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当御医第一天,我装肚子疼,把给贵妃把脉的活儿甩给了隔壁老王。
当夜,贵妃流产,太医院的账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暴君萧烬提剑踹开门:“爱妃,躲得挺远。”
我当场装死:“陛下,我近视,分不清贵妃和宫女。”
他把我扛上肩:“今晚朕亲自给你治眼睛。”
【第一章】
我叫沈苓,进宫当御医的第一天,就想好了怎么活过第二天。
办法很简单。
少说话,少出头,脏活累活一律往外推。
太医院张院使把名牌拍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啃半块冷掉的烧饼。
“沈苓,长春宫柳贵妃凤体不适,你去请脉。”
烧饼卡在我嗓子眼。
长春宫。
柳贵妃。
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柳贵妃的爹是当朝丞相柳崇山,她姑母是当今太后。
这位娘娘去年摔碎一只茶盏,打死了三个宫女。
我一个新来的,头一天就被派去她那儿?
我把烧饼咽下去,抬头冲张院使笑。
“院使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手生,万一冲撞了娘娘……”
“让你去就去。”张院使的胡子翘起来,“考进太医院的头名,还怕这个?”
他背着手走了。
我盯着那块名牌,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头名是我考的不假。
可太医院收女医,三十年来头一回。
越是头一回,越是有人等着看你死。
我捂着肚子,弯腰,慢慢挪到隔壁。
隔壁坐着王怀安王太医,六十多岁,胡子花白,整天捧着个紫砂壶,号称太医院最会喝茶的人。
大家都叫他老王。
“王大人。”我把名牌往他桌上一推,“下官腹痛难忍,怕是吃坏了东西,长春宫那边,劳烦您老跑一趟?”
老王手一抖,茶水洒了半壶。
他看名牌,又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太医,这……”
“我请您喝一个月的茶。”
老王没接话。
他把名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佝着背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只顾着庆幸,趴在桌上睡了一下午。
【这宫里,能苟一天是一天。】
天黑透的时候,长春宫的方向传来尖叫。
一声,又一声。
接着是铜锣,是脚步,是满宫的灯笼往一个方向涌。
小药童跌跌撞撞冲进太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
“出事了!贵妃娘娘小产了!”
我手里的药杵砸在地上。
小产?
贵妃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还没想明白,太医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灰。
一队禁军涌进来,刀光雪亮。
正中间那个人穿着玄色龙袍,袍角溅了血,手里提着一柄剑。
剑尖往下滴着东西。
满屋子太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我跪得最快,脑门磕在青砖上,嗡的一声。
萧烬。
登基三年,杀了十七个大臣,抄了四个世家。
外头都叫他暴君。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一双黑靴子,靴尖沾着泥。
“沈苓?”
我没敢抬头。
一只手揪住我的后领,把我提溜起来。
我双脚离地,被迫对上一张脸。
剑眉,薄唇,眼尾一道细疤。
他盯着我,嘴角往上一扯。
“爱妃,你倒是躲得挺远。”
满屋子的太医齐刷刷抬头,又齐刷刷低下去。
爱妃?
谁是他爱妃?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
“陛下,下官近视。”
“嗯?”
“分不清贵妃和宫女,怕看错了脉,耽误娘娘,所以才……”
我越说声音越小。
萧烬笑了一声。
笑得我腿肚子转筋。
“长春宫账册上写着,你今日从药库领了三钱麝香。”
我猛地抬头。
“我没有!”
“字是你的,印也是你的。”
他把一张纸甩在我脸上。
纸上确实是我的名字,确实是我的官印。
可我今天一下午都趴在桌上睡觉!
我扭头去找老王。
老王跪在角落,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陛下,下官冤枉……”
“冤不冤,朕说了算。”
他松开我的领子。
我还没站稳,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扛上了他的肩膀。
龙袍上的血腥气冲进鼻子,我胃里一阵翻腾。
“陛下要带下官去哪儿?天牢吗?”
“寝宫。”
“……啊?”
