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四年,毕业论文写的是《冷兵器战场降维打击》。
导师打了个D,说我不切实际。
一场集训爆炸,睁眼就到了千年前的沙场。
不是将军,不是军师。
一个管粮草的九品小吏。
十五万大军断粮三天,将军急得嘴角全是血泡。
我嘴欠说了句:“不如去断敌人的粮道。”
当天,五百老弱残兵塞到我手里。
我带着他们钻进二十万敌军后方,一把火烧了三座粮仓。
回来的时候,将军看了我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前锋营令旗拍在我手上。
我管粮草的,打什么前锋啊?
1
我睁眼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眼前一片模糊,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味。
我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地上,周围横七竖八倒着人。
不是训练场上的假人。
是真的人,穿着铠甲,身上插着箭。
我脑子里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集训场上的那团火球。
教官喊了句什么,一声巨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现在——
这是哪?
“沈军需,你醒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蹲在我面前,一脸焦急。
他叫我什么?
沈军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旧的灰色袍子,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粮曹。
粮曹。
管粮草的。
我,军校战术系绩点三点九的沈锐,穿越到古代,成了个管粮食的。
脑子里一团浆糊,但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记忆也不是自己的记忆。
原身也叫沈锐,家道中落,花了半辈子攒的银子捐了个九品官,分到边军管粮草。
不受人待见,谁都能踩一脚。
“沈军需,周副将叫你去点粮册,快着点,别让他等急了。”
胡茬大汉叫魏虎,是分配给我的亲兵。
说是亲兵,就一个人。
我跟着他穿过军营,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士兵。
盔甲残破,兵器生锈,营帐缝缝补补,一阵风能吹走半边。
这支部队,一看就在打败仗。
粮仓在营地最北边,简陋得不成样子。
几口大缸,半缸子发霉的糙米,旁边堆着一小堆干瘪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全军十五万人的口粮。
我翻开粮册,一页一页看下去,手指越翻越凉。
存粮不到五天。
后方补给线三天前就被敌军截断了。
也就是说,五天之后,这十五万人要饿着肚子跟二十万敌军打仗。
“磨蹭什么呢?”
一个穿着银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目光剐了我一眼,跟看条虫子差不多。
周彦。副将。
这支军队的二号人物。
魏虎在我身后低声提醒:“沈军需,别顶嘴。”
我不说话,把粮册递过去。
周彦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五天?就这点粮?你是干什么吃的!”
他把粮册砸在桌上,竹简散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周彦的靴子踩在了一卷竹简上。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明日之前,给我一个开源节流的方案。拿不出来,军法处置。”
摔门走了。
魏虎一脸苦相:“沈军需,咱这粮,怎么开源啊?后方的路全断了。”
我没回答。
脑子在飞速转。
补给线被截断,前方二十万敌军,后方运不进粮。
坐吃山空,五天后全军崩溃。
这种局面,我在军校的沙盘推演上见过不下二十次。
教材上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不能被动等死,必须主动打破僵局。
不是等粮,是去抢粮。
不是守着自己的粮仓发愁,而是烧掉对方的。
当天晚上,将军霍长青召集军议。
中军帐里站满了人,我这个九品小吏缩在最角落。
霍长青四十出头,满脸风霜,眼窝深陷,一看就好几夜没合过眼。
“诸位,粮草撑不过五日。谁有良策?”
帐内鸦雀无声。
周彦站在前排,抱着手臂不吭声。
其他将校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
我本来也打算当个透明人。
但霍长青的目光不知怎么扫到了我。
“你是粮曹?粮草你最清楚,你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彦嘴角一撇,满脸不屑。
我深吸一口气。
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的话,用最土的大白话说了出来。
“将军,与其坐等断粮,不如主动断敌人的粮道。”
帐内安静了两个呼吸。
周彦第一个冷笑出声:“一个管粮食的,也敢妄议军机?”
霍长青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我看,眼神锐利:“怎么断?”
我走到沙盘前,硬着头皮把现代后勤打击理论翻译成古人听得懂的话。
敌军二十万人马,日耗粮草数千石。
他们的粮仓不在主营,在后方约二十里处的一片谷地里。
防守兵力薄弱,因为他们压根不觉得我们还有余力进攻。
正因如此,那里才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烧掉粮仓,二十万大军三天之内就会自己乱套。
我说完,帐内又是一阵死寂。
霍长青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我。
“给你五百人,够不够?”
