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2年3月15日,我和老公两周年结婚纪念日,我挺着七个月的孕肚站在厨房。
满心欢喜地做好了一桌饭菜,等待着我的老公周建业回来庆祝。
欢心和雀跃却停滞在了开门的那一刹,因为我的老公搂着个孕妇进了家门。
本来是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和香吻,没想到动作定格在踮脚张开双臂的那一刹。
我静静看着周建业把女人领进家后轻扶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保护易碎的瓷娃娃,然后转头对我说:“青禾,小小她怀孕了,小小她是烈士的遗孤,我们得善待她。
所以我不能让她的孩子成为人人唾弃的私生子。
我们假离婚吧,等她生下孩子上完户口,我们就复婚。”
我望着手写潦草的离婚报告上没有任何财产分割的说明,心里凉了一截。真够狠的,想让我净身出户。
我的双臂还举在半空。
举了三秒,有点酸。
我把胳膊放下来,顺手从桌上捏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嚼。
【肉炖烂了,挺香。这么好的肉,不能让狗男人吃。】
周建业愣住了。他大概排练过很多种场面:我哭,我闹,我抄起擀面杖。他连躲的位置都看好了,脚尖一直朝着门。
他唯独没想到我会吃肉。
“青禾,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我又夹了一筷子鱼,“烈士遗孤,怀孕了,假离婚,生完复婚。四句话,我又不聋。”
沙发上那个叫白小小的女人抬起头。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肚子比我的小一圈,看着五六个月。两根麻花辫搭在胸前,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开口就带哭腔。
“嫂子,都怪我,是我拖累了建业哥。我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没着没落的,孩子他爸也……也牺牲了……”
她说到这儿,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建业立马蹲过去,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那手绢还是我去年绣的,上面一对鸳鸯。
【好家伙,我绣的鸳鸯给别人擦鼻涕。这鸳鸯要是活的,当场就得飞走。】
“孩子他爸也牺牲了?”我放下筷子,“哪个部队的?叫啥?哪年哪月牺牲的?”
白小小哭声一卡。
周建业站起来,挡在她前面:“青禾,你这是审犯人呢?小小刚从外地过来,坐了两天两夜火车,人都快熬垮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有啊。”我拍拍肚子,“我同情心大着呢,都揣了七个月了。”
周建业的脸绿了一层。
他把那张离婚报告往我面前一推:“你就签个字。厂里那边我去说,街道我去跑,你啥都不用管。等孩子户口一落,咱俩立马复婚,日子照旧过。”
我拿起那张纸。
纸是从他车间的生产记录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锯齿。字写得歪七扭八,大意是“感情不和,自愿离婚”,财产那一栏,一个字没有。
【房子是我爹厂里分的,存折上三百二是我爹给的陪嫁,缝纫机是我攒了一年布票换的。合着我净身出户,他带着小寡妇住我爹的房,踩我的缝纫机?这算盘打得,隔壁县都听见响了。】
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建业,你知道新婚姻法第二十七条吗?”
周建业眨眨眼:“啥?”
“女方在怀孕期间和分娩后一年内,男方不得提出离婚。”我把纸抖了抖,“你这报告,街道不给你盖章。”
周建业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白小小的哭声彻底停了,眼珠子在我和周建业之间来回转。
“不过,”我把报告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女方提出离婚的,不在此限。”
我站起身,扶着腰往里屋走。
“这报告我重写。我来提。你不是要善待烈士遗孤吗?我陪你善待,善待到底。”
身后传来周建业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他还小声跟白小小说:“你看,我就说她好说话。”
我关上里屋的门,从抽屉里摸出钢笔和信纸。
手在抖。
想哭,眼泪到了眼眶,又被我憋回去了。
肚子里的孩子踹了我一脚,踹得正中肝区。
“行,你也觉得你爹不是东西。”我揉揉肚子,“那咱娘俩,今晚加个班。”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周建业起了个大早,破天荒地给我熬了一锅小米粥。
我坐在饭桌边喝粥,白小小坐在对面。她昨晚睡的是我家的沙发,盖的是我娘给我做的新棉被,被面是大红牡丹。
【这被子我结婚到现在都舍不得盖,她一来就给盖上了。牡丹要是有知,得连夜开败。】
“嫂子,这粥真香。”白小小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建业哥手艺真好。”
“他手艺是好。”我放下碗,“结婚两年,第一次见他进厨房。”
周建业咳了一声,把一张信纸推到我面前:“你重写的报告呢?咱今天上午就去街道,早办早了。”
我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眼睛先扫最上面那行“离婚申请书”,又扫最下面“申请人:沈青禾”,嘴角就松了。中间那一大段,他压根没细看。
“行,写得挺好,比我写得规矩。”
“你再看看中间。”我说。
“不用看,你写的我还能不信?”他把笔掏出来,刷刷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反正是假的。”
我盯着他签名的那三个字,喉咙发干。
【建业啊建业,这三个字你签得真潇洒。将来你得一笔一笔地还。】
白小小凑过去瞄了一眼,似乎想看清内容。周建业已经把纸叠起来了。
“走吧,我请了半天假。”
街道办在胡同口,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块木牌,漆掉了一半。办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钱,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钱大姐接过申请书,推了推眼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周建业一眼。
又低头看。
又抬头看了周建业一眼。
那眼神,跟看猪圈里一头自己刨坑往里跳的猪差不多。
“周建业同志。”钱大姐说,“这上面写的,你都同意?”
