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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贵妃假孕栽赃我?暴君冷笑:朕三年没碰过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5:47

进宫当御医第一天,我装肚子疼,把给贵妃把脉的活儿甩给了隔壁老王。

当夜,贵妃流产,太医院的账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暴君萧烬提剑踹开门:“爱妃,躲得挺远。”

我当场装死:“陛下,我近视,分不清贵妃和宫女。”

他把我扛上肩:“今晚朕亲自给你治眼睛。”

【第一章】

我叫沈苓,进宫当御医的第一天,就想好了怎么活过第二天。

办法很简单。

少说话,少出头,脏活累活一律往外推。

太医院张院使把名牌拍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啃半块冷掉的烧饼。

“沈苓,长春宫柳贵妃凤体不适,你去请脉。”

烧饼卡在我嗓子眼。

长春宫。

柳贵妃。

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柳贵妃的爹是当朝丞相柳崇山,她姑母是当今太后。

这位娘娘去年摔碎一只茶盏,打死了三个宫女。

我一个新来的,头一天就被派去她那儿?

我把烧饼咽下去,抬头冲张院使笑。

“院使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手生,万一冲撞了娘娘……”

“让你去就去。”张院使的胡子翘起来,“考进太医院的头名,还怕这个?”

他背着手走了。

我盯着那块名牌,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头名是我考的不假。

可太医院收女医,三十年来头一回。

越是头一回,越是有人等着看你死。

我捂着肚子,弯腰,慢慢挪到隔壁。

隔壁坐着王怀安王太医,六十多岁,胡子花白,整天捧着个紫砂壶,号称太医院最会喝茶的人。

大家都叫他老王。

“王大人。”我把名牌往他桌上一推,“下官腹痛难忍,怕是吃坏了东西,长春宫那边,劳烦您老跑一趟?”

老王手一抖,茶水洒了半壶。

他看名牌,又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太医,这……”

“我请您喝一个月的茶。”

老王没接话。

他把名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佝着背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只顾着庆幸,趴在桌上睡了一下午。

【这宫里,能苟一天是一天。】

天黑透的时候,长春宫的方向传来尖叫。

一声,又一声。

接着是铜锣,是脚步,是满宫的灯笼往一个方向涌。

小药童跌跌撞撞冲进太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

“出事了!贵妃娘娘小产了!”

我手里的药杵砸在地上。

小产?

贵妃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还没想明白,太医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灰。

一队禁军涌进来,刀光雪亮。

正中间那个人穿着玄色龙袍,袍角溅了血,手里提着一柄剑。

剑尖往下滴着东西。

满屋子太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我跪得最快,脑门磕在青砖上,嗡的一声。

萧烬。

登基三年,杀了十七个大臣,抄了四个世家。

外头都叫他暴君。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一双黑靴子,靴尖沾着泥。

“沈苓?”

我没敢抬头。

一只手揪住我的后领,把我提溜起来。

我双脚离地,被迫对上一张脸。

剑眉,薄唇,眼尾一道细疤。

他盯着我,嘴角往上一扯。

“爱妃,你倒是躲得挺远。”

满屋子的太医齐刷刷抬头,又齐刷刷低下去。

爱妃?

谁是他爱妃?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

“陛下,下官近视。”

“嗯?”

“分不清贵妃和宫女,怕看错了脉,耽误娘娘,所以才……”

我越说声音越小。

萧烬笑了一声。

笑得我腿肚子转筋。

“长春宫账册上写着,你今日从药库领了三钱麝香。”

我猛地抬头。

“我没有!”

“字是你的,印也是你的。”

他把一张纸甩在我脸上。

纸上确实是我的名字,确实是我的官印。

可我今天一下午都趴在桌上睡觉!

我扭头去找老王。

老王跪在角落,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陛下,下官冤枉……”

“冤不冤,朕说了算。”

他松开我的领子。

我还没站稳,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扛上了他的肩膀。

龙袍上的血腥气冲进鼻子,我胃里一阵翻腾。

“陛下要带下官去哪儿?天牢吗?”

“寝宫。”

“……啊?”

