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鸡叫第二遍,我睁开了眼。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墙角摆着尿桶,炕头那口破木箱上压着一块红布。
我抬起手,看了半天。
手背上没有冻疮裂开的血口子,指甲缝里也没有啃树皮留下的黑渣。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真疼。
上辈子我死在霍家坳的土炕上。死之前那半个月,我把能嚼的都嚼了,榆树皮,玉米芯,最后是墙根底下的白土。肚子胀得发硬,人却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咽气那天,我手里还攥着一张寄往娘家的汇款单存根。
五块钱。
那是我卖了霍家最后一只下蛋母鸡换的。
【苗穗穗,你上辈子真是个大孝女,孝到把自己孝进了土里。】
“穗穗!死丫头还睡?驴都到门口了!”
门帘子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
我妈刘桂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嘴角还粘着瓜子皮。
“赶紧起来,别让人家等。山里人赶路,晚了天黑看不见道。”
我坐起来,没动。
她皱起眉头:“咋了?还想反悔?我跟你说,霍家那门亲是你爷爷那辈定下的,你姐不去,就得你去。你姐身子骨弱,进了山就是个死。”
我看着她。
上辈子这时候,我哭了,跪在地上求她,说我也怕。
她扇了我一巴掌,说我没良心,白养了十九年。
这回我没哭。
“妈,我去。”
她愣了一下,瓜子停在嘴边。
“算你懂事。”
她扭身走了,鞋底子踩得土炕前的地噔噔响。
我下炕穿衣服。那件新棉袄本来该是我的嫁衣,三年布票,我一尺一尺攒下来的,扯了藏蓝的面子,絮了新棉花。
现在它穿在我姐苗金凤身上。
我走进灶房,她正蹲在灶膛前烤火,棉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脸蛋被火映得红扑扑。
看见我,她站起来,扯了扯衣角。
“穗穗,你别怪姐。你比我命硬,山里苦,你受得住。”
说完,她拿手背捂着嘴笑了。
我盯着她身上那件棉袄。
想伸手扒下来,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急。
上辈子她穿着这件棉袄嫁进了公社王会计家,酒席上的白面馒头,是我最后那袋口粮蒸的。
这笔账,我一笔一笔算。
“姐,这棉袄你穿着合身。”
苗金凤的笑僵在脸上。她大概没想到我能说出这句话,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接上话。
院门外传来一声驴叫。
那叫声拐了三个弯,中间还劈了个叉,听着跟哭丧似的。
我走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头灰毛驴,左后腿短一截,站着的时候屁股往一边歪。驴背上搭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褥子。
牵驴的是个老太太,个子矮,满脸褶子,头上包着一块黑布巾。看见我,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冲我比划了几下。
先指指驴,再指指天,然后两手往胸口一捂,又往外一推。
院子里看热闹的二婶子一拍大腿:“哎呀,这哑婆子说驴是老天爷派来的,让你把心掏出来给霍家!”
老太太急了,连连摆手,又重新比划。
她指指驴,拍拍驴屁股,两手往前一推,做了个摔倒的动作,然后拉住我的手往驴背上按。
我看懂了。
“姑婆,您是说这驴腿瘸,走山路不稳,让我坐稳了,别摔着?”
老太太使劲点头,拍了拍我手背,眼睛眯成一条缝。
二婶子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上辈子我在霍家坳活了六年,这个哑巴姑婆护了我六年。她是霍守仓爹的亲姑姑,一辈子没嫁人。我饿死前三个月,她先走了,把她碗里的玉米糊糊偷偷倒进我碗里,倒了整整一个冬天。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上了驴。
坐稳了,回头看。
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是那把瓜子。咔,咔,瓜子皮吐在门槛上。
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爹蹲在墙根抽旱烟,烟锅子冒着白烟,脸埋在膝盖里。
我姐站在灶房门口,伸手摸了摸棉袄上的扣子。
没一个人走过来。
毛驴往前一拱,我身子晃了一下,攥紧了驴绳。
山路十八道弯,走到日头偏西才进了霍家坳。
霍家住在坳子最里头,三孔土窑,窑脸子塌了半边,用玉米秆子挡着。院里一棵老枣树,树皮裂得一道一道。
姑婆扶我下驴,掀开门帘子。
窑里黑,一股中药味混着烟火味。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两床被子还在打哆嗦,听见动静,撑着胳膊坐起来。
“是苗家的闺女?”
“娘。”
我叫了一声。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叫的。叫了六年,最后她死在我前头,我连口棺材都没给她置办上,拿一张草席卷了埋在枣树坡上。
霍家婆婆周秀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塌进去,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孩子,委屈你了。我家守仓七年没回来了,信倒是来过几封,都说矿上忙。我估摸着……他这辈子可能都不回来了。”
她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
“你就当守个活寡,把地伺候好就行。”
我没吭声。
我走到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
缸底铺着一层玉米面,拿手一抹,最多半升。
旁边的面口袋瘪着,抖一抖,掉出几颗老鼠屎。
“娘,家里就这些粮?”
周秀英把脸转向墙那边:“队里分的口粮,大半年前就吃完了。王会计说守仓没往家寄过钱,咱家欠队里的工分还没补齐……”
话没说完,院门外有人咳嗽。
“周婶子在家吧?听说守仓媳妇进门了,我来看看。”
门帘子一挑,进来个中年男人,四个兜的蓝制服,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
大队会计,王有德。
他把布口袋往炕沿上一放:“两斤白面,给新媳妇压压惊。周婶子,不是我说,守仓这孩子心太狠,七年了,一分钱没往家寄,你看你病成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窑里扫,扫过窑顶,扫过炕,扫过院里那棵枣树。
我看着他胸口那支钢笔。
上辈子嫁进来第五年,我去公社邮电所给娘家寄钱,排队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摊着一本存根簿子。
最上头那张,汇款人:霍守仓。收款人:周秀英。
代领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
王有德。
我那时候饿得眼前发花,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王会计。”
我开口,声音不大。
王有德转过头,打量我一眼,笑了:“新媳妇有啥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您这支钢笔,写字顺手不?”