“同意,同意。”周建业点头哈腰,“我爱人提出来的,我尊重她的意见。”
“房屋一间半,归女方。”钱大姐念出声,“存款三百二十元,归女方。缝纫机一台、自行车一辆、收音机一台,归女方。家具全部归女方。男方分得……”
她顿了一下。
“棉被一床,搪瓷脸盆一个,痰盂一个。”
周建业脖子一梗,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小小的手攥紧了衣角,指甲把的确良都抠起了球。
“青禾!”周建业压着嗓子,“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你不是说假的吗?”我歪头看他,“假的写啥都一样啊。你还怕我真把你扫地出门?”
周建业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要是说“怕”,那就是承认这是真离婚。他要是说“不怕”,这字就算签实了。
钱大姐又敲了敲桌子:“还有一条,孩子出生后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十五元,直到孩子十八岁。周同志,你看清楚了没?”
“十五?!”周建业声音劈了叉,“我一个月才五十二块五!”
“那你签的时候咋不看呢?”钱大姐翻了个白眼。
白小小扯了扯周建业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周建业的脸色慢慢缓过来,咬了咬牙:“行,就这么着。反正等孩子户口落了,我俩就复婚,这些到时候都作废。”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施舍:“青禾,你也就是想要个安心,我懂。我给你。”
【你懂个屁。】
钱大姐“啪”地盖了章。
那一声,脆得跟过年放的二踢脚似的。
走出街道办,周建业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白小小侧坐在后座,手搂着他的腰。
我挺着肚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冲钱大姐摆了摆手。
钱大姐隔着窗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是:“闺女,干得漂亮。”
我摸了摸兜里那份盖了章的离婚证明。
纸有点硬,硌着大腿。
很踏实。
第三章
回到家,周建业把他的棉被、搪瓷脸盆、痰盂搬进了小屋。白小小住进了里屋,睡我的床。
我住哪?
我住娘家?
不,我哪儿也不去。
房子是我的,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建业,小屋归你,里屋归我。”我把白小小的包袱拎出来,放在门口,“小小同志,你是烈士遗孤,组织上肯定有安排。我这就去给你争取。”
白小小一愣:“争取……什么?”
“争取待遇啊!”我一拍大腿,“烈士遗孤,这是光荣!这是咱们厂、咱们街道的光荣!你一个人怀着孩子,孤苦伶仃,咱不能让组织不知道!”
周建业的瞳孔缩成了针眼:“青禾,你要干啥?”
“善待她啊。”我把头巾往脑袋上一围,“你不是说要善待吗?光你一个人善待哪够?得全厂善待,全街道善待,全县善待!”
我推门就走。
周建业在后头喊:“你给我回来!”
我走得比兔子还快。七个月的肚子,愣是没拖后腿。
第一站,厂工会。
工会主席王大姐是我娘的老姐妹,一见我就迎上来:“青禾,你咋来了?身子沉,快坐快坐。”
“王姨,我来给咱厂报喜!”我握住她的手,声音洪亮,“我家建业,接回来一位烈士遗孤!怀着身孕,无依无靠,建业心善,把人接到家里照顾!”
王大姐愣了一下:“接到你家?那……你们住得下?”