“你不是近视吗?”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今晚朕就把你的眼睛治好,以后眼里只能有朕。”

身后,张院使的茶盏摔了。

【第二章】

我被扔在龙床上。

床褥软,我陷进去半个身子,手忙脚乱爬起来,缩到床角。

萧烬把剑往桌上一搁,挥手。

宫人全退了出去,门合上。

屋里只剩烛火噼啪响。

“陛下。”我攥着衣襟,嗓子发干,“下官,下官真的没领麝香。”

“朕知道。”

我愣住。

他坐在桌边,倒了杯冷茶,仰头喝干。

“你下午在太医院睡觉,口水流了半张脉案,朕的暗卫看见了。”

我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那您还……”

“还什么?还当着满屋子人抓你?”他放下杯子,“不抓你,你今晚就会死在太医院的井里,明天柳家会说你畏罪自尽。”

我后背一层冷汗冒出来。

“为什么是我?”

萧烬看着我,没说话。

他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我往后缩,后背抵上床柱。

他伸手。

我闭眼。

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扣住脉门,力道不重。

“你给自己把过脉吗?”

“……把过。”

“心跳这么快,是怕朕,还是心虚?”

我睁眼,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尺。

我想抽回手,他没松。

“陛下,贵妃娘娘那边……”

“贵妃没怀孕。”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可宫里都说她小产……”

“朕三年没碰过她。”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三年没碰过,那这个孩子……

“没有孩子。”萧烬盯着我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

“那今日下午,是谁给她诊出的喜脉?”

“王怀安。”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王。

那个捧着紫砂壶,被我塞了名牌的老王。

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他是被逼的?”

“他孙子三天前失踪了。”

我喉咙一紧。

“柳家原本的打算,是让你去请脉。”萧烬慢慢说,“你诊出喜脉,你是罪人。你诊不出,你还是罪人。贵妃今晚小产,麝香记在你名下,你一个新进宫的女医,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我推给了老王……”

“所以他们只好临时改了账册。”他扯了一下嘴角,“你那点摸鱼的心眼,让柳家手忙脚乱了一整个下午。”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可他们为什么非要我死?我才进宫一天。”

萧烬松开我的手腕。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膝盖上。

一枚旧药囊。

青布,针脚歪歪扭扭,角上绣着一片茯苓叶子。

我的手指一碰到它,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我十岁那年绣的。

绣给我爹。

“沈苓。”萧烬一字一字叫我的名字,“前太医院院判沈知行的女儿。十年前,沈家因毒杀淑妃一案满门抄斩,你被奶娘藏进药篓带出了京城。”

烛火跳了一下。

我攥着那枚药囊,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怎么会有这个?”

“淑妃是朕的生母。”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的母亲。

我爹被定罪毒杀的人,是他的母亲。

我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地。

“陛下要杀便杀,沈家没有毒害淑妃娘娘,我爹到死都在喊冤,我进宫,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

“朕知道。”

我抬起头。

萧烬蹲下来,平视着我。

“朕给你三天。”

“什么?”

“三天之内,你查出贵妃假孕的证据,朕保你。查不出,朕也保不住你。”

“为什么帮我?”

他伸手,把我额头上沾的灰抹掉。

指腹粗糙,蹭得我额角发烫。

“因为柳家想要你的命。”他站起来,“凡是柳家想要的,朕都不给。”

门外有人敲门。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说要商议沈太医的处置。”

萧烬回头看我一眼。

“今晚你睡这儿。”

“下官睡地上就行……”

“睡床。”他推门出去,丢下一句,“朕回来要是看见你在地上,就把你扔进长春宫,让贵妃给你治治近视。”

门关上了。

我抱着那枚药囊坐在地上。

药囊里有东西硌手。

我拆开线头,倒出来一颗干透的药丸,还有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

纸条上是我爹的字迹。

“苓儿,若有一日你见到此物,告诉持囊之人:药方在王家。”

王家?

哪个王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老王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第三章】

天刚亮,我就回了太医院。

一进门,满屋子人的眼神刷刷扎在我身上。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压低嗓子嘀咕。

“昨晚被扛去寝宫了……”

“啧,年纪轻轻,手段真不少。”

“谁知道是去侍寝还是去受刑。”

我当没听见,直奔药库。

账册锁在柜子里,钥匙在张院使手上。

我站在柜子前,张院使从后面走过来,咳了一声。

“沈太医,昨夜辛苦了?”