“你不是近视吗?”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今晚朕就把你的眼睛治好,以后眼里只能有朕。”
身后,张院使的茶盏摔了。
【第二章】
我被扔在龙床上。
床褥软,我陷进去半个身子,手忙脚乱爬起来,缩到床角。
萧烬把剑往桌上一搁,挥手。
宫人全退了出去,门合上。
屋里只剩烛火噼啪响。
“陛下。”我攥着衣襟,嗓子发干,“下官,下官真的没领麝香。”
“朕知道。”
我愣住。
他坐在桌边,倒了杯冷茶,仰头喝干。
“你下午在太医院睡觉,口水流了半张脉案,朕的暗卫看见了。”
我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那您还……”
“还什么?还当着满屋子人抓你?”他放下杯子,“不抓你,你今晚就会死在太医院的井里,明天柳家会说你畏罪自尽。”
我后背一层冷汗冒出来。
“为什么是我?”
萧烬看着我,没说话。
他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我往后缩,后背抵上床柱。
他伸手。
我闭眼。
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扣住脉门,力道不重。
“你给自己把过脉吗?”
“……把过。”
“心跳这么快,是怕朕,还是心虚?”
我睁眼,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尺。
我想抽回手,他没松。
“陛下,贵妃娘娘那边……”
“贵妃没怀孕。”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可宫里都说她小产……”
“朕三年没碰过她。”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三年没碰过,那这个孩子……
“没有孩子。”萧烬盯着我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
“那今日下午,是谁给她诊出的喜脉?”
“王怀安。”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王。
那个捧着紫砂壶,被我塞了名牌的老王。
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是被逼的?”
“他孙子三天前失踪了。”
我喉咙一紧。
“柳家原本的打算,是让你去请脉。”萧烬慢慢说,“你诊出喜脉,你是罪人。你诊不出,你还是罪人。贵妃今晚小产,麝香记在你名下,你一个新进宫的女医,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我推给了老王……”
“所以他们只好临时改了账册。”他扯了一下嘴角,“你那点摸鱼的心眼,让柳家手忙脚乱了一整个下午。”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可他们为什么非要我死?我才进宫一天。”
萧烬松开我的手腕。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膝盖上。
一枚旧药囊。
青布,针脚歪歪扭扭,角上绣着一片茯苓叶子。
我的手指一碰到它,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我十岁那年绣的。
绣给我爹。
“沈苓。”萧烬一字一字叫我的名字,“前太医院院判沈知行的女儿。十年前,沈家因毒杀淑妃一案满门抄斩,你被奶娘藏进药篓带出了京城。”
烛火跳了一下。
我攥着那枚药囊,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怎么会有这个?”
“淑妃是朕的生母。”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的母亲。
我爹被定罪毒杀的人,是他的母亲。
我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地。
“陛下要杀便杀,沈家没有毒害淑妃娘娘,我爹到死都在喊冤,我进宫,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
“朕知道。”
我抬起头。
萧烬蹲下来,平视着我。
“朕给你三天。”
“什么?”
“三天之内,你查出贵妃假孕的证据,朕保你。查不出,朕也保不住你。”
“为什么帮我?”
他伸手,把我额头上沾的灰抹掉。
指腹粗糙,蹭得我额角发烫。
“因为柳家想要你的命。”他站起来,“凡是柳家想要的,朕都不给。”
门外有人敲门。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说要商议沈太医的处置。”
萧烬回头看我一眼。
“今晚你睡这儿。”
“下官睡地上就行……”
“睡床。”他推门出去,丢下一句,“朕回来要是看见你在地上,就把你扔进长春宫,让贵妃给你治治近视。”
门关上了。
我抱着那枚药囊坐在地上。
药囊里有东西硌手。
我拆开线头,倒出来一颗干透的药丸,还有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
纸条上是我爹的字迹。
“苓儿,若有一日你见到此物,告诉持囊之人:药方在王家。”
王家?
哪个王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老王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第三章】
天刚亮,我就回了太医院。
一进门,满屋子人的眼神刷刷扎在我身上。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压低嗓子嘀咕。
“昨晚被扛去寝宫了……”
“啧,年纪轻轻,手段真不少。”
“谁知道是去侍寝还是去受刑。”
我当没听见,直奔药库。
账册锁在柜子里,钥匙在张院使手上。
我站在柜子前,张院使从后面走过来,咳了一声。
“沈太医,昨夜辛苦了?”