“住得下!我跟建业离了,他住小屋,遗孤住里屋,我住大屋。”
王大姐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地上了。
工会办公室里还有三个干事,一个在写黑板报,粉笔断成了两截。一个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还有一个嘴里叼着油条,油条掉进了茶缸里。
“离、离了?!”王大姐声音都劈了,“为啥离?”
“为了给遗孤肚里的孩子上户口啊!”我一脸认真,“建业说,不能让烈士的后代当私生子,所以要跟我离婚,跟遗孤领证,给孩子一个名分。等孩子户口上完了,再跟我复婚。”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这五秒,我能听见四个人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
叼油条那个干事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这不就是……”
“同志!”我打断他,“这是觉悟!这是奉献!这是新时代的活雷锋!我建议工会出个表彰,再让厂广播站播一播,让全厂职工都学习学习!”
王大姐的嘴角抽了三下。
她是老江湖,当年在车间跟男工人对骂都没输过。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肚子,忽然懂了。
“行。”王大姐弯腰捡起搪瓷缸子,“这事儿,工会必须管。烈士遗孤是大事,得往上报。小张,你去武装部打个电话,问问是哪位烈士的后人,咱好准备慰问品。”
“好嘞!”
“小李,你去广播站,把这事儿写个稿子,中午就播。”
“好嘞!”
我从工会出来,又去了街道妇联,又去了居委会,又去了厂幼儿园。
每到一处,我都用同样的音量,同样的激动,讲同一个感人的故事。
中午十二点,厂广播站准时响起了喇叭声。
“各位职工同志们,下面播报一则好人好事。二车间副主任周建业同志,主动收留一位怀有身孕的烈士遗孤,为了让烈士后代不成为私生子,周建业同志毅然与怀孕七个月的妻子离婚……”
厂区食堂里,几百号人端着饭盒,齐刷刷愣住。
二车间的老钳工刘大爷,一口馒头卡在嗓子眼,被人连拍了七下后背才咽下去。
“他说啥?跟怀孕七个月的媳妇离婚?”
“给别的女人的娃上户口?”
“这是好人好事?”
“这特么是好人好事?!”
周建业那会儿正在车间里吃饭,饭盒捧在手里,筷子插在米饭上。
喇叭就挂在他头顶。
一字一句,砸在他天灵盖上。
后来听车间的人说,他当场就站起来了,饭盒扣在了自己鞋面上,土豆丝挂在鞋带上晃悠。
他第一反应是冲去广播站,跑了一半,又想起来去哪儿都晚了。
全厂一千二百号人,全听见了。
第四章
周建业回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推开门,脸黑得能刮下二两煤灰。
“沈青禾!你是不是疯了?!”
我正坐在桌边剥花生,抬头看他:“我咋疯了?”
“你跑去工会胡说八道,现在全厂都知道我跟你离婚了!”
“你是跟我离婚了啊。”我把一颗花生扔嘴里,“盖了章的。”
“那是假离婚!”
“你跟广播站说去。”
周建业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手指头戳着我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车间主任找我谈话了!问我是不是作风有问题!”
“那你作风有问题吗?”
周建业的手指停在半空。
白小小从里屋出来,眼睛又红了:“嫂子,你别怪建业哥,都是我的错。我这就走,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她说着要去拿包袱,手刚碰到包袱皮,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建业同志在家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纪念章。他身后跟着工会的王大姐,还有一个年轻的武装部干事。
“孙伯伯!”我喊了一声。
县武装部的老部长孙卫国,跟我爹是一个班出来的。
他冲我点点头,目光越过我,落在白小小身上。
“你就是烈士遗孤?”
白小小的手僵在包袱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我。”
“你爹叫啥?”
“白……白振国。”
孙卫国眉毛一挑。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耳朵里嗡嗡响。
【白振国。我爹嘴里念叨了三十年的名字。每年清明,我爹都要冲着北边磕三个头,说老白,你走得太早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白振国?”孙卫国往前走了一步,“哪个部队的白振国?”
“四……四十七军的。”白小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哪年牺牲的?”
“五〇年……朝鲜。”
孙卫国沉默了。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排穿军装的年轻人,最边上那个,圆脸,咧着嘴笑,露出一颗虎牙。
“白振国,四十七军一四〇师,五〇年十一月牺牲在长津湖。”孙卫国把照片往白小小面前一递,“牺牲那年,他十九岁。”
白小小的脸刷地白了。
“十九岁,没娶媳妇,没处对象。临走前跟我说,打完仗回家,让我给他介绍个姑娘。”孙卫国的声音很平,平得跟冬天的冰面一样,“闺女,你今年多大?”
