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十五万大军压境,我一把火烧连营,把他们逼进了死谷。
主帅跪在地上哭着递降书,什么条件都答应。
就一条,用朱砂加粗描了三遍——
“恳请贵国,将宋家女调离前线。”
我爹拿着降书回帐,二话不说把我的兵符收了。
“京城备好了宅子,明天走。”
我指着地图上还没收复的四座城。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箱子。
“你的仗我来打,你的婚事陛下来办。”
半月后,赐婚圣旨砸到了太子头上。
太子陆长渊当场掀了桌。
“她杀人不眨眼,让我娶她?”
陛下踩过碎了一地的茶具,站到他面前。
“你听好了。”
“爹不是给你找媳妇。”
“爹是给你找一道保命符。”
太子还没消化完这句话,东宫门口已经吵起来了。
三皇子的人堵左边,瑞王的人堵右边。
见面就拔刀,吵的内容一模一样——
“太子妃是我家主子先看上的!”
而我本人。
城外五里,茶馆二楼。
翘着腿喝茶,听探子一个个来报。
杯子见底,我搁下茶盏站起来。
“行了,都别争了。”
“我自己挑。”
【第一章】
降书上的朱砂还没干透,我蹲在帐篷外面啃一只烤鸡腿。
副将跑过来,脸上的灰比帐篷顶还厚。
“将军,降书上那行字,真的假的?”
我把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擦了擦手。
“哪行?”
“就那行——‘恳请贵国,将宋策调离前线’。”
我嗤笑一声。
三天前我带八千轻骑绕到雁鸣谷南口,一把火封了退路。
十五万大军被堵在谷里,前有烈火后有峭壁。
烧了三天,谷口的浓烟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他们的主帅最后是爬出来的。
膝盖磨烂了两层皮,双手把降书举过头顶。
什么条件都答应——割城、赔款、称臣。
就一条,朱砂写了三遍。
求我走。
副将挠了挠头:“十五万人不打了,就为了让您走……这算什么?”
“算怕了。”
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
远处营帐的帘子掀开。
我爹宋远山走出来。
镇国将军,征战三十年,从十八岁打到四十八岁。他一辈子见过的血,比我见过的雨还多。
但此刻他的脸色,比谷口的烟还沉。
他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伸手解我腰间的兵符。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了。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站着,篝火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开口了,嗓子很哑。
“朝中的折子已经堆了三尺高。有人说你功高震主,有人说你嗜杀成性,有人说宋家拥兵自重。”
他每说一条,嘴角就往下沉一分。
“陛下压了半年,压不住了。”
我垂下手。
他解走了兵符。
那块铁疙瘩跟了我十年,磨得锃亮,上面有一道刀痕——那年我挡刀挡的,连兵符一起劈了条缝。
现在它躺在我爹掌心里,我的腰间空了一块。
“京城已经给你备好了宅子。”他没看我,“明天走。”
我指着帐中桌上的地图——四面小旗插在北境,那是还没收复的四座城。
“这四座——”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箱子,落了锁。
“你的仗,我来打。”
顿了一下。
“你的婚事,陛下来办。”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外面的士兵在收拾箭矢,铁器碰撞,叮叮当当。
那是我的兵。
【我带了他们十年,从新兵蛋子带成了让十五万人递降书的铁军。】
【现在要我走。】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没啃完的鸡腿,咬了一口。
“行。”
“那我走。”
我爹转过身。
他走得很快,帐帘落下来之前,我看到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风沙大。
可今天没有风。
——
半月后。
京城。
赐婚圣旨从皇宫发出来的那天,据说太子陆长渊把御赐的白玉茶具摔了个稀碎。
“她在边关杀了十年人,手上的血够染红护城河。让我娶她?”
陛下没生气。
踩着碎了一地的瓷片走到太子面前,一字一句说:
“你听好了。”
“爹不是给你找媳妇。”
“爹是给你找一道保命符。”
太子不说话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噎住了。
而我本人。
还没进城。
城外五里,有个不起眼的茶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我翘着腿坐着。
桌上一壶毛尖,三碟花生米。
阿棠蹲在门口,每隔一刻钟放进来一个探子。
第一个:“太子殿下摔了茶具,骂了半个时辰。”
嗯。脾气不小。
第二个:“三皇子陆衍连夜召了幕僚议事,有人建议把将军截在城外。”
哦?有意思。
第三个:“瑞王陆珩的人已经在东宫门口候着了,要求面见太子,说——要替主子提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第四个探子进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将军,三皇子的人和瑞王的人在东宫门口打起来了。两拨人吵的一模一样——都说太子妃该是他家主子的人。”
我把茶杯搁下来。
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花生碎。
阿棠抬头看我。
“进城?”
“进城。”
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京城方向。
万家灯火,皇城轮廓隐在暮色里。
那里头有个不想娶我的太子,有两个想抢我的皇子,还有一整朝堂等着看我笑话的文武百官。
我笑了一下。
比雁鸣谷有意思。
“行了,都别争了。”
“我自己挑。”
【第二章】
我进京那天,没有排场。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车辕上挂着半袋干粮。
阿棠驾车,我掀着帘子往外看。
京城的路比边关平整,两边的铺面比军帐亮堂,街上的人比战场上的多——但没一个能打的。
【习惯了看人先判断战斗力,这毛病一时半会改不了。】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铠甲锃亮,腰板挺直。
看着挺唬人。
但我扫了一眼他们握刀的手——虎口没有茧。
【花架子。】
领头的侍卫拦住我。
“来者何人?”
