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镇北将军府的大门有三丈高,门口两尊石狮子,嘴里各含一颗石球。
门口站了一排人。
最前面是个拄着龙头拐的老太太,后面是个穿铠甲的中年汉子,再后面是个哭红了眼的妇人,再往后,一排丫鬟婆子,手里捧着胭脂、花钿、绣鞋、红绸。
红绸上绣着八个字:吾家千金,平安归来。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肩上扛着一口黑陶坛子。
坛子里,我的本命蛊阿财翻了个身,打了个嗝。
全场安静。
老太太眯眼看了我半天,拐杖往地上一戳:“接错了。这是个车夫。”
“祖母,我不是车夫。”我把脖子上的长命锁扯出来,“我是您孙女。”
长命锁是赤金的,正面刻“霍”,背面刻“娇娇”。
老太太的眼珠子从长命锁挪到我的喉结上,又从喉结挪到我一米八七的个头上,最后挪到我下巴那一圈胡茬上。
“你……是娇娇?”
“对,霍娇娇。”我点头,“在南疆的时候,他们都叫我九爷。”
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往后一仰。
铠甲汉子一把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你、你是男的?”
“爹,我一直是男的。”
“不可能!”我爹的嗓门震得石狮子嘴里的石球都在晃,“十八年前,接生婆抱出来给我看,说是个闺女!”
“那接生婆眼神不太好。”
【或者收了钱。】
哭红眼的妇人是我娘。她扑过来,两手捧住我的脸,左看右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
“眉毛像我,鼻子像你爹……”她哽咽到一半,手指摸到我下巴,停住了,“这胡子……也像你爹。”
我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沉默了。
老太太这时候缓过来了,拐杖狠狠一跺:“不管是男是女,进了这个门,就是千金!”
“祖母,这不合理。”
“合理!”老太太瞪着我,“十八年前,钦天监算过,霍家这一代若生男丁,必招灭门之祸。你娘生你那天,我亲口跟全京城说的,生了个闺女!玉牒上写的也是闺女!你现在突然变成个带把的,霍家是欺君!欺君你懂吗?砍头的!”
我懂了。
我被拐走,原来是因为我是个男的。
我在南疆万蛊窟里,跟三千个孩子关在一个坑里,互相喂蛊,互相下毒,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爬出来,原来是因为我是个男的。
【这钦天监算命的,我回头得去拜访一下。带上阿财。】
“来人!”老太太一挥手,“给千金更衣!”
丫鬟婆子们捧着胭脂绣鞋一拥而上。
我想跑,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娘还攥着我的袖子,手指头攥得发白。
“娘十八年没见你了。”她吸着鼻子,“娘就想看看你穿裙子的样子,就一眼……”
我闭上眼。
“行。就一眼。”
一炷香后,我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罗裙站在正厅中央。
裙子是照着十八年前的尺寸一年一年放大做的,做到今年这一件,按的是“京中贵女十八岁平均身量”。
裙摆刚好盖住我的膝盖。
袖子刚好卡在我的手肘。
腰带勒在我的胸口,我一吸气,左边的肩线就“嘣”一声开了。
全厅的丫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爹背过身去,对着墙站了很久。
我大哥霍骁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把剑,嗓门比我爹还大:“我妹妹回来了?我妹妹在哪?谁敢欺负我妹妹……”
他看见了我。
我看见了他。
他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
“我……妹妹?”
“哥。”我冲他点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霍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张嘴,闭嘴,再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妹啊,你这些年在南疆,是吃什么长大的?”
“蛊。”
“……什么味的?”
“看品种。蜈蚣蛊偏辣,蟾蜍蛊偏苦,金蚕蛊……”我拍了拍脚边的陶坛子,“这个不能吃,这个是我兄弟。”
坛子里阿财又打了个嗝,算是跟霍骁打了招呼。
霍骁往后退了三步。
就在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是明珠小姐!明珠小姐跳湖了!”
全家一窝蜂往后院跑。我拎着裙摆跟在后面,跑了两步,绣鞋的后跟断了,我干脆脱了鞋,光脚跑。
后院有一片湖,湖边围了一圈人。几个家丁正把一个姑娘从水里往上拖。
姑娘穿一身月白衣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被放在岸边,咳出两口水,第一眼就看向了我。
然后她哭了。
“姐姐……”她一边哭一边往后缩,“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占了你十八年的位置,可你也不能推我下水啊……”
全场的目光“唰”一下钉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只断跟的绣鞋,肩膀那里的线头在风里飘。
【我?推你?我刚才在正厅被我哥参观,全家人都看着的。】
“明珠,你别怕。”二婶周氏扑过去,把那姑娘搂在怀里,抬头剜了我一眼,“娇娇,你一回来就容不下明珠?她可是在老夫人跟前尽了十八年孝的!”
二叔霍长渊背着手站在旁边,叹了口气:“大哥,这孩子在南疆那种地方长大,性子野,也是情有可原。可明珠没做错什么啊。”
我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姑娘。
“娇娇。”我娘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低,“明珠也是可怜孩子,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老太太拄着拐杖,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道歉。
霍骁挠了挠头:“妹啊,要不……你就认个错?”
全家人都在等我让步。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霍明珠。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可她的眼泪淌到脖子那里,就停住了。
不是被擦掉的。是淌不过去。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线。很细,比头发丝还细,绕着脖子一圈,藏在湿头发底下。眼泪流到那条线上,就顺着线往两边走了。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湖水的腥气盖不住那股味。是画皮蛊的味道,混着男人的汗馊和脚臭。
我在南疆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认得。
我把绣鞋扔了。
我从裙子里摸出一把刀。
刀是我从万蛊窟带出来的,三寸长,刀身乌黑,淬过七种蛊毒。
“娇娇!你要干什么!”我娘尖叫。
我冲霍明珠笑了一下。
她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蹲下去,刀尖贴着她脖子上那条线,一抹。
血喷了出来。
喷了二婶一脸,喷了二叔一身。
霍明珠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掉回了湖里。
湖面翻起一串气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全场死寂。
二婶顶着一脸血,张着嘴,发不出声。
二叔的手指着我,指尖在抖。
我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娘两眼一翻,晕了。
霍骁接住我娘,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妹……妹啊……你这……你这是在南疆学的规矩?”