他把辛苦两个字咬得很重。
身后几个太医笑出了声。
我转身,冲他福了福。
“托院使大人的福,陛下让下官查麝香一案,请院使把药库账册给我。”
张院使的脸僵了一下。
“账册是太医院机要,你一个罪嫌……”
“陛下口谕。”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往他眼前一晃。
萧烬早上出门前扔给我的。
张院使的胡子抖了抖,掏出钥匙。
账册摊开,我一页一页往前翻。
昨日那一页,写着沈苓,麝香三钱。
字是我的字。
笔锋、勾撇都学得一模一样。
我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一股冰片味钻进来。
太医院的墨,都掺了冰片防虫。可陈墨放久了,冰片早散干净了,只剩松烟味。
这一行字的冰片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是新墨。
可这一页的其他记录,都是陈墨。
我又往前翻了三页,把每一行都闻了一遍。
只有我名字那一行是新的。
“院使大人。”我抬头,“太医院的新墨,是什么时候领的?”
张院使的眼皮跳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新墨入库要登记,下官想看看昨日谁领过新墨。”
“胡闹!”他一巴掌拍在柜门上,“账册你也看了,自己做的事还想赖到别人头上?”
“下官没做。”
“你说没做就没做?”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香风。
满屋子人齐刷刷跪下去。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回头。
柳青蘅被两个宫女扶着走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却涂得鲜红。
她身后跟着一串太监嬷嬷,乌泱泱堵住了门口。
小产第二天,不在宫里躺着,跑来太医院?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跟着跪下。
柳青蘅停在我面前。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啪。
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耳朵里嗡嗡直响,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就是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儿?”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
真想一巴掌扇回去。
可她是贵妃,我是罪嫌,这一巴掌扇出去,我就是现成的死罪。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娘娘,下官昨日没去过长春宫。”
“没去过?”柳青蘅弯下腰,凑到我耳边,“你没去,麝香也是你的。沈家的女儿,天生就会毒害皇嗣,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也会怎么死。”
我浑身一僵。
她知道我是谁。
柳青蘅直起身,扬声道:“来人,掌嘴三十,拖回长春宫,本宫亲自审。”
两个嬷嬷撸起袖子朝我走来。
我想站起来,膝盖被人从后面踩住。
嬷嬷的手扬起来,带起一阵风——
“朕的人,谁敢动?”
声音从门外砸进来。
嬷嬷的手停在半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烬大步走进来,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
他看都没看柳青蘅,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捏住我的下巴,偏过我的脸。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住,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谁打的?”
满屋子没人敢出声。
柳青蘅扶着宫女的手,眼圈一红。
“陛下,臣妾的孩儿没了,臣妾只是想问问这个贱婢……”
“朕问,谁打的。”
柳青蘅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是臣妾。”
萧烬松开我,转身。
“贵妃小产,伤了身子,不在宫里静养,跑来太医院动手。”他声音不高,“既然有力气打人,想必身子已经大好了。”
柳青蘅的脸色变了。
“明日辰时,慈宁宫,当着太后的面,让沈太医给贵妃重新请一次脉。”萧烬回头看我,“朕倒要看看,一个刚小产的人,脉象是什么样。”
柳青蘅的指甲掐进了宫女的手背,宫女疼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我跪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
心里却在冒火。
明天。
只有明天。
【第四章】
慈宁宫的地砖冰凉,我跪了快一炷香。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半垂。
柳青蘅坐在她下手,裹着狐裘,时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
张院使、王怀安,还有太医院几个老太医,跪在我身后。
萧烬坐在太后旁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开始吧。”他说。
太后睁开眼。
“皇帝,青蘅刚失了孩子,身子虚,你让一个罪嫌给她请脉,传出去像什么话?”
“正因为是罪嫌,才要她亲手验。”萧烬说,“她要是验出贵妃小产属实,朕当场砍了她,太后也能安心。”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柳青蘅咬着嘴唇,把手腕伸出来,搁在脉枕上。
我膝行过去,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关尺。
她的手腕在抖。
我抬眼看她。
她瞪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垂下眼,指尖往下按。
脉来流利,有力,往来不滞。
不虚,不涩,没有半点失血之象。
一个昨夜刚小产,流了满床血的人,脉象比我还壮实。
我又往下按了一分。
关脉处,有一点浮滑,滑得不正常。
我的手指顿住了。
是红丸。
我爹的手札里写过,西域有一种红丸,服后三日内脉现滑象,与喜脉一般无二。停药之后,滑象慢慢消退,指甲根会泛出一圈淡红。
我松开脉门,顺手捏住她的手指,翻过来。
她指甲根处,一圈淡红。
“你干什么!”柳青蘅猛地抽回手。
我退后,磕头。
“回陛下,回太后,贵妃娘娘脉象充实有力,并无失血之象。下官斗胆断言,娘娘昨夜没有小产。”
满殿安静。
接着,张院使第一个跳起来。
“荒唐!长春宫昨夜血流成河,满宫都看见了!”