阿棠正要掏文书,我先开口了。
“宋策。”
侍卫愣了一下。
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
我看见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恭敬,是打量。
像在看一件货物,掂量能值几个钱。
“宋将军稍等,容小人通报太子殿下。”
“不用。”
我抬脚就往里走。
侍卫伸手想拦。
我没停,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
东宫比我想的大。
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地砖一尘不染,每一块都磨得能照出人影。
跟军营比起来,干净得不真实。
我被引到了议事厅。
不是正堂。
【议事厅见外客,正堂见家眷。他在告诉我——你不算家里人。】
我没介意。
推门进去。
厅里坐着七八个人。
主位上的人穿玄色锦袍,发冠端正,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陆长渊。
二十三岁的太子。
眉眼生得很好,但此刻那张脸绷着,下颌线收得死紧。
他的两侧坐满了幕僚。有的翻着文卷,有的端着茶杯,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这阵仗我熟。
当年敌国主帅议降的时候,对面也坐了一屋子人。
我走到厅中央。
没行礼。
没请安。
扫了一圈,找到唯一空着的椅子,走过去坐下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一个幕僚“哐”一声放下茶杯。
陆长渊盯着我。
我盯着他。
他先开口了。
“宋将军。”
“嗯。”
“你在边关十年,杀敌无数,威名赫赫。”
“多谢夸奖。”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但是——东宫不是战场。这里不需要杀气。”
我翘起二郎腿。
“殿下放心。”
“我只杀敌人。”
空气冷了几分。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
陆长渊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我没继续刺他。
转了话头,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聊天气。
“对了,殿下,你上个月往北境拨的那批军粮——三万石,走的是清河道。”
他的表情变了。
“半路被人截了两千石,换成了沙土。殿下查过是谁干的吗?”
他没说话。
但他身旁那个年纪最大的幕僚——周砚——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清河道的消息……”周砚压低声音,“这是军机。”
我笑了一下。
“是啊。”
“所以殿下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刚从前线回来的人,怎么知道京城的军机?”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殿下慢慢想。”
“我先去看看房间,赶了半个月的路,有点乏。”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截军粮的是三皇子的人。殿下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清河道上一个叫王六的漕头。他上个月刚在京城西市买了座三进的宅子,银票的来路很有意思。”
门关上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
【第三章】
东宫给我安排的院子在最西边,偏僻,冷清。
挨着柴房。
阿棠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脸色不好看。
“将军,这分明是——”
“下马威。”我替她说完了,“知道。”
我坐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院子小,但视线开阔,能看见东宫正门的方向。
不错。
阿棠不理解。
我没解释。
住哪儿无所谓,重要的是——今天那顿下马威,够我摸清楚三件事。
第一,陆长渊脾气大,但不蠢。他设局试探我,说明他在乎这桩婚事的分量——不是在乎我这个人,是在乎我背后的宋家军。
第二,他身边的周砚,反应快,心思深。茶杯停住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她怎么知道”,而是“她还知道多少”。
第三,军粮的事他真的不知道。
不是装的。
他听到“三皇子”三个字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那种反应做不了假。
【堂堂太子,被兄弟截了军粮都不知道。这皇位坐得够憋屈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
阿棠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顺便带了一个消息。
“将军,太子殿下连夜派人去查了清河道,今早已经拿住了那个漕头王六。”
我一边擦脸,一边嗯了一声。
“还有呢?”
“沈尚书的女儿沈妙容,今日在东宫设了个赏花茶会,邀了京城各府的夫人小姐。帖子也送到了您这儿。”
她把一张烫金帖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
用词客客气气,字迹端端正正。
但“赏花”两个字用的是降调笔锋——写帖子的人落笔时心里不痛快。
【沈妙容。沈尚书的嫡女,原定的太子妃人选。结果半路杀出我这个兵符都被收了的将军,把她挤了。】
【换了谁都不痛快。】
我把帖子扔桌上。
“衣裳准备了吗?”
阿棠点头,从箱子底翻出一件浅青色的裙子。
是进京前我爹塞进来的——他大概怕我穿着铠甲去赴宴。
我套上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是文人样式,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晃。
右手腕上还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中了毒箭留的。
阿棠想替我遮一遮。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
“走吧。”
——
茶会设在东宫后花园。
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二十来个女眷分坐两侧,绫罗绸缎晃眼。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空气里飘着桂花香。
我一进去,所有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然后——短暂的安静。
那种安静我太熟了。
战场上每次两军对峙,第一声鼓响之前,也是这种安静。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女人,眉目精致,仪态端方。发髻上插着一根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三下,晃出满身的矜贵。
沈妙容。
她朝我笑了笑。
“宋将军来了。快请坐。”
指了指末席。
我没坐末席。
我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整桌的人都僵了一瞬。
沈妙容的笑容没变,但她端茶杯的手紧了一分。
“听说宋将军在边关十年。”她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那边苦寒,将军受累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好。死的是敌人,不是我。”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沈妙容顿了顿,又笑了。
“将军豪气。只是如今回了京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怕是要重新学起了吧?毕竟——边关没什么机会练。”
我搁下茶杯。
旁边几个夫人掩着嘴笑。
有一个还小声嘀咕了句:“到底是武人,粗鄙……”
我听见了。
“沈姑娘。”
“嗯?”
