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十四张一元取款单,把行长送进了审讯室。
起因是卡里被盗刷八十六万,经理笑我小题大做。
我没砸柜台,每天只取一块钱。
第七天,他报警赶我。
第十四天,他跪着求我停手。
因为他伪造的退款书上,多了一根我没有的手指。
【第一章】
银行柜台的玻璃擦得很亮。
我把手机贴上去,屏幕上是六笔扣款,合计八十六万。
柜员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来。
这属于快捷支付,您找收款平台。
平台说交易由发卡行验证。
那您联系银行客服。
我指了指她胸前的工牌。
这里不是银行?
她抬头,叫来了客服经理潘立群。
潘立群端着纸杯,先看我袖口的油渍,再看我的鞋。
什么事,非得在这儿嚷?
我把交易记录递过去。
昨天十四点到十四点十七分,六笔钱转进了同一家商户。我没买东西,没输密码,也没收到验证码。卡和手机都在我身上。
他用食指划了两下。
自己开过什么免密功能,记不清了吧?
我没开。
系统能扣,就说明有授权。
授权记录拿给我。
他把手机往台面一放。
查不到。
查不到,还是不肯查?
他喝了口水。
八十六万而已,也值得这么闹?
我右手的护具蹭过台沿,发出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纸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怎么,还想动手?这里有监控。
我把手收回来。
六十万,是我爸事故赔偿款里留给我妈的养老钱。剩下二十六万,是我修机器攒的。
潘立群拧上杯盖。
钱的来历不用跟我讲。银行一天经手多少钱,你知道吗?
后面有人催着叫号。
一个戴金表的男人挤过来,把材料拍在玻璃上。
潘经理,我那笔三百万的转存办好了没有?
潘立群立刻侧身。
好了,您到里面坐。
我拦住他。
先给我一张书面受理凭证。
他说: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这事不归我们网点管。
那请你把这句话写下来,盖章。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教我做事?
我没再拦。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官方客服,挂失止付,登记争议交易,又去了派出所报案。
接报民警问我最近有没有办过银行卡业务。
我说,三天前,这个网点打电话,说旧卡磁条功能要停,让我来换卡。
谁给你办的?
潘立群带我进去的。柜台办完,他又让我在侧面的设备上补签一次。
签的什么?
我看见的页面是换卡确认。
民警抬头。
这件事要核实。相关短信、通话记录、回单,先别删。
我把材料装好,走出派出所,手机响了。
我妈问我,手术押金怎么还没交。
她眼睛的手术排了半个月。医生说不是今天不做就没命,但再拖,她看路更费劲。
我站在路边,听见她用指甲刮药盒上的字。
你是不是忙?要不我自己去。
我说:今天医院窗口没赶上,明天我处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程砚,你别骗我。
我用左手按住鼻梁。
钱出了点事。我能解决。
她没问出了多少。
只说了一句,你爸的工具箱还在,有些东西能卖。
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等路边那辆货车过去,才重新开口。
不用卖。
第二天,我从另一张卡转了一百元进这张卡。
争议支付渠道已经停用,柜面取现还正常。
我取号,排队,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推进去。
取一块钱。
柜员田悦抬起头。
一百?
一块。
她又核对了一遍屏幕,递出一张纸币和回单。
您收好。
我没走。
请再查一下,我昨天登记的争议交易,有没有受理编号。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网点这边暂时没有。
我把日期记在回单背面。
田悦盯着我的动作,声音压低。
您每天来,也不能加快处理。
我把那张一元纸币展平。
我一天只取一个号,不插队,不占着窗口不走。
但你们说我没来过、没问过的时候,我得有个东西证明。
玻璃另一边,她的手停住了。
我把回单收进透明袋。
这是第一张。
【第二章】
第三天,潘立群在叫号机旁边等我。
我刚按下取号键,他伸手挡住了出纸口。
程师傅,又来取一块?
对。
机器里就能取,非得找人工?
哪台机器能取一元,你指给我。
他朝大堂经理看了一眼。
大堂经理把目光挪到门口,没接话。
我抽出票,坐到等候区。
前面只有两个人。我没录别人,也没举牌,只把自己的材料摊在膝盖上。
潘立群站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故意折腾我们,钱就能回来?
我把官方客服短信给他看。
你们回复总部,说联系不上客户。
昨天下午,你们给我打过电话吗?
