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行等人无聊,跟前台小姑娘吹牛。
“攒够五百万,我就娶你。”
她笑得花枝乱颤,说我做梦。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五百万?我给你五个亿。”
我转头一看,本市最大地产集团的老板。
条件就一个——让他女儿重新学会信任。
我说行啊,天上掉馅饼。
直到那姑娘看着我,眼神比冰还冷:
“说吧,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三个亿,还是五个亿?”
我???
姑娘,你是不是对我的身价有什么误解?
【第一章】
我叫许阳,二十六岁,在一家高端车行当销售。
说是高端车行,其实就是帮有钱人擦车、端茶、陪笑脸。
偶尔卖出去一台,提成够吃半个月盒饭。
这天下午,店里没客人。
我靠在前台边上,百无聊赖。
前台小姑娘叫苏念,二十二,刚毕业,长得甜,说话也甜。
就是有个毛病——特别爱怼我。
“许阳,你今天又没开单吧?”
她头都没抬,啪啪敲键盘。
“急什么,大单都是月底来的。”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
”苏念,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我发了大财呢?“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看一条咸鱼在跟她聊红烧的做法。
”你说说看,怎么个发大财法?“
我双手抱胸,靠在柜台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等我攒够五百万——“
我停顿了一下,酝酿情绪。
”我就娶你。“
苏念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
不是矜持的微笑,是那种捶桌子的笑。
”许阳,你月薪五千,攒五百万?“
”怎么了?“
”你是不是对复利有什么误解?“
”不用复利,我有梦想。“
”梦想能当首付吗?“
”你就说嫁不嫁吧。“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本正经看着我:
“许阳,你把五百万攒到了再来跟我说这话,我不但嫁你,我倒贴嫁妆。”
”一言为定?“
”做梦未定。“
我正要继续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沉,很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五百万?“
我和苏念同时回头。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两米远。
灰色西装,定制的,袖扣都在反光。
身边跟着两个黑西装助理,一左一右,像门神。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年轻人,我给你五个亿。“
店里瞬间安静了。
苏念的键盘都不敲了。
我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
这人有病吧?
第二反应是——
等等,这人我在新闻上见过。
宏达地产集团,林正远。
本市首富。
身家几百亿那种。
他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个破车行?
”林……林总?“
旁边的销售经理王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西装扣子都系歪了,脸上笑成一朵花。
”林总您好您好,快请里面坐——“
林正远抬了抬手,王哥立马闭嘴。
他依然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许阳。“
”许阳。“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不错,面相干净。“
我???
您是来买车还是来算命的?
”林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直接放在柜台上。
”我女儿,林知意,今年二十四。三年前出过一次事,之后就——“
他停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她不再信任任何人。“
”关了自己的世界,谁都走不进去。“
”我找了全国最好的心理医生,没用。“
”找了她从小到大的朋友,没用。“
”她身边但凡目的性强一点的人,她三秒就能看穿。“
我听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调查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你父母在你十二岁时出车祸,你在福利院长大。没背景,没资源,学历一般,但人缘不错。“
”你有一种……天然的松弛感。不装,不油,别人跟你待着会觉得舒服。“
”这是我女儿最需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没给我机会。
”条件很简单:两年之内,让她重新学会信任别人。“
”做到了,五个亿,一分不少。“
”做不到,分文不给,各走各路。“
五个亿。
说真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说”五块钱“似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
五个亿。
五百万的一百倍。
我这辈子不吃不喝干一万年都挣不到。
”我……“
”先别急着答应。“林正远打断我,”想清楚了再说。这不是一份轻松的活儿。“
”知意这孩子,难搞。“
他说”难搞“两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身后两个助理同时眼皮跳了一下。
能让首富都叹气的姑娘,到底有多难搞?
”行。“我说。
林正远挑了挑眉:“这么快?”
”我一个月薪五千的卖车仔,您给我五个亿去跟您女儿交朋友。这种买卖,犹豫才是有病吧。“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
”知意她……不知道是我安排的。“
”你也不能让她知道。“
”她要是发现这件事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他看着我,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她会比现在更糟。“
说完,人就走了。
两个助理跟在后面,连头都没回。
店里又安静了。
苏念慢慢转过头看我。
”许阳,你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什么?“
”好像是。“
”五个亿?“
”好像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林知意……宏达地产……“
她越搜脸色越微妙。
”怎么了?“
”她上一个私人助理干了三天就辞了,离职时据说哭着跑的。“
”……“
”上上一个坚持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给我一百亿我也不干了’。“
”……“
”还有一个据说是退伍特种兵,去了两天,回来之后申请去非洲维和。“
我感觉自己的喉结动了动。
”她到底是人还是魔?“
苏念放下手机,看着我,难得没有怼我。
”许阳,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五个亿。“
”嗯。“
”五个亿啊。“
”嗯。“
”……不考虑了,干。“
苏念叹了口气。
”行吧。你要是被逼疯了,我给你收尸。“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去送死一样。“
”难道不是吗?“
我没接话。
因为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有点发虚。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五个亿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一个谁都走不进去的人。
一扇谁都打不开的门。
我想试试。
不完全是为了钱。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知道,一个人待在壳里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林正远留下的文件袋拆开了。
里面就一张纸。
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还有一行小字:
“明天上午十点,以‘家政公司新员工’身份入职。”
家政公司?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个卖车的,要去当保姆?