“你会写降书吗?”
她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
“降书。敌国求和的文书。”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十五万人的命换来的那种。”
满园寂静。
沈妙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
那是降书的抄本——我出发前让副将抄了一份随身带着。
上面的朱砂字迹刺眼。
“诸位想看看吗?”
没人说话。
我站起来,把降书在手里晃了晃。
“我宋策是粗鄙。不会弹琴,不会作诗,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在座各位的太平日子——每一天——是我和我手底下的兵拿命换来的。”
我把降书收回袖子。
环视一圈。
“我不需要谁看得起我。”
“但你们最好——也别让我看不起。”
说完这句,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只有沈妙容的茶杯,从桌沿滚落,碎在了地上。
【第四章】
茶会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版本有好几个。
有人说我拿着降书甩了沈妙容一脸。
有人说我当众掀了桌子。
还有人说我拔刀了。
【我连刀都没带。】
阿棠趴在院墙上偷听隔壁丫鬟们聊天,回来一脸古怪。
“将军,外面都在传您把沈姑娘吓哭了。”
“哭了?”
“说是您走之后,她坐在那里哆嗦了半炷香,最后被丫鬟扶走的。”
我想了想。
她确实脸色白了,但哭没哭我没注意——我走得太快。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之后,京城的人会知道:宋策不是来当花瓶的。
至于沈妙容会怎么做……
“她今晚会去找三皇子。”我跟阿棠说。
阿棠歪头:“您怎么知道?”
“沈尚书和三皇子的外祖家是姻亲。沈妙容本来就是三皇子阵营的人,嫁进东宫是为了当钉子。”
“现在我占了这个位置,她的路被堵死了。”
“她只能回去找靠山。”
果然。
当夜子时,探子来报:沈妙容的贴身丫鬟从东宫后门出去,绕了三条巷子,进了三皇子陆衍在城东的别院。
我笑了一下。
鱼上钩了。
——
接下来几天太平得出奇。
陆长渊没找我。
沈妙容没找我。
三皇子、瑞王都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
是暴风雨前的闷。
第五天夜里。
我睡到半夜,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脚踩瓦片的声音——很轻,受过训练的那种轻。
我没动。
呼吸维持睡着的频率。
但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匕首。
来的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从东宫东面传来——不对,那个方向是太子的寝殿。
我翻身坐起来。
阿棠也醒了,眼睛亮得惊人。
我比了个手势。
她点头,无声地消失在门后。
我光脚踩在地上,推开窗。
月色下,黑影在屋顶掠过。
一个,两个,五个——十二个。
方向很明确:太子寝殿。
【不是冲我来的。是要杀太子。】
我从窗户翻了出去。
裙摆碍事,我一把撕掉下摆,赤脚踩上屋脊。
瓦片冰凉。
风灌进领口。
前方太子寝殿方向,已经传来兵器碰撞声和侍卫的吆喝——
然后是一声惨叫。
侍卫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我加快脚步。
落到太子院墙上的时候,底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四个侍卫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八个黑衣人围成半月形,步步逼近寝殿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长渊。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姿势不标准,但没退。
脸色铁青,额头有冷汗,后背的寝衣被汗浸透了。
但他没退。
【嚯。比我想的有骨气。】
可惜——有骨气没用,他撑不了三招。
领头的黑衣人拔刀,朝陆长渊劈过去。
我从墙上跳下来。
正好落在两人中间。
一脚踹翻了领头的那个。
他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院墙,砖碎了两块。
全场的人都愣了。
陆长渊也愣了。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往后退两步。”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他退了。
剩下的黑衣人对视一眼,一齐扑过来。
七个人。
我空手接了第一个的刀——刀刃卡在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但我握住了。
反手夺刀,横斩。
第二个倒了。
侧身闪开第三个的偷袭,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
第四个从背后扑来——我没回头,刀往后一捅。
五六七同时上。
我踩着第四个的后背借力翻身,刀光划出一道弧线。
三声闷响。
落地。
前后不到二十息。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我把刀插在地上,转身。
陆长渊站在门框旁边,背靠着柱子。
剑还握在手里,手在抖。
他看着满地的黑衣人,又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切开了一道口子,血滴到地砖上。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发紧。
“皮外伤。”
我从最近的一具黑衣人尸体上扯下腰牌,在月光下翻了翻。
铜质,背面刻着一个“衍”字——不是正式军牌,是私铸的。
我把腰牌朝陆长渊扔过去。
他一把接住,低头看清了那个字。
脸色变了。
“三皇子?”
“嗯。他养的死士。”我蹲下来,又搜了两块腰牌,一模一样。“殿下养的侍卫,虎口没茧,刀法松散。拿来看大门还行,挡不住这种人。”
他没说话。
握着腰牌的手青筋凸起。
我直起身,朝院外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殿下,陛下说我是你的保命符。”
“今晚算是第一次兑现。”
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
“……谢。”
【第五章】
刺杀的事被压了下来。
陆长渊没有声张。
但东宫的防卫一夜之间换了一拨人——全是从禁军里调来的老兵,虎口有茧的那种。
我没问他怎么安排的。
他也没来找我解释。
但第二天早上,我院子里多了一盒上等的金疮药,和一壶新茶。
没有署名。
阿棠捧着药盒嘿嘿笑。
我拆了药,抹了伤口。然后把茶泡上,闻了闻。
雨前龙井。
比我在茶馆喝的好。
——
第三天。
一封请帖送到了我手上。
三皇子陆衍,邀我去城东别院“赏菊品酒”。
阿棠把帖子拿远了看,好像怕上面涂了毒。
“将军,他前两天刚派人来杀太子,这会儿请您喝酒?”
