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对峙八个月,我替我爹赢了七场。
最后一仗打完,敌国皇帝亲笔写了封密信。
“仗我认输,城我让,银子我赔。”
“但周家那个女儿——求你们管管她。”
我爹看完信,深吸一口气。
转头对我哥说:“把你妹妹绑回京城。”
我哥真绑的。五花大绑,扔进马车,官道走了十二天。
还没到京城,圣旨先到了。
赐婚太子,沈如晦。
东宫里,沈如晦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父皇,不是说给儿臣选的是名门闺秀?”
“她是被敌国写进停战条约里赶回来的!”
陛下端起酒杯,表情平静。
“你觉得,一个能被写进停战条约的女人,是好惹的?”
沈如晦沉默。
“管住她,太子之位稳如磐石。”
“管不住——”
陛下把酒杯重重搁下。
“你就给她打下手吧。”
沈如晦接旨那天,嘴角抽了一路。
而我被哥哥五花大绑送进东宫时,门口站着一排丫鬟。
领头那个福了一礼,声音抖着。
“太、太子妃,太子说今日身体不适……”
“不见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没解开的绳子。
抬脚踹开了东宫的大门。
“没关系。”
“我也不是客。”
---
【第一章】
门是实木的,铜钉八排,少说有三百斤。
我一脚下去,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两扇门朝里弹开,撞上内墙,震下来一片灰。
身后的丫鬟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回头。
绳子还绑在身上,我哥打的结,军中用来捆战俘的那种——越挣越紧。我走了十二天,手腕已经磨破了皮,但这不影响我踹门。
腿又没绑。
东宫的前厅很大,黄花梨的案几上摆着茶盏,青瓷花瓶插了一枝白梅,书架整整齐齐,连墨锭的朝向都统一。
干净。讲究。一看就是个规矩多的地方。
沈如晦坐在书案后面。
他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
眉目端正,下颌线条清晰,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了一块羊脂玉。
手里握着一卷书,食指搭在书脊上,姿态松弛。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到绳子上,再扫到被我踹歪的门板上,那片从门框上震落的灰,正慢悠悠飘下来,有一粒落在他案几的茶盏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
又抬头看了一眼我。
“你就是周蛮蛮?”
“嗯。”
”……踹门之前,不兴先敲一下?“
”敲了。“我往旁边歪了歪下巴,”你那丫鬟说你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你还踹。“
”我说了。“
我迈过门槛,脚下踩到一块碎木渣,嘎吱一声。
”我不是客。“
沈如晦放下了手里的书。
动作很慢,书脊朝下,扣在案面上。
他没叫人,没发怒,只是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在战场上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在评估。
评估眼前这个东西有多棘手,以及需要调用多少资源来处理。
我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敌国的将领第一次跟我对阵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后来他们换了一种。
叫恐惧。
”绳子。“他开口了。
”什么?“
”你身上的绳子。“沈如晦皱了一下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来人,给太子妃松绑。“
没人动。
门口的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脚步像钉在地上。
我回头扫了一眼。
她们不是不想动。是不敢靠近我。
我刚一脚踹开了三百斤的门,换我我也不敢靠近。
”不用。“
我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绳结,拽了一下。
军中绳结,咬着使巧劲,三下就能松。
这是我自己教的技巧。当年教给斥候营的兵,被俘之后用来自救。没想到今天用在自己身上了。
绳子一圈圈滑落。
手腕上的勒痕发红,有几处破了皮,渗出血丝。
沈如晦的目光停在那几道血痕上。
时间大概有两秒。
然后他把视线收了回去,端起茶盏。
”你哥绑的?“
”嗯。“
”挺狠。“
”他一直这样。“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小时候我偷他的马,他也是这么绑的。“
沈如晦没接话。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想起来什么,低头看了看杯子——那粒从门框上震落的灰,正浮在茶面上。
他把茶放下了。
”圣旨的事,你知道了?“
”官道上传的。“我说。
”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
”你呢?“我反问。
沈如晦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食指、中指,交替落下,像在琴弦上拨弄一个还没成形的曲调。
”父皇的意思,“他说,”是让我管住你。“
”管得住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不是挑衅。
是真心在问。
沈如晦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杯浮着灰的茶推到一边。
”先坐吧。“
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手。
”东宫的规矩是——进了门的,先喝杯茶。“
”门都被我踹坏了。“
”正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块儿的肌肉确实牵了一下。
”踹都踹了,总不能站着走。“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
丫鬟终于哆哆嗦嗦端了茶进来。
新的茶,没有灰。
我喝了一口。
龙井。明前的。
比军营里的苦茶好喝一百倍,但我没说。
”有件事我先说清楚。“我放下茶杯。
沈如晦挑了一下眉。
”我不守规矩。“
”看出来了。“
”不是跟你客气。“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边境八个月,打了七场仗,杀的人比你东宫的下人还多。“
”让我绣花、请安、跟一群贵女喝茶聊天——“
”我做不到。你也别指望。“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如晦的手指停在案面上,不敲了。
”还有呢?“
”还有。“
我看了一眼那扇被我踹歪的门。
”门,我赔。“
”……“
”但下次你再让人拦我,我踹的就不是门了。“
沈如晦的嘴角那块肌肉又动了一下。
这次幅度比上一次大。
他站起来。
袍角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书案上那枝白梅晃了晃。
”周蛮蛮。“
”嗯?“
”你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
我想了想。
”怕。“
他微微前倾。
”怕我哥做饭。“
沈如晦的表情裂了一瞬。
那一瞬非常短,但我捕捉到了——嘴角的弧度终于超过了礼貌的范畴,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快他就收了回去。
端得滴水不漏。
但我记住了。
太子殿下的盔甲,不是没有缝隙。
”东宫东侧的桐荫院,已经收拾好了。“他恢复了那副温润端方的样子,”嬷嬷会带你过去。“
”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扇被踹歪的门挂在铜铰链上,咣当咣当晃。
”对了。“我回头。
沈如晦还站在书案后面,月白锦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那杯茶。“我指了指他推到一边的那杯浮着灰的茶。
”下次我进门之前,记得盖上。“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像是笑。
又像是叹气。
分不清。
但东宫的丫鬟们分得清。
因为我后来听说,在我走后,太子殿下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了书。
翻了三页。
一个字没看进去。
---
桐荫院不大,但干净。
两进的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一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戳向天空。
嬷嬷姓刘,五十出头,面相和善,但眼里精明得很。