王有德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胸口,又抬头看我,眼皮跳了两跳。
“还……还行。”
“那就好。”
我笑了笑,接过那两斤白面。
“谢谢王会计。这面,我记着。”
第二章
进门第三天,按规矩该回门。
我没回。
天刚亮,我背着筐上了后坡。霍家分到的自留地在坡上,半亩薄田,石头比土多。上辈子我嫌这块地太陡,一直荒着,后来才知道坡底下有一眼老泉,只是被塌方的土埋了。
我拿锄头一下一下刨。刨到晌午,手掌磨出两个血泡,锄头底下冒出一股湿气。
我蹲下去,扒开土,手指头碰到一片冰凉。
找到了。
正高兴,坡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喊。
“苗穗穗!你给我下来!”
我直起腰往下看。
我妈刘桂芝挑着一副空扁担,后头跟着苗金凤,两人站在霍家院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我拍拍手上的土,慢慢走下去。
“妈,您咋来了?”
“我咋来了?”刘桂芝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嫁出去三天,回门都不回,你眼里还有没有娘家?”
“山路远,娘病着,我走不开。”
“少给我找借口!”她往前一步,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我问你,你在家吃了十九年饭,那口粮钱算谁的?你嫁过来了,队里该给你的那份口粮,就得送回家里去!还有你的工分,往后每个月都得交!”
周围的人嗡嗡议论起来。
“这当妈的,咋还追到婆家要口粮了?”
“苗家那个大闺女不是要嫁王会计家儿子吗?办酒席缺粮呗。”
苗金凤往我妈身后躲了躲,扯扯她袖子:“妈,别说了,穗穗肯定会给的。穗穗最孝顺了。”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
“穗穗最孝顺了。”
我被这句话捆了六年,捆到饿死。
“妈。”
我开口,声音平平的。
“我嫁到霍家了,户口迁过来了,工分记在霍家名下,口粮也归霍家。我现在是霍家的人。”
刘桂芝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啥?”
“我说,往后我的粮,一粒也不往娘家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婶子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刘桂芝脸上的肉抖了两抖,抬手就要扇过来。
我没躲。
她的巴掌刚抡到半空,身后“嗷”的一声驴叫。
那头瘸驴不知道啥时候溜达到她身后,屁股一撅,那条好腿往后一蹬。
正踹在扁担上。
扁担一翘,另一头狠狠抽在刘桂芝后脑勺上。
“哎哟!”
刘桂芝往前一扑,脚底下一滑,一只脚踩进了驴刚拉的那滩粪里。
热乎的。
全场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人群笑得前仰后合。
“这驴通人性啊!”
“老拐!老拐干得漂亮!”
刘桂芝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脚上那只鞋,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婆从窑里冲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冲刘桂芝连连比划。
先指指驴,双手合十拜了拜,又指指刘桂芝的鞋,捂着鼻子扇了扇风,最后两手一摊。
二婶子又来劲了:“哑婆子说,驴是菩萨派来的,你这鞋臭得连菩萨都嫌弃,没救了!”
姑婆急得直跺脚,冲我使劲摇头。
我憋着笑:“二婶,姑婆是说,驴不懂事,冲撞了亲家,让我妈别生气,鞋脱下来她给刷。”
姑婆一个劲点头,伸手就去拽刘桂芝的鞋。
刘桂芝往后一跳,单脚蹦着躲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苗穗穗,你个白眼狼!你等着!”
她一把拽过苗金凤,扁担也不要了,一瘸一拐往坳口走。
走出去没几步,苗金凤回过头。
她脸上没了刚才的软乎劲,眼神冷下来。
“穗穗,我下个月就跟王建业订婚了。王叔说了,霍家欠队里的工分,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家喝西北风。你好好想想。”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身后,炕上传来周秀英的咳嗽声。
“穗穗,你进来。”
我掀帘子进去。周秀英撑着炕沿坐起来,看了我半天。
“你跟你娘家闹翻了,往后在这山里,可就没退路了。”
“娘,我本来也没打算退。”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斤白面,倒进锅里,舀了一瓢水。
“今天中午,咱吃面疙瘩。”
周秀英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姑婆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扭过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指指门外那头驴,竖了第二个。
老拐站在院里,甩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面疙瘩端上桌,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
周秀英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守仓他爹走得早,守仓十六岁就去了矿上。头两年还有信,后来信越来越少,都是王会计帮着念的。信上说矿上忙,让我别惦记,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我不怪他。一个人在外头,挣口饭吃不容易。”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
王有德帮着念信。
婆婆不识字。
那些信,写的到底是啥,只有王有德知道。
第三章
公社离霍家坳三十里山路。
我天不亮出发,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牵着老拐。走到半道,老拐死活不走了,四条腿往地上一钉,脖子一梗。
我拽,它不动。我推,它不动。我掏出半个窝头在它鼻子底下晃,它伸舌头一卷,吃了,还是不动。
【这驴是不是成精了,吃了东西不办事,跟王有德一个德性。】
最后我自己走着去,老拐跟在后头,隔着二十步,我停它停,我走它走。
到公社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邮电所是一间青砖房,门口挂着绿漆木牌子。柜台后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两条麻花辫,正在打算盘。
“同志,我想查一下汇款。”
姑娘抬头:“查啥汇款?”
“霍家坳,收款人周秀英,汇款人霍守仓。”
姑娘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我:“你是周秀英啥人?”
“儿媳妇。”
“有证明没?”