他说:电话那么多,我怎么记得。
我昨天就在这里。取款时间,九点四十一分。
我翻出第二张回单。
你从我身边走过去,还让我把工具包挪开,别碰脏沙发。
旁边一个老人把存折合上了。
人在眼皮子底下,还联系不上?
潘立群转过头。
大爷,您办您的业务。
我把回单放回袋子。
今天取完,我再给客服打电话。以后也是。
他盯着那只透明袋,嘴角往下压。
行。你有时间,就耗。
那天下午,我修理铺最大的客户打来电话。
程砚,下季度维保先停一停。
我正蹲在一台压缩机旁,左手捏着拆下来的轴套。
哪台机器没修好?
不是技术问题。
付款嫌贵,可以谈。
对方沉了几秒。
你得罪谁了,自己想想。有人跟我们老板说,你为了赖个人欠款,到处闹,别到时候把我们也牵进去。
我站起来,膝盖磕在铁架上。
谁说的?
你别问我。咱们合作四年,我只能提醒到这儿。
电话挂了。
学徒小邵从车底钻出来,拿着报销单。
砚哥,配件钱先不急,我下个月再报。
我把轴套放下。
谁让你垫的?
供应商说上笔货款还没结,不肯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工单。
三个师傅的工资,房租,配件款,都压在那张卡里。
我给做二手车的老周打电话。
我那辆面包车,你今天能收吗?
老周过来验车,把驾驶座翻了翻。
急用?
嗯。
他报的价格,比上个月少了七千。
我没点头。
他夹着烟,又添了两千。
再多我真收不了。
我把车钥匙放进他掌心。
当天,小邵他们收到了工资。
我妈也交上了手术押金。
她看见我骑着旧自行车回来,扶着门框问:车呢?
送去修了。
你是修机器的,自己的车还要送别人?
我低头给车上锁。
她没追问,转身进厨房,把留给我的那块排骨从自己碗里夹了出来。
第五天,我带着书面投诉去银行。
潘立群没接。
我放在服务台上,让工作人员给一个收件记录。
他把纸拿起来,看见第一页写着换卡补签,手指忽然停了。
你那天签了字,现在又说不认?
我抬头。
你前天不是说查不到?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扣。
我说的是,正常业务都会签字。
正好。把我签过的每份文件调出来。
他没答,指了指门口。
有结果会通知你。
我当着他的面,把同一份材料通过银行公布的投诉渠道提交,又保留了送达凭证。
第六天,官方客服回电。
网点反馈,您与收款方存在交易纠纷,双方正在自行协商。
我站在修理铺门口,鞋底踩着半枚螺帽。
我什么时候协商过?
客服说:系统记录是这样。
请你记下我的原话。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认识收款方,没有购买服务,没有接受退款,也没有同意撤诉。请保存这通录音。
我刚说完,银行的电话就插了进来。
潘立群的声音贴着听筒。
程砚,你差不多得了。
你每天拿着那几张破纸晃,真以为能把谁晃下来?
我把脚下的螺帽捡起来,放到工作台上。
谁怕这几张纸,我就问谁。
【第三章】
第七天,保安挡在银行门口。
潘经理说了,你先去办公室谈,谈完再办业务。
我站在台阶下面。
我不进办公室。取号,取钱。
保安伸手来碰我的工具包。
我退了一步。
别动我的东西。
玻璃门里,潘立群已经拿起电话。
你看,他又来了。连续一周,严重影响我们营业。
警车停下时,我还站在门外。
来的是前几天接过我材料的赵警官。
他先看我,再看保安。
怎么回事?
潘立群走出来,指着我的袋子。
每天来取一块钱,还盯着员工问。他这不是正常办业务,是故意找事。
赵警官问:插队了?
没有,但是——
骂人了?砸东西了?堵柜台不走了?
潘立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把六张回单交过去,又出示今天的号码票。
每次一笔,叫到号才办。办完就走。
赵警官看完,递还给我。
人家取自己的钱,你报什么警?
大堂里有人抬起头。
潘立群的脖子绷了起来。
警官,你不知道,他那笔钱已经有处理意见了,他不接受。
我看向他。
什么意见?