行。
五个亿的保姆,我当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站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这地方在城东半山腰上,整条路都安安静静的,两边全是法国梧桐,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筛下来,连空气都是贵的味道。
别墅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看了我一眼。
”找谁?“
”家政公司派来的,许阳。“
保安低头翻了翻本子,点了下头。
”等一下,管家来接你。“
我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三分钟。
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走了出来,穿着利索,短发,眼神精明。
”你就是新来的?“
”对,许阳。“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之前干过家政吗?“
”没有。“
”会做饭吗?“
”泡面算吗?“
她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跟我来吧。“
她叫周姐,是别墅里的管家,已经在林家干了十几年了。
路上她小声跟我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小姐日常生活基本不出房间,三餐送到门口,敲三下门,放好就走。
第二,不要试图跟她说话,她不会理你。
第三,不要碰她的东西,不要进她的房间,不要在走廊上发出太大的声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不要惹她。“
周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惹她会怎样?“
”上一个小伙子不信邪,非要跟她打招呼。“
”然后呢?“
”小姐把热咖啡从二楼窗户泼下来,正好浇他一头。“
”……“
”小伙子问她为什么,小姐说——‘你站在那个位置刚好接得住。’“
”……“
我默默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五个亿。
五个亿。
忍。
周姐带我在一楼认了认路。
别墅三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储物间。二楼是林知意的起居区,包括卧室、书房和一间画室。三楼是空的。
”你住一楼杂物间隔壁那个小房间。“周姐指了指楼梯下面的一扇门。
我打开一看,六七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比我的出租屋还小。
但干净。
”行。“我把背包往床上一扔。
周姐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你……真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倒也是。“她叹了口气,”总之你先适应一天。小姐一般下午三四点才会下楼倒一次水,其他时间你见不到她。“
”好。“
周姐走了。
我坐在小房间里,开始规划。
林正远说的很清楚,不能让林知意发现我是被安排的。
那我就不能主动接近她。
不能刻意讨好。
不能问东问西。
我得像一块石头一样,自然地存在在这栋房子里。
让她慢慢习惯我的存在。
然后等一个契机。
这是我的计划。
非常稳健,非常理智,非常科学。
然而这个计划,在两个小时后就碎了。
下午一点半,我正在厨房翻冰箱,想找点东西垫肚子。
冰箱里全是高级食材,什么澳洲和牛、北海道扇贝、有机蔬菜……
但我不会做。
我盯着那块和牛想了半天,最后拿出两片白吐司,开始抹花生酱。
正摸着,厨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
我一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下面是灰色棉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但就算这样——
我手里的花生酱差点掉地上。
好感。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感。
是一种冷淡的、疏离的、好像跟这个世界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好看。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因为开心。
更像是一种警觉。
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许阳,家政公司派来的。“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那目光就像X光。
”多大?“
”二十六。“
”之前干什么的?“
”卖车的。“
”卖车的来做家政?“
”经济不景气,人得灵活就业。“
她没笑。
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我继续抹我的花生酱。
气氛安静到能听见花生酱刀刮面包的声音。
她端着杯子,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说吧。“
”说什么?“
”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
我抹花生酱的手顿了一下。
”三个亿?“她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还是五个亿?“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毫无波澜,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我脑子飞速转了两秒。
然后继续抹花生酱。
”姑娘,你是不是对我的身价有什么误解?“
”嗯?“
”我一个月薪五千的卖车仔,你爸要花三个亿买我?他钱多少的?“
她微微眯了眯眼。
”我来做家政,纯粹是因为你们家工资开得高,管吃管住,冬暖夏凉。“
我举起那片花生酱吐司,冲她晃了晃。
”你看,你们家花生酱都比外面的好吃。“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转身走了。
没再说话。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后背的汗,把T恤都湿了。
这姑娘——
直觉太强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就能精准地命中真相。
林正远说的没错。
她不是不聪明。
她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一眼看穿所有人的目的。
所以她不信任任何人。
因为在她眼里,每个人接近她,都有价格。
晚上八点,我把晚餐放在二楼门口。
红烧牛肉面。
速食的,我只会这个。
敲了三下门。
没声音。
我正准备走,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一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
“面太烂了。”
我乐了。
嫌弃归嫌弃。
面她吃了。
回到小房间,我给林正远发了条消息。
”已入职。初步接触完成。“
”对象警惕性极高,第一面就怀疑我的身份。“
”但没有赶我走。“
两分钟后,林正远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说的那句话反复在脑子里转。
”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
这句话不是在生气。
不是在质问。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事实。
每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人,都是被买来的。
每一份善意,都有标价。
每一个微笑的背后,都藏着一张合同。
她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了。
因为生气也要消耗能量。
而她已经不想浪费任何能量在别人身上了。
我翻了个身。
忽然觉得五个亿的活儿,好像确实没那么好干。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展示一下自己的烹饪实力。
六点半我就爬起来了,在厨房里鼓捣了四十分钟。
成果——
一碗白粥,因为水放多了,稀得能当镜子照。
两个煎蛋,一个焦的,一个生的。
一碟小咸菜,这个是现成的,我只需要打开盖子。
周姐八点来接班,看了一眼我的杰作,表情复杂。
”你确定你是来干家政的?“
”人嘛,总有个成长过程。“
”这粥……你用它洗脸都嫌稀。“
”营养不打折。“
周姐没再说话,默默接过厨房,十五分钟出了一桌正经早餐。
八点半,我端着周姐做的早餐上二楼。
敲三下门。
放好。
转身走。
标准流程。
走了两步,门开了。
我没回头,但余光瞟到林知意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没扎。
”等一下。“
我停住。
”这粥谁熬的?“
我犹豫了一下。
”厨房有两份粥。一份稠的是周姐做的。“
”另一份呢?“
”另一份……比较前卫,走的是分子料理路线。“
她看了我一眼。
把两碗粥都端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有点意外。
中午的时候,门口的餐盘被推了出来。
两碗粥都喝完了。
包括那碗能当镜子照的。
盘子底下又压着一张纸条。
”分子料理粥——2分。“
”周姐的粥——7分。“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既然是家政,总得学做饭吧。冰箱第二层有本食谱,从第一页开始。“
我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她在教我做饭?