她领着我在院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间是起居室,那间是梳妆房,东厢存衣裳,西厢放书籍。
”太子妃看看,还缺什么,老奴去添置。“
”缺个兵器架。“
刘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
”太子妃……说笑了吧?“
”没有。“
我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下,抬手折了一根枯枝,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
不顺手。
”我的长刀让我哥带走了,短刀被驿站的人收了。“我把枯枝插回树上,”总得有个趁手的东西。“
刘嬷嬷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老奴……去问问太子殿下。“
”不用问。“
”明天我自己去找。“
刘嬷嬷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京城的天和北境不一样。
北境的天高,蓝得发紫,风里带着沙。
京城的天矮,灰蒙蒙的,空气里是潮湿的花香和脂粉味。
我不喜欢。
但我没得选。
我爹的信在我出发前就到了。
只有一句话——
”蛮蛮,别闹。“
我没回。
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闹。
写那封信的目的不是劝我,是让我知道他的态度:闹可以,别闹出人命。
我爹了解我。
了解到在信里就开始提前打预防针的程度。
夜里起了风。
梧桐枝摇来摇去,影子在窗纸上画出一大片乱七八糟的纹路。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影子。
脑子里想的不是太子。
是那封密信。
敌国皇帝的密信,我看过。
不是我哥给我看的,是我自己翻出来的——我哥把密信揣在靴筒里,我趁他睡着摸的。
信上的原话比我爹转述的难听得多。
”周家女蛮横无度,犯我三军之胆。若贵国不将此女召回,纵赔城让银,边衅亦难止。“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闺女太吓人了,你再不把她弄走,这仗没法不打。
我盯着窗纸上梧桐的影子。
忽然笑了一声。
被一个国家的皇帝点名驱逐。
这辈子也算值了。
---
【第二章】
东宫的早晨跟军营完全不一样。
军营里是号角。刺耳、尖锐,从睡梦里把人拽出来,三秒之内你必须穿好甲胄冲出帐篷,否则督军的鞭子就会抽上后背。
东宫是晨钟。
悠悠的,从远处的寺庙飘过来,一声一声的,慢得我以为时辰走错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床是软的。
太软了。
像陷在一团棉花里,腰没有支撑,脊背一夜都在较劲。
我起身的时候腰咔哒响了两声。
北境睡的是行军床板,铺一层薄毡,硬得硌骨头,但第二天起来精神得很。
我把那床绸缎被褥扯下来扔在地上,翻出包袱里带来的军毡铺上。
刘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裹着军毡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劈木头。
她手里的铜盆哐当落地,热水泼了一地。
”太子妃——“
”嗯。“
”您、您在做什么?“
”削刀柄。“
我手里那把匕首是随身的,缝在里衣夹层里,我哥搜身的时候没搜到。
从小带到大的习惯。我爹教的——不管什么时候,身上必须有一把刀。
”但是——“刘嬷嬷看着满地的木屑,”您拆的是……床脚?“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是床脚。
四条腿的床,我锯了一条下来。木料不错,黄花梨,硬度够,纹路也直。
”放心。“我把削好的刀柄在手里掂了掂,”三条腿照样能睡。“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我后来才知道,她当天就写了第一封辞呈。
太子殿下没批。
---
辰时三刻,桐荫院来了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圆脸,涂着厚厚的脂粉,身后跟了四个丫鬟。排场不小,进门就自带一股子脂粉和傲气混合的味道。
刘嬷嬷迎上去,脸色有点微妙。
”柳夫人——“
”不必通报了。“
那妇人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蹲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正在磨刃。
”你就是周蛮蛮?“
”嗯。“
”我是柳家主母,如烟的母亲。“
如烟。
沈如晦的侧妃,柳如烟。
裴鹤年丞相的外甥女。
这个名字在嫁进东宫之前我就知道了——不是我打听的,是我哥在马车上骂骂咧咧替我介绍的。
”那个柳如烟不是省油的灯,她舅舅是当朝丞相,裴鹤年。你进了东宫悠着点,别跟她硬碰——“
我当时绑着呢,没法捂他的嘴。
柳夫人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打量我的目光从头到脚,像在验货。
而且显然,货不合格。
”听说你昨天踹了东宫的门?“
”嗯。“
”我们京城的规矩——“
”我不是京城人。“
柳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现在是太子妃。“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太子妃就得有太子妃的样子。你在边境打仗,没人管你。但这是东宫,是天子脚下——“
”夫人。“
我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让她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威胁的举动。
纯粹是因为——我比她高大半个头。
北境长大的女孩子,吃的是牛羊肉和粗面饼,练的是刀枪棍棒。我十五岁就比营里大部分男兵宽肩膀,二十岁的时候能单手举起军中制式长刀。
柳夫人梗着脖子仰头看我。
我低头看她。
”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匕首还在手里,刀刃刚磨过,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继续说。“
柳夫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身后的丫鬟缩了缩脖子。
空气安静了三秒。
柳夫人撑住了。
她到底是在京城混了几十年的人,面子比命重要。
她把下巴抬起来,目光从我手里的匕首上移开,看向别处。
”我今天来,是替如烟传个话。“
”如烟说,太子妃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东宫的规矩她可以教。“
教。
这个字很有意思。
一个侧妃,要教正妃规矩。
我没说话。
柳夫人当我怯了。
她的底气回来了一些,声音也稳了。
”如烟伺候太子三年,东宫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太子妃远道而来,两眼一抹黑,有人带着总是好的——“
”夫人。“
我打断她。
”嗯?“
”你说了一大段。“
我把匕首插进树干。
黄花梨刀柄入木三分,嗡嗡震了两下。
”我就回你一句。“
”我是太子妃。她是侧妃。“
”该学规矩的人,不是我。“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凝住了。
柳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是气的。
是被堵的。
她嘴巴张了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身后的丫鬟有一个手里的包袱掉在了地上——是拿来送礼的,锦盒摔开,里面的珍珠簪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没人敢捡。
”太子妃——“柳夫人终于挤出声音,”你别不知好歹——“
”好歹我分得清。“
我弯腰捡起那支珠簪。
成色一般。珠子不圆,光泽发暗,京城珠市上的中下品。
一个丞相外甥女的母亲,拿这种货色来”见面”。
不是送礼。
是施舍。
我把珠簪搁在石桌上,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告诉你女儿。”
“东宫的规矩我不懂。但战场上的规矩我懂。”
“挑衅的人,要做好被反击的准备。”
柳夫人死死盯着我。
五秒。
她一把拽过身后丫鬟手里的包袱,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为仗着太子妃的名头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她没回头。
“周蛮蛮,你在北境是将军,在京城——你什么都不是。”
脚步声噼啪噼啪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梧桐叶被风吹落一片,飘飘悠悠掉在石桌上,盖住了那支珠簪。
刘嬷嬷站在廊下,手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太子妃……”
“嗯?”