我把大队开的户口迁移证明拍在柜台上。
姑娘看了一眼,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存根是内部的,不能随便给人看。”
“同志,我婆婆病得下不来炕,家里米缸见底了。我男人在矿上,七年没回来,家里说他一分钱没寄过。我就想知道,到底寄没寄。”
姑娘咬着嘴唇,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
门外老拐正伸着脖子啃邮电所门口那棵杨树的树皮。
“你等着。”
她起身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抱着一摞簿子出来,往柜台上一放,翻开。
“你自己看,我啥也没给你看。”
我低头。
存根一张一张往下翻。
汇款人:霍守仓。汇款地址:山西大同矿务局三矿。金额:贰拾伍元整。收款人:周秀英。
代领人:王有德。
下一张,一样。
再下一张,还是一样。
我一张一张翻,手指头越翻越凉。
从七年前的秋天开始,每个月一张,一个月都没断过。后来几年,有的月份还多出一张,十块,二十块,备注栏里写着“过年”“给娘买药”。
我数到第八十七张的时候,手开始抖。
八十七张。两千三百多块钱。
在我们公社,一个整劳力一年的工分折成钱,不到八十块。
“这个王有德,每个月都来领。”麻花辫姑娘声音压得更低,“说周秀英老太太腿脚不好,委托他代领。手印都是按好的,我们也没法说啥。”
“手印是我婆婆按的?”
“红泥手印,谁知道是谁的。”姑娘撇撇嘴,“我早觉得不对劲。王有德他儿子去年买了辆自行车,凤凰牌的,一百六十多块。一个会计,哪来这么多钱?”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我叫马春燕。我爹前年评先进,就是被王有德给顶下来的。”
我盯着那一摞存根。
想伸手把它们揣进怀里,手刚碰到簿子边,又缩了回来。
不能拿。拿了,就成了我偷公家的东西。
“春燕同志,这些存根,要是公社来查,能调出来吗?”
“能。存根要留底十年,丢了我们要担责任。”
“那就好。”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借了她的钢笔。
“我想寄封信,寄到大同矿务局三矿。”
马春燕眼睛一亮:“寄给你男人?”
“嗯。”
我趴在柜台上,攥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上辈子我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土里埋了两年。
要说啥?
说你娘快饿死了?说你寄的钱被人吞了?说我是你媳妇,你回来吧?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我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行。
“霍守仓同志:我是你媳妇苗穗穗,今年腊月初八进的门。”
写完这一行,耳朵根子烫得厉害。
我接着往下写。
“你寄回来的钱,家里一分没收到。娘病了,米缸见底了。邮电所的存根我看过了,八十七张,都是王有德代领的。家里收到的信,也都是他念的。娘不识字,信上写的啥,娘不知道。”
“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要是回不来,往后钱别寄给王有德代领,直接寄我名下,我能领。”
写到最后,我停住了。
又添了一句。
“家里枣树还活着。娘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枣。”
我让马春燕找来印泥,按上自己的手印。想了想,又把出门前从婆婆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张旧照片夹了进去。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剃着光头,站在枣树底下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春燕同志,这封信,能直接寄到吗?”
“能。挂号信,我亲手给你封。”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盖了戳,扔进邮袋。
我从邮电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老拐啃完了杨树皮,正在啃邮电所的门槛。
我拽着它往回走,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二十出头,梳着油光光的分头,推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
王建业。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又往我身后的邮电所看了一眼,眼神沉下来。
“哟,这不是金凤她妹妹吗?来公社干啥?”
“寄信。”
“寄给谁?”
“寄给我男人。”
王建业的嘴角抽了一下,扶着车把的手指头攥紧了。
“霍守仓?七年都没回来,一封信就能喊回来?”
“喊不回来,我就再寄一封。”
我牵着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老拐突然停下,抬起尾巴。
噗。
一坨新鲜的,正好落在那辆凤凰自行车的前轱辘上。
王建业低头看了半天,脸都绿了。
“苗穗穗!你这驴!”
我头也没回。
“王同志,驴不识字,您别跟它计较。”
第四章
山西大同,矿务局三矿,井下四百米。
霍守仓光着膀子,矿灯照着眼前那面煤墙,一镐下去,煤块哗啦啦往下掉。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混着煤灰,在后背上冲出一道道黑印子。
“班长,歇会儿吧,这班都干满了。”
身后的小刘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铁轨上。
霍守仓没回头,又刨了两镐。
“再干一车。”
“你都连着干三个班了!”小刘急了,“班长,你图啥啊?你家里又不缺你这点钱,你每月寄回去二十五,比我们寄得都多……”
霍守仓的镐停了一下。
图啥?
他也说不清。
七年前他爹死在井下,矿上照顾家属,让十六岁的他顶了岗。头一年他想家想得睡不着,攒了路费要回去,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王有德代写的,说他爹的事还没了结,公社有人记着他家的旧账,让他别回来,回来了说不清,在外头好好干,钱寄回家就行。
他信了。
后来每封信都差不多。家里都好,钱收到了,娘身体硬朗,别回来。
去年他又攒了探亲假,信里说,娘给他说了门亲,女方嫌他是个挖煤的,退了。娘说丢人,让他再过两年。
他把探亲假条撕了,又下了井。
“班长!班长!”
巷道口有人举着矿灯跑过来,是调度室的老张。
“霍守仓!你的挂号信!你家里来的!”
霍守仓扔下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挂号信。
家里从来没寄过挂号信。
他接过信封,借着矿灯一看,字迹很陌生,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有几个字的笔画都戳破了纸。
他拆开。
一张照片先滑了出来,掉在煤渣上。
他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照片上是他自己,十一岁那年,站在家门口枣树底下,缺着门牙。
他的手顿了一下,展开信纸。
“霍守仓同志:我是你媳妇苗穗穗……”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哐当。”
他手里的饭盒掉在铁轨上,盒盖弹开,半个窝头滚进了煤堆里。
小刘探过头来:“班长,咋了?家里出事了?”