“血是有,可未必是娘娘的血。”
“你,你胡说什么?”
我转向萧烬:“陛下,昨夜长春宫换下的血衣,可还在?”
萧烬抬了抬手。
一个太监捧着托盘上来,托盘里是一团暗红的衣料,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柳青蘅的身子往后一缩。
“拿开!本宫不要看!”
“下官借一碗白矾水。”
白矾水端上来。
我扯下一角血衣,泡进碗里。
人血遇白矾,色沉,凝絮。
鸡血掺了苏木汁,遇白矾,会泛出一层紫红。
碗里的水,一点点变成了紫红色。
我端着碗,膝行到殿中央,高高举起。
“陛下请看,这不是人血。”
满殿的人伸长了脖子。
紫红色在碗里晃荡,烛光一照,亮得刺眼。
柳青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不……不是的……”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
“姑母!她害我!她在碗里动了手脚!”
太后的佛珠攥紧了。
“皇帝,一碗水,说明不了什么。”她慢慢开口,“青蘅有没有怀孕,太医院有人诊过。王怀安,你来说。”
所有人看向老王。
老王跪在地上,背弓得更厉害了。
“王太医。”太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哀家记得,你那个小孙子,最喜欢吃宫里的桂花糕。”
老王的肩膀狠狠一抖。
我盯着他的后背。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回太后。”他的声音发颤,“臣……臣昨日诊得,贵妃娘娘确是喜脉。”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柳青蘅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一挑。
她看着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去死。
萧烬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我刚要开口,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丞相大人!您不能进去——”
门被推开。
柳崇山穿着紫色朝服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大臣。
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
“陛下!老臣查实,太医院女医沈苓,乃十年前毒杀淑妃的罪臣沈知行之女!此女隐姓埋名混入宫中,罪犯欺君,请陛下即刻将其斩首,以告淑妃在天之灵!”
身后七八个大臣齐声高喊。
“请陛下斩首罪女!”
声音撞在殿梁上,嗡嗡回响。
我跪在殿中央,手里还端着那碗紫红色的水。
【第五章】
萧烬没当场砍我,也没当场保我。
他说了一句:“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我被关进了大理寺的女牢。
牢里阴冷,墙角渗水,稻草潮得一攥就出水。
我缩在角落,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疼。
我不怪萧烬。
柳崇山带着半个朝堂跪在慈宁宫,他要是当场护我,明天的折子就能把他淹死。
先把我关起来,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手一直在抖。
十年前,我爹也是被关在这里。
后来,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傍晚,牢门外响起了环佩声。
柳青蘅来了。
她换了身海棠红的宫装,发间插满了金钗,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病容。
狱卒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坐,站在牢门外,低头看我。
“沈苓,住得惯吗?”
我没理她。
“你爹当年住的,就是隔壁那间。”她用帕子掩着鼻子,“听说他死之前,手指甲都在墙上抠断了,一直写冤字。”
我猛地抬头。
柳青蘅笑了。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吗?我告诉你。”她凑近牢门,“淑妃的毒,是姑母下的。你爹看出来了,想去告诉先帝,没走出太医院的门,就被我爹拿下了。”
我的手抠进了稻草里。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活不过今晚了。”她直起身,“死人知道得再多,也说不出去。”
她转身走了,海棠红的裙摆扫过地面。
我坐在原地,浑身发冷,牙齿咯咯直响。
我想扑过去掐死她。
可我隔着牢门,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
天黑了,狱卒送来晚饭。
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块桂花糕。
牢饭里,怎么会有桂花糕?
我拿起那块桂花糕,凑到鼻子底下。
桂花香,糯米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我把桂花糕放下,又端起粥碗闻了闻。
粥里也有。
我把碗放回地上,抬头看那个狱卒。
他低着头,站在牢门外,没走。
“这饭,谁让你送的?”
“上……上头吩咐的。”
“你在等什么?等我吃完?”
狱卒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往后退,后背抵上墙。
“我要是不吃呢?”