他把辛苦两个字咬得很重。

身后几个太医笑出了声。

我转身,冲他福了福。

“托院使大人的福,陛下让下官查麝香一案,请院使把药库账册给我。”

张院使的脸僵了一下。

“账册是太医院机要,你一个罪嫌……”

“陛下口谕。”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往他眼前一晃。

萧烬早上出门前扔给我的。

张院使的胡子抖了抖,掏出钥匙。

账册摊开,我一页一页往前翻。

昨日那一页,写着沈苓,麝香三钱。

字是我的字。

笔锋、勾撇都学得一模一样。

我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一股冰片味钻进来。

太医院的墨,都掺了冰片防虫。可陈墨放久了,冰片早散干净了,只剩松烟味。

这一行字的冰片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是新墨。

可这一页的其他记录,都是陈墨。

我又往前翻了三页,把每一行都闻了一遍。

只有我名字那一行是新的。

“院使大人。”我抬头,“太医院的新墨,是什么时候领的?”

张院使的眼皮跳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新墨入库要登记,下官想看看昨日谁领过新墨。”

“胡闹!”他一巴掌拍在柜门上,“账册你也看了,自己做的事还想赖到别人头上?”

“下官没做。”

“你说没做就没做?”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香风。

满屋子人齐刷刷跪下去。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回头。

柳青蘅被两个宫女扶着走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却涂得鲜红。

她身后跟着一串太监嬷嬷,乌泱泱堵住了门口。

小产第二天,不在宫里躺着,跑来太医院?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跟着跪下。

柳青蘅停在我面前。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啪。

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耳朵里嗡嗡直响,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就是你,害死了本宫的孩儿?”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

真想一巴掌扇回去。

可她是贵妃,我是罪嫌,这一巴掌扇出去,我就是现成的死罪。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娘娘,下官昨日没去过长春宫。”

“没去过?”柳青蘅弯下腰,凑到我耳边,“你没去,麝香也是你的。沈家的女儿,天生就会毒害皇嗣,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也会怎么死。”

我浑身一僵。

她知道我是谁。

柳青蘅直起身,扬声道:“来人,掌嘴三十,拖回长春宫,本宫亲自审。”

两个嬷嬷撸起袖子朝我走来。

我想站起来,膝盖被人从后面踩住。

嬷嬷的手扬起来,带起一阵风——

“朕的人,谁敢动?”

声音从门外砸进来。

嬷嬷的手停在半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烬大步走进来,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

他看都没看柳青蘅,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捏住我的下巴,偏过我的脸。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住,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谁打的?”

满屋子没人敢出声。

柳青蘅扶着宫女的手,眼圈一红。

“陛下,臣妾的孩儿没了,臣妾只是想问问这个贱婢……”

“朕问,谁打的。”

柳青蘅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是臣妾。”

萧烬松开我,转身。

“贵妃小产,伤了身子,不在宫里静养,跑来太医院动手。”他声音不高,“既然有力气打人,想必身子已经大好了。”

柳青蘅的脸色变了。

“明日辰时,慈宁宫,当着太后的面,让沈太医给贵妃重新请一次脉。”萧烬回头看我,“朕倒要看看,一个刚小产的人,脉象是什么样。”

柳青蘅的指甲掐进了宫女的手背,宫女疼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我跪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

心里却在冒火。

明天。

只有明天。

【第四章】

慈宁宫的地砖冰凉,我跪了快一炷香。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半垂。

柳青蘅坐在她下手,裹着狐裘,时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

张院使、王怀安,还有太医院几个老太医,跪在我身后。

萧烬坐在太后旁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开始吧。”他说。

太后睁开眼。

“皇帝,青蘅刚失了孩子,身子虚,你让一个罪嫌给她请脉,传出去像什么话?”

“正因为是罪嫌,才要她亲手验。”萧烬说,“她要是验出贵妃小产属实,朕当场砍了她,太后也能安心。”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柳青蘅咬着嘴唇,把手腕伸出来,搁在脉枕上。

我膝行过去,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关尺。

她的手腕在抖。

我抬眼看她。

她瞪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垂下眼,指尖往下按。

脉来流利,有力,往来不滞。

不虚,不涩,没有半点失血之象。

一个昨夜刚小产,流了满床血的人,脉象比我还壮实。

我又往下按了一分。

关脉处,有一点浮滑,滑得不正常。

我的手指顿住了。

是红丸。

我爹的手札里写过,西域有一种红丸,服后三日内脉现滑象,与喜脉一般无二。停药之后,滑象慢慢消退,指甲根会泛出一圈淡红。

我松开脉门,顺手捏住她的手指,翻过来。

她指甲根处,一圈淡红。

“你干什么!”柳青蘅猛地抽回手。

我退后,磕头。

“回陛下,回太后,贵妃娘娘脉象充实有力,并无失血之象。下官斗胆断言,娘娘昨夜没有小产。”

满殿安静。

接着,张院使第一个跳起来。

“荒唐!长春宫昨夜血流成河,满宫都看见了!”