不对。
她只是嫌我做得太烂了。
但不管怎么说——
这是她主动跟我的第二次交流。
纸条交流也是交流。
我打开冰箱,在第二层找到了那本食谱。
封面都磨旧了,书角卷起来,上面还有油渍。
这不是买来装样子的。
有人认真用过。
我翻开第一页,是最基本的番茄炒蛋。
旁边的空白处有手写的小字批注:
“油温七成热,鸡蛋下锅后不要急着翻,等边缘凝固了再动。”
字迹很秀气,但是有些笔画抖得厉害。
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林知意写的。
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跟任何人交流的姑娘,曾经认认真真地学过做饭。
那本食谱前面几页的批注很多,很细致。
但从第四页开始,批注没了。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像是突然停下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连学做饭这种事都放弃了。
我合上食谱。
决定今天从番茄炒蛋开始。
下午三点半,林知意照例下楼倒水。
我正在厨房里跟番茄搏斗。
番茄炒蛋这东西,看着简单,实际上——
确实挺简单的。
但我依然成功把鸡蛋炒成了橡胶块。
”你刀工不行。“
我一转头,她又站在厨房门口了。
端着水杯,一副围观的姿态。
”番茄要切成一样大的块,受热才均匀。你这切的什么?大的跟拳头似的,小的跟指甲盖似的。“
”我走的是抽象派风格。“
”抽象到胃里就是胃病。“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今天在厨房门口站了快一分钟。
昨天只站了几秒钟。
进步。
晚上,我把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放在二楼门口。
照例敲三下。
照例等纸条。
这次等了五分钟,纸条才出来。
”番茄炒蛋——4分。“
”比分子料理粥有进步。“
”但鸡蛋太老了。“
”明天试食谱第二页,蒜蓉西兰花。蒜要拍碎,不是切片。“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这已经是最长的一张纸条了。
夜里,我又给林正远发了消息。
”第二天。纸条交流建立。“
”她让我学做饭。“
”情绪状态稳定,没有攻击性。“
”但防御心很重。“
林正远这次回了两个字。
”继续。“
【第四章】
第三天,蒜蓉西兰花。
食谱上写得很清楚:焯水一分钟,蒜蓉爆香,大火翻炒,加盐加蚝油。
我严格按照步骤来。
焯水的时候我还特意掐了表。
然后——
西兰花烧焦了。
因为我掐表掐得太认真,忘了锅里还在炒蒜蓉。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我正在手忙脚乱开抽油烟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但很清晰。
我转过头。
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灶台的狼藉。
她今天没穿卫衣了,换了件薄毛衣,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丸子。
看起来……好像精神比前两天好一点。
”你是不是在厨房里有仇人?“
”你可以理解为我跟灶台八字不合。“
她走进了厨房。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走进来,而不是站在门口。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灶台前,关了火,把焦掉的蒜蓉倒进垃圾桶。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了几瓣蒜,拍碎。
动作很快,很利落。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开了小火,倒油。
油温起来之后,蒜蓉下锅,刺啦一声。
厨房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蒜香味。
西兰花入锅,翻炒,调味。
前后不到三分钟。
她把菜装了盘,放在灶台上。
然后退后一步,好像刚才的事情跟她无关一样。
”这是示范,看一遍就行。“
”以后别把蒜蓉炒到天荒地老。“
说完转身就走。
”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闻焦糊味,你把整栋房子都快点着了。“
门关了。
我端起那盘蒜蓉西兰花。
颜色翠绿,蒜香扑鼻。
尝了一口。
好吃到我差点咬到舌头。
这姑娘的厨艺绝了。
但如果她手艺这么好,为什么那本食谱从第四页就不写批注了?
为什么她明明会做饭,却让周姐一直做?
