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我资助了一个女孩读完大学,给她癌症晚期的母亲请了最好的医生。
她跟了我四年。
后来我家破产,双腿被人砸断,眼睛被划伤。
我亲眼看着她和青梅竹马牵着手,哭着说“终于自由了”。
我没吵没闹,瘸着腿消失了。
五年后,我在酒店门口捡垃圾。
她的照片挂在财富榜第三。
她的婚礼请柬寄遍了全城。
我笑着问她:还恨我呢?
她哭得妆都花了:恨不得你去死。
可你猜,她为什么哭?
【第一章】
我叫陆辞。
二十岁之前,杭城没有人不认识我爹。
陆家做地产的,不算顶级豪门,但在这座城市里,我爹咳嗽一声,能有三家银行行长来送润喉片。
我呢,标准的富二代。
不学无术谈不上,但也没什么大志向。
每天的日程就是开车兜风,打打球,偶尔去公司晃一圈,假装自己是个有为青年。
直到那天。
大二下学期,四月份。
我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等人,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门口进来一个女生。
马尾扎得很高,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菜单,最后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付钱的时候,她翻遍了兜,摸出来一堆钢镚,还差两块。
脸涨得通红。
店员的表情很微妙。
那种微妙,我太熟悉了——就是在你穿一双拖鞋走进爱马仕的时候,柜姐看你的那种眼神。
不是瞧不起你,是“同情”你。
这种同情比瞧不起还恶心。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这桌的单我一起结了。”
我头都没抬,冲店员晃了晃手机。
她转过头来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漂亮。
就是很干净。
眼睛很亮,像刚被雨洗过的玻璃。
“谢谢。”她声音很轻,“我回头还你。”
“两块钱还什么还。”我笑了一下。
她没笑。
认认真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每一笔欠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分不差。
她叫沈念白。
经济学院的,大一,全额奖学金进来的。
说白了,穷学生。
但不是普通的穷。
是那种穷到骨头里、又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的穷。
第二次见她是一周后。
学校图书馆,晚上快关门了。
我去找一本选修课的参考书,说实话就是应付考试。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了一桌子的书,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注意到她在抖。
不是冷。
四月份的杭州没那么冷。
是那种身体在发抖,但脸上在死撑的状态。
我走近了。
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往外渗血。
血滴在笔记本上,她就拿纸巾擦一下,继续写。
“你手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看见是我,愣了一秒。
“没事。裁纸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这叫没事?”
我翻了半天包,翻出一个创可贴。
别问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包里有创可贴——我打球经常磕着。
她看着我手里的创可贴,没接。
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上次奶茶店那个人?”
“嗯,两块钱的大恩人。”
她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很浅。
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好像笑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我没再多说什么,把创可贴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但那个笑,我记住了。
后来我专门去打听了一下。
不是我八卦,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对什么事好奇了,就一定要搞清楚。
沈念白,安徽人。
母亲患了骨癌,晚期,在安徽老家的县医院熬着。
父亲几年前就跑了,杳无音信。
她一个人撑着,白天上课,晚上做三份兼职。
家教、便利店、还有帮人写论文。
学费靠奖学金。
生活费靠自己。
医药费……
靠借。
听说她找同学借了不少,每一笔都打了欠条,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还是不够。
骨癌晚期的治疗费,不是一个大学生打工能扛得住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心疼还是佩服。
可能都有。
也可能,只是年轻时候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
五月的一天。
我在食堂吃饭,看见她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就盖了点免费的咸菜。
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得很慢。
一粒米都不浪费。
我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
她抬头,又是那种愣住的表情。
“又是你。”
“缘分。”我笑了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肉,光吃咸菜脸都吃黄了。”
“不用。”
“别客气,我点多了,吃不完倒了也浪费。”
她看了看我盘子里的鸡腿和红烧肉。
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饭咸菜。
“……真吃不完?”
“真的。”
她犹豫了几秒钟,夹了一块红烧肉。
咬了一口。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的眼眶红了。
就因为一块红烧肉。
她迅速低下头,用头发遮住了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砸了一下。
不是心动。
别误会。
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就是你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人活得这么难,而你每天浪费的钱,可能是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陆辞,一顿饭能花掉她一周的饭钱。
我买一双鞋的钱,够她妈妈做一次化疗。
这种对比让我觉得——不做点什么,我就是个废物。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爸,我认识个同学,她妈得了骨癌,在县医院治。你认识的那个浙一的主任……能不能帮忙给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大的事,明天我让人安排。”
我爹这个人,做事爽快。
第二天就把事情安排妥了。
浙一骨科最好的主任,专家号直接给挂上。
转院的事情,医院那边一路绿灯。
但怎么跟沈念白说,我犯了难。
直接说“我帮你妈转院”?
她那个性格,一定不接受。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找到了她。
“有个事跟你商量。”
她正在图书馆,看到我来,合上了书。
“什么事?”
“我……”我斟酌了半天措辞,“我有个亲戚在浙一医院,骨科的。我跟他提了一嘴你妈妈的情况,他说可以帮忙看看。”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转院过来。浙一的治疗条件比县医院好太多了,说不定能多争取点时间。”
“费用呢。”
她问得很直接。
不是问“真的吗”,不是问“为什么帮我”。
第一反应是费用。
“先别管费用,先治。”
“我不要你的钱。”
她的语气很硬。
眼睛也很硬。
像是被戳到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
我理解她。
穷人最怕的不是没钱。
是被施舍。
“不是白给。”我说,“算借的。打欠条,等你工作了慢慢还。”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
我编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我能帮。”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她好像被击中了。
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低头。
她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发抖:“陆辞,我不想欠你太多。”
“那就……做我女朋友吧。”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说实话,我没想好。
就是脑子一热。
但看到她震惊的表情,我反而镇定了。
“你看,你做了我女朋友,我帮你就名正言顺了。不算施舍,算谈恋爱。男朋友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逻辑?
什么逻辑?
二十岁的陆辞不需要逻辑。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傻?”
“可能是。”
“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
“那有的是时间了解。”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她点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
在她眼里,我这一番操作不叫告白。
叫“包养”。
好吧。
某种程度上,她说得也没错。
但我不在乎。
【第二章】
沈念白的妈妈转到浙一医院的那天,我开车去接的。
三个多小时的高速。
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
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紧张。
是怕。
怕到了之后,医生说的和县医院一样——没救了。
我没去安慰她。
说什么都是空的。
到了医院,主任看完片子后,表情很严肃。
“坦白说,骨癌到这个程度,根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
沈念白的脸白了。
“但是。”主任顿了顿,“控制病情、延长生存期,还是有手段的。我建议先做一轮靶向治疗,配合中医调理,争取把生存周期从现在的预估半年,延长到两到三年。”
沈念白一直攥着我的袖子。
指甲掐进了肉里,我一声没吭。
“费用……大概多少?”她声音哑得厉害。
“整个疗程下来,保守估计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
对我来说,就是我爹一顿饭局的零头。
对她来说,是一辈子。
“你别管钱的事。”出了诊室,我把她按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陆辞……”
“听我说完。”我蹲在她面前,“钱我来出,你专心读书。阿姨的病有最好的医生看着,你就好好的。”
“我怎么还?”