我脑子嗡了一下。
五百人?深入敌后烧粮仓?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啊。
怎么变成我去执行了?
魏虎在帐外听到消息,整个人脸都绿了。
“沈军需,这不是送死吗?”
我看着被挑出来的那五百人。
老的老,伤的伤,盔甲凑不齐,兵器比烧火棍长不了多少。
完了。
谁的嘴巴这么欠?
是我的。
2
出发前,我把这五百人拉到一块空地上。
先扫了一圈。
心凉了半截。
大部分是伤兵,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还有些年纪都够当我爹了。
“沈军需,这些人能行吗?”魏虎站在我旁边,声音发抖。
“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我嘴上硬撑,腿肚子转着筋。
但军校四年不是白读的。
敌后奔袭、小股渗透、快速突击——这些科目我在战术课上模拟过不下一百遍。
区别在于,以前是在电脑屏幕上点鼠标。
现在是带着五百个活人去拼命。
我把所有人分成五队。
第一队一百人,负责侦察,挑的全是眼神好、脚步轻的。
第二队一百人,负责纵火,带上了营里所有能搜刮到的油料和干草。
第三队一百人,负责断后,一旦暴露就吸引追兵往反方向跑。
第四队和第五队跟着我,随时接应。
魏虎听完,瞪大了眼珠子:“沈军需,你这分兵之法,我在军中十年没听过。”
废话。
这是特种作战编组,你一个古代兵当然没听过。
我没解释,只说了一句:“听令行事就行。不明白的,跟着旁边的人做。”
夜色一沉,我们出发了。
没走大路,专钻林子。
我前世在军校学的地形判读,这时候排上了大用场。
河流走向判断谷地方位,山脊线确定隐蔽路线,坡度估算行军速度,风向决定纵火点。
这些东西以前在地图上标过无数次,全是等高线和符号。
现在踩在脚底下,全变成了真实的陡坡、烂泥和石头。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地图上一条简单的虚线,走起来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一个陡坡上,我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山沟里栽。
魏虎一把薅住我后领,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军需,当心脚下!”
我扶着树干喘了半天气,手心全是汗。
两个时辰后,我们摸到了敌军粮仓外围。
我趴在山坡上往下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跟我推断的差不多。
三座大粮仓,连成一片,依着谷地的地势排开。
周围只有不到三百守军。
松散得不成样子。
巡逻的士兵哈欠连天,火把歪歪扭扭插在地上,有的都快灭了。
他们压根没防备会有人打过来。
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优势——当对手认定你没有能力威胁他的时候,他就会露出最大的破绽。
我把侦察队的队头叫到跟前。
那人叫赵广,四十多岁的老斥候,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颧骨。
我低声说:“南面那座仓最大,风向从南往北吹。先烧南仓,火顺着风,能连烧一片。”
赵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点了点头,没多问。
行动开始。
纵火队从西面绕过去,赵广带侦察队摸掉了南面的两处暗哨。
动静很小。
刀子抹上去,人就软了。
我在后面看着,手心冷汗直冒。
军校的课件上可没有这一幕。
半刻钟后,南仓方向冒起了第一缕黑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
干草和粮食烧起来的速度比我预估的快十倍。
火舌卷着热浪,腾地蹿上房顶,直接扑向中间的仓房。
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喊声,铜锣声,马嘶声,全炸了。
但已经晚了。
三座粮仓,前后脚全着了,连成一片火海。
我站在山坡上,被热浪烘得脸发烫。
“撤!”
嗓子喊到劈裂。
魏虎拉着我的胳膊就跑。
追兵很快就来了。
第三队按计划断后,在林子里放了一波冷箭,追兵不敢深入。
我们狂奔两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跑回了自己的防线。
五百人,回来了四百六十二个。
三十八个人,永远留在了那片谷地里。
我靠在营门口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住。
魏虎蹲在旁边,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旗子,抖开。
是敌军中军的一面令旗。
“赵广从哨塔上顺手薅的,说带回来给将军过过目。”
我看着那面旗子,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实。
将军帐前,霍长青站在那里,身后围满了将校。
他接过那面令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看向我。
那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周彦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3
粮仓烧了,效果比我预想的猛得多。
前线斥候回报,敌军大营已经炸开了锅。
士兵抢口粮,将官互相推诿,有几个小股部队直接擅自后撤去筹粮。
二十万大军,粮食一断,比我们还慌。
霍长青连夜召开军议。
“敌军粮草被毁,短期内无法补给。这是二十年来最好的战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然后他转向我。
“沈锐,从今日起,你兼领前锋营。三千人马,归你调度。”
帐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自己也懵了。
前锋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营。
刀最先砍到的那个位置。
“将军!”周彦站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一个粮曹,从未领过兵,怎能担此重任?上次不过是趁人不备偷了个巧,真刀真枪的阵仗他根本扛不住!”