“柳夫人她……她背后是裴丞相……”
“我知道。”
我从树干上拔出匕首,擦了擦刀刃上的木屑。
“嬷嬷。”
“在。”
“今天的早膳,有什么?”
刘嬷嬷愣了一下。
“备、备了小米粥和桂花糕……”
“加个肘子。”
”……一大早吃肘子?“
”嗯。“
我把匕首收进袖子里。
”打架费力气。得吃饱。“
---
柳夫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消息就在东宫传开了。
下人之间的消息流通速度比军报还快。到午时,整个东宫上下都知道了:新来的太子妃踹了门、锯了床腿、怼了柳夫人。
传话的版本越来越离谱。
最夸张的一个版本说我拿刀架在柳夫人脖子上,逼她磕了三个响头。
我听到的时候正在吃肘子。
差点噎着。
”太子妃。“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刘嬷嬷。
是个年轻男人。
我放下筷子,抬头。
沈如晦站在门口。
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腰间没挂玉,系了一条简单的墨色腰带。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我面前的桌子——一碗小米粥、一碟桂花糕、一整只红烧肘子。
”吃得不少。“
”你有事?“
他走进来。
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了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
然后放下了。
”柳夫人走后,哭着去找了如烟。如烟哭着进了宫,找了母后。母后刚派人来问我——“
他看着我。
”‘太子妃是不是拿刀架了柳夫人的脖子?’“
”没有。“
”我知道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沈如晦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在碟子边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是那个节奏。
食指、中指,交替。
”周蛮蛮。“
”嗯。“
”你在北境打仗,有没有过——不想打,但必须打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不像是闲聊。
”有。“
”怎么处理?“
”先弄清楚为什么必须打。“我说,”然后挑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时机。“
沈如晦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想说的。“
他站起来。
”柳如烟背后是裴鹤年。裴鹤年背后站的是二皇子沈如渊。“
”这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
”你今天怼了柳夫人,没什么。小事。“
”但你让他们知道了你不好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不好惹没用。“
”在京城,不好惹只会让人更想弄你。“
”因为弄倒一个不好惹的人——比弄倒一个好惹的人,功劳大得多。“
他没回头。
”夜里把门关好。东宫不比军营。“
”有些刀不是冲着身体来的。“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桌前,盯着他咬过的那块桂花糕。
牙印整整齐齐,一排。
我把肘子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
京城的肘子比北境的差远了。
但沈如晦的话,比肘子难嚼。
他不是来警告我的。
他是来提醒我的。
区别在哪?
警告是”别惹事”。
提醒是“要惹,就别惹小的”。
我把骨头吐在碟子里。
擦了擦嘴。
“刘嬷嬷。”
“在!”
“去打听一下,明天朝会议什么。”
“太子妃……您要上朝?”
“不上朝。”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先听听他们怎么骂我的。”
---
【第三章】
朝会的消息,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刘嬷嬷根本不用打听。
因为弹劾的奏折不止一封——是十七封。
十七个言官,联名弹劾。
矛头不光指我。指的是整个周家。
“镇北将军周铁戈教女无方,纵容女儿沙场逞凶、有辱国体。周氏女蛮横粗鄙,毫无妇德,不堪为太子妃。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嬷嬷念到这里,声音就抖了。
“太子妃,这……”
“继续。”
”——收回成命,另择良配,以安社稷。“
我靠在椅背上。
十七封奏折。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不用想都知道——提前对过稿。
一夜之间,十七个言官同时动笔?
裴鹤年的手笔。
快。准。狠。
趁我立足未稳,先把舆论造起来。
只要朝堂上”废太子妃“的声浪够大,就算皇帝不松口,我在东宫的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过。
以后谁见了我,先低三分气势。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被赶出去。
”太子妃,太子那边有什么说法吗?“刘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
他没来。
从昨天下午那番话之后,沈如晦就没再出现过。
我不确定他是不想管,还是在等着看。
但有一点我确定——
他不会替我出头。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十七封奏折里有三封同时弹劾了太子”纵妻行凶”,沈如晦自己也在被弹劾之列。
他现在自保都来不及。
这就是裴鹤年的厉害之处。
一刀下去,切两个人。
我和沈如晦,一刀两断。
“嬷嬷。”
“在。”
“朝会什么时辰散?”
“辰时开始,一般巳时中散——太子妃,您不会要去宫门口堵人吧?”
“不堵人。”
我站起来。
“我去听一听。”
---
承天殿。
朝会还没散。
我站在殿外的回廊里。
回廊是汉白玉的,地面打磨得光滑,映出柱子和我的影子。
殿门半掩,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有个尖嗓子正在念奏折,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
“——周氏女在北境期间,冲撞三军,杀敌不计后果,导致我方将士死伤惨重。此等鲁莽之辈,何德何能配东宫?”
死伤惨重。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七场仗,我记得每一场的细节。
第一场,夺回青衣关,三千对一万。我在雪地里趴了两天两夜等敌军换防。阵亡一百二十七人。
第二场,解临河城之围。敌军断了我们的水源,我带一百人的斥候营绕后二十里炸了他们的粮仓。阵亡九十一人。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每一场的阵亡名册,我背得出来。
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我给他们每一个人的家里写了信。
“鲁莽。”
这个词从那个言官嘴里说出来,跟骂一条街上的野狗没区别。
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殿内另一个声音接上了。
比第一个更沉稳,更阴。
“陛下。臣以为,周氏女之所以被敌国写入停战条约,并非战功之故——而是其行事太过凶残,连敌国都不愿与之为邻。”
“这样的人,嫁入东宫,非但不能母仪天下,反而有损我朝国体。”
“臣恳请陛下三思。”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
裴鹤年。
他没有亲自弹劾。
他让十七个言官打前阵,自己最后出来做总结。
高明。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皇帝的声音。
“诸位说得好。”
“那朕问一句——”
“边境那八座城,是谁打下来的?”
没人接话。
“朕再问一句。”
“停战条约上的银子,够不够补这十七封奏折的墨水钱?”