我把帖子收好。
“正因为杀没杀成,才更要见我。”
“他要看看——这把刀到底能不能为他所用。”
阿棠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换了件干净衣裳,赴约。
——
陆衍的别院比东宫阔气。
三进的院落,假山流水,花木都修剪成名贵品种。
他坐在石亭里等我。
二十五岁的三皇子,眉目和陆长渊有三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陆长渊的眉眼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陆衍的眉眼是松着的,松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倒酒的手,稳得不正常。
太稳了。
真正不在乎的人不需要这么稳。
“宋将军,请。”他推了一杯酒过来。
我坐下,端起杯子闻了闻。没毒。喝了。
“好酒。”
“西域贡品,一共三坛。”他笑了笑,“将军配得上。”
我搁下酒杯。
“殿下这么客气,怕不是只为了请我喝酒。”
他的笑意没变。
“将军爽快。那我也直说。”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太子的位子,坐不长了。朝中一半的人已经倒向了我这边。父皇年纪大了,总要有人接班。将军在边关十年,手握十万将士的忠心——这份分量,给太子可惜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
“只要将军愿意,兵权我可以还给你。不是兵符,是实权——整个北境的防务,由你说了算。不用再受制于朝中那帮文官。”
条件开得很大方。
换个人可能会心动。
但我听出了他没说的那部分——
“给我兵权,换我替你对付太子。”
他笑了。
“将军果然聪明。”
我也笑了。
“殿下也挺聪明的。”
我端起酒杯,转了转。
“但有一件事,殿下可能没想明白。”
“哦?”
“殿下在北境布了三千私兵——”
他的笑容凝固了。
“——军饷走的是临州府库,挂在赈灾银名下。去年临州水患,朝廷拨了十二万两赈灾银,到百姓手里的不到四万两。剩下的八万两,养了殿下那三千人。”
石亭里的空气冻住了。
陆衍的眼神变了。
松散的眉目收紧,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冷,硬,带着刃。
“宋将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
“我知道。”
我喝完杯中酒,把空杯倒扣在桌上。
“所以我说了。”
站起身。
“殿下的酒不错。条件也不错。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跟杀过我的人做交易。”
他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我朝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对了,那晚的刺客,殿下好歹训练训练再派出来。打不过我不丢人,连太子的侍卫都差点打不过——那就有点丢人了。”
门关上。
身后酒杯碎了一地。
【第六章】
从三皇子别院出来,我就知道——安稳日子到头了。
陆衍不是沈妙容,不是那帮碎嘴的贵妇。
他是个真正有牙齿的人。
被我当面撕了底裤,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两天后,朝堂炸了。
三皇子的人——御史中丞赵琅,联合了六个言官,在早朝上递了一道折子。
弹劾宋策。
三条罪名:
一,“女子干政,乱我朝纲”。
二,“杀降不祥,有悖天和”。
三,“入京以来飞扬跋扈,殴伤东宫侍卫,秽乱太子名声”。
第三条纯属胡扯——我什么时候殴伤侍卫了?那晚被打倒的是刺客。
但朝堂上不讲真相,讲声量。
六个言官轮番上阵,引经据典,口沫横飞,硬是把我说成了祸国妖女。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削一根木棍——闲的。
阿棠急得团团转。
“将军,满朝都在弹劾您!太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会真的坐视不管吧?”
我削了一片木屑下来,吹了吹。
“他不管是对的。”
“什么?”
“这时候跳出来保我,等于告诉所有人——太子和宋家军绑在一起了。那帮文官最怕的就是这个。”
阿棠不说话了。
我放下木棍,站起来。
“不用他管。”
“我自己去。”
——
太极殿。
我来的时候,朝会还没散。
殿门口的太监想拦我,被我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同时砸过来。
大殿很高,柱子很粗,百官分列两侧。
最上面坐着陛下,表情看不清。
陆长渊站在东侧,脸上没有表情。
陆衍站在西侧,嘴角噙着一丝笑。
御史中丞赵琅还站在殿中央,手里的折子念了一半。
看见我进来,他的声音卡了一拍。
“大胆!军前女将,擅闯朝堂——”
“赵大人。”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殿里回音好,每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弹劾我的折子,你念完了吗?”
他愣了。
“没念完的话,我替你补一条。”
我走到殿中央,和他面对面。
“第四条:宋策,大不敬——当朝弹劾,她本人杀到了。”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赵琅脸涨得通红。
“你——”
我没理他。
转向陛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抱拳,不跪。
“陛下,臣听说有人参臣三条罪状。臣来了,一条一条答。”
陛下没说话,但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我说。
我转身面对百官。
“第一条,女子干政。”
“诸位大人,去年雁鸣谷一战,歼敌五万六千,逼降十五万。这仗是我打的。打仗的时候没人说‘女子不宜’,打赢了倒嫌我多管闲事了?”