狱卒拔刀,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牢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狱卒扭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里冲过来,一头撞在他腰上。
狱卒踉跄两步,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那身影扑过去抢刀,被狱卒一脚踹翻在地。
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太医院的小药童,昨晚跑丢鞋的那个。
狱卒抄起刀,朝药童砍下去——
我扑出牢门,抓起那碗粥,连碗带粥砸在狱卒脸上。
狱卒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退。
药童爬起来,拉住我的手就跑。
“沈太医,快走!王太医让我来的!”
牢道尽头,火把亮起一片。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第六章】
火把下面,站着一排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摘下面巾,冲我拱手。
“沈太医受惊了,属下是陛下的暗卫。”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那个狱卒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眼睛被粥烫得通红。
暗卫首领踢了他一脚:“柳府的家奴,混进大理寺三个月了。”
药童拽着我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太医,王太医让我跟您说,他孙子找到了,在柳家庄子上的地窖里,陛下的人救出来了。”
我愣住。
“救出来了?”
“昨天夜里救的。”暗卫首领说,“陛下让属下转告沈太医,牢里的饭不要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满粥的手。
“已经晚了。”
暗卫首领的脸色一变。
“我没吃。”我说,“砸了。”
暗卫首领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夜,我没回牢房,被送进了太医院后头一间废弃的药房。
老王在里面等我。
他一见我,扑通跪下了。
我赶紧去扶他,他死死跪着不起来。
“沈姑娘,老朽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
“王大人,您快起来——”
“你爹是老朽的师兄。”
我的手僵在半空。
“十年前,你爹出事前一晚,把一个木匣交给我。”老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捧给我,“他说,要是沈家能留下一个人,就把这个交给她。要是留不下,就烧了。”
木匣上落满了灰,锁扣早锈死了。
我接过来,手抖得握不住。
“这十年,老朽不敢烧,也不敢拿出来。”老王低着头,“老朽怕死,怕柳家,更怕连累一家老小。昨日在慈宁宫,太后提起我孙子,老朽……老朽又怕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老朽这辈子,就怕过两回。头一回,看着师兄被押走,一个字都不敢说。第二回,看着他的女儿跪在殿上,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枯瘦,全是老茧,还在抖。
“王大人,您孙子平安了。”我说,“这一回,您还怕吗?”
老王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
“不怕了。”
我撬开锈死的锁扣。
木匣里是一本手札,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扉页上是我爹的字:淑妃脉案及解毒方录。
我一页页翻下去。
淑妃中的毒,叫牵机引。
中毒者先头痛,后抽搐,最后浑身蜷缩而死。
这种毒,大周不产,只有西域商队能弄到。
手札最后一页,我爹写着:查得西域商人阿史那,曾于淑妃病发前一月,入柳府三次。
手札最后,还夹着一张药方。
牵机引解毒方。
方子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此方已用于七皇子,冷宫之中,每日一丸,由小女苓儿送入,切勿声张。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七皇子。
萧烬登基前,就是七皇子。
十年前那个冬天,我爹每天让我提着食盒去冷宫后墙,从狗洞里塞进去。
狗洞那头,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子。
他每天都在那儿等。
我每天都跟他说话,说外头下雪了,说我家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接过药丸,一口吞下去。
最后一天,我把我绣的药囊也塞了进去。
“我爹说,这个能保平安。”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冷宫。
因为第二天,沈家就被抄了。
药房的门被推开。
萧烬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札,又看见我脸上的眼泪。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想起来了?”
我嗓子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
“那个药丸,苦得要命。”他说,“朕吃了一个冬天,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
“你……你一直知道是我?”
“你进太医院那天,朕就知道了。”他低声说,“你考卷上写的药方,跟当年那个药丸是一个路子。”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还会天天躲着朕,把活儿往老王身上推吗?”
我一下子噎住了。
萧烬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不带一点冷气。
【第七章】
三天后,早朝。
萧烬让我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站在金銮殿下。
满朝文武的眼神全钉在我身上。
柳崇山站在文官最前头,看见我,脸色一沉。
“陛下!罪臣之女,怎可立于朝堂?”