为什么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想不明白,但我没问。
因为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晚上,门口照例有纸条。
”蒜蓉西兰花——不评分。“
”那是我做的。“
”你做的那坨黑炭——0分。“
我笑出了声。
接下来几天,每天天做饭,她天天评分。
第四天,清炒土豆丝——3分。”刀工依然像屠夫。“
第五天,西红柿蛋汤——5分。”终于及格了,恭喜。“
第六天,可乐鸡翅——6分。”可以吃了,但可乐放多了,甜得齁。“
第七天,糖醋排骨——7分。”不错。“
就两个字。
但我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因为从第五天开始,她下楼倒水的时间变了。
不是下午三点半。
是我做饭的时候。
她不进厨房,就站在门口。
有时候看两眼就走。
有时候会指出我的问题。
”火太大了。“
”盐放早了。“
”你搅拌的姿势像在和水泥。“
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从来不涉及做饭以外的话题。
但她愿意在我的世界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第五章】
变化发生在第九天。
那天我正在做红烧鱼。
食谱已经翻到第十二页了,这道菜有点难度,要煎鱼。
我把鱼下了锅。
油花四溅。
有一滴崩到了我手背上。
我下意识”嘶“了一声,手一抖。
锅铲掉了。
鱼在锅里滋滋冒烟,我一手按着烫伤的地方,另一只手去捡锅铲。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关了火。
我抬头。
林知意站在我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拉过我的手,看了一眼烫伤的地方。
一个小红点,不严重。
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冲冷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不是关心。
更像是——
一种条件反射。
我走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两分钟,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把鱼煎好了。
两面金黄,完美。
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低着头。
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比上次更厉害。
”林小姐——“
”我没事。“
她把手背到身后。
”鱼你自己收尾。酱油两勺,糖一勺,醋半勺,水没过鱼身。“
说完就走了。
这次走得很快。
快到像在逃跑。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煎得完美的鱼。
脑子里忽然拼起了一些碎片。
她会做饭,但手会抖。
食谱的批注从第四页之后消失了。
三年前出过一次事。
”之后就——不再信任任何人。“
三年前,她还在学做饭。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去追她。
晚上,门口没有纸条。
我等了很久。
半小时。
一小时。
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她不下楼了。
周姐说她把三餐退回来了,只吃了几口饼干。
我做的菜放在门口,原封不动地凉透了。
第四天上午,我照常把早餐放在门口。
敲了三下。
没声音。
我没走。
我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今天的粥稠了很多。“
”要不要试试?“
”另外,你说的鱼我按你的方子收尾了,还挺好吃。“
”打个分呗。“
我把纸条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然后坐在走廊地板上,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我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呆。
阳光很好。
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快一个小时的时候,门缝底下出来一张纸条。
我低头看。
”红烧鱼——8分。“
只有这一行。
但这是她给我的最高分。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把纸条折好,站起来。
走的时候,我听到门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喝粥。
【第六章】
又过了两天,她开始下楼了。
但跟之前不一样。
她不再只站在厨房门口。
有一次,我在客厅修一把椅子——周姐说松了好久没人管——我把工具箱翻出来,叮叮当当干了半小时。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楼梯拐角上。
手里捧着一个杯子。
就那么看着我修椅子。
我假装没看到她。
椅子修好了,我坐上去晃了晃。
”结实了。“
我抬头冲楼梯拐角方向说了一句,也没看她。
”不过这把椅子有个缺点——它对面没有第二把。“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走远了。
晚上的纸条上多了一行字。
”客厅书架第三层有一副国际象棋。“
”你会下吗?“
我不会。
但我写了张纸条推回去:“会一点。”
第二天下午,我把象棋摆在了客厅茶几上。
修好的那把椅子在一边。
我对面放了另一把。
然后我就在那儿看手机,没叫她。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楼梯上有动静。
她走了下来。
坐在了对面那把椅子上。
没说话。
拿起一个白棋兵,向前推了一格。
我看了看棋盘。
然后也退了一个兵。
她又走了一步。
我跟着走。
整盘棋,没有人说话。
只有棋子放在棋盘上轻轻的”嗒“声。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
第二十步,她吃了我的皇后。
我盯着棋盘想了半天。
”我好像输了。“
”第八步就输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看你挣扎比较有趣。“
我抬头看她。
她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不算笑。
但比前些天任何一个表情都要柔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来一局?“我说。
她把棋子归位。
那天下午我们下了三局。
我全输了。
第三局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杯子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你不会下棋。“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没否认。
”但你说你会。“
”会一点嘛。一点也不会。“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警觉的、疏离的眼神还在。
但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说不好那是什么。
也许是一点点困惑。
也许是一点点好奇。
”你很奇怪。“她说。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上楼了。
晚上的纸条只有三个字。
”明天继续。“
【第七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做饭。下棋。纸条。
偶尔她会多站一会儿。
偶尔她会多说一两句话。
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像一只猫,你可以看到它在靠近,但你不能伸手去摸。
一伸手,它就跑了。
到了第二十一天,也就是我来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下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走了一步很蠢的棋,她正要吃我的马。
手伸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很大的关门声。
是大门。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整个人僵住了。
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手指死死攥着衣服下摆。
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那种眼神我见过。
不是害怕。
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式的恐惧。
”林小姐——“
”别过来。“
她的声音在抖。
我停在原地,没动。
”是快递员。“我说,”我上午给周姐订了一箱调料,快递放门口关门走了。“
她没回答。
呼吸很急。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她闭了闭眼睛,松开了攥着衣服的手。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太大,发白了。
”你……没事吧?“
”没事。“
她站了起来。
”今天不下了。“
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太稳了。
稳到像在演。