几个武将低下了头。
“第二条,杀降不祥。”
我从袖子里抽出降书抄本,抖开。
“降书是他们自己递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恳请将宋策调离’。十五万人不是我杀的,是他们自己不想打了。诸位大人要是觉得这叫杀降,欢迎去雁鸣谷看看——降兵一个没死,我连俘虏的口粮都管了三天。”
殿上安静了一瞬。
“第三条——飞扬跋扈,殴伤侍卫。”
我笑了。
“赵大人,我问你——五天前深夜,十二名持刀刺客潜入东宫太子寝殿,打算取太子性命。是谁拦的?”
赵琅的脸色白了一分。
“那十二个人身上带着私铸的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字。赵大人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字?”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猜也行。”
我从袖子里掏出三面铜牌,举在半空。
“衍。”
“三皇子的‘衍’。”
满朝哗然。
陆衍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宋策,你血口喷——”
“我还没说完。”
我又从袖中掏出一沓纸——那是阿棠这几天搜罗来的东西。
“三皇子在北境养了三千私兵,军饷挪的是临州赈灾银,一共八万两。去年临州淹了七个县,饿死了两千四百一十三人。”
我一页一页展开,每一页都是账目、信件、调兵手令的抄件。
“赵大人。”我把纸递到他面前,“您弹劾我杀降不祥——我杀的是敌人。三皇子挪的是灾银——饿死的是自己人。”
“哪个更不祥,您替我比比?”
赵琅的折子从手里掉了。
他下意识往陆衍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衍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一根根绷起来。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咔咔作响。
但他说不出话来。
证据在我手里。
太极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收好纸页,退后一步,朝陛下再行一礼。
“陛下,臣答完了。”
陛下在上面坐了半天,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开口了。
一个字。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看我的眼睛。
陆长渊走在最后。
经过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顿。
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
紧握着,又松开了。
好像想做什么,又忍住了。
【第七章】
朝堂那一战之后,京城的风向变了。
原来那帮私下嚼舌头的人不嚼了。
路上碰见我的官员,远远地就让出半条路。
连东宫的下人们都换了一副面孔——端茶倒水殷勤了三倍。
前几天给我安排柴房旁边院子的那个管家,亲自跑来请罪,说要给我换到东面的暖阁去。
我没换。
这个院子视野好,能看见东宫正门。
——
三皇子消停了几天。
但我知道他不会真的消停。
被当众撕了脸,又丢了暗桩,他现在是困兽。
困兽最危险。
第三天夜里,消息来了。
探子钻进我窗口,蹲在地上喘了半天。
“将军,三皇子和瑞王联手了。”
我把手里的茶搁下来。
“什么条件?”
“三皇子出兵力和暗桩,瑞王出朝中人脉。事成之后……平分。”
“平分什么?”
“平分天下。”
我沉默了片刻。
这两个人单独拿出来,都不是太子的对手——太子虽然憋屈,但名分在他那里。
可两个人加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三皇子的私兵虽然被我揭了底,但朝中只知道数字,不知道人在哪。
瑞王的人脉深扎六部,连禁军里都有他的人。
他们如果联手发动……
“时间呢?”
“太后寿宴。五天后。”
太后寿宴,全城权贵齐聚皇宫。
最热闹的一天,也是防守最松的一天。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宫的地图。
东门,西门,侧门,禁军轮值,巡逻路线。
然后睁开眼。
“通知所有人——我要见太子。”
——
子时。
太子书房。
陆长渊还没睡。
桌上堆着折子,他拿着笔,但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
好像他一直在等我来。
“殿下。”
“坐。”
我坐下了,开门见山。
“五天后太后寿宴,三皇子和瑞王要动手。”
他的笔搁下了。
“什么意思?”
“逼宫。他们打算以‘清君侧’的名义控制皇宫,挟持陛下。三皇子的私兵从北门入城,瑞王的人从禁军内部接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我在边关十年,不只是打仗。”
我没细说。有些暗线是我爹布的,有些是我自己养的。京城里每一条巷子的老鼠洞通向哪儿,我比地图清楚。
他不追问,这点不错。
“你有什么打算?”
“殿下手里有多少能用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说实话。
然后他说了一个数字。
“禁军中,确认忠于东宫的,四百人。”
四百人。
三皇子的私兵至少三千,瑞王在禁军里渗透了多少不确定,但怎么也有七八百。
四百对几千。
正面硬扛,死路一条。
“不能硬打。”我说。
“那怎么打?”
我站起来,走到他的书桌旁边,把折子拨开,铺了一张白纸。
拿起他的笔,蘸了墨。
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皇宫平面图。
“北门是他们的主攻方向。但北门外有瓮城,只要提前关闭瓮城外门,三千人堵在里面,进退不得。”
“瓮城的控制权在禁军手里。”他皱眉,“瑞王的人——”
“所以关键不是北门。关键是禁军值守的换班时间。”
我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太后寿宴当天,禁军换班在午时和酉时。瑞王的人要接应,一定选酉时——天刚黑,人多眼杂,最容易浑水摸鱼。”
“那我们在午时动手。”
他抬头看我。
“午时换班的时候,殿下的四百人混进禁军轮值队伍,提前控制瓮城和北门。等三皇子的人到了,关门打狗。”
“瑞王那边呢?”
“瑞王的人分散在禁军各处,没有统一指挥就是散沙。只要三皇子的兵被堵住,瑞王翻不了天。”
我把笔搁下来。
“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殿下得提前跟陛下通气。”
他的脸色变了。
“不行。”
“为什么?”
“告诉父皇,等于承认我早就知道兄弟要反。他会怎么想?觉得我手伸得太长?觉得宋家军在京城布了眼线?”