还是没人接话。
但裴鹤年接了。
“陛下圣明。战功是战功,妇德是妇德。”
“周氏女能打仗,臣不否认。”
“但太子妃不是将军。她要做的是辅佐太子,安抚内宫,母仪天下——”
“这些事,不是靠一把刀就能做到的。”
这句话说得漂亮。
把话题从军功拉到妇德,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打的仗再多,在朝堂上也不值一提。
因为你是女人。
女人的价值不在战场上。
我靠在汉白玉柱子上。
早晨的风从回廊穿过,有点凉。
我的手攥着袖子里的匕首。
掌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转——
“不是靠一把刀就能做到的。”
我闭了闭眼。
睁开。
眼底干得发涩。
殿内的朝会结束了。
大门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他们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过。
有人假装没看见我。
有人看见了,迅速移开视线。
有人看见了,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幸灾乐祸。
最后出来的是裴鹤年。
六十出头,花白胡须,身形清瘦,一身紫色朝服。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他扫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
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蔑,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种看路边一块石头的眼神。
不值一提。
他走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风又来了一阵。
掌心的汗已经凉透了。
---
回到桐荫院,我把门关上。
刘嬷嬷端着参汤站在廊下,张了张嘴,没敢进来。
我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床上。
匕首搁在膝盖上。
盯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灰粉的墙,干干净净。
我在北境的营帐里,墙上挂的是舆图。
八座城的位置、山脉走向、河流分布、敌军驻扎点。
那些线条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在这面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打了七场仗,赢了八座城。
换来的是十七封弹劾奏折。
和一个丞相路过时看石头的眼神。
“太子妃?”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刘嬷嬷。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柔,甜,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我是如烟。来给太子妃请安。”
我把匕首收进袖子。
“进来。”
门推开了。
柳如烟比我想象中瘦。
窄肩,细腰,穿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
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进门之后先福了一礼,弯得很低很低,低到我能看见她后颈的碎发。
“妾身柳如烟,拜见太子妃。”
“免了。”
她直起身。
笑容挂在嘴角上,标准的、无懈可击的、京城贵女的笑。
“太子妃初来乍到,如烟今日特来请安。”
“另外——”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绣着兰花,叠得整整齐齐。
“母亲今日来得仓促,若有失礼之处,如烟替母亲赔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该低的头低了,该认的错认了,该给的台阶也搭好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手里那方帕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一个真心来赔罪的人,或多或少会紧张。
她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她不是来赔罪的。
她是来看我状态的。
十七封奏折之后,太子妃到底慌不慌。
我接过帕子,看了一眼。
绣工不错。
“你绣的?”
“是。如烟闲时喜欢做些女红。”
“手挺巧。”
我把帕子放在桌上。
“回去告诉你母亲——”
柳如烟的笑容维持得很好。
“不用赔罪。”
“我不记仇。”
她眼底闪了一下。
我看着她。
“我只记账。”
柳如烟的笑终于僵了。
只僵了一瞬。
然后她又弯腰行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还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但出门的时候,她的后背比进来时直了一些。
她听懂了。
我说“记账”,不是威胁。
是通知。
---
【第四章】
第三天早朝。
我去了。
不是从回廊偷听。
是正大光明地站在承天殿的门口。
没有进去。
因为按照规制,后宫和命妇不得入朝堂。
但规制没说不能站在门口。
我到的时候,百官已经入殿了。
殿门口的侍卫看见我,脸色变了好几遍,最后选了一个“装没看见”的表情。
我就站在殿门左侧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等着。
殿内,今天的朝会前半段议的是春汛。
后半段——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裴鹤年的声音。
“关于太子妃一事,臣昨日所言,尚有补充。”
“准。”
“谢陛下。”
裴鹤年的声音平稳而从容。
“臣并非否定周将军之战功。只是太子妃乃国母之选,德行为先——”
“丞相。”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年轻,沉稳。
沈如晦。
“太子有何话说?”
“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丞相。”
“请。”
“丞相方才说,太子妃之所以被写入停战条约,‘并非战功之故,而是行事凶残’——”
“臣确实如此说。”
“那臣想请教——”
沈如晦的声音慢了半拍。
“丞相去过北境吗?”
殿内安静了。
“丞相见过冬天的青衣关吗?大雪封山,粮道断绝,三千人对一万人,靠什么守住的?”
“丞相见过临河城断水三天的士兵吗?嘴唇裂到流血,舌头肿得说不了话,靠什么撑到援军的?”
“丞相没见过。”
“因为丞相一辈子没出过京城。”
“但丞相坐在这间大殿里,用一个‘凶残’,把那些用命换回来的城池,抹了。”
我站在殿门外。
风灌进来。
我没动。
但手指松开了攥着的衣角。
沈如晦替我说了。
不是全部。
但他替我说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裴鹤年没有被问住。
他这种人不会被一两句话问住。
“太子殿下维护太子妃,人之常情。但臣所论的是太子妃的德行是否堪当国母,而非战功大小——”
“那就论战功。”
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进去。
我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殿门口,我一步迈上台阶。
侍卫伸手要拦。
我扫了他一眼。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没进殿。
脚踩在门槛上,一只手撑着门框。
另一只手,把那卷东西展开了。
哗啦。
羊皮卷轴从我手里垂下来,一直拖到台阶。
是舆图。
敌国北境的舆图。
八座城的位置,用朱砂标了红点。每个红点旁边,是我的字迹——
“青衣关。永安四年十月初三夺回。阵亡一百二十七人。”
“临河城。永安四年十一月十九解围。阵亡九十一人。”
“铁壁岭。永安五年正月初七攻克。阵亡二百零三人。”
一座一座。
一行一行。
八座城。
阵亡总数:九百七十四人。
舆图拖在台阶上,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刺目。
殿内鸦雀无声。
“丞相说我凶残。”
我的声音不大。但承天殿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八座城,哪一座不凶残?”
“九百七十四条人命,哪一条不凶残?”
“但丞相坐在京城的朝堂上,吃着这些城池收回来的税银——”
“告诉我,这是谁的凶残?”
我的目光扫过殿内。
文官们有的低了头,有的别过脸。
武将那边,有几个老将眼眶泛红。
裴鹤年站在队列前面。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攥紧了。
“诸位大人弹劾我不守妇德。”
“行。”
“但我的妇德,是用这些人的命换来的。”
“你们的奏折——”
“换得了吗?”
殿内的沉默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重而稳。
跟战场上没区别。
皇帝坐在龙椅上,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端着的茶杯放下了。
放得很轻。
“退朝。”
两个字。
没说别的。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今天的弹劾,到此为止。
---
我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百官出殿的脚步声。
很整齐。
但比昨天轻。
轻了很多。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有人叫了我一声。
“周蛮蛮。”
沈如晦。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
离我三步远。
“你手里那张舆图——”
“怎么?”
“不是现画的吧?”