像一个人用了全部的力气在假装自己没事。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棋盘。
她的那枚黑马还悬在半空——其实已经放回了棋盘上,但在我脑海里,它停在了那个画面。
那天晚上没有纸条。
我没有催。
但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林正远打了个电话。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知意在国外留学。“
”她交了一个男朋友,很优秀,是她同学。“
”我很高兴,还给了那个年轻人一些投资,帮他创业。“
”后来我发现——那个人从一开始接近知意,就是冲着钱来的。“
”他不光骗了知意的感情,还利用她窃取了我公司的内部资料,卖给竞争对手。“
”等东窗事发的时候,他跑了。“
”知意去找他对质。“
”被他——“
林正远的声音停了。
”她被困在那个人的公寓里,三天。“
”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她不说。“
”一个字都不说。“
”我赶到的时候,她坐在公寓角落里,门被反锁着。“
”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爸,他说你给了他三个亿,是真的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五个亿吗?’“
”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觉得所有人接近她,都是被我买来的。“
”包括我自己对她好,她都觉得是在演。“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叹息。
”许阳,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不能被她发现。“
”一旦被发现——“
”她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连最后的真实都不存在了。“
我挂了电话。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三个亿,还是五个亿?“
她不是在试探。
她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的判断。
确认这个世界还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
一个所有善意都有价码的世界。
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世界。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许阳,你就是那个有价码的人。
你就是被买来的。
你的一切接近、善意和陪伴,都建立在五个亿的合同之上。
你有什么资格让她信任你?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二十一天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纸条、那些对话、那些下午的棋局。
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顿饭。
那些不是演的。
那些是真的。
我不确定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只是为了五个亿。
但今晚,我确定了。
【第八章】
转折发生在第二十八天。
我在别墅附近的超市买菜。
正挑番茄呢,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痞气。
”许阳?“
”你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就问你一句话——林正远给了你多少钱?“
我捏番茄的手停了。
”你到底谁?“
”我叫赵恒。“
赵恒。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三年前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笑了。
”哟,看来老头子跟你说了不少。“
”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立刻离开那栋别墅,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会让林知意知道,你是被她爸花钱买来的。“
”你觉得她知道之后,还会跟你说话吗?“
我站在超市里,拿着番茄,指节发白。
”你在跟踪她?“
”不用跟踪。我只是在关注老朋友嘛。“
”你算什么老朋友?“
”怎么不算?我们可亲密了。“
他的语气轻佻、下流。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你听好。“我说,”你要是敢再出现在她附近一步——“
”你能怎么样?你就是个看门狗而已。“
他挂了。
我站在超市里,深呼吸了十几次。
然后打给林正远。
”赵恒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了什么?“
”他要我离开,否则就把真相告诉林知意。“
”你怎么回的?“
”我拒绝了。“
又是一阵沉默。
”许阳,你知道赵恒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没钱了。“
”他当年卷走的钱早就花完了,最近负债累累。“
”他想用知意的事来威胁我,要我给钱。“
”我没给。“
”所以他换了个策略——找上你。“
”他的目的是什么?“
”搅局。“
”他知道只要知意身边的人全部被清除,她就会彻崩崩溃。到时候他再出现‘救场’,就能重新控制她。“
”林总,这人——“
”我知道。“林正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处理。“
”但在处理掉之前,你要守住。“
”他可能会用各种方式逼你离开。“
”你撑得住吗?“
我没犹豫。
”撑得住。“
”不是为了五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当天下午我回了别墅。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把门锁检查了一遍,又让周姐确认了监控系统是不是在正常运行。
做饭的时候,我比平时更认真。
红烧排骨,蒜蓉虾,一碗紫菜蛋花汤。
全部按食谱来,一步都没马虎。
端上去的时候,我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排骨是新学的,你打个分?“
半小时后,纸条出来了。
”8.5分。“
”蛋花汤里的紫菜太多了。“
”汤汤味道还行。“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觉得手心有点烫。
【第九章】
赵恒比我预想的更快。
第三十天的时候,别墅门口的信箱里出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是直接塞进来的。
我拿到手的时候,手感就不对。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
全是我的。
在车行工作的照片。
在超市买菜的照片。
还有我跟林正远在车行见面那天的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拍给林知意看看?“
冰凉的感觉从脊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在试探我。
也在威胁我。
我把照片全部撕了。
碎片冲进马桶。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果然。
第三十二天,周姐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一个自称是家政公司的人打来的,说”许阳已经被辞退了,请安排他尽快离开”。
周姐挺懵的,来问我。
我说:“骗子电话,别理。”
第三十四天,有人给别墅对面的保安亭送了一箱茶叶。
保安大哥收了,喝了两天,第三天跟我说:“许阳,我觉得你人不错,但最近有人跟我打听你的事。”
“打听什么?”
“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都去哪儿。”
“那人长什么样?”
“没见着面,电话里问的。”
我谢了保安大哥,让他以后这种电话别接了。
赵恒在收网。
他在一点一点地把我从林知意身边剥离出去。
同时也在收集筹码,随时准备引爆。
我给林正远发消息:“赵恒活动频繁,他在收集我和您的关联证据。”
林正远回:“我已经让律师团介入了。但法律程序需要时间。”
“你再撑两周。”
两周。
我能撑。
但有一件事,让我比赵恒更头疼。
林知意的变化。
这两天她话变多了。
不是突然开朗了那种多。
是那种——试探性的多。
下棋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你为什么来做家政?”
“缺钱。”
“卖车不是也能挣钱吗?”
“卖车挣的那点钱,在这条街上连停车费都付不起。”
她没接话,走了一步棋。
又过了几分钟,她又问:
“你家在哪?”
“没家。福利院长大的。”
她的棋停了一秒。
“那你以前在福利院……”
“吃大锅饭,睡上下铺,冬天冷得缩成虾米。”
“标准的苦情剧开头。”
“不苦。”我笑了笑,“习惯了就不苦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
不是X光了。
更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你这个人——”
“嗯?”
“算了。”
她低下头继续下棋。
但我分明看到她耳朵尖有点红。
我心跳快了一拍。
许阳,清醒一点。
你是来干活的。
五个亿的活。
别搞出多余的感情。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按了下去——
是真的多余吗?