他没回答我,拉了赵警官一下。
里面说。
赵警官没动。
涉及他的事,就当面说。
潘立群嘴唇动了动,叫人去请行长。
罗绍庭出来时,先跟赵警官握手,再朝我点头。
程先生,我们是银行,不是街边摊。投诉当然要按流程走,不能谁嗓门大,就先解决谁。
我说:那就按流程,给我看受理记录。
罗绍庭侧过脸。
小潘,把档案拿来。
潘立群没走。
罗绍庭看了他一眼。
拿来。
几分钟后,一个文件夹放到了茶几上。
第一页是投诉处理表。
客户已与商户达成退款和解,确认收到现金八十六万元,自愿终止争议处理。
下面是我的名字。
第二页,是一张退款确认书的扫描件。
我盯着日期。
签收时间写的是前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那个时候,我在银行取第五个一块钱。
我从透明袋里抽出回单。
三点十七分。
罗绍庭看着我。
正好能证明你当天来过。
潘立群接上话。
你现在不认,是不是觉得拿现金没监控,能再要一次?
我把扫描件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纸上不仅有我的签名,还有一枚指印。
右手拇指。
完整的指腹纹路。
我抬起右手,解开护具的扣子。
扣子粘得很牢,扯开时,会议室里只有那阵刺啦声。
我的右手,拇指末节空着。
五年前,修设备时被压没了。
赵警官伸手,把文件按住。
谁提供的这张材料?
潘立群的杯盖掉到地上。
他弯下腰,没捡起来。
罗绍庭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那枚指印。
可能……附件传错了。
我把护具放到茶几上。
名字是我的,身份证号是我的,金额也是我的。
就这根手指,不是我的。
我转向赵警官。
我现在补充报案材料。
有人替我收了八十六万,又替我原谅了他们。
【第四章】
赵警官让银行保留原始文件和相关记录。
潘立群伸手去合文件夹。
赵警官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收。先说来源。
商户送来的。
哪个人送来的?
他们财务。
叫什么?
我……得查一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里是银行投诉回访短信。
昨天下午,总部问我是否已经解决。我回复没有。为什么你们还要上传这张东西?
罗绍庭把椅子往前拖。
程先生,先别扩大。员工审核材料不严,我们认。但银行和商户是两回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问:商户怎么知道我前天几点来过?
他没接。
那枚指印,你们见过我,为什么没发现不对?
潘立群插话。
谁一天到晚盯着你的手看?
赵警官抬头。
所以,材料不是当面签的?
潘立群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绍庭打断他。
你先出去。
潘立群没动。
出去。
门关上后,罗绍庭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水,推给我。
程先生,你的诉求我亲自盯。给我两天。
我没碰水。
七天前,我要的就是有人查。
现在不能只查钱了。
他伸向瓶盖的手停住。
你还想查什么?
谁把我的投诉改成结案,谁上传假材料,谁知道我每天来,仍然写联系不上。
赵警官记录完,带走了银行提供的复制材料,也提出调取原始记录的要求。
我出门时,潘立群站在消防通道旁边。
他叫了我一声。
程砚。
我停下。
你爸的钱,是钱。别人的饭碗,就不是饭碗?
我看着他。
你说八十六万而已的时候,想过我家吃什么吗?
他把领带扯松。
你会修几台机器,就以为自己懂银行。真闹开了,你拿什么跟我们耗?
我抬起手里的袋子。
明天,还是一块。
第八天,我取完钱,刚走到门口,田悦叫住了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程师傅,您昨天落的资料。
我没有落资料。
她把信封塞给我,转身往里走。
我没当场拆。
走出两条街,我才打开。
里面没有客户数据,也没有账单。
只有一张手写纸条。
上周换卡时,侧面签字设备报过故障。登记在故障簿第十九页。别让那页没了。
下面还有一行。
您签字时,我看见潘经理切过页面。
我回头看向银行所在的街口。
玻璃楼已经被公交车挡住。
当天下午,我带着纸条去见律师高宁。
她看完,不让我去找田悦追问。
她肯递这张纸,就已经冒了风险。你不能让她私自拷贝别人的账户资料,也不能把她的名字放到网上。
我问:这张纸有用吗?
是线索,不是结论。正式证据要从原始载体里取。
她拿出便签,写了四件事。
换卡业务档案,授权签署记录,投诉修改记录,相关监控。
这些都要尽快请求保全。你的一元回单,能钉住你到场的时间,但不能单独证明钱是谁拿的。
我点头。
我从来没指望一块钱把银行取垮。
我要的是,每天都有一笔他们不能说没发生过的业务。
高宁看了看我的手。
你以前干过什么?