“二……二十二。”
“一九六〇年生人。”孙卫国把照片收回去,“白振国走了十年,你才出生。你是从哪个坟头里蹦出来的?”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姐捂住了嘴。
武装部那个年轻干事已经掏出了本子,钢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周建业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不、不是的!”白小小突然尖叫起来,“我说的是另一个白振国!不是这个!我爹是……是地方部队的!”
“哪个地方部队?”
“我……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还小……”
“你爹牺牲在你出生前还是出生后?”
“出……出生后!”
“那你刚才说五〇年?”
白小小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孙卫国转头看向周建业:“周建业同志,这件事,你需要给组织一个解释。”
周建业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额头上全是汗:“孙部长,我、我也是被她骗了……”
“建业哥!”白小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啥了!你自己说你是烈士遗孤的!”
“是你说的!是你说这样说嫂子就不会闹了!”
两人当场掐了起来。
我站在边上,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
【好家伙,我还没出手,他俩先狗咬狗了。这瓜比我剥的花生还脆。】
孙卫国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青禾,你爹知道这事儿吗?”
“还没跟他说。”
“明天我给他打电话。”孙卫国拍拍我的肩膀,“你别怕,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
第五章
孙卫国走了之后,周建业和白小小关上小屋的门,嘀嘀咕咕到后半夜。
我隔着墙听,听不清。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认输。
周建业这人,我跟他过了两年,太了解了。他能从一个农村来的学徒工,混到车间副主任,靠的不是手艺,是嘴。是我爹的面子,是会来事儿。
被打了一巴掌,他一定要还回来。
果然,第三天,厂里开始传闲话了。
“听说了没?二车间周建业他前媳妇,肚子里那个,不是周建业的种。”
“那是谁的?”
“说是有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三天两头往她家跑,还拎着鱼拎着肉。”
“我也看见了!个头老高,浓眉大眼的!”
“怪不得周建业要跟她离婚!人家是被戴了绿帽子,心里憋屈,才去照顾烈士遗孤找安慰的!”
“啧啧,那遗孤的事儿……”
“那遗孤的事儿说不定也是那女人造谣,就为了倒打一耙!”
谣言跟长了腿似的,一天就跑遍了全厂,两天就跑遍了半条街。
我去副食店打酱油,售货员给我舀酱油的勺子都抖了。
我去水房打水,两个大婶看见我,立马闭嘴,等我走过去,又在背后嘀嘀咕咕。
我站在水龙头前,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我没缩手。
【浓眉大眼的公安,拎鱼拎肉。行,这谣造得有鼻子有眼。可惜啊,你们造错人了。】
那天傍晚,那个“浓眉大眼的公安”又来了。
他拎着一条两斤多的草鱼,一网兜苹果,刚走到楼道口,就被一群看热闹的大婶堵住了。
“哎哟,又来了!”
“这不要脸的,人家男人还在家里住着呢,就敢上门!”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人家是有男人的?”
那公安一脸懵:“啥?谁有男人?”
楼道里探出一个个脑袋。
周建业正好从小屋出来,看见那公安,眼睛一亮,嗓门一下子拔高八度:“好啊!你还敢来!大家都看看,就是这个人!就是他跟沈青禾不清不楚!”
那公安低头看看手里的鱼,又抬头看看周建业,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建业,你脑子让驴踢了?”
“你、你认识我?”
“我能不认识你?”公安把鱼往地上一扔,“你结婚那天,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一辈子对我姐好,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还是我拿袖子给你擦的!”
楼道里一片死寂。
周建业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到懵逼,到想起来,到绝望,四个阶段,用了不到三秒。
“大……大川?”
我那亲弟弟,沈大川,县城关派出所民警,二十四岁,一米八五,浓眉大眼,打小就比我高一个头。
他平时穿便装来,今天刚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
【造谣你也打听打听,我弟就在派出所上班。造谣造到警察头上,周建业,你这是在雷区上蹦迪。】
沈大川一把拎住周建业的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把他从门框边拎到楼道中央。
“我姐怀着孕,你带野女人回家,还跟我姐离婚?今儿还敢造谣我跟我姐不清不楚?”