“不用还。”
“你说过算借的。”
“那我反悔了。”
她咬着嘴唇。
“我不想做那种人。”
“什么人?”
“被人养着的人。”
我沉默了。
然后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
“走了,带你妈妈办住院。你那些有的没的,等阿姨好了再想。”
她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听到她小跑着跟上来的脚步声。
从那天起,沈念白成了我的“女朋友”。
说实话,这个女朋友当得挺奇怪的。
她不撒娇,不要礼物,不逛街,不看电影。
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是我给她带早餐的时候,她偶尔会帮我把书包理一下。
就这样。
但我知道她在改变。
她笑的次数多了。
虽然每次都是那种很浅的笑,嘴角刚翘起来就压回去。
但频率变高了。
她开始会给我发消息了。
以前从来不主动联系,现在偶尔会发一句“今天我妈状态不错”或者“靶向药有效果”。
没有表情包,没有撒娇,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但我看着就高兴。
大三那年的冬天。
杭州下了一场大雪。
晚上九点多,她打了个电话给我。
“你在哪?”
“宿舍打游戏呢。怎么了?”
“我妈今天做检查,指标下来了,比上个月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高兴。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后面只需要定期复查。”
“那挺好的啊!”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辞,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认识她两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谢谢。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谢谢。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谢谢。
“客气什么,你男朋友嘛。”
“嗯。”
又沉默。
“陆辞。”
“啊?”
“我在学校门口。”
“啊?大雪天你跑出来干嘛?冻不冻——”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穿着拖鞋就冲下楼了。
到了学校门口,看到她站在雪里。
没打伞。
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
她看见我,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
是真真正正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你有病啊!下这么大雪不打伞!”我把外套脱下来往她头上一扣。
她站在我的外套底下,仰头看我。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陆辞。”
“说。”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雪落在我耳朵上。
很冷。
但那一刻我浑身都是热的。
“才有点?”
“嗯。就一点点。”
“行,一点点也行。慢慢来。”
那晚我牵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的,小小的,骨节分明。
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块冰。
但慢慢地,就暖了。
后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平静、也最快乐的时光。
大三大四,她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拿了国家奖学金,保研名额也定了。
她妈妈的病情控制得很好,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而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给她带饭、接她下课、陪她去医院。
偶尔她学到很晚,我就在图书馆外面等着,刷手机刷到没电。
有一次她出来看见我靠在墙上睡着了,身上盖了一层灰。
她蹲下来,轻轻地帮我拍干净。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的脸近在咫尺。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
“等你啊。”
“傻不傻?”
“你都说第二遍了。”
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大,露出了一颗小虎牙。
那两年,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毕业,工作,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
我甚至偷偷去看了戒指。
但老天爷显然不这么想。
大四下学期。
三月。
一个电话把我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儿子,出事了。”
我爹的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
慌的。
我爹这辈子,做生意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从来没慌过。
“合作方跑路了。项目烂尾,银行那边……贷款要收回。”
“多少?”
“两个亿。”
两个亿。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有人举报了我。说我行贿。纪委已经介入了。”
“爸——”
“别慌。我在处理。你这段时间别回来,好好读书。”
电话挂了。
我愣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亮,我没动过。
从那天开始,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倒。
合作方携款跑路。
银行抽贷。
工地停工。
供应商上门讨债。
我爹被带走调查。
我妈天天以泪洗面。
一个月之内,陆家从杭城的体面人家,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我不得不退了学。
回家处理一堆烂摊子。
卖房、卖车、变卖一切能卖的东西。
两个亿的窟窿,我卖完所有家当,也只填了个零头。
然后是四月底。
我爹在看守所里,心梗。
没抢救过来。
我妈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了地上。
我扶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葬礼很简单。
因为没钱。
来的人也少。
因为没人敢来。
以前陆家办宴席,三十桌都不够坐。
我爹的葬礼上,加上我和我妈,一共七个人。
我妈哭到晕过去了两次。
第二次醒来后,她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辞辞,妈妈也不想活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蹲了一夜。
我没哭。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要是哭了,我妈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加上丧夫之痛。
五月中旬,查出了严重的心脏病。
八月,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
就是睡着了,没再醒。
我握着她的手,凉的。
和沈念白的手一样凉。
但没人帮我暖了。
半年之内,父母双亡,家产归零。
二十二岁的陆辞,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
但老天爷觉得这还不够。
【第三章】
我爹出事之后,债主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过来。
有正规渠道的银行贷款,也有我爹以前为了周转借的一些灰色资金。
正规的还好说,走法律程序,大不了就是破产。
灰色的那些……不讲法律。
九月的一天。
我从殡仪馆处理完我妈的后事回来。
出了殡仪馆大门,一辆黑色面包车横在路上。
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
“陆辞?”
“你谁?”
“你爹欠我们周总三百万。”
“我爹的债务已经进入法律清算了,你们找法院——”
我话没说完。
一个拳头砸在了我的胃上。
我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跪在地上。
“少跟老子扯法律。”平头男蹲下来,掐着我的下巴,“你爹的钱,你还。还不上,就拿命抵。”
然后是一顿打。
拳头,膝盖,皮鞋。
招呼在身上,闷声闷响。
我缩在地上,护着脑袋。
打完之后,平头男踩着我的手。
“给你三天时间。三百万。拿不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走了。
我趴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全是血味。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
三天后我当然拿不出三百万。
于是他们来了第二次。
这次不是打了。
有人拿了一把美工刀。
从我的左眼角往下,慢慢地划。
疼。
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的。
是持续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你脸上绣花。
“下次来,划另一只。”
我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去了医院。
左眼保住了,但留了一道很长的疤。
从眼角一直到颧骨。
医生说,如果再深一点,眼球就废了。
出院那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道狰狞的红色疤痕横在左脸上,把曾经还算周正的面孔劈成了两半。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丑。
真丑。
第三次,他们直接来了五个人。
这次没用刀。
用的是铁管。
两根铁管。
一左一右。
砸在了我的膝盖上。
“咔嚓。”
两声。
清清楚楚的。
像折断了两根干树枝。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
腿完全动不了。
疼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
他们走的时候,扔了一句话:
“算了。你这种废物,也榨不出油了。”
我躺在巷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九月的杭州,天很蓝。
阳光很暖。
但我浑身发冷。
双腿粉碎性骨折。
做了手术,打了钢板,欠了一屁股的医药费。
能走路,但瘸了。
左腿比右腿短了将近两厘米。
走路一高一低的,像个歪歪扭扭的不倒翁。
二十二岁。
脸上一道疤,腿是瘸的,兜里没钱,举目无亲。
我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垃圾桶旁边蹲着的那种。
天桥底下躺着的那种。
你走过的时候,余光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扫一下的那种。
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
沈念白呢?