“血是有,可未必是娘娘的血。”

“你,你胡说什么?”

我转向萧烬:“陛下,昨夜长春宫换下的血衣,可还在?”

萧烬抬了抬手。

一个太监捧着托盘上来,托盘里是一团暗红的衣料,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柳青蘅的身子往后一缩。

“拿开!本宫不要看!”

“下官借一碗白矾水。”

白矾水端上来。

我扯下一角血衣,泡进碗里。

人血遇白矾,色沉,凝絮。

鸡血掺了苏木汁,遇白矾,会泛出一层紫红。

碗里的水,一点点变成了紫红色。

我端着碗,膝行到殿中央,高高举起。

“陛下请看,这不是人血。”

满殿的人伸长了脖子。

紫红色在碗里晃荡,烛光一照,亮得刺眼。

柳青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不……不是的……”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

“姑母!她害我!她在碗里动了手脚!”

太后的佛珠攥紧了。

“皇帝,一碗水,说明不了什么。”她慢慢开口,“青蘅有没有怀孕,太医院有人诊过。王怀安,你来说。”

所有人看向老王。

老王跪在地上,背弓得更厉害了。

“王太医。”太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哀家记得,你那个小孙子,最喜欢吃宫里的桂花糕。”

老王的肩膀狠狠一抖。

我盯着他的后背。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回太后。”他的声音发颤,“臣……臣昨日诊得,贵妃娘娘确是喜脉。”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柳青蘅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一挑。

她看着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去死。

萧烬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我刚要开口,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丞相大人!您不能进去——”

门被推开。

柳崇山穿着紫色朝服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大臣。

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

“陛下!老臣查实,太医院女医沈苓,乃十年前毒杀淑妃的罪臣沈知行之女!此女隐姓埋名混入宫中,罪犯欺君,请陛下即刻将其斩首,以告淑妃在天之灵!”

身后七八个大臣齐声高喊。

“请陛下斩首罪女!”

声音撞在殿梁上,嗡嗡回响。

我跪在殿中央,手里还端着那碗紫红色的水。

【第五章】

萧烬没当场砍我,也没当场保我。

他说了一句:“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我被关进了大理寺的女牢。

牢里阴冷,墙角渗水,稻草潮得一攥就出水。

我缩在角落,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疼。

我不怪萧烬。

柳崇山带着半个朝堂跪在慈宁宫,他要是当场护我,明天的折子就能把他淹死。

先把我关起来,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手一直在抖。

十年前,我爹也是被关在这里。

后来,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傍晚,牢门外响起了环佩声。

柳青蘅来了。

她换了身海棠红的宫装,发间插满了金钗,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病容。

狱卒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坐,站在牢门外,低头看我。

“沈苓,住得惯吗?”

我没理她。

“你爹当年住的,就是隔壁那间。”她用帕子掩着鼻子,“听说他死之前,手指甲都在墙上抠断了,一直写冤字。”

我猛地抬头。

柳青蘅笑了。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吗?我告诉你。”她凑近牢门,“淑妃的毒,是姑母下的。你爹看出来了,想去告诉先帝,没走出太医院的门,就被我爹拿下了。”

我的手抠进了稻草里。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活不过今晚了。”她直起身,“死人知道得再多,也说不出去。”

她转身走了,海棠红的裙摆扫过地面。

我坐在原地,浑身发冷,牙齿咯咯直响。

我想扑过去掐死她。

可我隔着牢门,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

天黑了,狱卒送来晚饭。

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块桂花糕。

牢饭里,怎么会有桂花糕?

我拿起那块桂花糕,凑到鼻子底下。

桂花香,糯米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我把桂花糕放下,又端起粥碗闻了闻。

粥里也有。

我把碗放回地上,抬头看那个狱卒。

他低着头,站在牢门外,没走。

“这饭,谁让你送的?”

“上……上头吩咐的。”

“你在等什么?等我吃完?”