“不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卷起的羊皮。
“这是我在北境随身带着的。里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座城——”
“从我出发那天就带在身上。”
沈如晦看着我。
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
光线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你一开始就打算上朝堂?”
“不打算。”
我说。
“我打算等。”
“等他们骂够了再出手。这样效果更好。”
沈如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嘴角那块肌肉又动了。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笑。
虽然很淡。
但确实是笑。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直接踹进去。”
”……“
”想踹的。“
我实话实说。
”忍住了。“
沈如晦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嘴角那块肌肉。
是整张脸都松了。
”回去吧。“他说,”今天之后,弹劾会少。“
”但——“
他的笑收了。
”裴鹤年不会停。“
”他会换个方式。“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也不会停。“
我攥着舆图,转身朝桐荫院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嗯?“
”你今天在朝堂上替我说话——“
沈如晦的表情微微一顿。
”谢了。“
”但下次不用。“
我把舆图往肩上一搭。
”下次我自己说。“
---
【第五章】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了。
但只是”暂时”。
我在北境待了五年,最懂的一件事就是——敌人退了,不代表敌人没了。退了,是在找更大的口子。
果然。
舆图打脸之后的第三天。
京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说周蛮蛮在北境期间,曾与敌国将领有过密信往来。
消息传得很隐蔽。不是明面上弹劾,是茶楼酒肆里的“闲谈”。
“听说了吗?那个太子妃——”
“嘘,小声点——据说她跟敌国那个什么将军有过来往——”
“不是吧?通敌?”
“谁知道呢。反正北境的人说的——”
流言这种东西,不怕假,就怕像。
只要故事编得够像,细节够多,就有人信。
而这个流言,细节确实很多。
精确到了密信的日期、内容、甚至用的什么墨。
不是随口编的。
是有人专门伪造的。
我坐在桐荫院里,看着刘嬷嬷打听回来的情报,面色平静。
“太子妃,这……这可是通敌的罪名啊……”
“嗯。”
“您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
我把情报放在桌上。
“嬷嬷,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去打听,这些消息最早是从哪个茶楼传出来的。”
“然后查清楚那个茶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刘嬷嬷走了。
我坐在梧桐树下,开始想一个问题。
伪造密信这种事,不是裴鹤年干得出来的。
太直接。太冒险。一旦被查出来是伪造,反噬巨大。
裴鹤年是老狐狸,不会赌这种牌。
那是谁?
沈如渊。
二皇子。
他跟裴鹤年是同一条线,但行事风格不一样。裴鹤年求稳,沈如渊求快。
朝堂弹劾失败了,裴鹤年会暂退,但沈如渊不会。
他会加码。
因为在他看来——弹劾只是正面进攻失败了,但还有侧面。
通敌罪名,就是侧面。
一旦坐实,不光是我完了,太子也完了。
娶了一个通敌的太子妃,太子还有什么资格坐东宫?
一刀两断。
还是同一招。
只不过这次,刀更大。
“太子妃。”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安。
我抬头。
是碧螺。
东宫分给我的侍女之一。十八九岁,长相秀气,平时话不多,做事倒是利落。
她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那里。
“嬷嬷不在,奴婢给您送汤。”
“搁那儿吧。”
她走过来,把参汤放在石桌上。
我没动。
碧螺退了两步,站在旁边。
“太子妃,外面的流言……奴婢也听到了一些。”
“嗯。”
“太子妃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碧螺。”
“在。”
我端起参汤。
揭开盖子。
热气扑上来,参的味道很浓。
但里面混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我不是普通人。
我在北境的时候,因为在敌营潜伏过,被下过两次毒。第一次是水银,第二次是慢性的砒霜。两次都是我自己闻出来的——不是嗅觉有多灵,是死过一次之后,身体会自动记住那些味道。
这碗参汤里的东西不是砒霜。
是藤花粉。
不致命。
但喝了之后,三天之内会出现类似疯症的症状——胡言乱语、行为失控、甚至自伤。
如果一个被怀疑通敌的太子妃忽然疯了——
那所有流言就变成了“铁证”。
因为她心虚,所以疯了。
好一步棋。
我把参汤放下了。
“碧螺。”
“在。”
“这汤,谁让你煮的?”
碧螺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细微。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左手食指轻轻勾了一下——抓衣角的动作,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出现。
“是……是奴婢自己——”
“你自己?”
“嗯。嬷嬷不在,奴婢想着太子妃这几日操劳——”
“碧螺。”
我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她不说话了。
“你知道藤花粉是什么味道吗?”
空气凝住了。
碧螺的瞳孔猛缩。
那一秒,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在敌营潜伏的时候,有个敌国的军医专门研究毒。”
我站起来。
“他教过我二十七种毒的味道。”
“藤花粉排第十一。”
碧螺的嘴唇开始发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
腿撞到了石凳,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太、太子妃——”
“你可以不说。”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平齐。
“但我会查出来的。”
“到时候——”
“就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了。”
碧螺浑身都在抖。
不是装的。
她的恐惧是真的。
因为在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
跟敌国那些将领被我从暗处拖出来时一样。
“给你一晚上时间。”
我站起来。
“明早之前,告诉我是谁。”
“如果明早你不说——”
我把那碗参汤端起来,走到院墙边,泼在了墙角的土地上。
参汤浸入泥土。
一只蚂蚁经过那片泥地。
走了两步,翻倒了,腿蜷在一起,不动了。
碧螺看着那只蚂蚁。
脸上一滴血色都没有了。
---
【第六章】
碧螺没有撑到第二天早上。
当天夜里,她跪在桐荫院门口。
子时。月光很淡,照在她身上像罩了一层灰。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妃。”
“是二皇子。”
“二皇子的人找到奴婢,用奴婢老家的弟弟做要挟——奴婢弟弟在二皇子的庄子上做工,他们说……说如果奴婢不听话,弟弟的腿——”
她说不下去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里面。
没开门。
“什么时候被收买的?”