霍长青看了他一眼。
“偷巧?五百人烧了敌军三座粮仓,折损不到四十人。你带兵十五年,打过这样的仗?”
周彦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长青没再理他,直接把令旗递到我手里。
沉甸甸的。
“三日内,拿下青云渡。”
青云渡,是两军之间唯一的渡口。
拿下它,等于掐住了敌军的退路。
我攥着令旗,手心湿得打滑。
出了中军帐,魏虎跟在后面,一脸兴奋:“沈军需——不对,现在该叫沈将军了!”
“别瞎叫。”
“三千人归您管,那就是将军!”
我苦笑。
三千人。
在军校的时候,我指挥过最多的也就是沙盘上的红蓝两个营。
真人,一次都没有。
但退路已经被我自己堵死了。
我把前锋营的花名册调出来,一个一个翻。
三千人里,老兵只占三成,其余全是新征的壮丁,连阵型都站不齐。
晚上,我把几个百夫长叫到帐里。
“青云渡什么情况?”
一个叫陈七的老兵说:“渡口驻了敌军先锋军,约五千人。背靠河滩,正面是开阔地,强攻的话,咱们三千人不够填的。”
其他几个百夫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展开自己画的地图——根据斥候的描述加上地形规律推算出来的。
“正面硬打是送死。但渡口上游三里有个拐弯处,河道变宽,流速变缓。”
我用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种地形会形成浅滩,下过雨之后水位降低,马匹可以涉水渡河。”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浅滩?”陈七满脸狐疑。
“河道拐弯的地方水流放慢,泥沙会沉下来堆积,这是……”
我顿了顿。
差点脱口说出“水文学”三个字。
“……古籍里写的。”
陈七将信将疑。
两天后,我把三千人分成两部分。
一千人正面佯攻渡口,旗帜多做几面,鼓多擂几通,动静造得越大越好。
两千人跟我绕到上游浅滩,连夜渡河,从侧翼包抄。
出发前,周彦特意走了一趟。
他靠在营门口,抱着手臂,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抽他的冷笑。
“沈锐,我等着给你收尸。”
说完转身走了。
魏虎气得拳头攥出响。
“这人——”
“别管他。”
我拍了拍魏虎的肩膀。
真正要管的,是明天能不能活着过那条河。
4
渡河那夜,月亮被云遮了。
老天帮忙。
两千人牵着马,踩着没过膝盖的河水,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我走在最前面,河水冰得骨头发疼,脚底全是碎石,踩一步滑一步。
有人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捞住,谁都不敢出声。
整条河面上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压在嗓子眼里的粗喘。
浅滩的位置跟我推算的一致。
水最深处刚到战马的胸口。
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赌对了。
上了岸,所有人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浑身湿透,秋夜的风刮在身上,牙齿直打架。
我不敢让他们生火。
半个时辰后,分兵两路。
左翼一千人从东侧树林穿插。
右翼一千人跟着我从南面绕到渡口背后。
凌晨寅时,正面的佯攻队准时发动。
战鼓擂响,火把排成一线,喊杀声传了几里远。
敌军先锋营立刻紧张起来。
守将把大部分兵力调到了正面防线。
而我们,已经摸到了他们的后脊梁。
“杀!”
我这辈子第一次喊出这个字。
嗓子都劈了。
两千人从侧翼和背后同时扑出来,敌军阵脚瞬间大乱。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人从上游渡河绕到背后。
陈七冲在最前面,一杆长枪连挑三人,嘴里嚎得跟野兽一样。
魏虎死死护在我身边,挡掉了两支不知从哪飞来的冷箭。
“沈将军,低头!”