“误会!误会!”周建业脚尖都快离地了,“我不知道是你!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谁,你就敢瞎说?”沈大川一抖手腕,“造谣污蔑,破坏他人名誉,你知道判几年吗?”
楼道里的大婶们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大婶小声嘀咕:“原来是亲弟弟啊……”
“我就说嘛,青禾那闺女不像那种人。”
“哎呀,都怪老王家那个嘴,是她先说的!”
“胡说!明明是你先说的!”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大婶们,转眼就开始互相甩锅。
我从屋里出来,扶着腰,冲大川摆摆手:“行了,放下来吧,别给他吓尿了,楼道是公家的,还得我扫。”
沈大川松手。
周建业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那块,确实湿了一小片。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第六章
周建业在楼道里尿裤子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厂。
传到最后,变成了“周建业被小舅子吓尿三回”。
他在车间里抬不起头,连上厕所都要等没人的时候去。
白小小这几天消停了不少,整天窝在小屋里不出门。我偶尔听见她压着嗓子打电话,打的是楼下传达室的公用电话,说的话我听不清,只听见“快点”“来不及”几个字。
第五天,我爹来了。
沈老根,六十二岁,八级钳工,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大拿。退休后回了老家,种了二亩菜地,养了一群鸡。
他扛着一麻袋土豆,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闺女,那个狗东西在哪?”
我还没开口,周建业从小屋里出来了。
他看见我爹,腿肚子一软,脸上挤出个笑:“爸……您来了。”
“谁是你爸?”我爹把土豆往地上一放,“你俩都离了,你还叫我爸?”
“那、那是假离婚……”
“假离婚?”我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份离婚证明的抄件,是孙卫国给他寄过去的,“盖了街道的红章,你跟我说是假的?”
周建业的脸白了。
“周建业,我今儿就跟你把话说明白。”我爹往椅子上一坐,“这房子,是我当年分的,后来过户给了青禾。你当初进厂当学徒,是我托的关系。你当上副主任,是我跟老厂长说的情。”
“我知道,我知道,爸,我一直记着您的好……”
“你记个屁!”我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跳起来半寸高,“你要真记着,能干出这种事?!”
周建业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离了就离了。”我爹站起来,“按照离婚协议,这房子归青禾。你给我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走!”
“今天?!”周建业瞪大眼,“我搬哪儿去?”
“你搬哪儿去关我屁事?你那个烈士遗孤不是有地方住吗?”
白小小从小屋探出半个脑袋,听到这句,又缩回去了。
“爸,爸,您听我说……”周建业扑过来,想去拉我爹的胳膊,“这里面有误会,小小她确实是遗孤,就是她记错了她爹的名字……”
“记错她爹名字?”我爹气笑了,“老子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记错自己亲爹叫啥!”
【我爹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周建业还想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钱大姐来了,身后跟着居委会主任。
“周建业同志。”钱大姐推了推她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根据离婚协议,房屋归女方所有。女方现在要求你搬离,你有异议吗?”
“有!当然有!这离婚是假的!”
“假的?”钱大姐翻开本子,“你签字的时候,我问过你看清楚没有,你说看清楚了。你还说‘我尊重她的意见’,这话你说过没有?”
周建业张了张嘴。
他确实说过。
当时街道办里还有两个来办事的老头,都听见了。
“我、我那是……”
“我们这是人民政府的街道办事处,不是你家开的菜市场。”钱大姐合上本子,“说话要负责。给你三天时间,找地方搬家。三天后不搬,我们帮你搬。”
周建业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跟一摊烂泥似的。
他扭头去看小屋的门。
门关得死死的。
白小小一声都没出。
那天晚上,周建业抱着他那床棉被,蹲在小屋门口,蹲了半宿。
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没开灯,摸着墙去了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脑袋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哈喇子。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两年前,他在我家楼下站了三个晚上,就为了等我出来说句话。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说青禾,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原来就两年。】
第七章
周建业找了三天,没找到房子。
1982年,房子都是单位分的。他一个刚离婚的车间副主任,又摊上作风问题,厂里谁敢分房给他?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找到了办法。
“小小,咱俩先去你老家住一阵子。”周建业搓着手,“等我把厂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回来。”
白小小坐在床边,摸着肚子,眼神飘忽:“我老家……不太方便。”
“咋不方便?你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是没人了,房子……也塌了。”
周建业愣住:“那你这几年住哪儿?”