”……半、半个月前。在太子妃进京之前。“
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进东宫之前,沈如渊就已经在布局了。
提前安插人手、准备毒药、配合通敌的流言——
一整套组合拳。
打脸是小打小闹,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毒是他的人给你的?“
”是。一个太监,叫孙禄。在二皇子府上当差。他给了奴婢粉末,让奴婢放进参汤——“
”好了。“
我打开了门。
碧螺跪在地上,仰头看我。
月光下,她的脸上泪痕纵横。
”太子妃,奴婢知错了,奴婢该死——“
”你不该死。“
我的声音平静。
”你弟弟在哪个庄子?“
”……城、城北的百鹤庄。“
”我知道了。“
”今晚你就在门口跪着。“
”明天会有人来。“
碧螺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
”太子妃……不罚奴婢吗?“
”罚了。“
”跪一夜。够了。“
我关上门。
碧螺的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不是害怕的哭。
是那种被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一把之后,整个人的弦断掉的哭。
我坐在床上。
膝盖上搁着匕首。
月光从窗纸上筛进来,把刀刃照得发亮。
我在想一件事。
碧螺的事好处理。
但沈如渊不会只有碧螺一步棋。
毒是小棋。通敌流言是大棋。
小棋被我破了。大棋还在走。
伪造的通敌密信,迟早会被呈上御前。
到时候——
”咚咚。“
敲门声。
不是碧螺。
碧螺在门口跪着呢。
是从院墙外面传来的。
我攥紧匕首,无声地移到窗边。
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墙上趴着一个人。
沈如晦。
太子殿下大半夜翻我的院墙。
他翻墙的姿势很不专业。一只脚卡在墙头的砖缝里,另一只脚悬在空中,袍子被树枝挂住了,半个人挂在墙上像一幅失败的画。
我开了门。
他从墙上跳下来,袍角”嗤“地撕了一道口子。
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步,扶了一把梧桐树。
”……你翻墙?“
”正门有人看着。“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来找你,不能让人知道。“
他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被我倒空的参汤碗。
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碧螺的事。“
”你也知道?“
沈如晦坐下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折了四折的纸,展开。
”今天傍晚,我的人截到了一封从二皇子府发出的密信。“
我接过来。
信上的字迹工整,内容是——安排人在三天后的朝会上,呈递一封”周蛮蛮通敌密信”。
密信的“原件”已经伪造好了。
笔迹模仿的是我的字。
用的墨是北境军中常用的松烟墨。
甚至连信纸都是从北境贩来的粗麻纸。
“这封伪造的密信,我还没拿到。”沈如晦说,“但三天后一旦呈上御前,父皇必须查。”
“就算最后查不实——”
“查的过程就够了。”我接上他的话。
他点头。
“查的过程中你会被禁足。禁足期间太子妃之位形同虚设。裴鹤年会趁这个空档推动换妃。”
“不需要定罪。”
“只需要嫌疑。”
我把信放在桌上。
“所以你来——”
“我来告诉你。”他看着我,“你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你必须拿到那封伪造的密信。然后——”
“反过来。”
“让呈递这封信的人,变成被审的人。”
我盯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白天那个温润端方的太子不见了。
此刻的沈如晦,目光冷而利。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帮我?”我问。
“不是帮你。”
他站起来。
“是帮我自己。”
“你被扳倒了,下一个就是我。”
他走到窗边,准备翻墙出去。
一只脚搭上窗台,又停了。
“那个碧螺——”
“我留着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留着?”
“一个被抓住的棋子,比一个被丢弃的棋子有用得多。”
沈如晦的眼底闪了一下。
跟那天在书房里一样的光。
“你确实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翻出了窗。
袍子又被树枝挂了一下。
我听见他在墙外低低骂了一声。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月色里。
嘴角动了一下。
太子殿下翻墙的水平,确实不太行。
但用人的水平——
不差。
---
【第七章】
三天。
第一天,我做了一件事。
给哥哥写了封信。
不是求援。是让他通过北境的旧部情报网,查一个人——孙禄。二皇子府的太监,碧螺说给她送毒的就是这个人。
顺便查一件事:二皇子有没有跟敌国有过暗中往来。
我哥的信鸽比驿站快四天。
第二天,碧螺带路。
她领我认了东宫里所有不对劲的人——哪个太监是二皇子的眼线,哪个厨娘跟外面有联系,哪个守夜的护卫值夜时会在固定时辰去趟茅房。
不是碧螺能力强。
是她被收买之后,沈如渊的人为了跟她联络,把这些渠道都暴露给了她。
他们以为碧螺是自己人。
没想到碧螺翻了。
第三天。
信鸽回来了。
我哥的回信只有三行字:
“孙禄,原名孙六,北境叛逃兵,永安三年因私通敌国被军法处置后逃脱。”
“二皇子与敌国暗线有信件往来,经‘百鹤庄’中转。详细证据随后送到。”
“妹,你小心点。需要哥去不?带兵那种。”
最后一句旁边画了个圈。
我哥的习惯。
画圈代表“我是认真的”。
我把信烧了。
然后去找沈如晦。
这次没翻墙。
从正门走的。
沈如晦坐在书房里批奏折。
“来了。”
他甚至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第三天了。”他放下笔,“如果你第三天还不来,说明你没查到。”
“但你来了。”
他终于抬头。
“所以你查到了。”
我把信鸽带回的情报放在他案上。
沈如晦一条一条看完。
看到“二皇子与敌国暗线有信件往来”这一条时,他的手指停了。
指尖搭在纸面上。
没有动。
整个人静了大概五秒。
“他比我想的蠢。”
沈如晦的声音很轻。
“通敌这种事,他居然留了实证。”
“不是他蠢。”我说,“是他急。”
“他太想扳倒你了。急到顾不上擦尾巴。”
沈如晦把情报收起来。
“明天朝会,他的人会呈递伪造的通敌密信。”
“我们呢?”
“等他先出手。”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快黑了。
“他出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他的牌。”
“没有人会注意到——”
“我们手里还有一副牌。”
他回头。
“明天朝会,你不要出现。”
“我去。”
“不。”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了点强硬。
“你去了,就变成了你跟他的对决。”
“但如果你不去——”
“那就是我替太子妃鸣冤。”
“区别在哪?”
“区别在——”
他走到我面前。
“一个是太子妃自证清白。另一个是太子替太子妃主持公道。”
“后者的分量比前者重十倍。”
“因为那代表东宫是一体的。”
“夫妻一体,攻防一体。”
“谁也切不开。”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策略。
策略我听懂了,也认同。
是因为他说“夫妻一体”那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
很直。
很定。
“行。”
我说。
“明天我不去。”
“但有一个条件。”
“说。”
“翻盘之后——”
“我要亲手把那封伪造的密信撕了。”
“当着沈如渊的面。”
沈如晦看了我一会儿。
“成交。”
---
【第八章】
朝会前一晚。
沈如晦让人送来了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件朝服。
绯红色,绣金线凤纹。太子妃的正式朝服。
我说我不去。
他送朝服。
盒子里压了一张纸条。
“明日不用上朝。但宫宴要去。”
“穿这个。”
宫宴。
我不知道有宫宴。
翻过纸条。
背面还有一行字。
“朝会我来。宫宴你来。”
“前半场我打,后半场你收。”
我把朝服取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刘嬷嬷在旁边看着,手都在抖。
“太子妃,这是正一品太子妃朝服,只有大朝会和宫宴才穿的——”
“嗯。”
“太子殿下他……他是什么意思?”