霍守仓没说话。
他把信纸凑到矿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寄回来的钱,家里一分没收到。”
“八十七张,都是王有德代领的。”
“娘病了,米缸见底了。”
他的手指头攥着信纸,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指关节咔咔作响。
小刘咽了口唾沫,往后挪了挪屁股。
“班……班长?”
霍守仓抬起头。
“我有媳妇了?”
小刘:“啊?”
“我有媳妇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哑,“腊月初八进的门。”
巷道里干活的七八个工友全停了手,齐刷刷转过头。
一秒钟的安静。
然后整个巷道炸了锅。
“啥?霍班长有媳妇了?”
“铁疙瘩开花了!”
“班长,嫂子长啥样?给看看!”
霍守仓没理他们。他把信叠好塞进胸口的兜里,又把照片塞进去,拍了两下,转身就往罐笼那边走。
“班长!你去哪?”
“请假。”
矿长办公室在地面上一排红砖房里。
霍守仓一身煤灰推门进去的时候,矿长老郑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
“霍守仓?你咋上来了?你那个班还没交!”
“矿长,我要请探亲假。”
“请啥假!这个月生产任务还差三千吨,你是班长,你走了谁顶?”
霍守仓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里头是一沓汇款回执,用麻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
“七年,八十七张,一张不少。”
他又掏出那封信,摊在回执旁边。
“我寄回去的钱,我娘一分没见着。我娘病了,米缸见底了。我七年没休过一天探亲假。”
他顿了顿,嗓子眼发紧。
“还有,我有媳妇了。她一个人在家。”
老郑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假条。
“给你一个月。路费矿上报。”他在假条上签了字,又抬头瞪了霍守仓一眼,“回去把事办利索了。那个王什么德,该报公安报公安,矿上给你出证明。”
霍守仓接过假条,冲老郑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矿长。”
“又咋了?”
“媳妇……一般喜欢啥?”
老郑一口茶又喷了。
霍守仓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十几个工友挤在门口出主意。
“雪花膏!女人都喜欢雪花膏!”
“红头巾!围上喜庆!”
“你们懂个屁!”老张一拍桌子,“山里人缺啥?缺油水!买猪头!一个猪头能熬一锅油,能吃一冬天!”
霍守仓沉默了三秒钟。
他觉得老张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大同火车站。
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扛着一个蓝帆布行李卷,左手拎着一网兜雪花膏和红头巾,右手拎着一个油纸包着的猪头,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猪头的耳朵从油纸里支棱出来,一路上蹭了三个乘客的后背。
第五章
信寄出去第七天,霍家坳下了第一场春雪。
我在后坡上刨开的那眼泉,攒了小半个坑的水。我跟姑婆一铁锹一铁锹往下挖,挖成一个能存水的窖子,四壁用石头砌了,顶上搭了木板。
坳子里的人路过,站在坡底下看。
“霍家那新媳妇疯了吧?大冬天挖坑?”
“听说还要在坡地上种红薯。那地石头比土多,种啥也不长啊。”
“城里来的姑娘,没种过地,瞎折腾。”
我没解释。
上辈子我嫁进来第二年,开春就旱了。一直旱到秋天,滴雨没下,坳子里的井干了三口,庄稼全枯死在地里。那年冬天,饿死了七个人。
后坡这眼泉,是那年秋天有人挖地窖时挖出来的。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地里啥都没了。
这回我早挖了一年。
红薯耐旱,土豆耐旱,坡地上的石头缝里种不了麦子,种红薯正好。
我把霍家所有的工分都换成了红薯秧子和土豆种。
周秀英躺在炕上直叹气:“穗穗,这些种子换口粮,能吃俩月呢。”
“娘,您信我一回。”
她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姑婆在旁边比划,指指坡地,指指天,两手一合,往嘴里扒拉了两下,冲我竖大拇指。
周秀英问:“她说啥?”
“姑婆说,老天爷看着呢,种下去的都能吃上。”
姑婆使劲点头,又指了指院里的老拐,比划了一个踢腿的动作。
“这个是啥意思?”
“姑婆说,要是吃不上,就让老拐踢老天爷。”
周秀英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日子刚安生了没几天,坳子里开始有闲话。
那天我去井边挑水,几个媳妇围在一块嘀咕,看见我过来,声音一下子停了,眼神却一个劲往我身上瞟。
我放下水桶。
“嫂子们说啥呢?说给我也听听。”
一个瘦脸媳妇撇撇嘴:“说啥?说你一个新媳妇,男人不在家,天天往公社跑,也不知道去会谁。”
“我去寄信。”
“寄信?”她冷笑一声,“王会计他儿子亲眼看见的,你在公社邮电所门口跟个男的说了半天话。”
【那男的就是王建业本人,他自己给自己造谣,这脑回路绝了。】
“嫂子,那天我在邮电所门口说话的男人,就是王建业他自己。”
井边安静了两秒。
瘦脸媳妇张了张嘴,扭头挑起水桶走了。
我知道这事没完。
当天下午,生产队记工分,我的名字后头少了一半。
“王会计说了,霍家那块坡地是自留地,不算集体劳动,不给记工分。”记分员是王有德的远房侄子,拿着本子不敢看我,“还有,霍家欠队里的口粮钱,从这个月起,要从工分里扣。”
“扣多少?”
“扣……全扣。”
我盯着他手里那个本子。
想上去一把夺过来撕了,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撕了本子,倒正好让王有德抓住把柄。
“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周秀英已经知道了,坐在炕上抹眼泪。
“穗穗,咱斗不过他。他是会计,坳子里的账都是他管着。”
“娘,他管着账,账上的字是他写的,存根上的字也是他写的。”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写下的字,抹不掉。”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信寄出去十天了。
大同到这儿,火车要走两天两夜,下了火车还有一百多里山路。
他收到信了吗?他会回来吗?