【第十章】
第三十七天。
一切都崩了。
那天下午,我出去采购。
回来的时候,发现大门没锁。
不对。
我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
我推开门,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棕色的,尖头的,很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厅。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二十八九岁,长得不算难看,但眼神让人极不舒服。
那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像蛇盯着猎物。
赵恒。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水。
“哟,回来了?”
我把菜往地上一扔。
“你怎么进来的?”
“前门密码不就六位数嘛,试了几次就对了。”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许阳是吧?我们通过电话。”
“没想到你还真没走。有骨气。”
“但没什么用。”
我盯着他。
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打他。
但理智把我钉在原地。
不能动手。
这里有监控。
一旦我动手,他就有理由报警。
他就能把事情闹大。
“你想干什么?”
“聊聊天嘛。”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溜达。
手指划过书架、茶几、棋盘。
“象棋?知意还下这个?”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手里把玩。
“以前她在国外的时候,我教她下的。”
“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把棋子放了回去。
“许阳,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现在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段已经编辑好的消息。
我看到了收件人的名字。
林知意。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身边这个叫许阳的人,是你爸花了五个亿安插在你身边的。”
我的血瞬间凉了。
“你——”
“我有她的号码。”赵恒笑得很开心。“当年她没换号,多念旧啊这姑娘。”
“你不能发。”
“我当然可以发。”
“发了之后呢?”
“发了之后?”他歪了歪头,“发了之后她会崩溃,会赶走你,会赶走周姐,会赶走所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来。”
“我来安慰她。”
“我来告诉她——你看,你爸又骗你了吧?全世界只有我是真的。”
“你觉得她会信吗?”
“呵。”他笑了一声。“你不了解她。”
“她这个人啊,越是被伤害过的地方,越容易被同样的方式击穿。”
“你以为她不信任别人?不,她只是太想信任了。”
“她想信任到,谁给她一点点温暖,她就会扑上去。”
“哪怕那个人是我。”
我盯着他。
觉得面前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反派都要恶心。
他不是蠢的那种坏。
他是精密的那种坏。
他了解林知意。
他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他知道怎么把刀插进最疼的地方。
“你给多少钱?”我问。
“嗯?”
“你想让我走,多少钱?”
他眯了眯眼睛。
“你想要多少?”
“不是我想要多少。”我说,“是你能出多少。”
“林正远给我五个亿。你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然后恢复了。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
“是告诉你——你出不起那个价。”
“不是因为你没钱。”
“是因为你什么都给不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了解她?”
“你知道她的食谱从第四页开始没有批注了吗?”
“你知道她听到关门声会全身僵住吗?”
“你知道她给我的菜打最高分是8.5分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怎么利用她。”
赵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许阳,你真的想跟我作对?”
“不是作对。”
“是你不配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最后一次。你走不走?”
我没说话。
他按下了发送键。
“叮。”
二楼传来手机响的声音。
很轻。
但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第十一章】
空气凝固了。
我和赵恒都没动。
头顶上的手机响过之后,整栋别墅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
“咔嗒。”
二楼的门开了。
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
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林知意出现在楼梯口。
她穿着那件白色卫衣。
手里握着手机。
脸色白得像纸。
她先看到了我。
然后看到了赵恒。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一场预料之中的噩梦。
“知意——”赵恒率先开口,换上了一副温柔的表情。
他演技不错。
眼神柔和,声音放低,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又真诚。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林知意没理他。
她看着我。
“许阳。”
“嗯。”
“这条消息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一千种说辞,一千种解释,一千种圆谎的方式。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到能照出我所有的心虚。
“是真的。”
我说。
整个客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恒挑了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知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我就知道。”
“你也是买来的。”
“所有人都是买来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知意,你看——”赵恒适时开口,“我说的没错吧?你爸——”
“你闭嘴。”
林知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赵恒一愣。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看着赵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你没钱了。你想再利用我一次。”
“知意,你误会了——”
“别叫我名字。”
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站在客厅中间。
左边是赵恒,右边是我。
她一个也没看。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爸花钱买来的。一个是来骗钱的。”
“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在抖。
但眼睛是干的。
“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善意。”
“你们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我是对的。”
“谢谢。”
她转身往楼上走。
“林知意。”我喊住她。
她停了。
没回头。
“你说得对。你爸确实花了五个亿让我来。”
“我来的第一天,确实是为了钱。”
“但——”
“但什么?”她的声音很冷。“你要说你后来是真心的?”
”……“
”许阳,你知道这句话我听过多少次吗?“
”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每一个人都说‘一开始是假的,后来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拿了钱就走了。“
”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是被花钱请来的。
我确实一开始是为了钱。
我拿什么证明后来是真的?
拿那些纸条?
拿那些饭菜?
拿那些棋局?
她信吗?
她还能信吗?
”走吧。“她说,声音忽然没了力气。
”你们都走吧。“
她上楼了。
门关了。
锁落了。
那声”咔嗒”,比什么都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恒。
赵恒吹了个口哨。
“看到了吧?我说过的。”
“她这个人,一旦心墙塌了,就再也砌不起来。”
“你的任务失败了,许阳。”
“趁早走吧。”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门口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对了,五个亿拿不到了,要不要我借你点路费?”