我把朝服挂起来。
绯红色在烛光下泛着缎子的柔光。
“意思是——”
“明天,该怕的不是我。”
---
第二天。
辰时。朝会。
我没去。
坐在桐荫院里磨刀。
消息是刘嬷嬷跑着来报的。
“太子妃!朝堂上出大事了——”
“慢慢说。”
“二皇子的人呈递了一封密信,说是太子妃通敌的证据——御史台当庭宣读了——”
“然后呢?”
“然后太子殿下站出来了!”
刘嬷嬷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太子殿下说——‘此信为伪造。臣有证据。’”
“然后太子殿下呈递了三份证据——第一,密信的笔迹与太子妃的真实笔迹比对,有七处不符;第二,密信所用松烟墨为北境军中制式,但墨中掺了京城才有的桐油,说明这墨不是在北境研的;第三——”
刘嬷嬷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太子殿下呈递了一份二皇子府与敌国暗线的通信记录。”
“说二皇子府的太监孙禄,原名孙六,是北境叛逃兵,通过城北百鹤庄与敌国暗线中转传信——”
“这份通信记录——”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
“是真的。”
“朝堂上当场验了墨迹和纸张。”
“全部——对得上。”
我放下了磨刀石。
刀刃映着阳光。
“裴鹤年呢?”
“裴丞相……裴丞相一句话都没说。”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我点了点头。
老狐狸。
他在切割。
二皇子是他推出去的棋子,但棋子暴露了,他就装没看见。
沈如渊呢。
“二皇子……”
刘嬷嬷的声音降了下来。
“二皇子当庭否认。”
“他说密信是假的,说太子诬陷他。”
“但陛下让人当场传了孙禄——”
“孙禄招了。”
“全招了。”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梧桐树上冒了几个新芽。
“二皇子现在什么状态?”
“据说……据说脸色铁青,被带下去的时候——”
“嗯?”
“甩了一地的奏折。”
我嘴角动了一下。
“好。”
“嬷嬷。”
“在。”
“替我梳头。”
“今晚——”
我走到那件绯红色朝服前面。
“我穿这个。”
---
【第九章】
酉时。宫宴。
承明殿。
这是我第一次穿正式朝服出席宫宴。
绯红色的襦裙拖在汉白玉地面上,金线凤纹在灯火下一闪一闪。
刘嬷嬷给我梳了最正式的发髻,插了一支赤金凤钗。
我走进承明殿的时候,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
不是寂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但都假装没看的状态。
目光像针。
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忌惮的。
也有恶意的。
我走过长长的甬道,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视线上。
沈如晦已经坐在主位了。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
“太子妃。”他站起来,朝我伸了一下手。
不是牵手。
是引路。
手掌朝上,五指自然张开,示意我坐在他旁边。
我坐下了。
对面——
沈如渊也在。
他没有被关押。
朝会上的事还在“彻查”阶段。皇帝没有当场定罪,只是让宗正府和刑部联合审理。
所以今晚的宫宴,他还能来。
但他的状态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他会颓废、惶恐、坐立不安。
不是。
他坐在那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手里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态度从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对。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不是“什么都没发生”的从容。
是“还有后手”的从容。
旁边的裴鹤年也在。
花白胡须,表情寡淡,跟上次朝会上看我时一个样——看石头的眼神。
只是今天,他看我的时间长了一秒。
酒过三巡。
皇帝坐在上首,一直没开口。
直到——
“陛下。”
裴鹤年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臣有一事,想在宫宴上呈禀。”
皇帝端着酒杯。
“说。”
“今日朝会之事,臣以为尚有疑点。”
他转向沈如晦。
“太子殿下呈递的证据,虽然证明了密信为伪造——但并未证明二皇子本人知情。”
“或许,只是下人自作主张。”
“毕竟——二皇子府上的太监孙禄,已经招了。但招的是他自己的罪。”
“二皇子本人,是否知情——尚无实证。”
好一手切割。
孙禄是弃子。
罪推给下人,二皇子只是“不知情的主子”。
裴鹤年继续说。
“因此,臣恳请陛下——在查清之前,不要轻下论断。”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讨论一桩普通的公案。
在座的人里,有几个朝臣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在等皇帝的态度。
如果皇帝顺着裴鹤年的话往下走——那今天朝会上的所有证据,都会变成“存疑待查”。
而存疑的时间越长,沈如渊翻盘的机会就越大。
我看了沈如晦一眼。
他的手搭在案面上,没有动。
但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
信号。
我站起来了。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
“丞相说得对。”
我的声音不大。
但承明殿的回音效果比承天殿还好。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皇子是否知情,确实需要实证。”
裴鹤年微微皱眉。
他没想到我会先认同他。
“但——”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这份实证,够不够?”
我把纸卷展开。
不是舆图。
是信。
三封信。
我哥在第三天送到的详细证据——二皇子亲笔写给敌国暗线的三封信。内容包括出卖边境军情、索要银两、以及——
“第三封。”我把信举起来,对着灯火。
“二皇子亲笔写道:‘周家女若在北境立功,于我夺嫡不利。请贵方务必在第五场战事中增派兵力,务求令其战败身亡。’”
”——署名:沈如渊。笔迹、印章、火漆——均为真品。“
我把三封信放在案面上。
声音平稳。
”丞相。“
”这个——够不够?“
裴鹤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铁青。
是灰白。
那种血从脸上瞬间撤走的灰白。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出声。
又张了一下。
还是没出声。
对面,沈如渊的酒杯从手里滑了。
酒洒在桌案上,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没接。
他盯着那三封信。
瞳孔在放大。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不——“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可能——这些信我——“
他猛地闭嘴。
但已经晚了。
”你“什么?