我没理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尖上挑着一块东西。
一块皮。
指甲盖大小,薄得透光,皮的内侧,扎着一根黑硬的胡茬。
【跑了。画皮割破了,人跳湖跑了。那喷出来的血,是事先藏在脖子里的血囊。】
【这孙子,准备得挺齐全。】
“快!捞人!”我爹吼了一嗓子。
家丁们扑通扑通往湖里跳。
捞了一个时辰,捞上来三条锦鲤,一只王八,一只绣鞋。
没有霍明珠。
当天晚上,全京城都知道了。
镇北将军府刚认回来的真千金,是个人高马大的南疆蛊女,进门不到一个时辰,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刀抹了假千金的脖子,尸体扔进湖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有人说她是妖女。
有人说她是疯子。
还有人说,那真千金长得五大三粗,满脸胡子,根本就是个男扮女装的江洋大盗。
最后这个说对了一半。
第二章
我被关进了祠堂。
祠堂里供着霍家十八代祖宗的牌位,牌位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跳得我眼皮直抽。
我还穿着那身桃红罗裙。肩膀开线的地方被丫鬟用别针别上了,别针扎得我锁骨疼。
阿财的坛子放在我旁边,坛口盖着一块红布。
“你说,咱俩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敲了敲坛子。
坛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嗝。
阿财是金蚕蛊,万蛊窟里最后一只。它吃我的血长大,跟我的命连着。它能吃世间九成九的毒,也能吐出九成九的毒,可它有个毛病:每个月只能出一次大手,出完了就要睡三天,睡醒了只吃桂花糕。
这个月的大手,它还没出。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爹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姑娘,背着一个木箱子。
“这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千金,宋知意。”我爹的脸铁青,“大理寺派她来问话。”
宋知意把木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是一排明晃晃的刀,大小长短不一。
她挑了一把最小的,在手里转了个圈,抬头看我。
她看了我很久。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发,最后停在我的喉结上。
“你是男的。”
“对。”
“那你为什么穿裙子?”
“我祖母让穿的。”
宋知意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嘴里念叨:“嫌犯,男,自称将军府千金,因祖母要求着女装。”
她又抬头:“你杀了霍明珠?”
“没有。我割了她一块皮。”
我把刀尖上那块皮递过去。
宋知意接过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眉毛挑了一下。
“这是人皮。”
“对。画皮蛊做的。南疆的手艺,把人皮剥下来泡在蛊汤里,养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贴在别人脸上,严丝合缝,连毛孔都对得上。”我指了指皮内侧那根胡茬,“霍明珠是个男人。四十岁往上,常年不洗脚,左脚有脚气。”
我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他脚气都闻出来了?”
“爹,那味道,隔着湖都能闻见。”
宋知意捏着那块皮,没说话,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皮上滴了一滴药水。
药水滴上去,人皮“嗤”地冒了一缕白烟,缩成了一团。
她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半天,抬头看我:“我验了七年尸,没见过这个。”
“你没去过南疆。”
“你能证明这块皮是从霍明珠脖子上割下来的?”
“当时全家都在场。”
“全家都说,你割的是霍明珠的喉咙,喷出来的是血。”宋知意把那团皮装进一个小木匣里,“没人看见你割下来的是一块皮。”
【这就尴尬了。】
我爹在旁边站着,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忽然开口:“娇娇,你跟爹说实话。这块东西,是不是你从厨房拿的鸡皮?”
“爹,鸡皮上长胡子吗?”
“万一是公鸡……”
“公鸡也不长胡子!”
我爹被我吼得往后退了半步,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又不吭声了。
宋知意合上木匣,站起来:“霍明珠的尸体没找到之前,你不能出这个门。大理寺明天会派人来湖里再捞一次。”
“捞不到的。”
“为什么?”
“人没死,捞什么?”
宋知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如果捞不到,按大梁律,你还是嫌犯。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霍明珠,不管死的活的,你都得进大理寺的牢。”
门关上了。
祠堂里又只剩下我、十八代祖宗,和一坛子打嗝的蛊。
半夜,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我娘。
她端着一个食盒,眼睛还是肿的,进来先看了一眼我的脸,确认我还在,才把食盒放下。
“娘给你做了桂花糕。”
我揭开盖子。一碟桂花糕,切得四四方方,码得整整齐齐。
坛子里的阿财“咚”地撞了一下坛壁。
我捏起一块,掀开红布扔进去。坛子里传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娘看着那坛子,手指攥着帕子,攥了半天,才开口:“娇娇,娘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在南疆……过得好吗?”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我嗓子眼发紧。
我在南疆万蛊窟的第一年,五岁。坑里三千个孩子,每天扔下去一筐蛊虫。抢到蛊的,喂自己,活下来。抢不到的,被别人的蛊吃掉。
第三年,我八岁。坑里剩下三百个。我学会了把毒蛊塞进馒头里,换别人手里的解药。
第七年,我十二岁。坑里剩下十一个。我们约好了一起往上爬。爬到一半,排在我前面的那个人回头踹了我一脚。
我掉回坑底,摔断了两根肋骨。
那天晚上,阿财从我的伤口里钻了出来。它吃了我三碗血,然后爬上去,把那十个人都吃了。
第十三年,我十八岁。万蛊窟的老蛊婆死了,死前把长命锁塞给我,说你是京城霍家的孩子,回去吧。
我咽下那口桂花糕。
“挺好的。”我说,“那边吃得辣,下饭。”
我娘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很轻,摸到一半,摸到了我的发髻,那是丫鬟给我梳的,插着两根珠钗。她把珠钗拔了下来。
“明天不穿裙子了。”她说,“娘去跟你祖母说。”
“祖母不会同意的。”
“那娘就不吃饭。”
【我娘这招,在南疆叫绝食蛊。效果拔群。】
我娘走了以后,我从坛子里把阿财捞出来。
阿财有我拳头大,金灿灿的,肚子圆滚滚,六条腿抱着半块桂花糕,啃得满嘴渣。
“干活了。”我说。
阿财不理我,继续啃。
我咬破手指,挤了一滴血在它脑门上。
阿财打了个哆嗦,吐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
寻踪蛊。闻过一次的味道,三天之内,能追到天涯海角。代价是我一滴心头血,和接下来半个时辰手脚发凉。
我把那块从人皮上抠下来的胡茬放在寻踪蛊面前。
寻踪蛊的触须抖了两下,“嗡”一声飞起来,从祠堂的窗缝钻了出去。
我推开窗户,拎起裙摆,往外跳。
窗户外面是一丛月季。
我跳下去,裙摆挂在了月季刺上。
“刺啦”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裙子从腰往下,撕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算了,凉快。】
我捂着那道口子,翻墙出了将军府。
墙外有个人蹲在那。
霍骁。
他手里拎着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我从墙上下来,咧嘴一笑:“妹啊,大半夜的,去哪啊?”
“抓人。”
“抓谁?”
“霍明珠。”
霍骁嘴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她不是死了吗?”
“没死。他是个男的。”
“……你说谁是男的?”
“霍明珠。”
霍骁站在原地,张着嘴,眼珠子转了三圈,最后憋出一句:“那我这十八年,天天给他买胭脂……”
“对。”
“我还给他挑过肚兜……”
“……这个你别跟我说。”
霍骁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唰”一声拔出剑:“走!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亲手剁了这孙子!”
第三章
寻踪蛊一路往南飞,穿过三条街,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城南一家铺子的门口。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南城浴堂。
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一个写“男”,一个写“女”。
寻踪蛊在“男”字灯笼底下盘旋了两圈,“嗖”一声钻了进去。
我抬脚就往里走。
霍骁一把拽住我:“妹啊!你穿着裙子!”