银行外包设备维保。柜面签字板、打印机、现金设备,我都修过。受伤以后,转做工业设备维修。
所以,你知道故障簿能查到什么。
知道故障发生过,不等于知道谁拿了钱。
我把那张纸压进材料夹。
剩下的,让有权限的人查。
当晚,高宁帮我补充了书面材料。
第二天一早,银行总行投诉部门给我打来电话。
程先生,您的投诉被标记为重复投诉。网点称您拒绝配合调查。
我把昨天新增的材料发过去。
那就请你们看看,一个没有右拇指指腹的人,是怎么配合他们签完和解书的。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
【第五章】
第九天,我走进银行,发现田悦的窗口换了人。
我问她去哪儿了。
柜员没抬头。
轮岗。
潘立群从侧面过来。
关心她干什么?你们私下很熟?
我把身份证推进窗口。
取一块。
潘立群弯下腰,靠近我的椅背。
有人拿内部消息讨好客户,这不是帮忙,是违法。你别把小姑娘害了。
我转头看他。
你找她问过什么?
他直起身。
员工管理,跟你有关系?
柜员把回单推出来,纸边碰上玻璃,响了一声。
我收好,没再问。
刚出银行,手机里已经有十几条消息。
本地一个商家群里,有人发了我的照片。
配字说,我做生意亏了钱,联合商户假装盗刷,已经拿到退款,还来银行重复索赔。
照片里,我戴着护具,坐在等候区。
正是银行监控的视角。
另一个群里,又多出一句。
这种人修东西会不会偷换零件,各位老板自己掂量。
小邵打来电话,嗓子发紧。
砚哥,有人把咱们店门口拍进去了。今天两单都取消了。
我回到店里,三个师傅都没干活。
最年长的老陈把手机扣在桌上。
钱再难,不能走歪路。你跟我们说实话。
我把报案材料、投诉记录、取款单摆开。
一张一张,摆满工作台。
老陈看完那张假退款书,又看了我的手,脸上的肉绷起来。
拿你的断指编故事?
我摇头。
他们没编断指。他们忘了。
小邵攥着手机要回群里骂。
我按下他的手。
别替我说没证据的话。谁发的,什么时候发的,保留下来。
下午,我和高宁去了发布照片的本地账号经营者那里。
对方起初不肯说来源。
有人投稿,我们只是提醒风险。
高宁把截图放到他面前。
你把一个正在调查的事件,写成他已经骗了钱。照片还是银行营业场所的监控截图。你确定只靠一句有人投稿,就够了?
对方伸手想关电脑,又把手收回去。
那我删了。
先保存来源,公开更正,不是只删掉就结束。
他翻出聊天记录。
发件人头像,是潘立群那只端着茶杯的手。
对方还发了一句:别写银行名字,重点写他做人有问题。
我拍下经他同意展示的记录,交给律师处理。
走出门,他追上来。
程老板,我也是听他说得那么真……
我没回头。
你发出去的时候,没问过我一句。
傍晚,总行调查人员到了。
带队的是许知衡,胸前挂着工作证。她把证件和核验方式一起放到我面前,让我通过官方电话确认。
核验完,她才打开记录本。
我先说明,我们不能现在给你一个赔付承诺,也不会用赔付换你撤回报案。今天先核对事实。
我把资料递过去。
你们为什么之前不来?
她翻到那张投诉处理表。
前几次反馈,都被网点归类为客户与商户纠纷。你后来提交的指印疑点和相互矛盾的到场记录,触发了复核。
我指了指透明袋。
所以,不是我不讲理。
许知衡抬起头。
从目前材料看,你有理由要求继续查。
她问换卡那天的细节。
我把潘立群站的位置、签字设备的角度、屏幕出现过的提示,一件件说清。
讲到故障簿,她的笔停住。
这条线索怎么来的?
我把纸条交给她。
请保护提供线索的人。她没给我账户数据,只让我提醒你们保存记录。
许知衡接过,装进单独的袋子。
我们会独立核查。
当天收工前,潘立群又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总行来了,你以为就能把钱拿回去?
我打开免提,高宁坐在旁边。
你想说什么?
他停了两秒。
程砚,有些材料一旦查深,你自己也未必摘得干净。
高宁开口。
我是程先生的代理律师。请你说明,具体指哪份材料。
电话挂了。
许知衡的消息随后进来。
程先生,请您明天带身份证再来一次。我们发现,您的签名不只用在换卡确认上。
【第六章】
第十天,我取完一块钱,被请进会议室。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换卡申请。
支付授权确认。
退款和解书。
三份签名,连最后那一笔上挑的长度都相同。
许知衡把放大的图样并排摆好。
目前只能确认,存在复用同一签名图像的疑点。是不是非法使用,还要核对原始记录。
罗绍庭坐在另一头。
电子签名本来就有调用机制,不能看着相同,就认定我们作假。
我问:调用之前,客户确认的内容在哪里?