“柳相急什么。”萧烬靠在龙椅上,“沈太医说她有话要讲,柳相不妨听听。”
我上前一步,把手札高高举起。
“陛下,此乃先父沈知行遗留手札,详录淑妃娘娘中毒脉案。淑妃所中之毒为牵机引,产自西域。先父查得,西域商人阿史那,于淑妃病发前一月,三入柳府。”
殿上一阵骚动。
柳崇山的胡子抖起来。
“一本破书,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柳相说得对。”我转身,“所以下官带了人来。”
殿门打开。
暗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高鼻深目,手脚戴着镣铐。
柳崇山的脸瞬间白了。
“阿史那,十年前在京城做药材生意。”我说,“三年前,陛下的人在西北边境找到了他。”
阿史那被按着跪下,开口就是一口生硬的官话。
“牵机引,我卖给柳丞相,三瓶。一瓶给了宫里,两瓶他留着。”
满殿哗然。
柳崇山踉跄一步,指着阿史那。
“胡说!一个胡商的话,也能当证据?”
“那老朽的话呢?”
老王从殿外走进来,扑通跪下。
“臣王怀安,太医院太医。十年前,亲眼看见沈知行院判被柳府家丁从太医院押走。三日前,臣孙儿被柳家掳走,臣被逼诊出贵妃假孕。”
他抬起头,声音发抖,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贵妃娘娘,没有怀孕。”
“还有这个。”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柳府账房的流水账,暗卫昨夜取来的。半月前,柳府从西域商队购入红丸五粒,此药服后脉现滑象,与喜脉无异。”
柳崇山的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大臣。
那大臣往旁边退了一步。
柳崇山没扶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接着,他突然爬起来,扑向我。
“贱人!是你!都是你!”
他的手刚伸到我面前,就被两个禁军按倒在地。
脸贴着金砖,官帽滚出去老远。
“陛下!老臣冤枉!是这个贱人勾结胡商陷害老臣!老臣三朝元老,忠心耿耿——”
萧烬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
他停在柳崇山面前,低头看着他。
“柳相,朕的母妃死的时候,浑身蜷成一团,十根手指全都抠断了。”
柳崇山的嚎叫卡在了喉咙里。
“那时候朕八岁,躲在床底下,看了一整夜。”
萧烬蹲下去,凑近他的耳朵。
“你猜朕这十年,是怎么睡着的?”
柳崇山浑身发抖,裤子底下洇出一摊水。
殿上一片死寂。
“传旨。”萧烬站起身,“柳青蘅假孕欺君,栽赃朝臣,褫夺贵妃封号,打入冷宫。柳崇山革职下狱,柳府上下,即刻查封。”
“陛下!”柳崇山扯着嗓子喊,“太后!太后不会答应的!”
“太后?”萧烬回头看了他一眼,“朕正好也想问问太后。”
当天下午,慈宁宫传出话来,太后病了,闭宫不见人。
我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慈宁宫的方向。
老王站在我身边,捧着他的紫砂壶。
“沈姑娘,太后不会就这么认的。”
“我知道。”
“下个月初八,是太后的千秋寿宴。”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札。
手札里说,柳崇山买了三瓶牵机引。
宫里用了一瓶。
还有两瓶,在哪儿?
【第八章】
柳青蘅被送进冷宫的第五天,托人带话,要见我。
我去了。
冷宫还是十年前那个冷宫,墙皮脱落,院里长满了枯草。
后墙那个狗洞还在,被砖头堵上了。
柳青蘅坐在破屋子里,头发散着,身上那件海棠红的宫装沾满了灰。
她一看见我,扑过来,被门口的太监拦住。
“沈苓!沈苓你救救我!”
我站在门槛外,没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爹逼我的,是姑母逼我的!我不想害你的,我没办法!”
她跪在地上,额头往地上磕。
一下,两下,磕出了血。
“你去求求陛下,让我出去,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给你!”
我低头看她。
几天前,她站在牢门外,告诉我我爹死前抠断了指甲。
那时候她裙摆上的金线绣着海棠,一走一晃。
“柳青蘅。”我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是泪,眼神却变了。
“我知道太后要干什么。”她压低声音,“你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你说。”
“你先答应我!”
我转身就走。
“寿宴!”她在身后尖叫,“寿宴上,太后要毒死萧烬!”
我停住脚。
“剩下那两瓶牵机引,在太后手里。”她爬到门边,扒着门框,“寿宴上,太后会亲手给萧烬敬酒,那杯酒里就是牵机引!我都告诉你了,你救我出去,你答应过的!”