“我是男的。”
“可你穿着裙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桃红罗裙,腰上开线,腿上开衩,脚上光着。
“没事,里面都是男的,谁看谁啊。”
我推开门进去了。
浴堂里雾气腾腾,一股热水混着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口坐着一个收钱的老头,正在打瞌睡。
我走过他身边,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就睁圆了。
“姑娘!姑娘你走错了!女汤在隔壁!”
“我没走错。”
“你个姑娘家,进什么男汤!”老头从椅子上蹦起来,张开双臂拦我,“你……你这是要耍流氓啊!”
我低头,冲他笑了一下:“大爷,你看清楚。”
我扯开领口。
我的胸肌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老头愣住了。他看看我的胸肌,又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头上的珠钗,最后看看我身后那个拎着剑、气得满脸通红的霍骁。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是来砸场子的?”
“不是。”霍骁收起剑,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我们是来搓澡的。”
老头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三秒,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
浴堂里面分三个池子,热池、温池、凉池。池子边上躺着一排光膀子的汉子,有的在搓背,有的在打呼,有的在剪脚趾甲。
我一进去,打呼的不打了,剪脚趾甲的剪到了肉。
“嗷!”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站在雾气里,桃红罗裙湿了半截,贴在腿上,珠钗在头上晃,手里拎着一把三寸长的黑刀。
全场安静了。
有一个胖子从池子里站起来,捂着下身,往角落里缩:“姑……姑娘,你找谁?”
“找人。”
“找……找谁?”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脚有脚气,脖子上有一道刀口。”
胖子愣住了。
全场的汉子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有点理解了。在场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大部分都有脚气。】
寻踪蛊在雾气里盘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热池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泡在水里,脑袋上搭着一条毛巾,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
我走过去。
男人没回头。他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在池边摸到一个木瓢。
“兄弟,帮我搓个背。”他说。
声音粗哑,是男人的声音。
我在他身后蹲下来:“你的脖子怎么了?”
“刮胡子刮破了。”
“刮胡子刮到脖子后面去了?”
男人的肩膀顿了一下。
他慢慢回过头来。
一张方脸,满脸胡茬,左眼角有一颗痣。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结了痂。
不是霍明珠的脸。
可那双眼睛,我见过。今天下午,那双眼睛在湖边看着我哭。
他也认出了我。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桃红罗裙,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穿着呢?”他说。
“你还泡着呢?”我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手里的木瓢猛地朝我脸上砸过来,瓢里装的是滚烫的热水。
我侧头躲开,热水泼在我身后的胖子身上。
“嗷嗷嗷!”胖子捂着屁股跳进了凉池。
那男人从热池里蹿起来,光着身子就往门口跑。
我追上去,脚下一滑,踩在一块胰子上。
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在空中转了半圈,裙摆张开,朝着那个男人扑过去。
“咚!”
我们俩一起摔进了温池。
水花溅起三尺高。
我按住他的肩膀,刀尖抵住他的喉咙。他一只手掐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往水底下摸。
“别动。”我说,“你叫什么?”
“老子叫千面。”他咧嘴一笑,牙缝里卡着一根韭菜,“小娘子,你这身段,挺带劲啊。”
“我是男的。”
“……我知道。我就是恶心恶心你。”
他从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往我脸上一拍。
是一块湿漉漉的皂角。
皂角糊在我眼睛上,辣得我眼泪直流。
我手一松,千面从我身下滑了出去。
“霍骁!拦住他!”
“来了!”霍骁拎着剑从门口冲进来。
他一冲进来,就看见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朝他跑过来。
霍骁愣了一下,剑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砍。
“砍啊!”我喊。
“他……他没穿衣服啊!我砍哪?”
千面从他身边一溜烟钻了过去,顺手从门口的衣架上扯下一件袍子,往身上一裹,冲出了浴堂。
我从池子里爬出来,揉着眼睛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盏灯笼在风里晃。
千面不见了。
“妹啊……”霍骁站在我身后,声音发虚,“刚才那个,就是霍明珠?”
“对。”
“他……那个……挺大的。”
“……你看哪了?”
“我没看!我就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巡城司的兵丁举着火把冲进来,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百户。
“有人报官,说南城浴堂有女流氓闯男汤!”百户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我身上。
我浑身湿透,桃红罗裙贴在身上,珠钗歪在一边,胸口敞着,手里拎着一把刀。
我身后,站着霍骁,手里拎着一把剑。
浴堂门口,老头探出半个脑袋,指着我们俩:“就是他们!一个女流氓,一个男流氓!”
百户的脸黑了。
“都带走!”
第四章
京兆府的大牢里,我和霍骁关在同一间牢房。
牢房里有一堆稻草,一个便桶,一只老鼠。
老鼠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脚边那个陶坛子,掉头就跑了。
霍骁坐在稻草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妹啊,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进大牢。”
“恭喜。”
“罪名是在男汤耍流氓。”
“我也是。”
霍骁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亮的时候,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二叔霍长渊。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笑。
“哎呀,娇娇,骁儿,你们受苦了。”他摇着扇子走进来,看了一眼牢房里的便桶,用扇子挡住了鼻子,“二叔来接你们回家。”
霍骁蹭一下站起来:“二叔!”
我没起身。
二叔看着我,笑得更深了:“娇娇,你别怕。京兆尹是二叔的老朋友,二叔跟他打过招呼了。闯男汤这事,就当是个误会。”
“谢谢二叔。”
“不过嘛……”二叔的扇子一合,“有另外一件事,二叔就帮不上忙了。”
他侧身让开。
牢门外,宋知意站在那,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脸上没表情:“今天早上,护城河下游,捞上来一具女尸。穿月白衣裙,脖子上有一道刀口。”
她顿了一下。
“霍家的人认过了,是霍明珠。”
霍骁的嘴张开了。
二叔叹了口气,拿扇子拍了拍霍骁的肩膀:“骁儿,你妹妹……唉,二叔也不想的。杀人偿命,这是大梁律。”
我抬头看着二叔。
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可他的眼睛在笑。
【有意思。尸体都准备好了。】
“我要验尸。”我说。
“你是嫌犯,你没资格。”宋知意说。
“那你验。我在旁边看。”
宋知意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
停尸房在京兆府的后院,一股石灰混着腐肉的味道。
一张木板床上,盖着一块白布。
京兆尹、二叔、二婶、我爹、我娘、霍骁,全都站在旁边。
二婶拿帕子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明珠啊……我的明珠……”
我娘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指攥着我爹的袖子。
我爹看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
宋知意掀开白布。
一个姑娘躺在木板上,月白衣裙,湿漉漉的头发,泡得发白的脸。
就是霍明珠的脸。
脖子上一道刀口,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的喉管。
二婶“哇”一声哭出来,扑在那具尸体上:“明珠啊!你死得好惨啊!”