他把钢笔扣上。
专业问题,让专业人员查。
我看向许知衡。
换卡那天,签字板屏幕有一道横线,确认按钮点了两次没反应。潘立群说卡住了,让我别碰,他处理。
她翻了一页记录。
维修人员确认,当天确有显示故障。故障记录还在。
罗绍庭坐直了。
正常设备故障,能说明什么?
我说:说明那天我未必看到了你们现在给我的这份文件。
他说:也不能证明你没看到。
会议室门被推开。
田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调岗通知。
她脸上没化妆,眼下有一圈青。
我能证明一部分。
潘立群跟在她后面。
田悦,组织让你谈话,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许知衡起身。
她是我们通知来的。你先出去。
潘立群没走。
她业务不熟,经常操作失误。那天就是她办的换卡,现在出问题,她当然想往别人身上推。
田悦把通知攥出一道折痕。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潘立群伸手。
工作上的事——
你昨天让我写,是我误点了支付授权。你说只要我签字,最多扣三个月奖金,不然就让我赔八十六万。
许知衡把椅子拉开。
坐下说。
田悦没有坐。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情况说明。
只有一页,签字处空着。
潘经理打印的。我没签。
潘立群的手指扣住桌沿。
你有什么证据是我打印的?
田悦看着他。
你让我在办公室等,你去公共打印机取的。那一段走廊监控也能查。
罗绍庭开口。
小田,说话要负责任。你家里还等你这份工资。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看见她想把材料放回袋子,手又停在半空。
许知衡抬头看向罗绍庭。
请不要在事实核查时,谈证人的家庭。
田悦把那页纸推了过去。
我家里是等我工资。
所以,我更不能替人认这种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她吸了一口气。
换卡完成后,潘经理让我去后柜找旧卡封存袋。他留在设备边。回来时,程先生已经签完。他说补签已完成,不用我再碰。
许知衡问:你看见他具体点了什么吗?
没有。
那这一部分,只记录你看见的。
田悦点头。
我只说我看见的。
调查人员把她带到另一间房,单独做记录。
潘立群追出两步,被挡在了门外。
罗绍庭把钢笔放进口袋。
程先生,我们现在愿意提供一笔临时生活援助。八万,你先拿着,等事情查清再结算。
我问:条件呢?
他看了一眼许知衡。
你先停止重复投诉,不要再到网点——
许知衡合上记录本。
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方案。涉及款项的安排,需另行按程序审核,不能现场附加这样的条件。
罗绍庭的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我把身份证收好。
我不卖这件事的处理权。
走到门口,许知衡叫住我。
还有一个问题。您认识恒嘉设备服务公司吗?
我摇头。
她把收款商户全称给我看。
这家公司,不卖你申诉材料里提到的任何设备。
我问:它做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
罗绍庭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人,手掌盖住了屏幕。
【第七章】
第十一天,罗绍庭没在大厅露面。
潘立群的办公室也锁着。
我照常取了一块钱。
柜员递出回单时,特意把纸抚平,没有再问金额是不是输错。
刚出门,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叫住我。
程老板,借一步。
他递来的名片上,写着恒嘉设备服务公司,罗绍安。
我没接。
他把名片压在旁边的窗台上。
你的八十六万,到我这儿了。我来谈退钱。
我打开手机录音,给他看了一眼。
愿意谈,就去旁边的公共接待室,我的律师十分钟到。
他脸上的肉动了动。
退钱也要律师?
你们上次说退过,我少了一根手指都没拦住。现在当然要。
十分钟后,高宁坐到我旁边。
罗绍安掏出一份协议。
本金全退,另外补四万。大家到此为止。
高宁翻到第二页。
程先生确认此前交易均为本人授权,因沟通误会发起投诉。你们要求他承认这段?
罗绍安说:措辞而已,钱到账才是真的。
我把协议推回去。
钱是我的,不是你买我闭嘴的价。
他没再笑。
你修理铺现在一天还有几单?车都卖了吧?你妈住院,每天不用花钱?