嗯。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
我爹出事那天,我就告诉她了。
“念白,我家出了点状况。可能……有段时间没法像以前那样了。”
她当时的反应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没关系,我能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以为,“没关系”是一种陪伴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
她说的“没关系”,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我爹去世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节哀。
两个字。
连个句号都没有。
我妈去世的时候,她没发。
可能忘了。
也可能是觉得,一个月内发两次“节哀”太频繁了。
脸被划伤的那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没接。
晚上回了一条消息:今天忙,怎么了?
我打字:“没事。想听你说说话。”
她回:“早点休息。”
腿被打断那天。
我躺在医院里,看着手机屏幕。
最后通话记录是三天前。
我拨给她的。
三十二秒。
“嗯,好,知道了,先挂了。”
这就是全部内容。
我在医院住了两周。
她来过一次。
就一次。
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我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疤。
表情很复杂。
不是心疼。
是那种……怎么说呢。
像你打开冰箱发现最后一个鸡蛋碎了的那种“哎呀”。
遗憾,但不至于伤心。
“怎么搞成这样?”
“被人打的。”
“报警了吗?”
“报了。”
“嗯。那你好好养着。”
她放下了一袋水果。
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五分钟。
水果是橘子。
我最讨厌吃橘子。
交往四年,她不知道。
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出院那天我去了她学校。
保研之后她留在了杭州,在一家投资公司实习。
我瘸着腿走到她公司楼下,看见她从大门里走出来。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走得很近。
很近。
近到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能吹到她的耳朵。
她在笑。
不是对我笑的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
是那种很自然的、舒展的、像花开了一样的笑。
我站在马路对面。
瘸着腿,脸上一道疤,穿着一件洗了无数遍的外套。
看着她笑。
然后我看见他帮她拉开了车门。
她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车开走了。
路过我面前的时候,她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
但认不出了。
也可能认错了。
但没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叫许宴清。
她的青梅竹马。
同一个镇子长大的。
家里在合肥做医疗器械的。
小有家底。
从小就喜欢沈念白。
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就追过她。
她没答应。
但一直保持着联系。
后来她考到杭州。
他也来了杭州。
在合肥的家族企业开了杭州分部。
“为了她。”
多浪漫的故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男孩追随女孩来到异乡。
默默守护,等待花开。
如果没有我的话。
如果没有那个“被人包养”的四年的话。
这个故事简直完美。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
一个月六百块的地下室。
潮湿,阴暗,墙角有霉斑。
我看着手机里沈念白的头像。
发了一条消息。
“念白,我们谈谈吧。”
她很快回了。
“好。明天中午?”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一家茶餐厅见了面。
她打扮得很得体。
风衣,高跟鞋,头发烫了卷。
和我认识她时那个穿洗白衣服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瘸着腿走过去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疤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找我什么事?”
“你和许宴清……”
“他是我的朋友。”
“念白。”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很久没说话。
“陆辞。”
“嗯。”
“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吗?”
“哪句?”
“你说,做你女朋友,花钱就名正言顺了。”
”……记得。“
”所以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不是因为喜欢。“她抬起头,看着我,”对你来说,我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对我来说,你是一个伸出手的人。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你有能力帮我的基础上。“
”现在你帮不了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寒。
”甚至,你自己都需要人帮。“
我张了张嘴。
”你瘸了,脸也毁了。家也没了。“她低下头,”我没有能力帮你。我连自己都才刚站稳。“
”我没让你帮我。“
”但你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在让我内疚。“她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亏欠里。“
”念白。“
”陆辞。“她打断了我,”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等于对的人。“
”许宴清是对的人?“
她沉默了。
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喜欢我。这些年他一直在……不是因为我需要帮助他才出现的。他就是一直在。“
”我也一直在。“
”你在,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脏上。
”我没有——“
”你有。“她看着我的眼睛,”陆辞,你对我的好,从来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同情。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我知道。“
”从第一杯奶茶开始。从创可贴开始。从食堂的那块红烧肉开始。“
”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女孩。是看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
她的眼眶红了。
但声音没有抖。
”我不想当谁的慈善项目。我想当一个被平等地爱着的人。“
我坐在那里。
听着她把我们四年的关系,定性为——”慈善”。
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有些部分。
好像是对的。
我确实是因为同情她才接近的。
但同情和爱,一定是互斥的吗?
我看着她被红烧肉弄哭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东西,真的只是同情吗?
雪夜她说“有点喜欢我”的时候,我浑身发烫的感觉,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
留下了一个信封。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三十二万。医药费的一部分。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不要你的钱。”
“那是你的事。钱我放这了。”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的。
很好听。
以前她穿布鞋,走路没有声音。
门关上了。
我坐在茶餐厅里,看着那个信封。
三十二万。
她妈妈的治疗费,前前后后花了大概八十万。
我没跟她说具体数字。
她不知道。
她以为是五十万。
所以攒了三十二万,觉得还了大半。
剩下的十八万,她说“慢慢还”。
那八十万,其实我一分都不想要。
我把信封装进口袋。
瘸着腿走出了茶餐厅。
外面阳光很好。
我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
蹲下来。
哭了。
哭得很丑。
脸上的疤扯着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但没出声。
从小到大我爹教我,男人哭可以,但不能哭出声。
出声就丢人。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走了几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然后我掏出手机。
删掉了沈念白的微信。
删掉了通话记录。
删掉了相册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
一张一张删。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大三那年冬天,下雪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雪里,仰头看着我笑。
小虎牙露出来。
我盯着看了很久。
删了。
然后关了机。
离开了杭州。
没有告别。
也不需要。
她也不会找我。
我知道的。
【第四章】
离开杭州之后,我去了嘉兴。
不为别的。
便宜。
嘉兴一个城中村的地下室,一个月两百八。
房间小得转不过身,一张床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洗澡要走到村口的公共浴室,三块钱一次。
我瘸着腿住了下来。
能干什么呢?
办公室坐不了——没学历,肄业的富二代,谁要你?