京兆尹叹了口气:“霍将军,令千金这事,本官也很为难啊。”
我爹的拳头攥紧了。
宋知意戴上手套,开始验尸。她按了按尸体的胸口,掰开嘴看了看舌头,又捏了捏手指。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尸体……”她顿了一下,“皮肤弹性不对。泡了一夜的水,应该发胀,可她的皮肤……”
“很紧。”我接上。
宋知意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把手按在尸体的脸上。
冰凉。
而且硬。
不是尸体的那种硬,是蜡的那种硬。
“二婶,你先起来。”我说。
“你个杀人凶手!你别碰我女儿!”二婶冲我吼,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没理她,掀开陶坛子的红布。
“阿财,出来。”
阿财从坛子里慢吞吞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桂花糕渣,爬到了尸体的手背上。
“这是什么东西?”京兆尹往后退了一步。
“我兄弟。”
阿财在尸体的手背上嗅了嗅,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口。
“嗤啦!”
一股白烟冒起来。
尸体的手背上,被阿财咬过的地方,开始融化。
蜡油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木板上,“啪嗒,啪嗒”。
融化的蜡油底下,露出来一截竹篾。
全场安静了。
二婶趴在尸体上,脸还贴着尸体的胸口。蜡油滴在她手背上,她“嗷”一声跳了起来。
阿财顺着手臂往上爬,一路咬过去。
蜡油淌了一地。
尸体的手臂融化了,露出竹篾编的骨架。肩膀融化了,露出塞在里面的稻草。脖子融化了,那道刀口也跟着化了。
最后,阿财爬到了脸上。
一口下去。
那张霍明珠的脸,从中间裂开,往两边一摊,露出底下一个木头雕的脑袋。
木头脑袋上,有人用毛笔画了一张笑脸。
笑脸旁边写了四个字:祝你好运。
京兆尹的胡子在抖。
宋知意的手套上沾满了蜡油,她盯着那张笑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堆蜡油和稻草,又看看我,嗓子发干:“娇娇……这……”
“爹,这叫蜡傀蛊。南疆的手艺,用蜡和稻草做个人形,套一层画皮,放进水里泡着,看起来跟真尸体一模一样。”
我转头看着二叔。
“二叔,你这个老朋友,捞尸体捞得挺快啊。”
二叔的扇子停在半空。他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了:“娇娇,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叔也是被骗了啊。这尸体是京兆府捞上来的,跟二叔有什么关系?”
“对,跟二叔没关系。”我点头,“二婶刚才趴在蜡人身上哭了半天,跟二婶也没关系。”
二婶手背上还沾着蜡油,她低头看看手,又看看那张木头笑脸,嘴唇白了。
我娘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她的手在抖,抖得我后背的别针都松了。
“娘就知道……”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娘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孩子。”
我爹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塞进我手里。
“擦擦。”他说,“你脸上有唾沫星子。”
是二婶刚才喷的。
我擦了擦脸。
宋知意摘下手套,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霍明珠是男的,他还活着。”
“对。”
“你能抓到他?”
“能。”
宋知意点了一下头:“你的嫌疑,暂时撤销。”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身上那件破了三个洞的桃红罗裙。
“下次来大理寺,穿条裤子。”
阿财咬完那颗木头脑袋,打了个饱嗝,翻着肚皮躺在蜡油里,不动了。
第五章
我以为二叔会消停几天。
我错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换上男装,从房间里出来,就被老太太堵在了门口。
“谁让你换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盯着我身上的青色长衫,“换回去!”
“祖母,我娘说了,以后不穿裙子了。”
“你娘绝食了一天,我让她吃了。”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戳,“你现在出去,外面都在传什么,你知道吗?”
“传我杀人?”
“比那个还难听。”
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我胸口。
是一张小报。京城里的书生们闲着没事印着玩的那种。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大字:
【惊!镇北将军府真千金竟是南疆妖人!真千金早已被害,妖人夺舍冒名顶替!】
底下配了一幅画。画上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穿着裙子,手里拿着一把刀,脚底下踩着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画得还挺像。
“这……”我把小报翻过来,“这谁写的?”
“谁写的不重要!”老太太的拐杖又戳了一下,“重要的是,今天早上,有个姑娘找上门来了。”
“什么姑娘?”
“她说她才是霍娇娇。”
我愣住了。
正厅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跪在地上,穿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有两道泪痕。
她手里捧着一个长命锁。
赤金的,正面刻“霍”,背面刻“娇娇”。
跟我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娘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帕子,看看那姑娘,又看看我,嘴唇在抖。
我爹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麻花。
二叔坐在下首,手里摇着扇子,一脸关切。
二婶坐在二叔旁边,手背上缠着一圈纱布,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上一勾。
那姑娘看见我,哭得更厉害了:“爹!娘!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啊!我被人贩子拐走,卖到南疆,是他!是他杀了我的乳母,抢了我的长命锁,冒充我回来的!”
她伸手指着我,手指头在抖:“他是南疆的妖人!他会用蛊!他能把人变成蜡!”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家伙,倒打一耙。昨天的蜡人,今天就成了我的罪证。】
霍骁从后面冲进来,站在我身边,看着地上那个姑娘,瞪大眼睛:“又来一个?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我说。
“咱家千金这么值钱吗?”
“可能吧。”
二叔站起来,叹了口气,走到那姑娘身边,把她扶起来:“孩子,你别怕。你说你是娇娇,你有什么证据?”
“我身上有胎记!”姑娘抽噎着,“我左脚有六根脚趾!是娘生我的时候就有的!”
我娘的身子猛地一震。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也晃了一下。
二叔转头看着我,笑得很温和:“娇娇,二叔不是不信你。可这事关霍家血脉,你也得拿出点证据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左脚确实有六根脚趾。
万蛊窟里的老蛊婆说过,这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可二叔怎么知道的?】
【这事除了我娘、我祖母和接生婆,没别人知道。】
【接生婆。】
“行。”我说,“那就比一比。”
那姑娘咬着嘴唇,坐在椅子上,脱了左脚的鞋袜。
一只白嫩嫩的小脚。
大脚趾、二脚趾、三脚趾、四脚趾、小脚趾。小脚趾外边,还长着一根更小的脚趾。
六根。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我娘的眼泪下来了。
二婶捂着嘴,眼睛里闪着光:“老天开眼啊!这才是咱们霍家的真千金!”
二叔看着我:“娇娇,该你了。”
我脱了靴子,脱了袜子。
一只四十四码的大脚。
大脚趾、二脚趾、三脚趾、四脚趾、小脚趾。小脚趾外边,也长着一根更小的脚趾。
也是六根。
全场又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都是六根?”我爹的嗓子发干。
“这不可能!”二婶站起来,“一定有一个是假的!”