狱卒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往后退,后背抵上墙。

“我要是不吃呢?”

狱卒拔刀,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牢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狱卒扭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里冲过来,一头撞在他腰上。

狱卒踉跄两步,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那身影扑过去抢刀,被狱卒一脚踹翻在地。

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太医院的小药童,昨晚跑丢鞋的那个。

狱卒抄起刀,朝药童砍下去——

我扑出牢门,抓起那碗粥,连碗带粥砸在狱卒脸上。

狱卒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退。

药童爬起来,拉住我的手就跑。

“沈太医,快走!王太医让我来的!”

牢道尽头,火把亮起一片。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第六章】

火把下面,站着一排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摘下面巾,冲我拱手。

“沈太医受惊了,属下是陛下的暗卫。”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那个狱卒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眼睛被粥烫得通红。

暗卫首领踢了他一脚:“柳府的家奴,混进大理寺三个月了。”

药童拽着我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太医,王太医让我跟您说,他孙子找到了,在柳家庄子上的地窖里,陛下的人救出来了。”

我愣住。

“救出来了?”

“昨天夜里救的。”暗卫首领说,“陛下让属下转告沈太医,牢里的饭不要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满粥的手。

“已经晚了。”

暗卫首领的脸色一变。

“我没吃。”我说,“砸了。”

暗卫首领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夜,我没回牢房,被送进了太医院后头一间废弃的药房。

老王在里面等我。

他一见我,扑通跪下了。

我赶紧去扶他,他死死跪着不起来。

“沈姑娘,老朽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爹。”

“王大人,您快起来——”

“你爹是老朽的师兄。”

我的手僵在半空。

“十年前,你爹出事前一晚,把一个木匣交给我。”老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捧给我,“他说,要是沈家能留下一个人,就把这个交给她。要是留不下,就烧了。”

木匣上落满了灰,锁扣早锈死了。

我接过来,手抖得握不住。

“这十年,老朽不敢烧,也不敢拿出来。”老王低着头,“老朽怕死,怕柳家,更怕连累一家老小。昨日在慈宁宫,太后提起我孙子,老朽……老朽又怕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老朽这辈子,就怕过两回。头一回,看着师兄被押走,一个字都不敢说。第二回,看着他的女儿跪在殿上,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枯瘦,全是老茧,还在抖。

“王大人,您孙子平安了。”我说,“这一回,您还怕吗?”

老王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

“不怕了。”

我撬开锈死的锁扣。

木匣里是一本手札,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扉页上是我爹的字:淑妃脉案及解毒方录。

我一页页翻下去。

淑妃中的毒,叫牵机引。

中毒者先头痛,后抽搐,最后浑身蜷缩而死。

这种毒,大周不产,只有西域商队能弄到。

手札最后一页,我爹写着:查得西域商人阿史那,曾于淑妃病发前一月,入柳府三次。

手札最后,还夹着一张药方。

牵机引解毒方。

方子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此方已用于七皇子,冷宫之中,每日一丸,由小女苓儿送入,切勿声张。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七皇子。

萧烬登基前,就是七皇子。

十年前那个冬天,我爹每天让我提着食盒去冷宫后墙,从狗洞里塞进去。

狗洞那头,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子。

他每天都在那儿等。

我每天都跟他说话,说外头下雪了,说我家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接过药丸,一口吞下去。

最后一天,我把我绣的药囊也塞了进去。

“我爹说,这个能保平安。”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冷宫。

因为第二天,沈家就被抄了。

药房的门被推开。

萧烬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他看见我手里的手札,又看见我脸上的眼泪。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想起来了?”

我嗓子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

“那个药丸,苦得要命。”他说,“朕吃了一个冬天,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儿。”

“你……你一直知道是我?”

“你进太医院那天,朕就知道了。”他低声说,“你考卷上写的药方,跟当年那个药丸是一个路子。”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还会天天躲着朕,把活儿往老王身上推吗?”

我一下子噎住了。

萧烬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不带一点冷气。

【第七章】

三天后,早朝。

萧烬让我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站在金銮殿下。

满朝文武的眼神全钉在我身上。

柳崇山站在文官最前头,看见我,脸色一沉。

“陛下!罪臣之女,怎可立于朝堂?”