还是跟上辈子一样,等他回来的时候,这窑里只剩下两座坟?
我翻了个身,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然后是“啪”的一声,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我爬起来,点上油灯,走过去捡起来。
一张电报纸。
借着油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霍守仓井下遇难,速来人办理后事。大同矿务局三矿。”
手里的电报纸一抖,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炕上传来周秀英的声音:“穗穗?谁来了?”
我没答话。
窑外的风灌进门缝,吹得电报纸哗啦啦响。
第六章
周秀英还是看见了那张电报。
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霍守仓”那三个字。她儿子的名字,是她这辈子唯一认得的三个字。
她拿着电报纸,手抖得捏不住,问我上头写的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手里的电报纸掉在被子上。
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炕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就是哭不出声。
姑婆扑过去,一下一下拍她的胸口。
我跪在炕沿边上,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指头一根一根僵着。
“娘,娘,您听我说……”
她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王有德来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制服,胳膊上缠着一块黑布,手里拎着一刀黄纸,进门就红了眼眶。
“周婶子,节哀啊。守仓这孩子,命苦。”
他把黄纸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婶子,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不合适。可守仓走了,矿上的抚恤金要家属去领。你这身子骨,去不了大同。我是大队会计,可以替你跑一趟。你在这上头按个手印就行。”
他把纸递过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家欠队里的口粮钱,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这三孔窑,就先抵给队里,你们娘仨搬到队里的空窑去住,队里照顾你们。”
周秀英躺在炕上,眼珠子转过来,看着那张纸。
她伸出手,手指头抖着,往印泥那边够。
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娘,不能按。”
王有德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个笑:“穗穗,你这孩子不懂事。你一个新媳妇,守仓都没了,你还能在霍家待一辈子?我跟你说,你娘家那边已经托人来问了,说要接你回去,给你另找人家。”
话音没落,院门外就响起了刘桂芝的嗓门。
“穗穗!穗穗啊!”
她扑进门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
“我苦命的闺女啊!才嫁过去一个月就守了寡!跟妈回家,妈给你找个好人家!”
苗金凤跟在后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着。
刘桂芝哭了两声,抹抹眼睛,话锋一转。
“王会计,我听说矿上死了人,抚恤金得有几百块吧?我闺女是霍守仓的媳妇,这钱该有她一份。她要改嫁回娘家,这钱就得带回去。”
王有德干咳一声:“亲家,这个钱……要先还队里的账。”
“还啥账!那是我闺女的钱!”
两个人当着周秀英的面,为了一笔还没见着影的抚恤金,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周秀英躺在炕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站起来。
“都别吵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王有德:“王会计,这电报是从哪来的?”
“当然是矿上发来的。”
“矿上发电报,该送到公社邮电所,邮递员来送,要家属签收。”我把那张电报纸举起来,“这张电报,昨天半夜从我家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人签收,没人送。王会计,您说这是谁塞的?”
王有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我咋知道?兴许是邮递员晚上路过……”
“邮递员半夜翻三十里山路,送完电报不敲门就走了?”
王有德的笑僵在脸上。
刘桂芝回过神来,一拍大腿:“你管是谁送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我没理她。
我心里清楚。
上辈子霍守仓回来了,在我死后的第二年,跪在枣树坡上。他没死在井下。
这张电报,是假的。
可我说不出口。说出来,谁信?说我活过一辈子?
王有德就是想趁婆婆一口气没缓过来,把手印按了,把窑占了,把抚恤金吞了。那张纸上的字,他念啥就是啥。
八十七张存根还在邮电所。
可光有存根,他可以说是婆婆委托的,可以说是钱都给婆婆了,婆婆老糊涂了记不得。
我要的不光是存根。
我要他自己把脸凑上来。
“王会计。”我开口,“守仓的后事,得办。”
王有德一愣。
“我们霍家没钱,办不起。您是大队会计,守仓也是咱坳子里出去的人,您看能不能给张罗着,办个追悼会?让坳子里的人都来送送他。”
王有德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慢慢浮起笑。
办追悼会,坐实了霍守仓的死。全坳子的人都看着,往后这窑,这钱,就没人能翻案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连连点头,“守仓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三天后,就在队部门口,我亲自主持。”
“那就麻烦王会计了。”
王有德走了。刘桂芝也被苗金凤拽走了,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抚恤金下来,你得给家里留一半!”
屋里只剩下我、姑婆和周秀英。
周秀英躺在炕上,眼睛盯着窑顶,嘴唇干得起了皮。
“穗穗,你咋还给他办追悼会……”
我在炕沿边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娘,您信我一回。”
“守仓没死。”
周秀英的手猛地一抖,转过头看我。
“你……你咋知道?”
“那封信,我寄出去才十天。矿上要真出了事,电报该走公社,该有邮递员送,该有人签字。这张电报,啥都没有。”
我把电报纸翻过来,指着背面。
“您看,正经电报纸背面印着邮电局的红章。这张,背面是白的。”
周秀英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看不懂。
可她看懂了我的眼睛。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都疼。
“穗穗,你可别骗娘。”
“不骗您。”
姑婆蹲在灶膛前,往火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蹿上来。她回过头,冲我比划了一下。
先指指门外,又指指天,两只手往一块一合,然后在脖子上一抹。
我知道她说的是啥。
老天爷看着呢。
第七章
追悼会那天,天阴着,飘着零星的雪粒子。
队部门口的空场上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供着一块木牌,写着“霍守仓同志之灵位”。牌子前头摆着两个窝头,一碗清水。
坳子里的人来了大半,站在雪地里交头接耳。
王有德穿着一身新蓝制服,胳膊上缠着黑布,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稿子。
刘桂芝和苗金凤站在最前排。苗金凤今天穿着那件藏蓝棉袄,围着一条新红围巾,跟追悼会格格不入。
王建业站在他爹身后,凤凰自行车就停在旁边。车轱辘已经刷干净了。
我扶着周秀英,站在台子侧边。姑婆牵着老拐,站在我身后。
王有德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咱们在这儿,送别咱坳子里出去的好后生,霍守仓同志。”
他顿了顿,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守仓这孩子,从小我就看着长大。他爹走得早,十六岁就去了矿上。这七年,他在外头吃苦受累,可惜啊,命不好,一分钱都没给家里挣回来……”
人群里有人嘀咕:“七年一分钱都没寄?”