我趴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把刀从我头顶削过去,带起了一缕头发。
我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手指抖得握不住剑柄。
这不是沙盘推演。
这是真的在砍人。
我的剑根本没派上用场。
全程都在跑,在躲,在被魏虎拽着走。
但战局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
两面夹击之下,敌军的指挥完全混乱。
有人往河里跑,有人丢了兵器直接跪地。
天亮的时候,渡口拿下了。
五千守军,降了两千多,跑了一千多,剩下的倒在了地上。
我站在渡口的哨塔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战场。
折断的旗帜,丢弃的兵器,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我扶着栏杆干呕了好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翻来覆去全是苦水。
魏虎递来水囊:“第一次上阵,都这样。忍忍就好。”
我接过来灌了两口。
手还在抖。
三千人打五千人,正面牵制侧翼包抄,阵亡不到两百。
战报送到中军帐的时候,霍长青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看到他紧锁了半个月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而周彦的脸色,比渡口的河水还难看。
他站在人群后面,冷冷地说了一句:“运气好而已。碰上了敌军里的新兵。”
没人接他的话。
陈七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5
拿下青云渡之后,局势彻底扭转。
敌军断了粮,退路被掐住,军心大乱。
霍长青趁势推进,连下三座城池。
我的前锋营充当尖刀,一路往前推。
越打越顺。
士气这种东西很玄妙,赢过一次之后,人就不怕死了。
那些以前连阵型都站不齐的壮丁,现在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光。
陈七管他们叫“沈家军”。
我说别瞎叫,传出去影响不好。
他咧着嘴笑:“有什么不好?跟着您打仗,痛快!”
我心里发酸。
这帮人是真把命交给我了。
但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出事了。
第三座城拿下后的第二天深夜,我在帐中整理战损。
魏虎忽然掀帘冲进来。
“沈将军,左翼大营被偷袭了!”
我一把掀开地图。
左翼大营驻扎在一处山谷里,是我选的位置。
优势是水源充足、地势隐蔽。
劣势是谷口窄,只有一条路进出。
但这个劣势可控——我在谷口布了双重哨岗和拒马阵。
除非有人把哨岗撤了。
“谷口的哨兵呢?”
魏虎脸色极差:“今天午后被周副将的人以换防为由撤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谁批的?”
“周副将说是将军的手令。但将军今天一整天都在中军帐议事,根本没下过这道命令。”
我攥紧了拳头。
三百多人的伤亡。
这不是失误。
这是有人故意撤掉防线,把我们的侧翼暴露给了敌人。
而且偷袭的时间太精准,方向太准确。
说明敌军事先知道了我们的营地位置。
我连夜去找霍长青。
帅帐灯火通明,霍长青在看战损册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没拐弯抹角。
“将军,谷口的哨岗被人以您的名义撤掉了。敌军的偷袭时间和方位精确到了不合理的程度。营中有人在向敌军传递消息。”
霍长青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沉得能压死人。
“你怀疑谁?”
“今天撤走哨岗的命令,出自周副将。”
帐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霍长青沉默了很久。
“有证据吗?”
我摇头。
“我去找。”
走出帅帐的时候,夜风冷得割脸。
魏虎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沈将军,周彦在军中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一大帮人。动他,不好动。”
我知道。
但三百多条命不能白丢。
6
接下来三天,我一边行军一边暗中排查。
不敢声张,也不能声张。
周彦根基太深,半数将校跟他喝过酒拜过把子。
我只能用最笨的法子——盯人。
我让赵广带三个老斥候,轮班盯住周彦身边的亲兵。
第二天夜里,赵广带回了消息。
“周副将的亲兵陈平,今晚偷偷放了一只信鸽。方向——正北。”
正北。
敌军大营的方向。
“鸽子截到了吗?”
赵广摇头:“飞太快没追上。但我看清了,鸽腿上绑着竹管。”
只有这些还不够。
没有实物,光凭一只鸽子,扳不倒周彦。
我决定设套。
当天军议,霍长青讨论下一步进军路线。
我故意提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走东面平原,大路直推。
第二套走西面峡谷,隐蔽穿插。
真正的计划是走西面。
但我在军议上表现得倾向东面,把理由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被”霍长青否决,最终拍板走西面。
霍长青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也想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敌军在西面设伏,说明消息从军议上泄出。
而出席军议的人一共就那几个。
两天后,前锋营进入西面峡谷。
刚走不到十里,赵广策马飞奔回来。
“前方发现敌军伏兵痕迹!地上有新鲜马粪,扎营的坑还是热的,至少五千人,刚撤走不到两个时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再晚半天出发,三千前锋营就一头扎进了口袋里。
回营之后,我没有声张。
军议上一共八个人在场。
除去我和霍长青,剩下六个。
我做了第二个局。
分别找这六个人“私下聊天”,每个人给了一条不同的假消息。
对甲说“后天渡河”。
对乙说“后天攻城”。
对丙说“后天转移营地”。
如果敌军做出对应的动作,我就知道谁在传消息。
三天后,斥候来报。
敌军在河对岸加强了防御,调来了两倍兵力。
我给周彦的那条假消息,正是“后天渡河”。
证据链闭合了。
我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包括信鸽放飞的时间记录、假消息的对应反应、谷口哨岗被撤的前后经过。
连夜送到霍长青帐中。
霍长青一页一页看完,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了犹豫。
“来人。”
“拿我令牌,请周副将过来叙话。”
7
周彦进帅帐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将军深夜相召,可是有急事?”