“柳相急什么。”萧烬靠在龙椅上,“沈太医说她有话要讲,柳相不妨听听。”

我上前一步,把手札高高举起。

“陛下,此乃先父沈知行遗留手札,详录淑妃娘娘中毒脉案。淑妃所中之毒为牵机引,产自西域。先父查得,西域商人阿史那,于淑妃病发前一月,三入柳府。”

殿上一阵骚动。

柳崇山的胡子抖起来。

“一本破书,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柳相说得对。”我转身,“所以下官带了人来。”

殿门打开。

暗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高鼻深目,手脚戴着镣铐。

柳崇山的脸瞬间白了。

“阿史那,十年前在京城做药材生意。”我说,“三年前,陛下的人在西北边境找到了他。”

阿史那被按着跪下,开口就是一口生硬的官话。

“牵机引,我卖给柳丞相,三瓶。一瓶给了宫里,两瓶他留着。”

满殿哗然。

柳崇山踉跄一步,指着阿史那。

“胡说!一个胡商的话,也能当证据?”

“那老朽的话呢?”

老王从殿外走进来,扑通跪下。

“臣王怀安,太医院太医。十年前,亲眼看见沈知行院判被柳府家丁从太医院押走。三日前,臣孙儿被柳家掳走,臣被逼诊出贵妃假孕。”

他抬起头,声音发抖,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贵妃娘娘,没有怀孕。”

“还有这个。”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柳府账房的流水账,暗卫昨夜取来的。半月前,柳府从西域商队购入红丸五粒,此药服后脉现滑象,与喜脉无异。”

柳崇山的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大臣。

那大臣往旁边退了一步。

柳崇山没扶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接着,他突然爬起来,扑向我。

“贱人!是你!都是你!”

他的手刚伸到我面前,就被两个禁军按倒在地。

脸贴着金砖,官帽滚出去老远。

“陛下!老臣冤枉!是这个贱人勾结胡商陷害老臣!老臣三朝元老,忠心耿耿——”

萧烬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

他停在柳崇山面前,低头看着他。

“柳相,朕的母妃死的时候,浑身蜷成一团,十根手指全都抠断了。”

柳崇山的嚎叫卡在了喉咙里。

“那时候朕八岁,躲在床底下,看了一整夜。”

萧烬蹲下去,凑近他的耳朵。

“你猜朕这十年,是怎么睡着的?”

柳崇山浑身发抖,裤子底下洇出一摊水。

殿上一片死寂。

“传旨。”萧烬站起身,“柳青蘅假孕欺君,栽赃朝臣,褫夺贵妃封号,打入冷宫。柳崇山革职下狱,柳府上下,即刻查封。”

“陛下!”柳崇山扯着嗓子喊,“太后!太后不会答应的!”

“太后?”萧烬回头看了他一眼,“朕正好也想问问太后。”

当天下午,慈宁宫传出话来,太后病了,闭宫不见人。

我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慈宁宫的方向。

老王站在我身边,捧着他的紫砂壶。

“沈姑娘,太后不会就这么认的。”

“我知道。”

“下个月初八,是太后的千秋寿宴。”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札。

手札里说,柳崇山买了三瓶牵机引。

宫里用了一瓶。

还有两瓶,在哪儿?

【第八章】

柳青蘅被送进冷宫的第五天,托人带话,要见我。

我去了。

冷宫还是十年前那个冷宫,墙皮脱落,院里长满了枯草。

后墙那个狗洞还在,被砖头堵上了。

柳青蘅坐在破屋子里,头发散着,身上那件海棠红的宫装沾满了灰。

她一看见我,扑过来,被门口的太监拦住。

“沈苓!沈苓你救救我!”

我站在门槛外,没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爹逼我的,是姑母逼我的!我不想害你的,我没办法!”

她跪在地上,额头往地上磕。

一下,两下,磕出了血。

“你去求求陛下,让我出去,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给你!”

我低头看她。

几天前,她站在牢门外,告诉我我爹死前抠断了指甲。

那时候她裙摆上的金线绣着海棠,一走一晃。

“柳青蘅。”我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是泪,眼神却变了。

“我知道太后要干什么。”她压低声音,“你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你说。”

“你先答应我!”

我转身就走。

“寿宴!”她在身后尖叫,“寿宴上,太后要毒死萧烬!”

我停住脚。

“剩下那两瓶牵机引,在太后手里。”她爬到门边,扒着门框,“寿宴上,太后会亲手给萧烬敬酒,那杯酒里就是牵机引!我都告诉你了,你救我出去,你答应过的!”