体力活干不了——两条腿是打着钢板的,走快了膝盖就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脸上还有一道疤——不是说以貌取人,但现实就是,你脸上有疤,去面试服务员人家都嫌你吓着客人。
最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嘉兴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酒店,做保洁。
确切地说,是垃圾清理+厕所打扫+车库清洁。
月薪两千五。
没有五险一金。
没有休息日。
早上六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
十六个小时。
管一顿午饭。
午饭就是白饭加两个素菜。
偶尔有肉。
很咸,但能填饱肚子。
我每天的流程是这样的:
六点起床,瘸着腿走二十分钟到酒店。
清理前一天晚上住客留下的垃圾。
你不知道人能有多恶心。
床底下塞满了用过的纸巾、外卖盒、甚至呕吐物。
马桶堵住了,要用手去掏。
垃圾桶里有时候有针管——嘉兴那一带,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都干。
不干就没钱。
下午清理车库。
推着一辆破手推车,把整个地下车库的垃圾收一遍。
车库很大,来来回回要走两个多小时。
我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在疼。
那种疼,就像有人拿钳子在你的骨头缝里拧。
但走着走着就麻了。
麻了就不疼了。
晚上清理大堂和楼道。
拖地,擦玻璃,倒垃圾。
十点下班,走二十分钟回去。
洗个澡——如果还有热水的话。
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闭上眼。
什么都不想。
第二天六点闹钟响了,再来一遍。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我没有朋友。
没有社交。
手机是一部二手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连微信都登不了。
也没人可以联系。
父母走了。
朋友?以前那些“兄弟”,在我爹出事之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个以前天天叫我“辞哥”的家伙,我爹出事第二天就拉黑了我。
沈念白。
不想了。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
男人骂女人,女人哭。
小孩在闹。
城中村的隔音约等于零。
我就这么听着。
觉得人间也不过如此。
大家都活得很累。
我只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到第二年。
我的膝盖开始出问题。
不是打断的旧伤。
是新的毛病。
长期高强度的劳动,加上钢板的异物反应,膝盖开始积液。
走路越来越疼。
有时候推着垃圾车走到一半,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跪在地上。
酒店的经理看我跪在车库里,皱着眉头说:“小陆,你要是干不了就说一声,别勉强。”
我说没事。
爬起来,继续推。
后来膝盖肿得老高。
穿不进裤管那种肿。
去了社区诊所,医生看了看说需要做手术把钢板取出来,然后做关节修复。
费用大概十来万。
十来万。
我存了一年半,存了两万出头。
不够。
远远不够。
我跟医生说:有没有便宜的办法?
医生说:吃止疼药吧。暂时能扛。
我就吃止疼药。
一天三片,布洛芬。
后来三片不够,加到六片。
六片不够了。
膝盖里面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疼。
但还是能走。
能走就能干活。
能干活就能活。
酒店后面有个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废品回收站。
我发现了一条额外的收入来源。
酒店的垃圾里经常有可以卖的东西——纸板箱、矿泉水瓶、废旧报纸。
把这些攒起来,一周去卖一次。
能多赚五六十。
五六十块钱。
能买半个月的止疼药。
于是我的身份又多了一个:收废品的。
每天下班之后,我会在酒店周围的几条街上转一圈。
翻垃圾桶,捡纸板,捡瓶子。
瘸着腿。
脸上一道疤。
推着一辆破三轮车。
在深夜的嘉兴街头晃荡。
像一个鬼。
没有人看我。
偶尔有路过的情侣,女生会拉着男朋友绕开我。
大概是怕吓着。
我不怪她们。
换我也怕。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多。
我二十五了。
依然在那家酒店做保洁。
依然在捡垃圾。
依然吃止疼药。
唯一的变化是——我学会了修东西。
酒店的水管坏了,我修。
空调不制冷了,我修。
电路跳闸了,还是我修。
经理很高兴,多给了我五百块。
月薪三千了。
我就像一根杂草。
扎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泥巴里。
没有阳光。
没有雨露。
但就是不死。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爹妈都走了。
爱的人也走了。
身体是破的。
未来是黑的。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妈最后说的那句话。
“辞辞,妈妈也不想活了。”
她不想活了,所以走了。
我不能。
我要是也走了。
这辈子,陆家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
哪怕就留一根杂草。
也是留下了。
【第五章】
转折发生在第五年。
我二十七了。
那天是星期三。
下午。
我正在酒店门口整理垃圾。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酒店正门。
这种车在这家小酒店门口,就像皇冠掉进了臭水沟——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高跟鞋踩上了地面。
然后是一双修长的腿。
一件米色风衣。
一张脸。
五年了。
她的脸没怎么变。
还是那么干净。
但更锋利了。
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嘴唇抿着,眉眼间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距离感。
沈念白。
她从车里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西装男,像是助理。
一个拿平板的女孩,像是秘书。
她们走进酒店大堂。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破纸板箱。
她从我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
高跟鞋咔哒咔哒的。
香水味。
淡淡的。
不是以前的味道。
以前她身上是洗衣液的味道。
廉价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但我喜欢闻。
她没看我。
不,她看了一眼。
但就是那种——看路边垃圾桶的那种“看”。
余光扫过,没有停顿,没有聚焦。
我不怪她。
五年了。
我瘦了四十多斤。
脸上的疤从粉红色变成了灰白色。
头发长了,乱糟糟的。
身上穿的是酒店发的蓝色工作服,上面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
指甲缝里是灰黑色的。
全身上下散发着垃圾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站在她身边,我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不。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不过以前,我在上面,她在下面。
现在反过来了。
她进了酒店。
大概是来谈什么合作。
我不知道。
也不关我的事。
我继续整理垃圾。
把纸板箱拆平,用绳子绑好,搬到巷子口的三轮车上。
但手在抖。
说不出为什么。
不是激动。
不是紧张。
可能就是——五年了,突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一个曾经和你一起淋过雪的人。
会抖的。
半小时后。
她从酒店里出来了。
站在门口等车。
助理打着电话,在联系司机。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十米开外。
手推车停在旁边。
看着她。
她突然抬起头。
这一次,她看到了我。
不是余光。
是正面的、对视的那种“看”。
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困惑。
然后是辨认。
然后是震惊。
然后——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复杂的。
像有很多情绪搅在一起,但最终没有一种冒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十米。
刚好是五年的距离。
“陆辞?”
她的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一点。
更沉稳了。
但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丝颤抖。
“嗯。”我应了一声。
然后笑了笑。
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嘴角的肌肉有点僵。
“好久不见。”
她走过来。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比五年前高了。
不,是高跟鞋的原因。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从疤痕,到胡茬,到工作服,到手推车。
最后落在我的腿上。
我站着的姿势是歪的。
左低右高。
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你来嘉兴出差?”我先开口了。
我的语气很自然。
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老同学偶遇。
而不是那种——曾经你为她花了八十万、她跟别人跑了的关系。
“嗯。谈个项目。”
“挺好的。听说你上了财富榜?”