霍长青没让他坐。
帐内除了我和魏虎,还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周彦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将军,这是——”
霍长青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扔到他脚下。
“自己看。”
周彦弯腰捡起来,展开。
脸色一点一点在变。
先是白。
然后是青。
最后是灰。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信鸽放飞的时间,假消息的投放对象,敌军的对应反应。
每一条都指向他。
“将军,这是污蔑!”
周彦猛地抬头,手指指向我,声音尖得变了调。
“是他!是他故意栽赃陷害!我在军中效力十五年,将军难道要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粮曹,不信我周彦?”
霍长青不说话。
他从桌上又拿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竹管。
“今天下午从你亲兵陈平身上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绑到鸽腿上。”
竹管里的纸条被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我军最新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存量。
笔迹跟周彦日常的批注一模一样。
周彦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这不是……这……”
“周彦。”
霍长青的声音低到了极点。
“左翼大营,三百二十一人阵亡。他们的血,你用什么还?”
周彦的腿一软。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整个人摊了下去,嘴巴开开合合,半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将军……我是被逼的……拓跋烈抓了我的家人……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帐内一片沉默。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解气。
是恶心。
他被逼的?
那三百二十一个死在谷口的兵卒,谁逼他们去死的?
霍长青挥了挥手。
“押下去。按军法处置。”
四名亲卫上前,架起周彦往外拖。
他忽然扭过头来,死死盯着我。
眼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某种疯狂。
“沈锐!你等着!拓跋烈不会放过你的!你的战法,你的行军路线,你的习惯——全是我告诉他的!他已经看穿你了!你赢不了他!”
他的声音越拖越远,最后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
帐内只剩下我和霍长青。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的底牌被掀了。接下来的仗,难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沙盘前面。
“那就换一套打法。”
霍长青挑了挑眉。
“周彦告诉拓跋烈的,是我之前用过的招数。偷袭、断粮道、侧翼迂回。他会针对这些做死防。”
“那我就不用这些了。”
我的手指落在沙盘上,点在了敌军大营北侧的那片枯草原上。
“给他来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
8
拓跋烈不是蠢人。
周彦被抓之后,他立刻调整了部署。
粮仓转移到了主营内部,侧翼增设了三道斥候网,夜间巡逻加到了三班。
连营帐之间都挖了防火沟。
他在防我故技重施。
但他防的方向,全是错的。
我花了两天研究地形和天气。
这一带的地势很有意思——敌军大营背靠一片枯草原。
秋末冬初,草全干透了,从山坡上望过去,枯黄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营地东面是河,西面是山,南面正对着我们,北面就是那片草原。
拓跋烈把所有的防御力量都堆在了南面和两翼。
北面几乎没设防。
因为那是他的后方,他的退路。
没有任何一本兵书会告诉你,有人会从你的退路方向杀过来。
除非来的人根本不是要杀你。
而是要放火。
北风。
秋末的北风。
我翻了三天的天象记录和当地老农的经验——这个季节,每隔五到七天会刮一次大北风。
如果在北风最猛的夜里,从北面点燃那片枯草原——
火会顺着风,直扑敌军大营。
“你疯了?”
陈七听完计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从北面绕过二十万大军?得走多远?”
“轻骑兵,三天路程。五百人足够。”
“又是五百人?”魏虎苦着脸。
我拍了拍他的肩:“五百是个吉利数字。上次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吗?”
“上次烧的是粮仓!这次烧的可是人家二十万大军的脸啊!”
我去找了霍长青。
他听完,沉思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有几成把握?”
“五成。”
“另外五成呢?”