我走到那姑娘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脚。
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盯着她第六根脚趾看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根脚趾,一拽。
“啵”的一声。
脚趾掉了。
那姑娘“啊”地尖叫一声。
我手里捏着那根脚趾,对着光看了看。
是面捏的。
外面涂了一层肉色的胭脂,底下抹了一层鱼胶,粘在小脚趾外边。
我随手一扔。
面脚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二婶手边的茶碗里。
二婶低头,看着茶碗里漂着的那根脚趾。
那根脚趾在茶水里转了一圈,慢慢泡发了。
二婶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绿。
她捂住嘴,“哇”一声,吐了。
第六章
那个假姑娘被押进了柴房,哭着喊着说是有人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来冒认的。
“谁给的?”我问她。
“我不认识!是个戴斗笠的男人,脖子上缠着白布!”
千面。
我从柴房出来,霍骁跟在后面,一路嘀嘀咕咕:“妹啊,你说这千面,是不是跟咱家有仇?”
“他跟咱家没仇。他是拿钱办事的。”
“那谁给他钱?”
我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前院。
二叔的书房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二叔,另一个,个头不高,头上戴着斗笠。
我拉着霍骁蹲在窗户底下。
“你个蠢货!”是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根面脚趾,你就打发了?”
“霍二爷,你也没告诉我那小子真有六根脚趾啊。”是千面的声音,“我以为他是冒牌的,弄一个更像的来,这事就成了。”
“他就是真的!”二叔的声音在抖,“十八年前,我亲手把他从产房里抱出来,交给南疆的人贩子!他左脚六根脚趾,我数过!”
我的后背一凉。
霍骁在我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你还让我去冒认?”
“我是让你把水搅浑!京城里只要有人信他是冒牌的,他就没法在霍家立足!”二叔吸了一口气,“现在好了,全家都信他了。我大哥昨天晚上,还去他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那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下个月,太后的寿宴。”二叔的声音沉下来,“霍家全家都要进宫。”
“你想在宫里动手?”
“我要你扮成我大哥。”
窗户外面,霍骁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攥得我骨头疼。
“寿宴上,你扮成我大哥,往太后的寿酒里下蛊。下完了,你就跑。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看见镇北将军谋害太后,霍家满门抄斩。只有我……”二叔笑了一声,“只有我这个大义灭亲、当场揭发的弟弟,能活下来,接手镇北军的兵符。”
“那小子呢?他会蛊,他会认出来的。”
“他?”二叔冷笑,“他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穿着裙子进宫,你觉得到时候是谁先被当成妖人?”
霍骁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
他攥着我的胳膊,想站起来,被我一把按住。
“别动。”我压低声音,“现在冲进去,没有证据。他会说是我们诬陷他。”
“那怎么办?我们去告诉爹!”
“爹信吗?”
霍骁张嘴,又闭上了。
我爹是什么人,我们俩都清楚。他打了二十年仗,一身的刀伤,脑子里就一根筋。他弟弟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宁可信天上掉馅饼,也不会信他弟弟要害他。
“那……那就等着?”
“等。”我说,“等到寿宴,等他动手,当场抓。”
“万一抓不住呢?”
“那就……”我想了想,“那就跑。连夜扛着祠堂的牌位跑。”
霍骁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妹啊,你说话能不能有点谱?”
我们俩蹲在窗户底下,一直等到二叔书房的灯灭了,千面从后门翻墙走了,才站起来。
我的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扶住了霍骁的肩膀。
霍骁没动,就那么让我扶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小时候,问过二叔,我妹妹去哪了。”
“他怎么说?”
“他说,你妹妹被狼叼走了。”霍骁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那会儿六岁,拿着一把木剑,在后山上找了三天三夜,找狼。”
“找着了吗?”
“找着了一只野狗。被它咬了一口,屁股上现在还有疤。”
我没说话。
霍骁转头看着我,眼睛红了:“我要是那会儿知道……”
“你那会儿六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了也打不过他。”
“我现在能打过他!”
“现在打他,你也会进大牢,罪名是殴打朝廷命官。”
霍骁攥着拳头,不说话了。
【我哥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可心是好的。】
【就是有点费屁股。】
第二天,我去了大理寺。
我穿着男装,宋知意在门口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次穿裤子了。”
“你说的。”
我把昨天晚上听到的,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宋知意听完,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敲着桌面,很久没说话。
“霍长渊是工部侍郎,从三品。”她说,“你没有证据,就凭你一句话,大理寺动不了他。”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
“帮什么?”
“寿宴那天,你在宫里吗?”
宋知意看了我一眼:“大理寺少卿要入宫当值,我是他女儿,可以跟着。”
“那就够了。”
“你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我抓人,你验尸。”
宋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验谁的尸?”
“千面的。”我说,“活着的那种。”
宋知意看着我,眼神有点古怪。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
“我在南疆待久了。那边说话都这样。”
“那边的人都穿裙子?”
“……不是。”
宋知意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我从大理寺出来,阳光有点刺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
我的手心在出汗。
【我这是怎么了?中蛊了?】
【不对,我是蛊人王,没人能给我下蛊。】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坛子。
阿财从坛口探出脑袋,冲我打了一个嗝,那个嗝里有一股桂花糕味,还有一股看热闹的味。
第七章
太后寿宴那天,我又穿上了裙子。
这次是宫装。绯红色,绣金线,袖子宽得能装下两个阿财。
老太太亲自给我挑的,亲自看着丫鬟给我穿的,亲自给我插上了一根九凤金钗。
“今天进宫,你给我记住三件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第一,少说话。第二,别走大步。第三,别笑。”
“为什么不能笑?”
“你一笑,喉结就动。”
我抿着嘴,喉结往下压了压。
我娘站在旁边,看着我,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您笑什么?”
“娘没笑。”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娘就是觉得,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我娘的审美,可能有点问题。】
霍骁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最后把剑塞回剑鞘里。
“妹啊,你今天……挺……”
“挺什么?”
“挺高的。”
皇宫里的寿宴设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
几百张桌子摆成一个圆圈,正中间是太后的凤座。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全都到了。
我跟着霍家人入座,一路上收获了几十道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就是霍家那个南疆来的真千金?”
“我的天,比她哥还高。”
“听说她杀了假千金,尸体变成了蜡。”
“不对,听说是她自己变成了蜡。”
“你们小点声,她看过来了!”
我冲那几个说悄悄话的贵女笑了一下。
喉结动了。
那几个贵女齐齐往后一仰,有一个手里的茶碗都掉了。
老太太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爹坐在我旁边,一身朝服,腰板挺得笔直。
我凑过去,闻了一下。
铁锈味,汗味,马厩的草料味。是我爹的味。
还没换。
二叔坐在我们对面,手里摇着扇子,冲我爹笑:“大哥,今天是太后的大寿,你可得多敬几杯。”
“那是自然。”我爹点头。
酒过三巡,太监尖着嗓子喊:“镇北将军霍镇山,向太后敬寿酒——”
我爹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端着酒杯往凤座那边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十步,绕过一根柱子。
柱子后面,有个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迎上来,挡了一下我爹的视线。
就那么一下。
我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继续往凤座那边走。
我吸了一下鼻子。
不对。
柱子这边飘过来的味道,还有铁锈味,还有汗味,可草料味没了。
多了一股脚气。
【换人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太太在底下拽我的裙子:“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提着裙摆往前冲。
“爹!”