”……你还关注这些?“
”没有。别人说的。“
其实是酒店前台的小姑娘说的。
上周她边刷手机边感慨:“念白集团的沈念白,三十岁不到就上福布斯了,真牛逼。”
我当时在拖地。
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拖。
她站在我面前。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说不出什么牌子。
贵的。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打工。“
”打工?“
”嗯。酒店保洁。顺便收收废品。“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到了。
不是心疼的皱。
是那种——”事情怎么糟到了这个地步“的皱。
带着一点意外。
也许还有一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就像你很久没联系的亲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要借钱。
你知道他很惨。
但你不想被牵扯进来。
我太懂这种表情了。
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你的腿……“
”能走。“
”脸上的……“
”旧伤。不碍事。“
她沉默了。
助理跑过来:“沈总,车到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陆辞。“
”嗯?“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话问得很职业。
像她可能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对任何一个受助者说的话。
礼貌。
得体。
没有温度。
我笑了。
”不用。我挺好的。“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五年。
从奶茶店到医院,从雪夜到茶餐厅。
从”有点喜欢你“到”你是个好人但不是对的人”。
所有的一切,在这十米的距离里,都变成了陌生人之间客套的寒暄。
“那……我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了。
没回头。
“你还恨我吗?”
声音不大。
但风把这几个字吹到了我耳朵里。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嘴角的敷衍。
是那种带着点自嘲的、释然的笑。
“我干嘛恨你?你又没欠我什么。”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
上了车。
车门关了。
迈巴赫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然后低头。
发现手推车上的纸板散了几块。
弯腰去捡。
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我咬了咬牙,把纸板捡起来,重新绑好。
继续推。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五年后偶遇,客套寒暄,然后各走各路。
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
但我错了。
【第六章】
第二天。
我像往常一样六点上班。
到了酒店门口,发现经理站在大堂里,表情很奇怪。
那种“你做了什么好事”的奇怪。
“小陆,你认识念白集团的沈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以前的同学。怎么了?”
“她的助理今天早上给我们打了电话,说要跟我们酒店谈一个长期合作。”
“合作?”
“嗯。她在嘉兴有个新项目,需要长期住宿和会务服务。点名要跟我们合作。”
我们这种城中村旁边的小酒店,三星级都够不上。
念白集团是什么?
去年营收二十多个亿的投资集团。
沈念白亲自谈的项目里,随便一个零头都够买下我们整个酒店。
她会看上我们?
开什么玩笑。
但经理显然不觉得是玩笑。
他高兴得搓手:“小陆,你人脉广啊!赶紧收拾收拾,说不定人家这两天还来。”
我没说话。
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当天下午,沈念白的助理来了。
那个西装男。
他进来之后扫了一圈大堂,看到我在擦玻璃,走过来。
“陆先生?”
我放下抹布:“嗯。”
“沈总让我转交给您的。”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没接。
“什么东西?”
“里面有一份体检报告的预约单——浙二骨科最好的专家。以及一张卡,治疗费用已经预存进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汇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沈总说,您的膝盖需要手术。这些年拖下来,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带回去。”
“陆先生——”
“我说,带回去。”
助理愣了一下。
然后为难地笑了笑:“陆先生,这是沈总的意思。我如果带回去——”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玻璃。
助理站了一会儿。
把信封放在了前台。
走了。
当天晚上,我下班后在巷子口整理废品。
一辆迈巴赫停在了巷子口。
车窗摇下来。
沈念白的脸出现在窗户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放下来了。
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么锋利了。
但眼神还是冷的。
“上车。”
“我身上脏。”
“上车。”
我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和油渍。
又看了看她那辆一尘不染的迈巴赫。
没动。
她打开了车门。
自己走下来了。
高跟鞋踩在巷子里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不太稳。
她走到我面前。
“你为什么不收那些东西?”
“不需要。”
“你的膝盖——”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她的表情变了。
从冷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陆辞。”
“嗯。”
“你是不是觉得收了我的钱,就矮人一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收?”
“因为不需要。”
“你拖着两条坏腿,吃止疼药硬撑,在这里捡垃圾。你管这叫不需要?”
她的声音拔高了。
不像在跟一个前男友说话。
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发火。
我笑了一下。
“沈总,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很像个老板。”
她愣住了。
“以前的沈念白不是这样说话的。”
她的嘴唇抿紧了。
“人会变。”
“嗯。”我点头,“我知道。”
沉默。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
城中村的晚上总是这么闹哄哄的。
“陆辞。”
“别叫我全名了。显得生疏。”
“那叫你什么?”
“以前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
没叫出来。
以前她叫我“陆辞”。
从来没有叫过别的。
连个“辞哥”都没有。
“……你还恨我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回答过一次了。
但她又问了。
说明她不信第一次的答案。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五年前穿着洗白的衣服在奶茶店数钢镚。
现在开着迈巴赫站在臭巷子里问我恨不恨她。
世事真他妈荒诞。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收我的东西?”
“不恨和不想有关系,是两件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下去。
“陆辞。”她的声音低了,“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每一天。”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想到她会抖。
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极度克制的人。
“每一天,我都在想那天茶餐厅的事。”
“哪件事?”
“我说你是因为同情才跟我在一起的那件事。”
“嗯。然后呢?”
“我说错了。”
我的手停了。
“或者说……我不全对。”她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一开始是因为同情。但后来不是。我知道不是。大三那年下雪的晚上,你穿着拖鞋跑下来——”
“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
“陆辞!”
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惊起了垃圾桶旁边的一只野猫。
“你躲什么?”
“我没躲。我只是不想在一条臭巷子里,跟一个身价几十亿的女人,讨论五年前的感情。”
“那你想在哪讨论?”
“哪也不讨论。”
她看着我。
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
但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像极了五年前食堂里吃到红烧肉时的那个女孩。
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她声音哑了,“为什么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往上爬?”
“因为你聪明,因为你努力。”
“不是。”
她摇头。
“因为你。”
我愣住了。
“因为你帮了我。你帮了我妈。你给了我四年的安稳。那四年里,我可以安心读书,可以拿奖学金,可以保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连大学都读不完。”
“然后我做了什么?”
“我在你最惨的时候,说你是慈善项目。”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顺着脸颊滑下去。
滴在黑色高领毛衣上。
看不出痕迹。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这个问题压了我五年。
“因为我不敢。”
她哭得厉害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怕找到你,看到你过得很好。那说明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更怕找到你,看到你过得很差。那说明——是我害的。”
她蹲了下来。
高跟鞋踩在水坑里。
米色的裤腿溅上了脏水。
她不管。
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剧烈地抖。
像五年前那个站在雪里的女孩。
但不是在笑。
是在哭。
我站在那里。
看着她。
手里还攥着一捆废纸板。
想说点什么。
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没关系”?