“看天。”
霍长青盯着沙盘,手指在枯草原的位置划了一道。
“好。”
他站起身来。
“你带五百骑兵去北面。我亲率主力从正面施压,把敌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等你的火一起,我全军压上。”
第三天夜里。
北风来了。
大风。
站都站不稳的那种大风。
我趴在枯草原的边缘,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干枯荒草。
尽头隐约可见敌军大营的轮廓——帐篷连成片,篝火星星点点。
五百骑兵散开在我身后,牵着马,一声不吭。
魏虎凑到我耳边:“风够大了。”
我点了点头。
攥紧手里的火折子。
“点火。”
火折子扔进干草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屏住了呼吸。
火苗舔上枯草,嗤的一声,窜起一尺高。
然后北风一灌——
整片草原亮了。
火浪翻滚着,裹着热风和浓烟,朝南面的敌军大营扑过去。
速度快得超出了我所有的预估。
远处传来了喊叫声。
先是零星几声。
然后是成百上千人的惊恐嘶吼。
大营的帐篷、栅栏、粮草车——所有能着的东西全着了。
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我骑上马,被热浪烘得睁不开眼。
然后,南面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
霍长青的主力,杀上来了。
敌军腹背受击,大营被火海吞没,军心彻底崩了。
逃跑的,投降的,互相踩踏的——我没见过这种场面。
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魏虎策马冲到我身边,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张嘴想说什么,半天说不出来。
最后蹦出四个字——
“沈将军,牛!”
9
战场清理用了整整三天。
敌军二十万,死伤逃散过半。
剩下的约八万人,在拓跋烈的率领下退守到了最后一座要塞——铁关城。
铁关城是边境雄关。
城高四丈,墙厚两丈,护城河宽三丈。
正面只有一座城门,全是上坡路。
强攻?拿人命填都填不满那道护城河。
拓跋烈把残兵收拢进城,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他在等援军。
而我们没有时间给他等。
“必须在十天之内破城。”
霍长青在军议上拍了桌子。
“一旦敌军援兵赶到,前面所有仗全白打。”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支军队遇到难题就看我。
我苦笑了一下。
这几天我把铁关城的情况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
城墙厚,攻城器械不够。
守军虽是败兵,但困兽犹斗,战斗力不会弱。
正面攻城是下下策。
但这座城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弱点。
水源。
铁关城地势高,城中只有一口深井供应饮水。
我根据周围的地形判断,那口井的水脉沿着地下岩层走,跟城外五里处的一条暗河相通。
山区地下水系通常沿岩层裂缝流动,而城外那条干涸的河沟就是暗河露出地面的痕迹。
如果在上游把暗河的水引走——
城里的井就会枯。
八万人没水喝,三天就会撑不住。
“挖。”
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点。
“在这个位置开一条渠,把地下水引向东面的低洼地带。”
陈七带了三百人去挖。
白天黑夜不停,挖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斥候回报:铁关城中的水井出水量骤降。
第四天,城墙上开始出现骚动。有人站在城垛后面往下喊话,问能不能用银子换水。
第五天,有人从城墙上扔下了白旗。
拓跋烈当场把扔白旗的人砍了,脑袋挂在了城楼上。
他还在撑。
第六天夜里,开始有人偷偷翻墙出来。
零零散散,越来越多。
投降的士兵被押到我面前,一个个嘴唇干裂,嗓子里冒烟,两眼发直。
我让人给他们水喝。
他们接过水碗的时候,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第七天清晨,我站到阵前,对着城墙喊话。
“城中将士听着!你们的水源已断,粮草所剩无几。拓跋烈在等援军,但他的援军已经被我军截击在了百里之外!”
这不全是真话。
但也不全是假话。
霍长青确实派了一支偏师去截击援兵。
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
第八天清晨,铁关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投降。
是拓跋烈亲自率残兵杀了出来。
他知道守不住了。
与其困死在城里,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两千骑兵从城门里冲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吼,直扑我们的阵线。
我站在阵后,心跳快得能听见血管里的声音。
“长枪阵,立!弓手准备!”
前排长枪斜斜插入泥土里,枪尖朝着城门的方向。
后排弓手拉满弓弦,箭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敌骑冲到一百步。
五十步。
“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成片栽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拓跋烈的坐骑被射中了前腿,一头栽倒,把他掀飞了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拔出刀。
浑身是血,满脸是土,朝着我的方向嘶吼。
陈七带人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刀被踢走,脸被摁进了泥里。
他还在挣扎。
我走过去。
蹲下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战法——我从未见过!不可能!你一个粮曹,一个九品芝麻官——不可能打出这种仗!”