前面那个“我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眉头一皱:“娇娇,你干什么?坐回去!”
声音一模一样。
脸也一模一样。
我冲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脸。
用力一扯。
“嗷!”
他的脸被我扯得变形了,可没掉。
真的。
是真脸。
全场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看着我,看着我揪着镇北将军的脸,把他的嘴扯成了一个歪瓜裂枣。
我爹的眼泪都被我扯出来了。
“娇……娇娇……”他从歪掉的嘴里挤出几个字,“你……松手……”
我松开手。
我爹捂着脸,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不对啊。味道对不上。】
【等等,脚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爹的脚。
他今天穿了一双新的朝靴。
靴子是二叔送的。我记得,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二叔亲手把这双靴子送到我爹手里,说是江南新出的款式。
靴子里有一股脚气。
【千面穿过这双靴子。他在靴子里下了引味蛊,用来掩盖他自己的味道。】
【他压根没换我爹。他是想让我闻错。】
我抬头。
凤座旁边,站着一排宫女,捧着寿桃,捧着酒壶。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个宫女,个头比旁边的高半头,低着头,捧着一个金酒壶。
她的手很大。手背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毛。
她正在往太后的酒杯里倒酒。
“太后!”我喊了一声,提着裙摆往前冲。
我冲出去三步,绊在了我自己的裙摆上。
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在大殿前面的金砖上滑了一丈多远,正好滑到那个宫女的脚底下。
那宫女低头看我。
我抬头看她。
“又是你。”她说,声音粗哑。
“又是我。”我说。
我从地上蹿起来,一把攥住她拿酒壶的手腕。她的另一只手往袖子里一摸,摸出一包粉末,往我脸上扬。
我早有准备。
我张嘴。
阿财从我袖子里钻出来,一口把那包粉末吞了下去。
阿财打了个嗝,嗝出一缕绿烟。
千面的脸色变了。
我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我手指一勾,白布掉了。底下一道刀口,是我上次留下的。
刀口边上,是一条细线。
我手指顺着那条线一捻,一撕。
“刺啦。”
一张宫女的脸被我撕了下来。
底下露出一张方脸,满脸胡茬,左眼角一颗痣。
全场炸了。
“这是男的!”
“宫女是男的!”
“护驾!护驾!”
禁军冲上来,十几把长枪对准了千面的胸口。
千面站在那,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
他的牙缝里,还卡着那根韭菜。
“小娘子,”他说,“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
“知道。”我说,“你主子就坐在那。”
我抬手,指向二叔的方向。
二叔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二叔慢慢站起来,扇子一合,冲我笑了一下:“娇娇,你在说什么?二叔听不懂。”
“二叔,你别装了。”
“装什么?”二叔看着我,“你一个南疆来的妖人,穿着裙子,当众揪了你爹的脸,现在又指着二叔,说二叔是幕后主使?你有证据吗?”
“他就是证据。”我指着千面。
“他?”二叔冷笑,“一个男扮女装的刺客,被抓了现行,随口攀咬朝廷命官,这种人的话,谁信?”
我转头看着千面。
千面看着我,咧着嘴,还在笑。
然后他的嘴角流出一道黑血。
他咬碎了牙缝里藏着的毒丸。
“阿财!”
阿财从我袖子里蹿出去,一头扎进千面的嘴里。
千面的眼睛瞪圆了。
他的喉咙里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阿财从他嘴里爬出来,嘴里叼着一颗已经被咬碎的黑丸子。
阿财把那颗丸子吐在地上,打了一个哈欠,翻着肚皮躺在金砖上,不动了。
它睡着了。
这个月的大手,用完了。
千面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角的黑血不流了。
他活下来了。
可他看着我,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阿财吞毒的时候,顺带吞掉了他的声音。
【这就尴尬了。人证活了,可他说不了话。】
二叔看着趴在地上的千面,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他转身,冲着凤座跪下:“太后!臣有罪!臣的侄女,自南疆归来,性情乖张,屡生事端。今日竟在寿宴之上,勾结刺客,惊扰太后!臣请太后彻查霍家!”
我愣住了。
霍骁从后面冲上来,指着二叔,嗓子都喊劈了:“二叔!你血口喷人!”
我爹站在那,捂着被我扯红的脸,看看二叔,又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千面。
他的嘴唇在抖。
凤座上,太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来人。”太后的声音很平,“霍家上下,暂押大理寺。择日公审。”
第八章
大理寺的牢房比京兆府的干净。
有床,有桌子,有一盏油灯。
还有一只老鼠。
老鼠看了一眼我手里那个睡死过去的阿财,想了想,没跑。
我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阿财。
阿财翻着肚皮,六条腿蜷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三天。它要睡三天。
公审在第二天。
我脸色发白,手脚冰凉。阿财睡着的时候,会吸我的血来养伤。我现在站起来走两步,眼前就发黑。
隔壁牢房传来霍骁的声音:“妹啊,你还活着吗?”
“活着。”
“爹也在这边。”
“爹怎么样?”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我爹的声音,很低,很哑:“娇娇。”
“爹。”
“你二叔……”我爹顿了很久,“你二叔小时候,跟我睡一张床。他尿床,我替他背黑锅,挨了你爷爷三顿鞭子。他十二岁的时候想读书,我把自己的军饷全给了他。他考中进士那天,我在军营里喝了一坛子酒,喝到吐血。”
我没说话。
“我不信他会害我。”我爹说,“我到现在,还是不信。”
“爹,十八年前,是他把我从产房里抱出去的。”
隔壁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霍骁在喊:“爹!爹你别砸了!手要断了!”
砸墙的声音停了。
我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血腥气:“娇娇。你在南疆那些年,你二叔……他知道你在受苦吗?”
“知道。”
“他知道你差点死了吗?”
“知道。”我说,“他还派人去过一次。在我十五岁那年,有个人从京城来,给万蛊窟的蛊婆送了一笔钱,让她把我埋了。蛊婆收了钱,没埋。”
“为什么没埋?”
“她说,她养了我十年,舍不得。”
隔壁又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闷,是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男人,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憋着不让自己出声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阿财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地响。
夜里,牢门响了。
我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背着一个木箱子。
宋知意。
她打开牢门,走进来,把木箱子放在桌上。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我爹是大理寺少卿。”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阿财,“它怎么了?”
“睡着了。三天。”
“明天公审,它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
宋知意坐在桌边,打开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补血的。”她说,“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我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当归、黄芪、熟地,还有一味我说不上来的药。
“你自己配的?”
