聊。
没什么好看的。
一只苍蝇,不值得多费目光。
——
苏家这边,要说变化,也有,也没有。
我爹在得知江渡的交底以后,沉默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地在饭桌上开口了。
"那个小子……不错。"
三个字。
从我爹嘴里说出来,等于是最高评价了。
我姐更直接,当天就约了江渡吃饭。
回来跟我说:"这人说话有分寸,不卑不亢,眼神很干净。而且他居然懂面料——他跟我聊了十分钟工业用碳纤维布料的纺织结构。"
"姐,你跟人家聊碳纤维?"
"很有趣啊。"苏念柔认真地说。
至于苏衍珩,他对江渡的态度始终像一面墙——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某天晚上,我在家里撞见他和江渡在书房里下棋。
围棋。
苏衍珩执黑,江渡执白。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一子一子地落。
我靠在书房门口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敢插。
最后苏衍珩投子认输。
"下次再来。"他说。
这是他的认可方式。
比任何语言都重。
——
一个月后。
江氏重工的新总部大楼落成典礼,我受邀出席。
江渡站在台上,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不是修车行那件洗到发白的工装。
是量身定制的,肩线笔挺,腰线利落。
他站在话筒前,光线打在他脸上,下巴那道浅疤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
台下几百号人——商界大佬、投资人、政府代表、媒体记者。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在修车行时一样低哑。
但每个字都稳,都沉。
不卑不亢。
我坐在第一排,手心攥着包带,攥得发酸。
不是紧张。
是心疼。
三年。
他在最底层扛了三年。
忍了三年。
等了三年。
从修车行的学徒,到千亿集团的掌门人。
他在台上说了什么,我其实没怎么听清。
因为我一直在看他。
看他站在灯光下的样子。
看他终于不用再隐忍的样子。
典礼结束后,人群散去。
我在停车场等他。
他从后门出来,领带拉松了一截,外套搭在胳膊上,走过来的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
我靠在我的卡宴旁边。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辛苦了。"我说。
"还行。"
"还行?你站了两小时,还跟人握了三百多次手。你手不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修车工的手了——洗干净了,指甲修整齐了。
但指节上的茧还在。
掌心的粗糙还在。
是三年留下的痕迹。
"苏念棠。"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他看着我,眼神比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还认真。
"你之前说——大不了,你养我。"
"……这话你记到现在?"
"那个承诺,还算不算数?"
我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江渡,你现在身家千亿,你需要我养?"
"需要。"
他的语气认真得不行。
"虽然现在我不穷了,但那杯七块钱的奶茶我还欠着。以后——你的车我继续修,你的奶茶我继续买。至于别的……"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这一次不是轻轻碰一下就缩回去。
是握住了。
紧紧地。
"我来养你。"
他低声说。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心跳声已经大到足以替代所有语言了。
夜风拂过停车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严丝合缝。
——
后来陈萱问我:"你到底怎么确定他不是骗子的?在真相揭开之前,万一他真是个劳改犯呢?"
我想了想。
"第一天在修车行,他修好了我的车,收了我一百二。"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带了杯咖啡给他,他说不喝。第三天我带了矿泉水,他接了。"
"所以?"
"一个只喝白开水的男人,不会要你的钱。"
陈萱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翻了个白眼。
"苏念棠,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投胎好。"
"那是什么?"
"是你的直觉,比你的脑子靠谱。"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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