我没看他。
“滚。”
他耸了耸肩,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茶几上的棋盘还摆着昨天没下完的棋。
她的黑马正对着我的白王。
将军。
无路可退。
【第十二章】
赵恒走后,我没离开。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周姐下班前来看了一眼,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小姐那边……”
“我知道。”
“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回。”
周姐叹了口气,走了。
别墅里彻底安静了。
我上楼。
没有端饭,没有纸条,什么都没带。
就站在二楼那扇门前面。
“林知意。”
没声音。
“我不解释了。”
“你说得对。我是被买来的。五个亿。”
“但有件事你说错了。”
沉默。
“你说我跟其他人没区别。”
“我确实没法证明我有区别。”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食谱。”
门那边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靠在了门板上。
“第四页之后没有批注了。”
“但前三页的字迹很认真,每一步步骤都写得很细。”
“你不是不会做饭。”
“你是曾经很喜欢做饭。”
“后来不做了。因为做饭这件事跟那个人有关系。对吧?”
“你教他做饭,还是他教你做饭?”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本食谱上的油渍还在。”
“你没扔掉它。”
“你把它放在了冰箱第二层——一个你每天都会看到的位置。”
“你不是不想信任别人。”
“你是太想了。”
“想到害怕。”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的那种。
是无声的。
肩膀在抖,嘴唇咬着,眼泪砸在膝盖上的那种。
我靠着门坐了下来。
背靠着门板。
“我不走。”
“你赶我我也不走。”
“不是因为五个亿。那个钱我不要了。”
“我明天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把合同撤了。”
“但我不走。”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住一楼。做好饭放门口。你吃不吃随你。”
“你要是不想吃我做的饭,我就做了自己吃。”
“你要是不想听我说话,我就不说。在楼下看手机也行。”
“但我不走。”
“因为——”
我顿了一下。
“你那个棋局还没下完呢。”
“你黑马将我的军,我还没应呢。”
门那边哭声更大了一点。
但依然在压着。
我听着那个声音,鼻子酸得厉害。
“还有。”我说,“你给我的评分到现在最高就8.5分。”
“我不服。”
“我非得做出一个10分来。”
“你不给我10分我就不走。”
门那边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
门缝底下慢慢推出来一张纸条。
被泪水浸湿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
只有两个字。
“骗子。”
我看着这两个字。
笑了。
然后眼睛也红了。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正远打了电话。
“合同撤了吧。”
“什么?”
“五个亿不要了。合同撤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许阳,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不要钱,为什么?”
“因为拿了钱,就跟赵恒一样了。”
“我不要钱,她可能也不信我。”
“但至少我自己信我。”
林正远没再说话。
过了十几秒,他说了一句:“赵恒的事,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他之前卖我公司资料的事,证据链补齐了。昨晚报的警。”
“加上他非法侵入住宅、骚扰、威胁,几个案子并在一起。”
“他这辈子,很难再出来了。”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
“不用谢我。”林正远的声音沉了沉,“该谢你的是我。”
“这三十七天,是知意三年来情绪最稳定的一段时间。”
“周姐每天都跟我汇报。”
“她愿意下楼了。她愿意说话了。她愿意给你打分了。”
“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说话。
“意味着她开始往外走了。”
“走了第一步。”
“虽然赵恒把这一步炸断了。”
“但那一步是真实的。”
“许阳——”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
我去厨房做了早餐。
番茄炒蛋。
食谱第一页。
一切从头开始。
端到二楼门口,敲了三下。
放好。
转身走。
走了两步,我又回来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门缝。
“今天的番茄炒蛋,刀工有进步。”
“番茄大小差不多了。”
“合同撤了。钱不要了。”
“但饭还是要做的。你不吃我自己吃。”
“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然后我下楼了。
一整天,没有纸条。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饭每天端上去。
冷了端下来。
再做新的端上去。
周姐看不下去了:“你天天做她也不吃——”
“她吃了。”
“啊?”
“你看碗。”我指了指托盘。
“粥碗上有指纹。筷子动过了。她吃了一两口就不吃了。”
“但她在吃。”
周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第六天。
门口出现了一张纸条。
不是从门缝推出来的。
是贴在门把手上的。
“你是不是傻。”
我笑了。
写了一张贴回去。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第七天。
纸条来得快了一点。
“番茄炒蛋——6分。退步了。”
第八天。
“蒜蓉西兰花——7分。蒜还是多了。”
第九天。
“红烧排骨——8分。跟上次一样。”
“你不可能做到10分的。别做梦了。”
我在纸条背面写:
“那我就做到9.9分。差的那0.1分,你亲口告诉我差在哪。”
很长时间没有回应。
快到晚上十点的时候,门缝底下推出来一张纸条。
“你不要钱了,那你图什么?”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
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图你那句‘面太烂了’。”
“那是第一天。你第一次跟我说话。”
“说的是嫌弃的话,但你把面吃完了。”
“我觉得那挺好的。”
门那边没声音了。
我以为今天就到这了。
正准备回一楼,门开了。
一条缝。
很窄。
只能看到半张脸。
眼睛红红的。
鼻子也红红的。
但嘴角是往上的。
“许阳。”
“嗯。”
“你明天——”
她咬了一下嘴唇。
“做糖醋排骨吧。”
“好。”
“记得糖少放一点。上次太甜了。”
“行。”
门慢慢关上了。
但没落锁。
那个“咔嗒”声没有响。
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心脏跳得很重很重。
不是因为五个亿。
不是因为合同。
不是因为任何交易。
是因为那扇门没有锁。
【第十四章】
后面的日子,我不细说了。
林知意开始下楼了。
不是站在门口。
是直接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我做饭。
有时候会指挥两句。
“油温够了。”
“翻面。”
“别搁那么多盐,你属腌咸鱼的?”