“可不是嘛,王会计亲口说的。”
王有德接着念:“守仓同志虽然没给家里尽孝,可他毕竟是为国家挖煤牺牲的。他走了,留下周婶子孤儿寡母……孤寡老人,还有新进门的媳妇。我们大队,一定会照顾好她们。从今天起,霍家的三孔窑交给队里统一安排,周婶子和守仓媳妇,搬到队里的空窑去住……”
刘桂芝在底下喊:“抚恤金呢?抚恤金咋分?”
王有德摆摆手:“亲家,抚恤金的事,会后再说,会后再说。”
周秀英的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看着坳口那条山路。
雪粒子越下越密,山路上白茫茫一片,啥都看不见。
【霍守仓,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就只能自己硬上了。】
王有德的稿子念到最后一页。
“现在,请大家为霍守仓同志,默哀三分钟。”
人群低下头。
空场上一下子安静了,只能听见雪粒子打在台子上的沙沙声。
然后,坳口那边传来一声驴叫。
不是老拐。老拐就站在我身后,被那声驴叫惊得竖起了耳朵,脖子一伸,也叫了一声。
两头驴隔着半里地,一唱一和。
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坳口看。
山路上,雪幕里,走过来一头黑驴,驴背上驮着一个行李卷。驴旁边走着一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沾满煤灰的旧工装,左手拎着一个网兜,右手拎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支棱出来两只猪耳朵。
那人走近了。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眉毛上挂着雪粒子,眼睛扫过台子,扫过那块木牌,扫过牌子上自己的名字。
他停住了脚。
整个空场死一般地安静。
王有德手里的稿子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一点一点瞪圆,嘴唇哆嗦,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台子边上,差点仰面摔下去。
刘桂芝嘴里的瓜子壳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直翻白眼。
苗金凤一把抓住王建业的胳膊,手指头掐进了他的袖子里。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尖叫了一声。
“诈……诈尸了!”
“霍守仓诈尸了!”
前排的几个人扭头就跑,撞翻了两条板凳。
那人站在雪地里,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那块木牌。
“谁说我死了?”
他的嗓门不大,闷闷的,在空场上传得很远。
没人敢答。
他把手里的猪头往旁边的板凳上一放,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娘呢?”
周秀英从我身边挣开,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守仓……守仓?”
那人扔下网兜,三两步冲过去,跪下去一把抱住她。
“娘!”
周秀英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子,摸他下巴上扎手的胡茬子。
“是你……是你……”
她张着嘴,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憋了七年。
霍守仓抱着她,宽厚的后背一抽一抽的,一声不吭。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块写着他名字的木牌上。
我站在台子边上,想走过去,脚抬起来又放下。
我是谁啊?他连我长啥样都不知道。
正犹豫着,霍守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他娘的肩膀,在人群里一个一个找过去。
找到了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很红。
然后他松开周秀英,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是……苗穗穗?”
“嗯。”
“信是你写的?”
“嗯。”
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这人咋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七年没回家,回来就会“嗯”?】
他憋了半天,转身从板凳上拎起那个猪头,双手递到我面前。
“给你的。”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猪头上。
猪头闭着眼睛,嘴角朝上翘着,看着还挺高兴。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压得我胳膊往下一坠。
“……谢谢。”
“矿上工友说,山里缺油水。”
“……嗯。”
“还有雪花膏和红头巾,在网兜里。”
“……嗯。”
旁边的姑婆一把捂住了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第八章
霍守仓转过身,走到台子前头。
王有德还靠在台子边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看见霍守仓走过来,嘴角往上扯了扯。
“守……守仓啊,你回来了?好,好。这是误会,都是误会。我接到电报……”
“啥电报?”
“矿……矿上发的。”
霍守仓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这是我们矿长开的证明。三矿这一年,井下没死过一个人。矿上从没给霍家坳发过电报。”
王有德的嘴唇抖了两下:“那……那肯定是邮电所搞错了……”
“搞错了?”
我抱着猪头走过来。
“王会计,那张电报是半夜从我家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背面没有邮电局的章。是谁塞的,您心里有数。”
王有德的脸色变了,转过头冲人群喊:“乡亲们,大家别听她瞎说!一个新媳妇,跟娘家闹翻了,就会血口喷人……”
“我没瞎说。”
霍守仓打开行李卷,从里头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把那捆汇款回执高高举起来。
“七年,八十七张汇款回执。每月二十五块,过年多寄,我娘病了多寄。两千三百二十块。一张不少,都在这儿。”
人群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千三百块。
坳子里一户人家十年也攒不出来。
“王有德。”霍守仓的声音沉下去,“这些钱,我娘一分都没见着。”
王有德往后缩了缩脖子,梗着嗓子嚷:“那是周婶子委托我代领的!钱我都给她了!她老糊涂了,记不清了!”