“验尸验多了,对人身子哪里缺什么,有数。”
我一口喝了。
很苦。苦得我舌头发麻。
宋知意看着我喝完,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木匣子。
里面装着我第一天割下来的那块人皮。
“千面的嗓子,我验过了。”她说,“是被你那只蛊吞了声带。他能写字,可他不识字。”
“……他不识字?”
“他是个文盲。”
我闭上眼。
【一个会画皮蛊、会缩骨功、会扮宫女的顶级刺客,是个文盲。】
【南疆的教育,确实有问题。】
“那明天怎么办?”宋知意看着我,“你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就一块皮,一个哑巴,一只睡着的虫子。霍长渊明天会在公堂上说你是南疆妖人,说你蛊惑霍家,说你刺杀太后。”
“我知道。”
“你有办法?”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有一个。”
“什么?”
“吐真蛊。”
宋知意的眉头皱起来:“你那只蛊不是睡着了?”
“吐真蛊不在它身上。”我把舌头伸出来,指了指,“在我这。”
我舌头底下,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点。
“这是我自己养的。用我的舌头血养了八年。下给谁,谁就得说真话,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
“代价呢?”
“下完以后,我三天说不了话。”
宋知意看着我,没说话。
“所以明天,我只能下一次。”我说,“下给谁,就看这一次了。”
宋知意站起来,收拾好木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霍娇娇。”
“嗯?”
“你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她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隔壁传来霍骁的声音:“妹啊,刚才那是宋家的姑娘吧?”
“嗯。”
“大半夜的,她给你送药?”
“嗯。”
“……妹啊,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霍骁憋了半天,“就是你哥我活了二十二年,也没有一个姑娘大半夜给我送过药。”
“那是因为你屁股上有疤。”
“这跟我屁股有什么关系!”
第九章
公审在大理寺的正堂。
堂上坐着大理寺卿,左边坐着刑部尚书,右边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审。
堂下跪着霍家一家。我爹、我娘、老太太、霍骁,还有我。
我穿着男装。
二叔站在一边,穿着工部侍郎的官服,手里没拿扇子,脸上全是沉痛。
千面跪在另一边,被铁链锁着,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堂外站满了人。京城里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霍长渊,”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你说你侄女是南疆妖人,有何凭据?”
“回大人。”二叔一拱手,声音洪亮,“此人自称霍家千金,却是男儿身。入府第一日,便当众行凶,割了明珠的喉咙。明珠尸身被其以妖术化为蜡人,毁尸灭迹。此后又在城南浴堂聚众淫乱,被京兆府拿获……”
“那是搓澡!”霍骁喊。
“肃静!”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二叔继续说:“太后寿宴,此人当众殴打亲父,揪其面皮,随后勾结刺客,意图毒杀太后。臣大义灭亲,不得不报!”
堂外的百姓炸开了锅。
“殴打亲爹?”
“还揪脸?”
“这得多大的仇啊!”
“听说她还穿裙子!”
“穿裙子打亲爹!”
大理寺卿转头看着我:“霍……霍娇娇,你可有话说?”
我站起来。
我两条腿发软,膝盖一弯,差点又跪回去。
霍骁一把扶住我。
我站直了,看着二叔。
二叔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在万蛊窟里见过很多次。那是在坑底下,十个人约好一起往上爬,排在你前面的那个人,回头看你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二叔,”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敢不敢说一句真话?”
二叔笑了:“我句句都是真话。”
我张开嘴,舌头底下那颗红点一跳。
一道红光从我嘴里射出去,快得没人看清,钻进了二叔的鼻孔里。
二叔打了个喷嚏。
“你干什么?”他捂着鼻子,瞪着我。
我张嘴,想说话。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舌头麻了,木了,跟嘴里含着一块石头一样。
我转头看着宋知意。
宋知意站在堂下的角落里,冲我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一步。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很清楚,“霍娇娇方才对霍侍郎施了吐真蛊。现在起,霍侍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下官请大人重新问话。”
大理寺卿愣住了。
刑部尚书愣住了。
左都御史捋着胡子,眼睛亮了:“有这等事?那就试试。”
大理寺卿清了清嗓子,看着二叔:“霍长渊,本官问你,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二叔说。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嘴巴,刚才自己动了。
“你可曾娶妻?”
“娶了。周氏。”二叔说,“娶她是因为她爹是户部的员外郎,有钱。我其实看不上她,嫌她脸大,睡觉还磨牙。”
堂下,二婶的脸“唰”一下白了。
二叔自己也愣住了。他的手捂住嘴,可嘴巴还在动:“我这些年在外面养了三房外室,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还有一个在通州。”
二婶“嗷”一声扑上去,指甲直接挠在二叔脸上。
“肃静!肃静!”惊堂木拍得山响。
衙役把二婶拉开了。
二叔的脸上多了三道血印子,他捂着脸,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大人!这是妖术!”他喊,“这都是假的!我……我小时候尿床尿到十四岁!”
他喊完这句,自己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堂外的百姓笑疯了。
“尿到十四岁!”
“工部侍郎尿床尿到十四岁!”
我爹跪在那,抬头看着二叔,嘴唇在抖:“你……你十四岁那年尿床,是我替你背的……你说那是我尿的……”
“对。”二叔说,“还有十二岁那年,娘的私房钱丢了,也是我偷的。我让大哥背了锅,大哥被爹抽了三顿鞭子。”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哐当”掉在了地上。
二叔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双手死死捂着嘴,可话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漏。
左都御史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凑过来,盯着二叔:“霍长渊,本官问你,十八年前,霍家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二叔捂着嘴,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他的嘴还是张开了。
“男。”
“那孩子去哪了?”
“我……”二叔的眼泪下来了,他在跟自己的嘴较劲,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抱走了……卖给了南疆的人贩子……”
“为何?”
“因为我想要兵符。”二叔的声音在抖,“我大哥只要没有儿子,镇北军迟早归我。那年钦天监的批语,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我让钦天监说霍家生男必招灭门,我娘就会对外说生了个女儿。然后我把那孩子抱出去,说是夭折了,可我娘不信,非说是被人拐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老太太磕头:“娘!娘!不是这样的!是这妖人给我下了蛊!我……我说的都是……”
他想说“假的”。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真的。”
老太太坐在那,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小儿子。
她的手在抖,抖得膝盖上的裙子都在颤。
“长渊。”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哑,“那个假千金,明珠,是你安排的?”
“是。”
“明珠一直是个男人?”
“不是。”二叔哭着说,“最开始是个真姑娘。是城郊一个佃户家的闺女,我买来的。她在府里养了十年,十二岁那年得了天花,死了。我舍不得这枚棋子,就花钱从南疆请来了千面,让他画了明珠的皮,接着装。”
“装了几年?”
“六年。”
全场又安静了。
霍骁跪在那,脸色铁青,嘴唇在抖:“六年……我给他……买了六年的肚兜……”
“你闭嘴。”我爹说。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霍长渊,太后寿宴上,你可曾指使千面毒害太后?”