他说得没错。
帝王心术,最忌讳的不是有人造反,而是有人比他先知道。
我想了想。
“那就换个法子。”
“不通过殿下——通过我。”
他不解。
“我是边关回来的武将,探听到风声,直接面圣禀报。和东宫无关,和太子无关。陛下只会觉得——他赐婚赐对了。”
陆长渊盯着我。
这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打量,不是警惕。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这么做,功劳全归你自己。太子什么都没做,什么风险都不担。”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我说了实话。
“因为我不需要殿下记我的功。”
“我需要殿下活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殿下活着,宋家军才有粮草,北境才有防线,四座城才能收回来。”
我把纸叠好,塞进袖子。
“就这么简单。”
他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宋策。”
“嗯?”
“那天晚上……”他停顿了一下,“你赤脚踩在瓦片上,手被刀刃切开,替我挡了十二个人。”
“那时候你也没想过功劳的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没回头。
“殿下早点睡。后天有硬仗。”
关门出去的时候,夜风很凉。
但我的耳根有点热。
【不对。我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掌心那道旧伤痒了一下。就是伤口没好利索,跟别的没关系。】
【第八章】
太后寿宴前一天。
我进了宫,求见陛下。
没走正门,走的是御花园旁边的小道——陛下每天申时会在那儿散步,身边只带两个老太监。
我“偶遇”了他。
陛下看见我,没有惊讶。
他这个年纪的人,能让他惊讶的事不多了。
“宋家丫头。”
“陛下。”
“来找朕?”
“来散步。”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
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香得发腻。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
“明日寿宴,三皇子和瑞王会动手。北门入兵,禁军接应,目标是太极殿。”
他的脚步没停。
连呼吸都没变。
走了十几步,他才开口。
“消息从哪来的?”
“臣在边关养的暗线。”
“你在京城也有暗线?”
“臣在有敌人的地方都有暗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苍老的、疲倦的笑。
“朕的三个儿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老大闷葫芦,被人截了军粮都不知道。老三心比天高,养私兵养到朕眼皮底下。老五更好,两头下注,谁赢他跟谁。”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倒是你。一个外人,替朕的儿子操心。”
我低头。
“臣不是替太子操心。臣是替北境操心。北境需要稳定的朝廷拨粮拨饷。内乱一起,前线就完了。”
他看了我半晌。
“你很像你爹。”
“什么都往公事上扯。”
他转身继续走。
“明日的事,朕知道了。”
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部署,没有调兵,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够了。
陛下知道了,就意味着他有自己的安排。
我要做的,是把我那部分做好。
——
当天夜里,我把阿棠和几个心腹叫到院子里。
月亮被云遮了,院子很暗。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遍皇宫布局。
“明天午时换班,阿棠带三十人混进北门值守队伍。换班令牌我已经搞到了——别问从哪搞的。”
阿棠接过令牌,没问。
“我带二十人去瓮城机关房。北门瓮城的闸门是铁链控制的,只要砍断定位销,外门自动落锁。三千人堵在瓮城里,上面弓箭手往下一招呼,不用打。”
“其余人散在宴会各处。出了变故,优先保护陛下和太子。”
“太后呢?”有人问。
“太后的寝宫离太极殿远,有专门的禁军护卫。那边不用管。”
部署完毕。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着我。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主动杀人。”
阿棠眨了眨眼。
“能制住就制住。这是皇子叛乱,不是外敌入侵。死的人越少,善后越好办。太子将来坐稳了位子,不需要一个血淋淋的开头。”
他们点头。
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削那根还没削完的木棍。
削了很久。
快削完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陆长渊站在门口。
他没穿常服。
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暗色袍子,头发散着,没戴冠。
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殿下?”
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你明天要上阵。”
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馄饨,热气腾腾,上面飘着葱花。
“东宫的厨子半夜不当值,我自己做的。”
我低头看那碗馄饨。
皮厚馅少,包得歪歪扭扭,有两个都破了皮,肉馅从裂口露出来。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面皮黏牙,馅太咸。
“好吃吗?”他问。
我嚼了嚼,咽了。
“……殿下以后别做饭了。”
他的脸僵了一瞬。
“但今天这碗我吃完。”
我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最后连汤都喝了。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散下来的头发。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殿下回去睡吧。明天的事,我办。”
他没动。
“宋策。”
“嗯?”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那个表情我见过——上次他也是这样,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谢”字。
这次他说了一整句。
“明天,你平安回来。”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拧巴的、生硬的东西。
像他包的馄饨——卖相不好,但是实心的。
我心口跳了一下。
就一下。
【是馄饨太咸了。齁的。】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好像想回头,但没有回。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汤。
我的手指在碗沿上摩了摩。
然后把碗推开,继续削木棍。
——削不下去了。
【第九章】
太后寿宴。
皇宫张灯结彩,红绸挂了三层,灯笼从午门一直排到太极殿。
百官携家眷入宫,车马堵了半条朱雀大街。
我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阿棠非要给我挑的,说是喜庆。
“将军,今天好歹是太后大寿,您总不能穿着打仗的灰扑扑的衣裳去吧。”
我没跟她争。
暗红色也好,待会儿溅上血不显眼。
午时。
换班的鼓声准时响了。
阿棠带着人混进了北门值守队伍。
我从侧门绕到瓮城机关房。
机关房在城墙肚子里,只有一扇窄门,平时上锁。
锁是老式铜锁,我拿阿棠顺来的万能钥匙拧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是一套铁链机关——八根手臂粗的铁链牵着瓮城外门。
每根铁链上有一个定位销,铜制,拳头大小。
我摸了摸匕首的刃口。
够利。
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我把匕首收好,坐在机关房里,等。