白小小没回答。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吵嚷声。
“放开我!你们凭啥抓我!我又没犯法!”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嗓门,带着外地口音。
“没犯法?你倒卖了五百斤粮票,三十块手表,还有电子表、录音机,人赃俱获!还说没犯法?”
这个声音,是我弟沈大川。
我扶着窗台往下看。
楼下站着两个民警,按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男人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脚上一双尖头皮鞋,鞋头翘得能钩住门帘子。
他手里拎着的那个黑皮包,被民警扯开了,里面的手表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是来找我媳妇的!我媳妇就住这楼!”那男人扯着嗓子喊,“白小小!小小你下来!你男人被抓了!”
整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脑袋一个接一个地伸出来。
小屋里,白小小的脸刷地白了。
周建业的嘴张成了一个“O”字,O字里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男人?!”周建业的声音变了调,“你、你不是说你男人牺牲了吗?!”
白小小没说话,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楼下的男人还在喊:“小小!你下来!你跟警察说,我是来接你的!咱孩子都快生了,你得给我作证!”
周建业整个人僵在原地。
“咱……孩子?”
楼下那男人又补了一刀:“你男人刘宝贵在这儿呢!你快下来!”
周建业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给谁跪的。
是腿自己软了。
【好家伙,绿帽子转了一圈,扣回他自己头上了。这顶帽子扣得严严实实,连帽檐都压到了鼻梁上。】
我扶着腰下楼,沈大川看见我,赶紧过来扶。
“姐,你咋下来了?”
“看热闹。”我冲那个花衬衫男人扬扬下巴,“他说他是白小小的男人?”
“对,刘宝贵,邻省的倒爷,专门倒卖票证和电子表。我盯他半个月了,今天他刚下火车就被我们逮着了。”沈大川压低声音,“他兜里还揣着一张结婚证,女方叫白小小,前年领的。”
我挑了挑眉。
前年领的。
前年,周建业刚跟我结婚。
刘宝贵被民警按着,还在扭头冲楼上喊:“小小!你下来啊!你说好了把那个姓周的房子弄到手,咱俩就有落脚的地方了,你咋还不下来?!”
全楼的人都听见了。
周建业也听见了。
他扶着楼梯扶手,从三楼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跟踩棉花似的。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干呕了两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了刘宝贵。
刘宝贵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你就是周建业?”刘宝贵上下打量他,“你这模样,我媳妇也看得上?”
周建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走吧。”沈大川冲同事挥挥手,“带回所里。还有那个白小小,也带上,协助调查。”
第八章
城关派出所,审讯室。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头顶,晃晃悠悠。
白小小坐在椅子上,肚子顶着桌沿,两只手搅在一起。
她对面坐着沈大川和另一个老民警。
我坐在隔壁屋,隔着一层木板墙,听得一清二楚。
【大川说这不合规矩,我说我是受害人,我有权知道真相。大川犹豫了三秒,给我搬了个板凳。】
“说吧。”老民警敲敲桌子,“你跟刘宝贵啥关系?”
“……他是我男人。”
“那你跟周建业呢?”
白小小沉默了很久。
“周建业……是刘宝贵让我去勾搭的。”
隔壁屋,周建业坐在另一个屋里,也在听。听到这句,他的脑袋“咚”地磕在了桌子上。
“刘宝贵说,县城里有个工人,老丈人是八级钳工,家里有房子,有存款,还有关系。”白小小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去火车站等着,等周建业出差回来,假装晕倒……”
“然后呢?”
“然后周建业就扶我起来,送我去医院。我说我是烈士遗孤,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就心软了……”
“孩子是谁的?”
白小小低着头,不说话。
“孩子是谁的?”老民警又问了一遍。
“……刘宝贵的。”
隔壁屋,周建业“嗷”地一嗓子嚎了出来。
那嚎声,跟杀猪似的,整个派出所都听见了。
老民警叹了口气,冲门口喊:“小李,去隔壁看看,别让他把桌子磕坏了,那是公家财产。”
白小小还在交代:“刘宝贵说,只要让周建业跟他媳妇离婚,跟我领证,房子就是我的了。到时候再跟周建业离婚,房子分一半,存款分一半……”
“你们这是诈骗。”沈大川冷着脸,“还涉嫌重婚。”
白小小的身子一抖。
“可是……可是我跟周建业还没领证啊!”她急了,“我们只是住在一起,没领证!”