二叔已经不挣扎了。
他跪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印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一张一合,一句一句往外吐。
“指使了。我让千面穿上我大哥的靴子,在靴子里留下他的味道,引那小子去闻我大哥。然后千面扮成宫女,往太后的酒里下蛊。下完了,满朝文武都会看见那小子当众揪他爹的脸,大闹寿宴。到时候,我就说他是南疆妖人,勾结刺客,霍家满门抄斩。只有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全是泪。
“只有我,能活下来,接手镇北军。”
他说完了。
他跪在大堂中央,抬头看着所有人。看着三司的大人,看着堂外笑疯了的百姓,看着二婶,看着老太太,看着我爹。
最后,他看着我。
“你……”他的嘴唇在抖,“你怎么就没死在南疆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爹站起来了。
他走到二叔面前,弯下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扬起来,停在半空。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最后他没打下去。
他把手放下来,按在二叔的头上,揉了一下。
跟小时候一样。
“长渊,”我爹说,“你十四岁那年尿床,我替你挨了鞭子。我不后悔。”
二叔愣住了。
“可你把我儿子扔进了万蛊窟。”我爹的声音很低,“这个,我不能替你扛。”
他转身走了。
二叔跪在那,看着我爹的背影,嘴巴张开,发出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也不是笑。
是一种喉咙里漏气的声音。
他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够我爹的衣角,没够着。
他的手垂下来,整个人瘫在地上。
“大哥……”他喃喃地说,“大哥……我错了……大哥……兵符我不要了……大哥……”
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最后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嘴里只剩下一个字。
“哥。”
衙役上来,把他拖走了。
他被拖出大堂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鞋掉了一只,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那只鞋,是一双江南新出款式的朝靴。
跟他送给我爹的那双,一模一样。
第十章
二叔判了斩立决。
二婶被休,回了娘家。走之前,她带走了二叔所有的私房钱,顺手把城东、城西、通州三房外室的地址,送给了每家的大老婆。
千面被押送刑部,秋后问斩。走之前,他冲我比划了半天手势。
宋知意帮我翻译:“他说,他画了一辈子的皮,第一次被人揭穿。他问你,下辈子能不能拜你为师。”
我冲他摇了摇头。
千面低下头,被押走了。
钦天监那个收了三千两银子的老监正,被革职查办。临走之前,他非要给我算一卦。
他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抬头看着我:“霍……霍公子,您这命格,贵不可言,必能……”
我舌头还麻着,说不了话,就冲他笑了一下。
喉结动了。
老监正一个哆嗦,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三天后,阿财醒了。
它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爬到桌子上,把我娘给我做的三碟桂花糕全吃了。
吃完了,它翻着肚皮躺在空碟子里,打了一个长长的嗝。
我的舌头也恢复了。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娘,桂花糕还有吗?”
我娘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转身就往厨房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我又错了。
第四天,宫里来了一道圣旨。
太监站在将军府的正厅里,展开黄绢,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霍镇山之女霍娇娇,于太后寿宴之上,揭穿刺客,护驾有功。又于三司会审之时,以奇术破获奇案,忠勇可嘉。特封为镇国千金,赐黄金千两,食邑三百户。钦此。”
全场安静了。
我跪在那,抬头看着太监。
太监看着我,看着我的喉结,嘴角抽了一下。
“公公,”我说,“我是男的。”
“咱家知道。”
“那这个镇国千金……”
“皇上也知道。”太监合上圣旨,压低声音,“皇上说了,霍家的玉牒上,十八年前就写的是千金。玉牒是祖宗的东西,改不了。皇上还说,满朝文武,没一个比你更配这个千金的。”
【我觉得皇上在逗我。】
“还有一件事。”太监把圣旨塞进我手里,“皇上口谕:镇国千金上朝的时候,穿什么都行。”
他顿了一下。
“就是别揪大臣的脸。”
太监走了。
我拿着圣旨,站在正厅中央。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着我,过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行了。”她说,“钦天监的批语是假的。你以后,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吧。”
“真的?”
“真的。”老太太抬起拐杖,指了指我的脑袋,“就是那根九凤金钗,你别还给我了。那是我出嫁的时候戴的,你留着,以后给你媳妇。”
我愣住了。
我娘站在旁边,捂着嘴笑。
我爹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天,捋着胡子,嘴角往上翘。
霍骁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妹啊!不对,弟啊!不对……”
他挠了挠头。
“算了,以后我就叫你千金。”
“你敢。”
“千金!千金千金千金!”
我反手一个过肩摔,把他摔进了院子里的月季丛里。
那天下午,我穿着男装,揣着阿财,去了大理寺。
宋知意在验尸房里,正在缝一具尸体的肚子。她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镇国千金来了。”她说。
“你也知道了?”
“全京城都知道了。”她低头继续缝,“城南浴堂的老板,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写着‘镇国千金曾于此搓澡’。生意好得排队。”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缝。
她的手很稳,针脚很细,一针一针,整整齐齐。
“宋知意。”
“嗯?”
“那天晚上的药,挺苦的。”
“良药苦口。”
“你下次能不能放点糖?”
宋知意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霍娇娇,”她说,“你知不知道,京城里的姑娘,大半夜给男人送药,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意思是……他快死了?”
宋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缝尸体。缝了两针,手停住了,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你笑什么?”
“没笑。”她说,可肩膀还在抽。
阿财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看看她,又看看我,打了一个嗝。
那个嗝里的味道,我分辨了半天。
桂花糕味,还有一股看傻子的味。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宋知意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摘下手套,转身面对着我。
她的耳根有点发烫,视线往旁边躲了一下,又挪回来,盯着我。
“下次的药,”她说,“我放糖。”
“好。”
“你得来喝。”
“好。”
“每天都来喝。”
“……我又没病。”
“验尸的说你有病。”宋知意把手套往木箱子里一扔,“你就有病。”
我站在验尸房里,看着她。
阿财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又打了一个嗝。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宋知意的木箱子上,照在那一排明晃晃的刀上。也照在我头上那根九凤金钗上。
那根金钗是我从祖母那里拿来的。我插在头上,是想问她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
舌头底下那颗红点,跳了一下。
【不行,我现在要是说话,吐真蛊会让我说真话。】
【我要是说了真话……】
“霍娇娇?”宋知意看着我,“你怎么了?脸憋得这么紫?”
我闭上嘴,拔下头上的金钗,塞进她手里。
转身就跑。
跑出大理寺的门,跑过两条街,一直跑到城南浴堂门口才停下来。
浴堂门口那块牌子底下,排着长长的队。
队伍里有人认出了我。
“镇国千金!”
“是镇国千金本人!”
“千金,您今天来搓澡吗?”
浴堂老板从里面冲出来,满脸堆笑:“千金!您来了!今天男汤女汤都给您留着位,您挑!”
我站在浴堂门口,喘着气。
怀里,阿财翻着肚皮,打了一个长长的、满足的嗝。
身后很远的地方,大理寺的方向,一个姑娘捏着一根九凤金钗,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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