“我什么都没答应。”
我回过头。
“你爹往我家泼的那盆脏水,你往我脸上甩的那一巴掌,你在牢里给我送的那块桂花糕。”我一字一字说,“你慢慢在这儿想吧。”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去了萧烬的寝宫。
他在批折子,烛火映着他半张脸。
我把柳青蘅的话说了一遍。
他放下笔,没出声。
“陛下,寿宴那天,您别去。”
“朕不去,太后就会换个法子。”他说,“这一次是酒,下一次是饭,是香,是衣裳。朕要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杯酒端到朕跟前。”
“可是牵机引……”
“你有解药方子。”
我的心狠狠一抽。
“解药方子是有,可从来没人当场试过!当年您吃的是慢慢下的毒,一点点解,这一回是一整杯!”
“那你就试一试。”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想往后退,脚底下没挪动半步。
“沈苓。”他低头看着我,“十年前你从狗洞里给朕塞药,朕没死。这回你站在朕旁边,朕更死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眼眶一热,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手,想替我擦。
手伸到一半,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陛下,慈宁宫送来寿宴的礼单,请陛下过目。”
萧烬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进来。”
太监进门,跪着呈上礼单。
我退到一边,背过身去擦脸。
身后,萧烬翻开礼单,翻了两页,笑了一声。
“太后亲手酿的桃花酒,专敬皇帝。”
他把礼单合上,递给我。
“沈太医,接下来十天,你什么都别干,就给朕配药。”
我接过礼单,手指捏得发白。
“臣遵旨。”
那十天,我把自己关在药房里,没合过眼。
解药方子里有一味药,叫雪见草,太医院库里只剩两钱。
我配了三遍,烧坏了两次火候。
第三遍配成的时候,天刚亮。
我拿着那颗药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冬天,我爹也是这样,一夜一夜地熬。
【第九章】
初八,太后千秋。
慈宁宫灯火通明,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坐了满满一殿。
太后穿着绛紫色的凤袍,坐在上首,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看不出病容。
我站在萧烬身后,以太医的身份随侍。
袖子里藏着解药,还有一卷金针。
酒过三巡,太后端起一只白玉杯,站了起来。
满殿安静下来。
“皇帝。”她笑得慈眉善目,“哀家这些年,身子不好,让皇帝操心了。这杯酒,是哀家亲手酿的,敬皇帝。”
宫女捧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到萧烬面前。
我盯着那杯酒。
酒色浅粉,桃花香里,夹着一丝苦杏仁味。
和牢里那块桂花糕一模一样。
我的手攥紧了袖子。
萧烬接过酒杯,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的酒,朕自然要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太后坐回去,嘴角慢慢往上扯。
殿上的歌舞又响了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
萧烬的手按住了额头。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在抖,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陛下?”
他没回答,身子往前一栽,酒案被撞翻,杯盘碎了一地。
满殿尖叫。
“皇帝!”太后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皇帝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我跪下去,把萧烬的头抱在膝上。
他浑身开始抽搐,手指往掌心蜷,嘴唇发青。
牵机引。
发作得比手札上写的快了一倍。
“沈苓!”太后在上头喊,“是你!是你在皇帝的饭食里下毒!来人,把这个罪女拿下!”
禁军冲上来。
我抬起头,冲他们吼:“谁敢过来!陛下要是死了,你们全都陪葬!”
禁军的脚步顿住了。
我掰开萧烬的嘴,把解药塞进去。
他咬着牙,药丸卡在齿间,咽不下去。
“萧烬,你吞下去!”
我的手指被他咬住,疼得钻心,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我没抽手。
我用另一只手抽出金针,扎进他的人中、合谷、内关。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身子还在抽,一下比一下狠。
殿上乱成一锅粥,有人哭,有人跑,有人在喊太医。
太后站在上首,攥着佛珠,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来人!皇帝驾崩,罪女弑君,把她拖下去!”
“谁说朕驾崩了?”
声音从我膝上传出来,又哑又低。
萧烬睁开了眼睛。
他吐出一口黑血,撑着我的手臂,慢慢坐起来。
满殿的人僵住了。
太后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萧烬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看向太后。
“太后的酒,劲儿是大了点。”
“你……你怎么……”
“牵机引。”萧烬扶着我,站了起来,“和当年毒死朕母妃的,是同一种毒。”
太后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凤椅上。
“你胡说!哀家没有!”