有关系。
说“我原谅你”?
我不确定。
说“我们重新开始”?
开什么玩笑。
她是福布斯上的沈念白。
我是捡垃圾的陆辞。
这不是什么偶像剧。
“起来。地上脏。”
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她没动。
我叹了口气。
弯腰——膝盖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把她拉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妆花了。
鼻子红红的。
丑。
和以前一样丑。
她哭起来从来都不好看。
“回去吧。”我说,“你的车还在外面。这地方治安不好,别待太久。”
“你听我说完——”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我看着她。
“但念白。五年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是这样的——”
“你过得好。你妈妈也好了。你做到了你想做的。这就够了。”
“我不够!”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不够。”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小了。
“没有你,我什么都不够。”
这句话砸在我胸口上。
沉甸甸的。
疼。
但我没表现出来。
“你有许宴清。”
她的表情僵了。
“他呢?你们不是快结婚了吗?”
她沉默了。
很久。
“他……他是个好人。”
“嗯。”
“但他不是你。”
“对。他比我好。至少他是健全的。”
“你少拿这些说事——”
“我没说事。我在说实话。”
我指了指自己。
从脸上的疤到瘸着的腿。
“你看看我。你再看看你。沈念白,你值得更好的。不是一个捡垃圾的瘸子。”
“你——”
“回去吧。”
我把废纸板搬上三轮车。
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
她站在原地。
身后迈巴赫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倒在我脚下。
但人没跟过来。
她开口了。
“陆辞。”
我没回头。
“我婚礼下个月。”
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在杭州。”
我推着三轮车拐了个弯。
“请柬……你不会收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拐过了巷子口。
看不到她了。
但声音还是传过来了。
很小声。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五年了,我才知道,原来当初那杯奶茶的钱,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我推着三轮车。
继续走。
止疼药的药效过了。
膝盖疼得我一瘸一拐。
但眼睛更疼。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风很大。
吹得眼睛生疼。
可能是风。
【第七章】
沈念白走后的那一周。
我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六点起床。
打扫。
收垃圾。
吃止疼药。
推三轮车。
睡觉。
什么都没变。
好像她没有来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告诉我:“小陆哥,有人每天给你送饭你知道吗?”
“什么?”
“外卖。中午一份,晚上一份。这都第三天了。”
我去前台看了看。
一个保温袋。
打开。
两荤两素,一碗汤。
很精致。
不是普通外卖能做出来的。
保温袋底下压了一张小纸条。
“好好吃饭。”
没有署名。
但那字迹我认得。
沈念白写字很好看。
一笔一画的。
大学那会儿她的笔记全院传抄。
我把保温袋放回前台。
“退回去。”
小姑娘为难:“人家没留地址啊……”
第二天,外卖还是准时到。
第三天。
第四天。
到了第七天,保温袋里除了饭,还多了一瓶药。
进口的止疼药。
比我吃的布洛芬好十倍那种。
纸条上写:“这个副作用小。”
我看着那瓶药。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药放进了口袋。
布洛芬的确快把我胃吃坏了。
外卖——继续让前台退。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她不会轻易放手了。
她以前不是这种性格。
以前的沈念白是克制的、隐忍的、甚至有些冷淡的。
但人真的会变。
钱和地位会改变一个人的行事方式。
她现在有了资源,有了底气,做事不需要再畏首畏尾。
以前她还不起那杯奶茶的钱。
现在她买得起整条街的奶茶店。
第十天。
经理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念白集团跟我们签了合作协议。”
“嗯,之前听你说了。”
“协议里面有一条附加条款。”经理的表情有点微妙,“沈总指定要求我们……给你涨工资。”
“什么?”
“调到管理岗。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全额。”
我笑了。
“经理,我就一个捡垃圾的。你让我管什么?管哪个垃圾桶先倒?”
“不是……沈总的意思是,给你一个轻松点的岗位。你的膝盖——”
“我不需要。”
“小陆——”
“我原来的岗位挺好的。不用改。”
经理为难地搓了搓手。
他当然知道得罪不起念白集团。
但我态度很明确。
这件事就这么僵住了。
那天晚上。
我在巷子里整理废品的时候。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巷子口。
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不是沈念白。
是许宴清。
五年了。
他几乎没变。
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眼镜换了一副。
更贵了。
但人还是那个人。
温润。
谦和。
让人讨厌不起来的那种好人。
“陆辞。”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我。
“许宴清。”
我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
一个穿着沾满油渍的工作服。
站在嘉兴城中村的臭巷子里。
画面滑稽得像个笑话。
“找我什么事?”
“能聊聊吗?”
“聊什么?”
“念白。”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知道她这周来嘉兴了?”他说。
“嗯。”
“你知道她回去之后是什么状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三天没去公司。助理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吃饭。”
我没说话。
“陆辞。”他走近了几步,“我知道你恨她。”
“我不恨她。”
“那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她的帮助?”
“因为不需要。”
“你需要。你的膝盖需要手术。你的眼睛——”
“许宴清。”我打断他,“你大老远跑来嘉兴,就为了替你未婚妻说情?”
他安静了。
然后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那你回去吧。”
“你听我说两句。”他靠在墙上,“我和念白,从小认识。她是什么性格你清楚,我也清楚。她这个人……习惯了独自消化一切。哪怕崩溃了,也不会说出来。”
“跟我没关系。”
“但她因为你在崩溃。”
“那是她的事。”
他看着我。
“你真的这么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是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辞,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还爱她吗?”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
带着垃圾堆的酸臭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的污垢,手背上的伤痕。
“许宴清。”
“嗯。”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是她未婚夫。”
“因为……”他的声音轻了,“如果你还爱她,我退。”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那种做作的大度。
是真的认真。
“我等了她十几年。”他说,“从高中到现在。她答应嫁给我的时候,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但这半年来,她不对劲。”
“她总是发呆。有时候半夜三点我醒了,她坐在阳台上,一个人看着外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后来有一次,她喝多了。在阳台上哭了一整夜。”
“我扶她回房间的时候,她嘴里一直念叨一个名字。”
他看着我。
“你的名字。”
风很大。
我把三轮车上的纸板重新绑了一下。
“许宴清。”
“嗯。”
“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跟你在一起,会过得很好。”
“但她不快乐。”
“快乐不快乐是她自己的事。”
“不是。”他摇头,“她的快乐,跟你有关系。”
“那是从前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
站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
金色的烫金字。
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婚礼请柬。下个月十八号。杭州柏悦酒店。”
“我说了,不会去。”
“我知道你不会去。”他把请柬放在三轮车上,“但我希望你收着。万一你改主意了呢。”
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辞。”
“嗯。”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放手。”
他上了出租车。
车开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一辆破三轮车。
以及一张婚礼请柬。
我拿起请柬看了看。
金色的字印在米白色的卡纸上。
“许宴清先生 & 沈念白女士 恭请您出席……”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了口袋。
没扔。
【第八章】
婚礼前一周。
我在酒店照常上班。
经理跑过来跟我说:“小陆,有个事你帮个忙。”
“什么事?”