——
酉时。
天色暗了下来。
宴会正酣。
太极殿里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闹。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北面来,沉重,密集,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来了。
我屏住呼吸,透过机关房的缝隙往外看。
瓮城外门大开,第一批黑甲兵涌了进来。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全是黑衣黑甲,脸上蒙着布。
前面的人压着脚步快走,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地跟进来。
一百、三百、五百——
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开始数人头。
当第一千个人进入瓮城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停了下来。
——不对。
不是停了。是被堵了。
瓮城内门没开。
前面的人停下来,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人挤人,开始混乱。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怎么回事?说好了内门会打开——”
现在。
我抽出匕首,一刀砍断了第一根定位销。
铁链“哗啦”一声松了。
第二根,第三根——
连砍八根。
瓮城外门轰然落下。
地面震了一下。
两万斤的铁门砸在石槽里,发出一声巨响,像打雷。
瓮城里瞬间炸了。
三千人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石匣子里。
前是关着的内门,后是落下的外门,两侧是三丈高的石墙。
城墙上,火把一排排亮起来。
阿棠站在城头,身后是弓箭手。
弓弦拉满。
箭尖反射着火光,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挂的铁刺。
瓮城里的人仰头看见这一幕,前排的几个腿软了,兵器掉在地上,叮当乱响。
领头的将官扯下蒙面布,脸色灰白。
“中计了——”
阿棠居高临下,声音清清亮亮。
“三皇子的兵?弃械跪地,饶你们不死。不跪的——”
她拍了拍身边的箭筒。
“看看够不够射。”
瓮城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哐啷”“哐啷”的声音连成一片。
兵器落地。
——
与此同时。
太极殿。
我从机关房跑出来的时候,殿里已经变了天。
瑞王的人动手了——比预计的早。
他没等三皇子的兵进来接应,自己就提前发难了。
大概是听到了瓮城那声巨响,知道北门完了,狗急跳墙。
二十多个伪装成侍卫的人同时拔刀,控制了太极殿两侧的出口。
百官被堵在殿里,乱成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往桌子底下钻。
瑞王陆珩站在殿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指向龙椅方向。
“父皇。”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刀没抖。“三哥的兵马已经入城。今夜之后,这天下该换个人坐了。”
陛下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连眼皮都没抬。
陆长渊站在他身侧,手按在腰间——没有剑。
他忘了佩剑,或者说,寿宴不允许带兵器。
瑞王的人步步逼近。
这时候,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我跑了一路,气还没喘匀。
暗红色的衣裳沾了铁锈和灰,袖口的血迹是砍定位销时蹭的。
头发也散了大半,发簪不知道掉哪儿了。
瑞王的人转头看见我,最近的那个直接挥刀砍过来。
我侧身闪开,顺手捞了地上一根烛台——铜的,沉得趁手。
一棍抡在他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
刀落地,人倒下。
第二个扑上来。
我把烛台当枪使,戳中他喉咙。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上——
殿门外涌进来一队人。
禁军。
不是瑞王渗透的那些——是陛下自己的人。
领头的是禁军统领冯越,五十岁的老将,一脸杀气。
他身后跟了三百精兵,铠甲齐整,目光如刀。
瑞王的脸色瞬间垮了。
“不可能——禁军怎么——”
冯越没搭理他。
抱拳朝陛下行了一礼。
“陛下,北门叛军已平。殿内的——末将来收拾。”
陛下终于抬了抬眼皮。
“嗯。”
就一个字。
二十多个叛军被三百禁军团团围住。
没什么悬念。
打都不用打,有一半直接跪了。
瑞王陆珩握着刀,退到了墙角。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但还在强撑。
“父皇——我只是——三哥逼我的——”
陛下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冷。
比冬天的城墙还冷。
“把刀放下。”
瑞王的手抖得厉害。
刀刃“当啷”掉在地砖上。
他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然后身子往前一倒,整个人趴在金砖地面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嘴里开始念叨一些语无伦次的话,“我错了”“三哥说的”“我没想杀父皇”“我只是——”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站在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根烛台。
铜烛台上沾了血,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整个太极殿安静了。
陛下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老了。
灯光下,皱纹比白天看到的深得多。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很慢。
经过瑞王的时候,没有停。
经过三皇子的牌位方向——三皇子没来得及进殿,已经在瓮城外被拿下了——也没有停。
他走到我面前。
我正要行礼。
他抬手按住了我的肩。
“丫头。”
“臣在。”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让帮忙。”
我没说话。
他的手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大。
“往后——别一个人扛了。”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陆长渊站在龙椅旁边,没有动。
他的衣裳是干净的——整场混乱,他一个人都没打。
不是不想打。
是被禁军和我隔在了安全区里。
他看着我。
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灯火映的。
【第十章】
叛乱平定后的第三天。
三皇子陆衍被削爵圈禁,瑞王陆珩被废为庶人,发配边城。
沈妙容的父亲沈尚书被牵连革职,沈家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赵琅那个御史,连夜写了三封请罪书,据说跪在宫门口跪了一整天,膝盖磨穿了两层裤子。
京城重新安静下来。
一种打扫过战场之后的安静。
我在东宫的院子里待了三天,哪儿也没去。
该做的做完了。兵权不在我手上,朝政跟我没关系。
我就坐在窗边,继续削那根木棍。
这根木棍我削了快半个月了,形状终于出来了——一把小木刀。
不能砍人,不能切菜。
就是手里有个东西比较踏实。
第三天傍晚,陆长渊来了。
没带侍从,没端食盒,空着手。
站在院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我看见他了。
他也知道我看见他了。
但他就是站着,不进来。
我叹了口气,放下木刀。
“殿下,门没锁。”
他走进来了。
在我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有茶壶、茶杯、削木刀留下的一堆碎屑。
他看着那些碎屑,半天没说话。
“你来找我有事?”我问。
“有。”
“什么事?”