“我什么都没答应。”

我回过头。

“你爹往我家泼的那盆脏水,你往我脸上甩的那一巴掌,你在牢里给我送的那块桂花糕。”我一字一字说,“你慢慢在这儿想吧。”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去了萧烬的寝宫。

他在批折子,烛火映着他半张脸。

我把柳青蘅的话说了一遍。

他放下笔,没出声。

“陛下,寿宴那天,您别去。”

“朕不去,太后就会换个法子。”他说,“这一次是酒,下一次是饭,是香,是衣裳。朕要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杯酒端到朕跟前。”

“可是牵机引……”

“你有解药方子。”

我的心狠狠一抽。

“解药方子是有,可从来没人当场试过!当年您吃的是慢慢下的毒,一点点解,这一回是一整杯!”

“那你就试一试。”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想往后退,脚底下没挪动半步。

“沈苓。”他低头看着我,“十年前你从狗洞里给朕塞药,朕没死。这回你站在朕旁边,朕更死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眼眶一热,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手,想替我擦。

手伸到一半,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陛下,慈宁宫送来寿宴的礼单,请陛下过目。”

萧烬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进来。”

太监进门,跪着呈上礼单。

我退到一边,背过身去擦脸。

身后,萧烬翻开礼单,翻了两页,笑了一声。

“太后亲手酿的桃花酒,专敬皇帝。”

他把礼单合上,递给我。

“沈太医,接下来十天,你什么都别干,就给朕配药。”

我接过礼单,手指捏得发白。

“臣遵旨。”

那十天,我把自己关在药房里,没合过眼。

解药方子里有一味药,叫雪见草,太医院库里只剩两钱。

我配了三遍,烧坏了两次火候。

第三遍配成的时候,天刚亮。

我拿着那颗药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冬天,我爹也是这样,一夜一夜地熬。

【第九章】

初八,太后千秋。

慈宁宫灯火通明,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坐了满满一殿。

太后穿着绛紫色的凤袍,坐在上首,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看不出病容。

我站在萧烬身后,以太医的身份随侍。

袖子里藏着解药,还有一卷金针。

酒过三巡,太后端起一只白玉杯,站了起来。

满殿安静下来。

“皇帝。”她笑得慈眉善目,“哀家这些年,身子不好,让皇帝操心了。这杯酒,是哀家亲手酿的,敬皇帝。”

宫女捧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到萧烬面前。

我盯着那杯酒。

酒色浅粉,桃花香里,夹着一丝苦杏仁味。

和牢里那块桂花糕一模一样。

我的手攥紧了袖子。

萧烬接过酒杯,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的酒,朕自然要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太后坐回去,嘴角慢慢往上扯。

殿上的歌舞又响了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

萧烬的手按住了额头。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在抖,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陛下?”

他没回答,身子往前一栽,酒案被撞翻,杯盘碎了一地。

满殿尖叫。

“皇帝!”太后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皇帝这是怎么了?快传太医!”

我跪下去,把萧烬的头抱在膝上。

他浑身开始抽搐,手指往掌心蜷,嘴唇发青。

牵机引。

发作得比手札上写的快了一倍。

“沈苓!”太后在上头喊,“是你!是你在皇帝的饭食里下毒!来人,把这个罪女拿下!”

禁军冲上来。

我抬起头,冲他们吼:“谁敢过来!陛下要是死了,你们全都陪葬!”

禁军的脚步顿住了。

我掰开萧烬的嘴,把解药塞进去。

他咬着牙,药丸卡在齿间,咽不下去。

“萧烬,你吞下去!”

我的手指被他咬住,疼得钻心,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我没抽手。

我用另一只手抽出金针,扎进他的人中、合谷、内关。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身子还在抽,一下比一下狠。

殿上乱成一锅粥,有人哭,有人跑,有人在喊太医。

太后站在上首,攥着佛珠,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来人!皇帝驾崩,罪女弑君,把她拖下去!”

“谁说朕驾崩了?”

声音从我膝上传出来,又哑又低。

萧烬睁开了眼睛。

他吐出一口黑血,撑着我的手臂,慢慢坐起来。

满殿的人僵住了。

太后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萧烬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看向太后。

“太后的酒,劲儿是大了点。”

“你……你怎么……”

“牵机引。”萧烬扶着我,站了起来,“和当年毒死朕母妃的,是同一种毒。”

太后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凤椅上。

“你胡说!哀家没有!”