我看着他。
看着他从愤怒到茫然,从茫然到不甘,最后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我就是个管粮草的。”
他闭上了眼睛。
铁关城,破了。
10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据说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看完战报,他把毛笔扔了。
“十五万对二十万,先断粮,再火攻,后困城,前后不到两个月。阵亡不过三千?”
“这个沈锐,哪冒出来的?”
半个月后,圣旨到了前线。
皇帝要在京城亲自接见有功将士。
点名要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我骑在马上,跟着大军走了十天,进了京城。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朝代的都城。
城墙高耸,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
老百姓挤在路两边看热闹,有人往队伍里扔花,有人举着孩子喊“将军威武”。
我骑在马上,浑身不自在。
一个管粮草的,受不了这种阵仗。
魏虎倒是开心坏了,骑着马一路咧着嘴,跟左右的士兵显摆:“看到前面那位没?那是我们沈将军!五百人烧了敌军三座粮仓的就是他!”
我扭头瞪他,他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金殿之上。
我跪在最前面。
身后跪着霍长青、陈七、赵广一干将士。
皇帝坐在上面,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觉得龙椅上的金色晃得眼睛疼。
“沈锐。”
“臣在。”
“朕听闻,你原本只是个九品粮曹?”
“回陛下,是。”
朝堂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粮曹?怎么可能……”
“一个管粮食的打出了这种仗?”
皇帝笑了。
“一个粮曹,烧了敌军三座粮仓,夺下青云渡,火攻二十万大军,最后断水破了铁关城。”
“朕当了二十年皇帝,头一回听说粮曹能打出这种仗来。”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至少说一半。
“回陛下,臣以前管粮草,知道一件事——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谁的粮先断,谁的水先没,谁就先输。臣只是把这个道理用到了极致。”
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拍着龙椅扶手大笑起来。
“好一个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他站起身。
“霍长青何在?”
霍长青出列:“臣在。”
“你给朕举荐了一个好苗子。”
霍长青拱手:“此战首功,非沈锐莫属。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沈锐听封。”
“授你定远将军之衔,封关内侯,食邑八百户。”
朝堂上一片抽气声。
定远将军。
关内侯。
一个九品粮曹,一仗封侯。
开国以来,头一遭。
我跪在金殿的砖面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比军校毕业分配到基层连队强太多了。
不对,我都穿越了,还想什么毕业分配。
旁边有个文官酸溜溜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皇帝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了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朕还有一事。”
皇帝的表情冷了下来。
“前军副将周彦,通敌叛国,致使我军三百余将士枉死。”
“斩。”
一个字。
干净利落。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走出金殿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
魏虎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劲大得差点把我甩个跟头。
“沈将军——不对,沈侯爷!封侯了!真的封侯了!”
他的眼眶红透了,鼻涕都快流出来。
这个从第一天就跟着我、五百人偷袭时拽着我后领不让我摔死的汉子,哭得满脸都是。
陈七走过来,单膝跪地。
“末将陈七,参见侯爷。”
赵广也跪了。
身后的兵卒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黑压压一片。
我看着他们,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都起来。”
“这个侯,不是我一个人挣的。”
“是你们每一个人拿命换回来的。”
陈七抬起头,咧着嘴笑了。
那天晚上,霍长青请我喝酒。
他喝得不少,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沈锐,你打仗的路子,老夫从军二十年,闻所未闻。你到底师从何人?”
我端着酒碗,想了很久。
“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我笑了笑。
“远到回不去了。”
霍长青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没再追问。
他举起酒碗。
“管他多远。你人在这儿就行了。”
碗碰到一起,酒洒了一桌。
我仰头灌下去,辣得眼眶发热。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我忽然想起军校的那间宿舍,想起毕业论文被打了D的那个下午。
导师在评语栏里写了四个字:不切实际。
如果他能看到今天——
一个管粮草的九品小吏,一仗封侯。
他大概得把那个D涂了重新打分。
我又灌了一碗酒,对着窗外的月亮晃了晃碗。
“导师,学生这篇论文——实操部分补上了。”
魏虎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沈侯爷,您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故人。”
我放下碗,笑了笑。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照不照得到一千年后的那间教室。
但没关系。
我在这儿,活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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