周秀英跪在雪地里,抬起头。
“我没委托过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死。
“我不识字,你拿纸来让我按手印,说是队里分粮的单子。我按了七年。”
王有德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你……你胡说!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手印是我按的。可你念给我听的字,跟纸上写的字,不是一回事。”
王有德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空口无凭!谁能证明?”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挤出一个人。
麻花辫,蓝棉袄,怀里抱着一摞簿子。
马春燕。
她喘着粗气,把簿子往方桌上一摔。
“公社邮电所的存根,八十七张,代领人王有德,一张不少!我今天请了假,专门抱过来的!”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还有,前天半夜,王建业来邮电所敲门,说要借一张空白电报纸,说是写信用。我没借,他自己从柜台底下抽了一张走了。我早上一查,少了一张。”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到了王建业身上。
王建业的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自己那辆凤凰自行车上,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雪地里。
“不……不是我!是我爹让我去的!”
王有德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儿子,眼睛都红了。
“你个混账东西!你胡说啥!”
“我没胡说!”王建业带着哭腔喊,“是你说霍守仓收到信肯定要回来,让我去弄张电报纸,先把霍家的窑和抚恤金弄到手!那自行车也是你拿汇款买的!还有给苗家的二百块彩礼,也是汇款里的钱!”
人群哗地一下炸开了。
刘桂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苗金凤一把松开王建业的胳膊,往后退了一大步,红围巾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王有德张着嘴,看看他儿子,又看看那摞存根,看看霍守仓手里的回执。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不……不是……我没有……”
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伸手去抓那摞存根,被马春燕一巴掌拍开了。
“王会计,这东西是公家的,您可别乱碰。”
王有德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停不下来。
他又转过头,冲周秀英爬了两步。
“周婶子,婶子,我错了,我一时糊涂……钱我还,我都还!你别报公社,求你了……”
周秀英看着他,没说话。
霍守仓往前一步,挡在他娘跟前。
“七年。”他低头看着王有德,“我娘病了七年,饿了七年。你拿着我寄回来的钱,给你儿子买自行车,给他娶媳妇。”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你还我啥?”
王有德瘫在雪地里,裤裆底下慢慢洇出一片湿印子。
人群里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公社的老陈书记是傍晚到的。马春燕来之前,已经托人把信捎到了公社。
老陈看完存根和回执,脸黑得能拧出水。
“王有德,你这个会计,当到头了。挪用侵占军工家属汇款,伪造电报,这事公社管不了,得交给县里。”
两个民兵架着王有德往坳口走。他两条腿拖在雪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头,嘴里还在念叨。
“不该寄信……不该让她寄信……”
王建业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哭。
刘桂芝从地上捡起瓜子,一颗一颗往兜里装,手抖得装不进去。
苗金凤站在她旁边,看着王建业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藏蓝棉袄。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扭头就跑。
第九章
王有德的案子判下来,是开春以后的事。
他退赔了能退的钱,剩下的,拿他家那三间瓦房抵了。王建业的凤凰自行车被公社收走了,彩礼那二百块,公社派人上苗家去要。
刘桂芝把钱攥在手里不撒手,说那是女儿的彩礼,跟她没关系。公社的人说,那是霍守仓的汇款,是赃款。
最后,我爹蹲在墙根抽了一夜旱烟,第二天去县里卖了家里那头猪,把二百块凑齐了。
苗金凤的婚事,黄了。
那年开春,一滴雨都没下。
到了五月,坳子里的人开始慌了。麦苗长到一拃高就不长了,叶子黄得发白,一掐就断。
到了七月,井干了三口。
到了九月,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玉米秆子一碰就碎成渣。
坳子里的人站在霍家后坡底下,看着坡上那片绿油油的红薯秧子,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眼泉,一直没干。
水窖里的水,够全家浇地,还够分给坳子里没水吃的几户人家。
秋天收红薯那天,霍守仓扛着锄头上了坡。他探亲假到期,矿上又给批了半年事假,说是让他把家里的事办完。
一锄头下去,土里翻出来三个红薯,个个都有拳头大。
他愣了一下,又一锄头。
又是三个。
他扭过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咋知道今年要旱?”
“我会看天。”
“你会看天?”
“嗯。”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看看,明年会不会下雨?”
【这人真的是认真在问。】
“会。”
“那就好。”他点点头,扭头又刨了一锄头,“明年我在坡上再给你开半亩地。”
红薯收了满满二十筐,土豆十五筐。
我挑了一半,交给生产队,给坳子里断了粮的人家分。
坳子里的人提着篮子来领红薯,站在霍家院门口,没一个人好意思抬头看我。
那个说我在公社会男人的瘦脸媳妇,领了红薯,在门口站了半天,憋出一句:“穗穗,嫂子那天……嘴欠。”
“嫂子,红薯拿回去蒸着吃,别煮,蒸着甜。”
她低着头走了。
腊月里,天冷得滴水成冰。
那天傍晚,我在灶房里蒸红薯,姑婆在院里喂老拐。老拐忽然支棱起耳朵,冲坳口叫了一声。
我出门一看。
两个人影顶着风,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走近了,是刘桂芝和苗金凤。
刘桂芝瘦了一圈,脸颊塌进去,头发白了一半。苗金凤穿着那件藏蓝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黑的棉絮。
她们在院门口站住了。
刘桂芝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穗穗……”
我没吭声。
“家里……家里断粮了。你爹病了,躺在炕上起不来。金凤的亲事黄了,家里卖了猪还了账,啥都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妈知道你这儿有粮。你给妈一袋,就一袋,救救你爹……”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是我站在娘家院门口,饿得腿都打颤,求我妈给我一碗玉米糊糊。
她拿着我寄回去的最后一袋口粮,说:“金凤要出嫁,这粮得办酒席。你嫁出去了,你是霍家的人,回霍家要去。”
我回了霍家。
那个冬天,我死在了霍家的土炕上。
我看着刘桂芝。
她的手伸在半空,指头冻得发紫,裂着血口子。
“妈。”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嫁出去了,我是霍家的人。”
刘桂芝的手僵在半空。
“这话,是您说的。”
她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穗穗,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我嫁过来那天,您站在院门口磕瓜子,连眼皮都没抬。”
刘桂芝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一滑,扶住门框才站稳。
苗金凤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穗穗!你咋能这么狠心!爹病着呢!”