在座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差一个字,就亲口承认了那些信是他写的。
承明殿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如渊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是假的!这些信是假的!“
他指着我。
手在抖。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二皇子。“
我看着他。
”你刚才差点说‘这些信我销毁过了’——对吗?“
沈如渊的手僵在空中。
我走到他面前。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
”你确实销毁了。“
”但你销毁的是副本。“
”原件——在你的信使被我哥的人截获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沈如渊的脸开始扭曲。
不是愤怒。
是那种地基被抽走之后、整栋楼开始坍塌的扭曲。
他的手从指着我的姿势慢慢放下来。
放到一半,忽然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酒壶、菜碟、果盘——全部摔在地上。
碎瓷片迸射出去。
有一片飞到我脚边。
我没动。
”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又退了一步。
膝盖撞到倒下的椅子上,整个人跌坐在地。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尖戳进碎瓷片里,血滴在白玉地面上,他没感觉。
他的嘴在动。
但声音已经碎了。
”我……我才是……皇位应该是我的……“
”母妃说的……应该是我的……“
满殿的人看着他。
没有人上前。
裴鹤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空白的。
他看着沈如渊瘫在地上,像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切割。
到这一步,还在切割。
但已经晚了。
因为那三封信里——有一封的中转地址,写的是”裴府名下百鹤庄”。
他切不掉了。
皇帝把酒杯搁在案上。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带下去。”
四个字。
沈如渊被禁军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挣扎。
嘴里喊着什么。
我没听清。
也不需要听清。
他被拖出承明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声音都断了。
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我转身。
面向裴鹤年。
“丞相。”
他看着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看石头。
是看一把刀。
“够不够?”
他没说话。
他的腿在发软。
旁边的人看见了——当朝丞相、三朝元老裴鹤年,膝盖在不可控制地弯曲。
他撑住了一秒。
两秒。
第三秒,膝盖触地。
整个人跪了下来。
承明殿里此起彼伏地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把那三封信拿起来。
走到裴鹤年面前。
把信递到他面前。
“丞相不是说,要实证吗?”
“这三封信——”
“您拿好。”
“明天宗正府会用得上。”
裴鹤年的手接过信。
手指在抖。
信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我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
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
不错。
比北境的烈酒柔。
但够味。
---
【第十章】
三天后。
二皇子沈如渊被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裴鹤年罢相,削去一切官职,府邸查封。
百鹤庄被抄,从中搜出与敌国暗线往来的全部信件、银两和信物。
柳如烟被废侧妃之位,遣回柳家。
柳家因与裴府的关联,被朝廷问责,降爵三等。
消息传到桐荫院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躺椅是沈如晦让人送来的。
军毡铺在上面。
不伦不类的,但舒服。
刘嬷嬷跑来报信。
“太子妃!裴鹤年被罢了!二皇子被废了!柳如烟——”
“嗯。”
“您不高兴吗?”
“高兴。”
我闭着眼。
“但不想动。”
刘嬷嬷站了一会儿。
“太子殿下来了。”
我睁开一只眼。
沈如晦站在院门口。
今天穿了一身月白。
跟我第一天踹门时看见的一样。
他走进来,在梧桐树下站住了。
看了看我躺的姿势——一条腿搭在躺椅扶手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你这是太子妃?”
“嗯。”
“哪家太子妃这样?”
“我家。”
沈如晦沉默了一下。
然后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
我以为又是什么情报。
打开一看。
是一张图。
东宫的平面图。
上面用朱笔标了一个位置。
“这是什么?”
“兵器库。”
”……东宫有兵器库?“
”原来没有。“
他指了指图上标红的位置。
”我让人腾了一间屋子,改建的。“
”十八般兵器,都备了。“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
看着梧桐树。
树上新抽的芽已经展开了几片叶子,嫩绿色,在阳光下透着光。
”你之前说你缺兵器架。“
”我记住了。“
我坐起来。
把馒头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接过那张图。
嚼了两口。
咽下去。
”沈如晦。“
”嗯。“
”你也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转头看我。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太子都是那种——端着的。“
”我也端着。“
”在别人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图上。
”在你面前——“
”端不住。“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没躲。
就那么看着我。
嘴角那块肌肉没动。
整张脸都很安静。
但眼睛里有东西。
在战场上,我见过很多种眼神。
杀意、恐惧、愤怒、绝望。
他这种,我没见过。
不是火。
是那种……天快亮的时候,地平线上第一道光。
很浅。
但暖。
”散朝的时候,“他忽然说,”我递了一道折子给父皇。“
”什么折子?“
”请旨恢复太子妃参议朝政之权。“
”你疯了?“
”父皇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他准了。“
我张了张嘴。
”他准了?“
”嗯。“
”原话是——‘周家那丫头比半个朝堂都有用,不让她参议,朕亏得慌。’“
我把手里的图纸攥紧了。
又松开。
”沈如晦。“
”嗯。“
”你当初说——管住我,太子之位稳如磐石。管不住,就给我打下手。“
”是父皇说的。“
”那你呢?“
”我?“
他站起来。
袍角带起一阵风。
梧桐叶晃了晃。
”我从宫宴那天就想明白了。“
他朝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我给你打下手。“
”挺好的。“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梧桐枝间穿过去,吹动了新抽的叶子。
我靠回躺椅上。
把那张兵器库的平面图展开,举到头顶,对着阳光看。
朱笔标记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我刚才没注意。
”门朝南。你喜欢朝南。在北境的时候你的帐篷就朝南。“
我把图放在脸上,盖住了眼。
梧桐叶的影子从图纸缝隙里透进来,在我眼皮上一闪一闪。
喉咙有点干。
不是渴的那种干。
是另一种。
说不上来。
但不讨厌。
---
三天后。
我收到了我哥的信。
”妹,京城还习惯吗?不习惯哥再去绑你回来。“
下面画了个圈。
我提笔回信。
只写了四个字:
“不用。挺好。”
写完,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哥,你的蝴蝶结绑法——下次教教太子。”
”他翻墙的时候袍子老被树枝挂住。“
”用得上。“
信鸽飞走了。
我坐在屋顶上,看着它消失在京城的天际线里。
夕阳正落。
大半个天被烧成橘红色。
比北境的天矮,但——
也不赖。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上去的?“
沈如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我。
月白袍子在夕光里染了一层橘。
”爬的。“
”……太子妃在屋顶上爬。“
”嗯。“
”像话吗?“
”不像。“
我朝他伸了一只手。
”上来吗?“
他看了看我的手。
看了看屋顶。
又看了看我的手。
”你拉得动我?“
”你八十斤都没有。我单手提过一百二的敌将。“
”……“
”来啊。“
沈如晦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了手。
我一把把他拽了上来。
他在瓦片上踉跄了一步,抓住了我的袖子,半蹲半跪地稳住了。
袍角又撕了。
他低头看了看撕开的口子。
抬头看了看我。
脸上的表情——
有点无奈。
有点好笑。
还有一点别的。
我们并排坐在屋顶上。
看夕阳。
他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
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
和梧桐新叶的气息。
谁都没说话。
但——
不需要说什么。
【全文完】
【喜欢的点点赞,点赞过100,会续写成长篇小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