“没领证,你挺着肚子住进人家家里,冒充烈士遗孤,骗人家离婚?”沈大川一拍桌子,“冒充烈士家属,你知道是啥性质吗?”
白小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回不是装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张刚来时楚楚可怜的小脸皱成了一个干巴巴的核桃。
“我不想的!是刘宝贵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干,就打死我!”
【刚才还说“我男人”,转眼就成了“他逼我的”。这甩锅速度,比厂里的天车还快。】
我从隔壁屋出来,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派出所门口,周建业从另一间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青禾!青禾你听我说!”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刚才磕桌子磕出来的红印子,“我是被骗了!我是被那个女人骗了!我心里只有你!”
我低头看看他抓着我胳膊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我给他买的上海牌手表。
“周建业。”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你被骗,是你蠢。你带她回家,让我净身出户,是你坏。”
“我不坏!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笑了,“你写那张离婚报告的时候,财产那一栏空着,你糊涂吗?”
周建业的嘴唇抖了抖。
“你拿我绣的手绢给她擦眼泪的时候,你糊涂吗?”
“青禾……”
“你让她睡我的床,盖我娘给我做的被子,你糊涂吗?”
周建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回是真给我跪的。
“青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咱复婚吧!孩子不能没有爹啊!”
派出所门口的值班民警,正在喝茶,一口茶水喷在了墙上。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是一滩没扫干净的泥水。
“周建业,你记得那张离婚协议上写的啥吗?”
“记、记得……房子归你,存款归你……”
“还有呢?”
“……孩子归你,我每月给十五块抚养费。”
“对。”我点点头,“孩子有爹,每月十五块钱的爹。够了。”
我推开派出所的大门,走了出去。
身后,周建业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哭吧,你哭得再大声,也哭不回那个踮着脚张开双臂等你的我了。】
第九章
事情还没完。
刘宝贵和白小小被关进去的第二天,周建业去了厂里。
他想保住自己的饭碗。
厂里正在开全厂职工大会,会场设在大礼堂。一千二百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坐着厂长、书记、工会主席,还有武装部的孙卫国。
我也来了。
王大姐专门给我留了个前排的位子,还给我垫了个棉垫子。
大会开到一半,周建业从后门冲进来,一路跑到台前。
“厂长!书记!我要申诉!”
全场一千二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我是被冤枉的!”周建业扯着嗓子喊,“是我前妻沈青禾,故意设计陷害我!她早就知道白小小是骗子,却不告诉我,还故意让我签那个离婚协议,就是为了霸占我的房子!”
全场一片哗然。
我坐在前排,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好家伙,被捅了一刀,转头说是刀先动的手。】
“周建业同志。”厂长皱着眉,“你说房子是你的?”
“对!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孙卫国站了起来。
“周建业,那房子是沈老根同志当年分的,后来过户给他闺女。你结婚的时候,是住进去的,房本上从来没有你的名字。”
周建业梗着脖子:“那、那存款呢?三百二十块,有我一份!”
王大姐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周建业,这是你这两年在工会登记的工资领取记录。你每个月五十二块五,交给家里多少?”
她翻开本子,念出声:“八一年三月,交家里十块。八一年四月,交家里八块。八一年五月,没交……”
“够了!”周建业脸涨成了猪肝色。
“不够。”王大姐继续念,“这两年,你一共交给家里一百一十六块。剩下的钱,你去哪儿了?”
周建业不说话了。
台下有人喊:“我知道!他在火车站旁边的小饭馆,请那个白小小吃了好几回红烧肉!”
“我也看见了!还给人家买了一双皮鞋!”
“我在百货大楼看见他给那女人买雪花膏!”
一个接一个的证人站起来。
周建业站在台前,脖子越缩越短,最后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虾米。
“周建业同志。”书记推了推眼镜,“组织上经过调查,你在明知已婚的情况下,与外地女子保持不正当关系,带其进入家中同居,逼迫怀孕的妻子离婚。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我……我是被骗的……”
“被骗不是理由。”书记一字一顿,“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撤销你二车间副主任职务,留厂察看一年,降为学徒工。”
周建业“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
“学……学徒工?!”