“太后的酒杯,还在宫女手里。”我开口,“请陛下派人验酒。”

那个捧酒的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哆嗦。

“不关奴婢的事!是太后让奴婢端的!酒是太后亲手倒的!”

“贱婢!”太后尖叫,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去,“你胡说八道!”

茶盏砸在宫女额头上,血涌了出来。

宫女捂着头,哭着往外爬。

“太后娘娘说,皇帝死了,就扶十皇子登基……奴婢不敢不听……”

殿上彻底炸了。

太后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来人!禁军!给哀家把他们拿下!”

殿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太后的脸上浮起一丝狂喜。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柳家的人。

是萧烬的暗卫,是禁军统领,是押着十几个柳家家将的刀斧手。

禁军统领单膝跪下。

“陛下,柳家私兵三百人,已在西华门外全部拿下。”

太后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殿门,看看萧烬,又看看地上那滩黑血。

忽然,她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淑妃那个贱人,当年就该连你一起毒死!”她指着萧烬,头上的凤钗歪了,“哀家就是后悔,后悔当年在冷宫没多下一剂!”

萧烬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背对太后。

“送太后回慈宁宫偏殿,静养。”他顿了一下,“这辈子,不要出来了。”

太后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

笑着笑着,变成了嚎。

嚎声在长长的宫道里回荡,一直传到看不见的地方。

殿门关上了。

萧烬的身子一晃,靠在我身上。

“陛下!”

“别喊。”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朕腿软。”

我扶着他,手还在抖。

被他咬破的手指,血还在往下滴。

【第十章】

萧烬在床上躺了七天。

这七天,我寸步不离。

施针,熬药,换药,夜里趴在床边打个盹,一有动静就惊醒。

第七天夜里,我又趴着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摸我的手指。

萧烬靠在床头,捏着我那根被他咬破的手指,看着上面结的痂。

“疼吗?”

“不疼。”

“骗人。”他说,“当年你从狗洞塞药,手被砖头划破,也说不疼。”

我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记得。”他抬起眼看着我,“你说外头下雪了,说你家腊梅开了,说你爹熬药的时候总是打瞌睡,把锅底烧穿了。”

我的鼻子一酸。

“那你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朕怕一开口,你就不来了。”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

“沈苓,朕想要你留下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当皇后。”他说,“当朕的皇后。”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答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臣……”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抬起头,“臣还想当太医。”

萧烬的眉头皱起来。

“皇后当太医?”

“太医院院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说,“张院使跟柳家有勾结,昨天已经下狱了。臣想要那个位子。”

萧烬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笑出了声。

“沈苓,你进宫第一天,天天想着怎么摸鱼,怎么偷懒,现在居然主动要活儿干?”

“那不一样。”我抹了一把眼泪,“那时候是给仇人干活,现在是给我自己干活。”

萧烬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耳朵,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行。”他说,“皇后兼院使,大周开国以来头一个。”

一个月后,圣旨下来了。

沈家冤案平反,沈知行追封太医院院判,入太庙配享。

柳崇山秋后问斩,柳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

柳青蘅在冷宫听到消息的那天,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坐在地上,对着墙一遍遍念叨。

“我是贵妃,我是贵妃……”

送饭的太监说,她再也没认出过人来。

太后在慈宁宫偏殿,每天对着窗户念佛。

有一天,她让人传话,说想见我。

我没去。

老王升了太医院左院判,他孙子被接进宫里,跟着我学认药材。

那孩子第一天进药房,就打翻了一筐甘草。

老王追着他满院子跑,紫砂壶里的茶洒了一路。

册封大典那天,我穿着凤袍,站在太和殿前。

台阶底下,跪着满朝文武。

萧烬站在最高处,向我伸出手。

我一步步走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把我拉到身边,低头凑到我耳边。

“沈太医,现在看得清了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跪在太医院的青砖上,脑门磕得嗡嗡响,张口就说自己近视。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看清了。”

“看清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

那道眼尾的细疤,那双十年前在狗洞那头盯着我看的眼睛。

“看清了,眼里只有陛下。”

萧烬笑了。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台阶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老王站在百官最末,捧着他的紫砂壶,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风吹过太和殿的屋檐。

不知道哪个宫里的腊梅开了,香味顺着风,一直飘到了我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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