“太后的酒杯,还在宫女手里。”我开口,“请陛下派人验酒。”
那个捧酒的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哆嗦。
“不关奴婢的事!是太后让奴婢端的!酒是太后亲手倒的!”
“贱婢!”太后尖叫,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去,“你胡说八道!”
茶盏砸在宫女额头上,血涌了出来。
宫女捂着头,哭着往外爬。
“太后娘娘说,皇帝死了,就扶十皇子登基……奴婢不敢不听……”
殿上彻底炸了。
太后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来人!禁军!给哀家把他们拿下!”
殿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太后的脸上浮起一丝狂喜。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柳家的人。
是萧烬的暗卫,是禁军统领,是押着十几个柳家家将的刀斧手。
禁军统领单膝跪下。
“陛下,柳家私兵三百人,已在西华门外全部拿下。”
太后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殿门,看看萧烬,又看看地上那滩黑血。
忽然,她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淑妃那个贱人,当年就该连你一起毒死!”她指着萧烬,头上的凤钗歪了,“哀家就是后悔,后悔当年在冷宫没多下一剂!”
萧烬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背对太后。
“送太后回慈宁宫偏殿,静养。”他顿了一下,“这辈子,不要出来了。”
太后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
笑着笑着,变成了嚎。
嚎声在长长的宫道里回荡,一直传到看不见的地方。
殿门关上了。
萧烬的身子一晃,靠在我身上。
“陛下!”
“别喊。”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朕腿软。”
我扶着他,手还在抖。
被他咬破的手指,血还在往下滴。
【第十章】
萧烬在床上躺了七天。
这七天,我寸步不离。
施针,熬药,换药,夜里趴在床边打个盹,一有动静就惊醒。
第七天夜里,我又趴着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摸我的手指。
萧烬靠在床头,捏着我那根被他咬破的手指,看着上面结的痂。
“疼吗?”
“不疼。”
“骗人。”他说,“当年你从狗洞塞药,手被砖头划破,也说不疼。”
我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得。”他抬起眼看着我,“你说外头下雪了,说你家腊梅开了,说你爹熬药的时候总是打瞌睡,把锅底烧穿了。”
我的鼻子一酸。
“那你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朕怕一开口,你就不来了。”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
“沈苓,朕想要你留下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当皇后。”他说,“当朕的皇后。”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答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臣……”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抬起头,“臣还想当太医。”
萧烬的眉头皱起来。
“皇后当太医?”
“太医院院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说,“张院使跟柳家有勾结,昨天已经下狱了。臣想要那个位子。”
萧烬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笑出了声。
“沈苓,你进宫第一天,天天想着怎么摸鱼,怎么偷懒,现在居然主动要活儿干?”
“那不一样。”我抹了一把眼泪,“那时候是给仇人干活,现在是给我自己干活。”
萧烬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耳朵,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行。”他说,“皇后兼院使,大周开国以来头一个。”
一个月后,圣旨下来了。
沈家冤案平反,沈知行追封太医院院判,入太庙配享。
柳崇山秋后问斩,柳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
柳青蘅在冷宫听到消息的那天,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坐在地上,对着墙一遍遍念叨。
“我是贵妃,我是贵妃……”
送饭的太监说,她再也没认出过人来。
太后在慈宁宫偏殿,每天对着窗户念佛。
有一天,她让人传话,说想见我。
我没去。
老王升了太医院左院判,他孙子被接进宫里,跟着我学认药材。
那孩子第一天进药房,就打翻了一筐甘草。
老王追着他满院子跑,紫砂壶里的茶洒了一路。
册封大典那天,我穿着凤袍,站在太和殿前。
台阶底下,跪着满朝文武。
萧烬站在最高处,向我伸出手。
我一步步走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把我拉到身边,低头凑到我耳边。
“沈太医,现在看得清了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跪在太医院的青砖上,脑门磕得嗡嗡响,张口就说自己近视。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看清了。”
“看清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
那道眼尾的细疤,那双十年前在狗洞那头盯着我看的眼睛。
“看清了,眼里只有陛下。”
萧烬笑了。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台阶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老王站在百官最末,捧着他的紫砂壶,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风吹过太和殿的屋檐。
不知道哪个宫里的腊梅开了,香味顺着风,一直飘到了我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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