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
每月给我十五块抚养费。
剩三块。
【三块钱,够买两斤猪肉,或者六十个鸡蛋,或者一百二十根冰棍。他能选一样。】
全场的人都在看他。
他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手脚并用地往我这边爬。
“青禾!青禾你救救我!你去跟厂长说,你去跟书记说,说你原谅我了!只要你原谅我,他们就不会处分我!”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刚站起来,肚子猛地一抽。
一股热流顺着腿往下淌。
我低头一看,裤腿湿了一大片。
【……不是吧。】
“青禾?”王大姐第一个发现,“青禾,你、你这是要生了?!”
全场一千二百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快!快送医院!”
“谁有自行车?!”
“自行车哪行!厂里的大卡车!快去开大卡车!”
周建业还跪在地上,伸着手,愣在原地:“青、青禾……”
一个老钳工从他身边跑过,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让开!别挡道!”
又一个大婶从他身边跑过,膝盖撞在他后脑勺上。
“哎哟,谁家的狗趴在这儿!”
周建业被撞得原地转了半圈,脸朝下趴在了礼堂的水泥地上。
一千二百号人,有八百个从他身上跨过去,送我去医院。
剩下四百个,在原地看着他。
第十章
县医院产房。
我疼了七个小时。
疼到最后,我的手把床单抓出了两个洞,嗓子喊哑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
我咬着牙,憋着最后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两年前,周建业在我家楼下站了三个晚上。
一年前,我们去照相馆拍结婚照,他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三个月前,他摸着我的肚子说,我要当爹了。
半个月前,他搂着白小小进门。
【沈青禾,你给我用力!这孩子是你的,不是他的!】
“哇——”
一声啼哭,响彻整个产房。
“是个儿子!七斤二两!”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红通通的一小团,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张得老大,哭得震天响。
我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脸。
他突然不哭了,小嘴一砸吧,攥住了我的手指头。
攥得紧紧的。
我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没完没了。
产房外,我爹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抽烟。我弟沈大川站在门口,一身警服还没换,帽子攥在手里,帽檐都捏变形了。
王大姐、钱大姐、孙卫国,还有厂里十几个工友,挤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都盯着产房门。
门开了。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母子平安!”
走廊里一片欢呼。
我爹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踩,一把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手在抖。
“像青禾。”他说,“眼睛像青禾。”
沈大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嘿嘿傻笑:“我当舅了。”
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周建业。
他扒着窗台,脸贴在玻璃上,被挤成了一张大饼。他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还有昨天在礼堂被人踩出来的鞋印子。
他看见我了。
他张着嘴,对着玻璃喊什么,我听不见。
他又去看我爹怀里的孩子,看着看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糊在玻璃上,糊出一大片白雾。
沈大川走过去,推开窗户。
“姐夫……”周建业刚开口。
“谁是你姐夫?”沈大川把窗户又关上了。
周建业的脸被窗户夹了一下,“哎哟”一声,缩了回去。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爹抱着孩子进来,坐在床边。
“闺女,给孩子起个名儿吧。”
我想了想。
“叫沈安。”
“沈安?”
“对,跟我姓。”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安安稳稳,平平安安。不当谁的跳板,也不给谁擦屁股。”
我爹点点头,把孩子放在我身边。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手又攥住了我的手指头。
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槐树芽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听见走廊里王大姐在跟钱大姐嘀咕。
“你说那周建业,以后可咋整?”
“咋整?学徒工一个月十八,抚养费十五,剩三块钱,够他天天喝西北风。”
“那他住哪儿?”
“听说厂里给他在锅炉房旁边腾了个小隔间,冬天暖和,夏天能把人蒸熟。”
“啧啧,这就叫自作自受。”
“可不是嘛。当初他媳妇踮着脚张开胳膊等他,他倒好,搂着个骗子进门。”
“要我说,那女人才是真骗子,那肚子里的娃都不是他的。”
“他冤吗?”
“冤个屁。他要是没那花花肠子,骗子能骗到他头上?”
两个大姐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睁开眼,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
小家伙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送来了一封信。
是周建业写的。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有好几处被水洇开的痕迹。
我拆开,从头看到尾。
一共三页,写满了“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原谅”。
最后一行写着:
“青禾,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让我见见孩子,一面就行。”
我把信折好,递给护士。
“同志,麻烦帮我扔了。”
护士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你……不看了?”
“看完了。”我把被子往孩子身上掖了掖,“写得挺好,比他当初那份离婚报告规矩多了。”
护士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窗外,一辆二八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痰盂,在晨光里一颠一颠,晃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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