我低头看着她身上那件棉袄。
“姐,这棉袄是我攒了三年布票换的。”
苗金凤的手松开了。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棉袄,又抬头看我,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我还你……”
她伸手去解扣子,手指冻僵了,解了半天解不开,干脆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刘桂芝靠着门框,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坐在了雪地里。
她不哭,也不闹,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雪地,嘴里喃喃地念叨。
“一袋粮……就一袋粮……当初就不该……当初就不该……”
她念叨着,抓起一把雪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身后的门帘子一挑,霍守仓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站到了我身后。
他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挡住了风。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灶房,从锅里拿出两个刚蒸好的红薯,用一块布包着,又从筐里拣了十来个生的,装进一个小布袋。
我走出去,把布袋放在刘桂芝脚边。
“这是给我爹的。他病着,吃不了硬的,蒸烂了给他吃。”
刘桂芝抬起头看着我。
“往后,别来了。”
我转身进了院子。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苗金凤的哭声被风撕得一截一截。
霍守仓跟进来,站在我旁边,伸出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最后笨手笨脚地在我头顶拍了两下。
“红薯,蒸糊了吧?”
我扭头往灶房冲。
锅底一股焦糊味,蒸笼底下的红薯皮黏在了锅上。
我站在灶台前,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霍守仓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憋了半天。
“没事,糊的我吃。”
第十章
过了年,雪化了。
后坡上那棵老枣树发了新芽,枝头冒出一点一点嫩绿。
霍守仓的事假到期那天,矿上来了信。老郑矿长说,县里新开了一个小煤矿,缺个懂行的技术员,问他愿不愿意调回来。
霍守仓拿着信,在院里转了三圈。
转到第四圈,他走进窑里,把信往桌上一拍。
“我调回来。”
周秀英坐在炕上,正在纳鞋底。她的病好了大半,脸上有了点肉,听见这话,针扎进了手指头里也没顾上,只是一个劲地笑。
姑婆冲他比划,先指指他,再指指门外的县城方向,两手一合,往胸口一按,然后冲我挤了挤眼。
霍守仓看不懂:“姑婆说啥?”
我咳了一声:“姑婆说,县里离家近,你每天能回来吃饭。”
姑婆使劲摇头,又比划了一遍。这回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对在一起,一下一下点头。
霍守仓还是看不懂,扭头看我。
我把脸转过去,看墙。
“……我不知道。”
周秀英在炕上笑出了声,鞋底子都掉了。
那天下午,我扛着锄头,带霍守仓上了后坡。
坡顶上有一块平地,背风,向阳,能看见整个霍家坳,也能看见坳口那条进山的路。
上辈子,霍守仓就是在这儿跪了三天三夜。
这里埋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娘,一个是我。
我站在那块平地上,脚底下的土是松的,长着几棵枯草。
霍守仓跟上来,看看四周:“你带我来这儿干啥?”
我没回答,把锄头递给他。
“在这儿挖个坑。”
“挖坑干啥?”
“种枣树。”
他愣了一下,没多问,抡起锄头就刨。
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几锄头下去,就刨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我把从老枣树底下挖来的一棵枣树苗放进去,扶正了。
他往坑里填土,我拿脚一点一点踩实。
踩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穗穗。”
“嗯?”
“那封信,你为啥写?”
我脚底下停了一下。
“你七年没回家,娘都快饿死了,我总得让你知道。”
“不是这个。”他把锄头拄在地上,看着我,“信最后那句,枣树还活着。你为啥写这句?”
我没吭声。
上辈子,我死了以后,他回来,在这块地上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知道他想说啥,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有人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家里的枣树还活着,他会不会早点回来。
“我想让你知道,家里还有东西在等你。”
霍守仓看着我,喉咙动了动。
“就枣树?”
“……还有娘。”
“就这些?”
我把脚底下最后一块土踩实,抬起头。
风从坳口吹上来,吹得枣树苗的嫩芽一颤一颤的。
坡底下,姑婆牵着老拐站在院门口,正冲这边比划。周秀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还捏着那只鞋底子。
“还有我。”
霍守仓一下子没了声音。
他张着嘴,看着我,两只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手里的锄头柄攥得咯吱咯吱响。
【这人咋又变成木头桩子了。】
我等了半天,他终于憋出一句。
“那我……往后每天都回来。”
“嗯。”
“下雨也回来。”
“嗯。”
“下刀子也回来。”
“下刀子你别回来,在矿上待着。”
“那不行。”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说好了有人等,就得回来。”
坡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驴叫。
老拐挣开了姑婆手里的缰绳,一瘸一拐地往坡上冲,冲到我们跟前,停下来,低头看看那棵新栽的枣树苗。
然后伸出舌头,一口把最顶上那片嫩芽卷进了嘴里。
霍守仓:“……”
我:“……”
老拐嚼了两下,咽下去,打了个响鼻,转身就跑。
霍守仓扔下锄头就追。
“你给我站住!那是我媳妇栽的树!”
一人一驴,在坡上绕着圈跑。老拐瘸着一条腿,跑得歪歪扭扭,霍守仓追了三圈都没追上,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刚翻的土堆上。
老拐站在三步开外,冲他扭了扭屁股。
坡底下,周秀英笑得直拍大腿,鞋底子掉在地上。姑婆捂着肚子,蹲在院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枣树苗旁边,看着坐在土堆里的霍守仓。
他浑身是土,抬起头看我,咧嘴笑了,门牙那里还缺着一个小豁口。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枣树苗顶上少了一片嫩芽,底下还有三四个芽苞,裹在褐色的树皮里,鼓鼓的。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几个芽苞。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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