他抬起头。
“父皇要我亲政了。三天后举行册封大典,同时——”
他停了一下。
“同时册封太子妃。”
我的手指在木刀上停了一瞬。
“圣旨已经拟好了。太子妃——宋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我说,“这是原本就定好的。赐婚圣旨半个月前就下了。”
“但我当时不愿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掀了桌子,骂了半个时辰。”
他的耳根红了一截。
“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动。
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那天晚上。十二个刺客。你赤着脚从屋顶上跳下来,手被刀切开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砖上。”
“你说‘往后退两步’。”
“我退了。”
他看着我。
“我这辈子没退过。”
“在父皇面前没退过,在兄弟面前没退过,在朝堂上没退过。”
“那天晚上你让我退,我退了。”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太子不掉眼泪。
“后来你去朝堂,一个人对上六个言官。你把降书拿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吭声。”
“你替我查军粮的事。替我堵住三皇子。替我平叛乱。”
“你什么都替我做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来。
“你做这些的时候说——你不需要我记功。你只需要我活着。因为我活着,北境才有粮草,四座城才能收回来。”
“你说就这么简单。”
他吸了一口气。
“但我不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信一个人赤着脚踩碎瓦片、手被刀刃劈开、替另一个人挡十二把刀——只是为了粮草。”
他站起来。
绕过石桌。
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来了。
太子殿下、即将亲政的储君,蹲在我面前。
和我平视。
“宋策。”
”……嗯。“
”这次不是赐婚。不是父皇的意思。“
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像怕吓到什么东西。
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碰到那道旧伤疤上。
”是我的意思。“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落在我的伤疤上。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几天开始练剑留下的。
他在学用剑。
因为那天晚上他手里有剑却护不了自己,也护不了我。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今天风大。吹的。】
”殿下。“
”嗯。“
”你包的馄饨真的很难吃。“
他的表情裂了一瞬。
”以后——“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以后我来包。“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第一次见陆长渊笑。
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不是应付朝臣的那种。
是眉眼都松开了、嘴角往上弯的那种。
好看得——
算了,不说了。
——
三天后。
册封大典。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命妇宗亲,里三层外三层。
我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礼服,金线绣的凤纹,头上顶着一套沉得要命的凤冠。
阿棠在后面替我提裙摆,走一步掉一步。
”将军,这裙子是不是太长了——“
”闭嘴,走。“
我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的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踩过边关的冻土、战场的血泥、瓮城的石砖、太子寝殿的碎瓷片。
今天踩的是太极殿的金砖。
一样的。
走到殿前的时候,陆长渊已经站在那里了。
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脊背挺直。
他看见我走过来,眼神定在我身上,没有移开过。
我走到他旁边,站定。
他低声说了一句。
只有我听见。
”你穿红色好看。“
我面朝前方,嘴唇没动。
”闭嘴,行礼了。“
礼乐声起。
百官跪拜。
山呼声震动殿宇。
陆长渊的手在宽大的袖子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躲。
——
当天夜里。
东宫。
不是西边那个挨着柴房的小院了。
是正殿。
我坐在床沿上,把凤冠卸了,头皮终于能呼吸了。
阿棠端着洗脸水进来,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太子妃——“
”叫我将军。“
”好的太子妃。“
我拿帕子砸她。
她笑着跑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降书的抄本——跟了我大半个月的那张。
朱砂字迹已经被我摩挲得有点模糊了。
”恳请贵国,将宋家女调离前线。“
我看了看这行字。
然后把纸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没受过军事训练的那种轻——换句话说,比正常人重。
门被推开了。
陆长渊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常服,头发散着。
手里端着一个碗。
我看了一眼。
馄饨。
”……殿下。“
”这次少放了盐。“
我接过碗,夹起一个。
皮还是厚,还是包得歪歪扭扭。
但这次没破。
咬了一口。
不咸了。
有点淡。
但我吃完了整碗。
他在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床柱。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的石砖上,白得干净。
”那四座城,“他忽然开口,”我会替你拨粮拨饷。“
”嗯。“
”你爹的兵符,我会让父皇还给宋家。“
”嗯。“
”等北境平定了——“
”殿下。“
”嗯?“
”别说了。“
我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
偏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好看。
我承认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
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半尺。
他的目光落在我嘴唇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好。明天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
想回头。
没回。
但他的耳根红透了。
门关上之后,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是今天穿太多了。礼服厚。捂的。】
【跟别的没关系。】
院子外面,阿棠蹲在墙根底下,对着月亮嘿嘿嘿地笑。
【全文完】
【喜欢的点点赞,点赞过100,会续写成长篇小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