“酒店采购了一批新家具,在车库。你帮忙搬上楼。”
“行。”
搬家具这种事我干过很多次了。
但这次不一样。
我搬到第三趟的时候,膝盖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疼。
不是钻痛。
不是酸痛。
是“咔”的一声。
然后整条左腿就失去了知觉。
我扶着墙,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上。
家具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经理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一滩自己的汗水里。
左膝盖肿得和头一样大。
疼得我脸都变形了。
“叫救护车!”
诊所的医生不行了。
这次是嘉兴第一医院。
X光片出来。
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膝关节内固定物移位,半月板撕裂,关节腔大量积液。”
“说人话。”
“你的膝盖已经不能再拖了。钢板必须取出来,关节需要重建。再拖下去,五年之内,你这条腿就废了。”
“费用?”
“保守十五万。如果关节情况不好,可能要做人工关节置换,那就三十万左右。”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十万。
我存了四年。
存了四万三。
还差二十五万七。
这辈子估计攒不到。
经理来看我。
带了一篮水果。
“小陆,酒店这边你先别操心。工作给你留着。你好好治。”
“经理,我住两天就回去上班。”
“你先——”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经理叹了口气,走了。
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
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护士。
抬头一看。
沈念白。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平底鞋。
没化妆。
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看起来很憔悴。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看见我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表情瞬间就碎了。
“怎么搞的?”她走过来,声音都变了。
“搬东西,膝盖旧伤复发。没事。”
“没事?!”她翻开床头的病历,一页一页看。
“谁跟你说的?”我皱眉。
“你们经理打电话给我们助理。”
那个大嘴巴经理。
“你来嘉兴干什么?你下周不是要结婚?”
她放下病历。
看着我。
“陆辞。”
“嗯。”
“手术我来安排。”
“不用——”
“这不是商量。”
她的语气很硬。
和五年前在茶餐厅里说“钱我放这了”一样硬。
“你听我说。”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已经联系好了浙二的专家。后天就可以做。所有费用——”
“我说了不用你的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站了起来。
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做点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是想让我一辈子内疚吗?”
“我没想让你内疚。”
“那你想干什么?”
“过我自己的日子。”
“这叫过日子?”她指着我打着石膏的腿,“你叫这过日子?”
病房里沉默了。
隔壁床的病友悄悄拉上了帘子。
“念白。”
我叫了她名字。
她看着我。
“你下周就结婚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知道我不应该。”
“那就回去。”
“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回不去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我看了一眼。
是那张婚礼请柬。
但上面多了两个字。
红色的笔写的。
“作废”。
我愣住了。
“我跟宴清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婚礼取消了。”
“你疯了?”
“可能是。”
“因为我?你不要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她打断我,“是因为我。”
她坐了回去。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
“嫁给宴清,他会对我很好。我知道。他等了我十几年。他配得上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但我做不到。”
“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嫁给他,是对他最大的不公平。”
“念白——”
“你知道吗?”她抬头看着我,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那天在巷子里,你说你不恨我。”
“你说五年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句话比恨更疼。”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那种。
是哭出声的。
像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像很多年前在食堂里吃到红烧肉的那个女孩。
“如果你恨我,说明你还在乎。”
“但你说过去了。说明在你心里,我已经不重要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害怕了。”
她抹着眼泪。
“害怕我这辈子,真的还不起那杯奶茶的钱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想说很多话。
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心里轰炸。
一句一句的。
像炮弹。
把我这五年砌起来的墙,一面一面地炸碎了。
“你先回去。”
过了很久,我说了这么一句。
“不回。”
“你——”
“手术之前,我不走。”
“我没说要做手术。”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红着眼睛。
一脸的倔强。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和那个不肯接受施舍的女孩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被施舍的人变成了我。
我张了张嘴。
闭上了。
没力气吵了。
膝盖也疼。
心也疼。
“随你吧。”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打开。
两荤两素。一碗汤。
和之前送到酒店的一模一样。
“先吃饭。”
我看着那盒饭。
“医院有饭。”
“医院的饭能吃?”
我想反驳。
但她已经把筷子塞到了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饭。
红烧肉。
和食堂那块一样。
……这是故意的吧。
她坐在旁边。
没看我。
假装在看手机。
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咸的。
不知道是肉咸还是眼泪咸。
【第九章】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沈念白说到做到。
浙二的骨科专家团队直接来了嘉兴。
没让我转院,而是在嘉兴第一医院开了一间专用手术室。
设备、人员、药品,全部到位。
经理来看我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
“小陆……你到底是什么人?”
“捡垃圾的。”
他走了。
一步三回头。
估计在想自己是不是瞎了眼,让一个“大人物”在自己酒店扫了四年厕所。
手术前一晚。
沈念白来了。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病床旁边。
带了一本书。
“你不用守着。”
“我知道。”
她翻开书。
没看。
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同一页。
“紧张?”我问。
“不紧张。”
“那你书拿反了。”
她低头一看。
耳朵红了。
翻过来。
继续装作在看。
“念白。”
“嗯?”
“你婚礼真取消了?”
她顿了一下。
“嗯。”
“许宴清怎么说?”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心里有别人。”
“他不生气?”
“他说——如果那个人对我好,他就放心了。”
我沉默了。
许宴清这个人。
太好了。
好到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个好人。”
“嗯。”
“你对不起他。”
“嗯。”
她的声音低了。
“但我更不想对不起自己。”
手术第二天。
全身麻醉。
醒来的时候,腿上缠满了纱布。
疼。
但是那种清晰的、有治愈感的疼。
不像以前的钝痛和麻木。
主刀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很成功。
钢板取出来了,关节修复得比预期好。
恢复期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
之后可以正常行走。
正常行走。
四个字。
我听了五年。
终于听到了。
沈念白在旁边。
听完医生的话,转过身去。
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
但她不让我看。
“水。”我说。
她赶紧转过来,倒水,递到我嘴边。
眼睛红红的。
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疼不疼?”
“还行。”
“要不要加止疼药?”
“不用。能忍。”
“你别硬撑——”
“念白。”
“嗯?”
“你哭什么?手术成功了。是好事。”
她瞪了我一眼。
“谁哭了。风吹的。”
“病房里哪来的风。”
她不理我了。
转过身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但嘴角翘了。
被我看到了。
住院的那段日子。
她每天都来。
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走。
带饭,带水果,带换洗衣物。
帮我和医生对接,帮我做康复计划。
她的助理团队一天给她打几十个电话,她都在走廊里接。
声音很低,但偶尔能听到她在安排公司的事。
上亿的项目,一句话就定了。
然后推门进来,温声细语地问我:“今天的鸡汤好不好喝?”