有时候不说话。
就捧着杯子,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那些头发丝亮闪闪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做我的菜。
她喝她的水。
谁也没提过去的事。
谁也没提赵恒。
谁也没提五个亿。
好像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棋局也恢复了。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
我的棋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从输得一塌糊涂,到输得不那么难看。
“你学得挺快的。”她走了一步棋。
“有个好老师。”
“我没教你。”
“你每次将我的军都用同一招,这不就是教吗?”
她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很小声。
但我听到了。
第五十天的时候,她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那天我要去超市买菜。
正在玄关换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我身后。
“你去哪?”
“超市。买菜。”
”……我也去。“
我回头看她。
她穿了一件很久没穿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换了一双干净的白鞋。
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
”确定?“
”你问那么多干嘛?走了。“
她走在我前面,推开了大门。
阳光很烈。
她眯了眯眼,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迈出了门槛。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走?“
”走走走。“
超市离别墅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她没说什么话。
但她在看路边的树,看头顶的天,看经过的行人。
像一个很久没出门的人,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到了超市门口,她忽然停了。
”怎么了?“
”人好多。“
她的声音有点紧。
我看了看超市入口,下午三点,确实人不少。
”要不我们换个人少的时间来?“
她深吸一口气。
”不用。“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蔬菜区,她帮我挑了番茄。
”你看,这种圆的、有点硬的最好。“
”你那次切的那个又软又瘪,不像番茄,像泄了气的心脏。“
”……你这个比喻,胃口都没了。“
在零食区,她拿了一包薯片。
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我从货架上拿了同款的,还多拿了一包。
”我请你。“
”我没说我要。“
”我看你眼神说了。“
她瞪了我一眼。
但没让我放回去。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看我们俩。
”情侣卡打八折,要办一张吗?“
空气安静了半秒。
林知意面无表情:“我们不是——”
”办。“我说。
她转头看我。
我举了举那两包薯片:“打折呢。能省就省。”
她的耳朵又红了。
收银员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粉色的卡。
走出超市之后,她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步子轻了很多。
那张情侣卡她拿走了。
塞在口袋里。
我假装没看到。
【第十五章】
第六十天。
林正远来了。
他没提前通知。
就站在别墅门口,穿着那身灰色西装。
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
”爸。“
林知意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她今天化了淡妆。
头发放下来,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连衣裙。
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林正远看着女儿,眼圈慢慢红了。
”知意。“
”进来吧。“
她转身走向客厅。
脚步平稳。
林正远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客厅里,父女俩面对面坐着。
林知意开口了。
”许阳的事,我知道了。“
林正远的身体紧了一下。
”你花五个亿请他来,我不怪你。“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好。我知道。“
”但我恨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恨你不相信我能自己走出来。“
”我恨你用钱解决所有问题。“
”像当年一样。“
”你觉得给赵恒投资,就是对我好。“
”你觉得花钱请人来陪我,就是对我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需要的不是你花了多少钱。“
”我需要的是你。“
”是你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一句——“
”‘知意,爸爸相信你。’“
林正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
林知意也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
她走到父亲面前。
蹲下来。
抱住了他。
”我知道。“她说。
”我都知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
默默转身。
把门带上了。
有些场景不需要观众。
二十分钟后,林正远出来了。
眼睛红红的,但精神比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走到我面前。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合同终止书。“
”你的五个亿——“
”我说了不要。“
”我知道。“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但这不是五个亿。“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房产证。
这栋别墅的。
加了我的名字。
”林总——“
”不是给你的。“他打断我。
”是知意加的。“
”今天早上。她打电话给我的律师,让加的。“
”她说——“
”‘他不要钱,那就给他个地方住。反正他也不打算走了。’“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林正远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
”把我女儿照顾好。“
说完他就走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着房产证站了半天。
然后上楼。
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比之前开得大一些。
能看到她整张脸。
眼睛还是红的。
但嘴角是翘的。
”房产证看到了?“
”看到了。“
”别多想,只是怕你睡一楼那个小破房间哭鼻子。“
”我没哭过。“
”你昨天看《忠犬八公》不是哭了吗?“
”那是被感动了,不是哭鼻子。“
她看着我,笑了。
不是那种小小的、克制的笑。
是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的那种。
很好看。
好看到我心跳漏了一拍。
”许阳。“
”嗯。“
”今天晚上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第一道菜。“
”番茄炒蛋?“
”嗯。“
”你第一天给我那道打了4分的。“
”你想看看现在能打几分。“
”对。“
我笑了。
”行,等着。“
我转身下楼。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许阳。“
我回头。
她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那两包薯片。
”如果今天的番茄炒蛋到9分——“
”嗯?“
”那0.1分——“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请你吃宵夜。“
”当面说。“
我站在楼梯上。
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好。“
我说。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的番茄炒蛋,她给了9分。
差的那0.1分,她说是鸡蛋放早了一秒。
我说那我再做一次。
她说不用了。
”差那0.1——“
她看着我。
”以后慢慢补。“
窗外的夜色很好。
星星很亮。
厨房里弥漫着番茄和鸡蛋的香味。
她坐在对面,拆了一包薯片。
”说吧。“我问。
”说什么?“
”那0.1分差在哪。“
她想了想。
”差在你今天没烫到手。“
”啊?“
”第一次做的时候,油崩到你手上,你‘嘶’了一声。“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到了。“
”那个样子——“
她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挺好笑的。“
我呆了两秒。
然后笑了。
笑到肚子疼。
她也笑了。
比我笑得还厉害。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她三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窗外有风吹过来。
很轻。
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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