反差太大了。
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
直到有一天。
她在我床边靠着椅背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
许宴清发来的。
“念白,你不用内疚。我很好。真的。只要你快乐就行。”
她的回复是:“对不起。”
许宴清:“别说对不起了。等你哪天结婚,记得请我喝酒就行。”
然后一个笑脸。
我看了看她的睡脸。
瘦了。
黑眼圈很重。
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以前没有的。
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从一个穷学生到身价几十亿的女总裁。
中间吃了多少苦,她没说。
我也没问。
但看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不比我少。
我伸手。
把她手里的手机轻轻抽出来。
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把旁边的毯子拽过来,盖在她身上。
动作大了点。
她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几点了……”
“十一点。你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头歪到了一边。
像一只累坏了的猫。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傻子。”
【第十章】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三月份的嘉兴,空气里有潮湿的春天味道。
沈念白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新外套。
“穿上。外面凉。”
“我有衣服——”
“你那件洗了八百遍了,领子都开线了。穿这个。”
我接过外套。
很轻。
很暖。
是那种摸起来就知道不便宜的料子。
“这衣服多少钱?”
“你猜。”
“我猜不起。”
她笑了。
这个笑——怎么说呢。
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笑像是偷来的。
小心翼翼地翘一下嘴角,然后赶紧压回去。
好像笑是一种浪费。
现在她笑起来,很舒展。
眼睛弯弯的。
虎牙露出来。
和大三那年雪夜里的笑,有七八分像。
但多了一种东西。
底气。
以前她的底气来自成绩单和奖学金。
现在来自她自己。
上了车。
她开的。
没让司机来。
一辆奔驰G。
黑色的。
她开得很稳。
“去哪?”我问。
“杭州。”
“嗯?”
“我在杭州给你安排了一个康复中心。条件比嘉兴好。”
“我住嘉兴——”
“你住嘉兴那个地下室?发霉的那个?两百八一个月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我派人去看过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很不平静。
“陆辞,你住的那个地方,我家养狗都不放那里。”
”……你家没养狗。“
”那是因为我怕狗住进去比你那里还委屈。“
我:”……“
好吧。
她赢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杭州。
我已经五年没来过这座城市了。
变化很大。
新建了很多高楼。
路也宽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说不出来。
一种属于这座城市的潮湿和温吞。
康复中心在西湖边上。
一栋白色的小楼。
安静。
干净。
推开窗户能看到一角湖面。
房间很大。
一张床能睡三个我。
浴室里有浴缸。
我上一次泡澡是什么时候?
忘了。
”这地方一天多少钱?“
”你别管。“
”念白——“
”你再说钱的事我翻脸。“
她的表情很认真。
那种”我真的会翻脸“的认真。
我闭嘴了。
搬进康复中心之后的日子,很慢。
每天上午做康复训练。
物理治疗师帮我活动关节,一点一点地恢复膝盖的功能。
下午在房间里休息。
看看书。
看看窗外的湖。
发发呆。
沈念白不是每天都来。
她公司很忙。
杭州、上海、北京,到处飞。
但隔三差五会来。
来了就坐一会儿。
带饭。
聊几句。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窗边看湖。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上面。
像一幅画。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没有。看风景。“
”你骗谁。“
”骗你。“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是翘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来。
不像情侣。
不像朋友。
更不像陌生人。
像什么呢?
像两个受过伤的人,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学习靠近。
不敢太快。
怕再弄疼对方。
也不想太慢。
因为已经浪费了五年。
有一天晚上。
她来得很晚。
将近十一点了。
眼睛红红的。
我看出来她哭过。
”怎么了?“
”没事。公司有点事。“
”什么事能让你哭?“
”谁哭了。过敏。“
”你对什么过敏?“
”对你过敏。“
”……“
她坐在床边。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
我愣了。
”阿姨……她怎么样了?“
”很好。病情一直控制着。今天她打电话给我,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说?“
”我说……快了。“
她没有看我。
盯着窗外。
窗外的西湖在夜色里很暗。
只有远处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
星星点点的。
”我妈问我,要嫁的那个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是一个当初帮她看病的人。“
”然后呢?“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念白转过头来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
但在笑。
”她说:‘那个小伙子,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吧。上次他帮你端红烧肉的事,我一直记着。’“
我张了张嘴。
”阿姨知道食堂的事?“
”我跟她说的。四年前。“
”四年前你们——“
”分手之后。“
她擦了擦眼角。
”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念白,那个小陆,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说不是。“
”她说:‘你骗你妈呢?你说起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虫鸣。
”后来每次打电话,她都问:‘小陆呢?怎么不来看我了?’“
”我每次都说:‘他忙。’“
”她说:‘骗子。’“
沈念白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妈说得对。我是骗子。骗她,也骗自己。“
我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样。
冰凉的。
小小的。
骨节分明。
但这次,是她先用力握紧的。
”陆辞。“
”嗯。“
”我不要你还钱。不要你感激。不要你觉得亏欠。“
”嗯。“
”我只要你。“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好。“
”……“
我笑了。
五年了。
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沈念白。“
”嗯?“
”去你妈那吃饭。什么时候?“
她愣了。
然后整个人扑过来。
抱住了我。
脸埋在我肩膀上。
热的。
湿的。
她的身体在发抖。
但不是冷。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满了的颤抖。
我伸手搂住了她。
这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拥抱。
她瘦了很多。
背脊的骨头硌手。
但很暖。
窗外的西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
湖面上的灯光碎成了一片。
但房间里很静。
只有她的呼吸。
和我的心跳。
”你说。“她闷闷的声音从我肩膀上传来。
”说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
”你不是知道吗?“
”我要听你说。“
”……“
”说。“
”我喜欢你。“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奶茶店。“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鼻子红红的。
和以前一样丑。
”你骗人。那时候你是同情我。“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同情变成喜欢的。“
”那你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真的?“
”真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又把脸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
”陆辞。“
”嗯。“
”那杯奶茶的钱。“
”怎么了?“
”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嗯。所以你得陪我一辈子。“
”赖皮。“
”嗯。“
窗外的风停了。
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灯光又连成了一片。
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她站在雪里。
仰头看着我。
说”有点喜欢你”。
那时候我说:“一点点也行。慢慢来。”
现在。
我们终于慢慢来了。
走了五年的弯路。
兜兜转转。
又回到了原点。
但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一个富家公子和一个穷学生。
不是施舍者和被施舍者。
是两个人。
平等的。
完整的。
相爱的。
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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