高宁把录音设备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请继续说清楚,你如何知道这些个人情况。
罗绍安看了一眼设备,改了口。
县城就这么大,随便问问。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戴着金表。
第一天,他挤到我前面,问潘立群三百万转存办好没有。
我说:原来是你。
他把袖口往下拉。
生意人,互相留点路。
你那天就知道钱在你账上?
他站起来。
我没义务回答你。
高宁也站了起来。
协议我们保留一份。退款可以继续谈,但不会认可与事实不符的表述。
罗绍安伸手想抽走桌上的纸。
我按住第一页。
你送来的,别急着拿回去。
他盯着我几秒,松了手。
会面结束,我把经过补充给了警方和调查组。
下午,许知衡约我核对一段录像。
画面里,我换完卡,坐在侧边设备前。
潘立群站在我右后方。
田悦离开柜台。
签字屏停顿后,潘立群俯身操作,我的左手离开了设备。
我指着画面。
这里。他让我别动。
许知衡没有顺着我下结论。
我们会结合系统记录核实。单看动作,不能确定操作内容。
她换了一段录像。
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窗口取一元。
三点二十一分,我从大门离开。
从头到尾,没人递给我装现金的袋子。
八十六万元现金的收据,却把交付地点写在行长办公室。
我问:办公室的录像呢?
她说:那个房间没有摄像头,但通向它的走廊有。我们会一起核对。
这时,一个调查人员敲门进来。
他在许知衡耳边说了几句话,把文件夹递过去。
许知衡看完,手指压住文件一角。
程先生,今天先到这里。您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签收。
她送我到门口时,罗绍庭正从电梯出来。
两个人碰了个正着。
罗绍庭问:客户问题,差不多了吧?
许知衡没让路。
罗行长,接下来需要你说明一笔贷款的管理情况,以及你与借款企业实际控制人的关系。
他看了一眼我。
客户还没走,谈这个不合适。
她说:那请你先到会议室,不要接触待核查的业务资料。
罗绍庭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我走出银行,手机收到罗绍安的消息。
九十万,今天作废。明天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没有回复。
我把第十一张回单,放在最上面。
【第八章】
第十二天,修理铺门口停了一辆车。
两个民警下来,问我在不在。
小邵手里的扳手砸在地上。
砚哥?
我擦干手,走出去。
什么事?
其中一位给我看了证件。
有人报案,称你拿到现金退款后重复索赔。请你配合核实。
我点头,给高宁打电话。
民警补了一句。
是核实情况,不是已经认定你做了什么。相关资料带上。
车门关上前,我对小邵说:继续干活。下午那台泵,别忘了试压。
到了派出所,我见到了那份新材料。
这次不是右拇指印。
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写着现金已清点,款项无误。
末尾,是我的签名。
附带一张我坐在柜台前接过纸张的截图。
时间,第五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把同一天的一元取款回单拿出来。
这就是照片里那张纸。
赵警官接过去,放在两张材料中间。
原始回单一直在你这里?
对。每天一张,按日期存放。
高宁坐在我旁边。
请调取连续录像和该笔柜面交易流水。截图只显示交接纸张,不能证明交付八十六万元现金。
我又拿出那天的电话记录。
离开银行四分钟后,我给官方客服打过电话,明确说没收到退款。录音可以调。
赵警官做完记录,出去打了两个电话。
等候室的灯有一点电流声。
我用左手拇指来回推着护具扣子,扣上,再松开。
高宁按住了材料袋。
别磨了,纸边要卷。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张回单。
她说:他们不是发现了新事实,是发现原来那张有手印的纸用不了。
我把手放下。
所以,换一张。
她点头。
但改一次,就多一个要解释的矛盾。
两个小时后,我完成询问离开。
赵警官送到门口。
相关证据我们正在依法调取。以后收到接触、威胁,继续保留,别自行跟对方起冲突。
我说好。
出门时,罗绍安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
程老板,进去的滋味怎么样?
高宁拿出手机。
你是来补充报案材料,还是来妨碍当事人正常离开?
罗绍安抬起车窗,车开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向银行。
快到营业结束时间,柜员正把桌面收齐。
我递出身份证。
取一块。
她看见我的名字,抬头看了后面一眼。
我问:不能办?
她摇头,重新登录业务界面。
能办。
机器吐出回单,我把第十二张放进袋子。
回到店里,卷闸门只开了半扇。
老陈拿着扫帚站在里面。
有人往门上贴了纸,说你骗钱,被抓了。
纸呢?
没扔。拍了照,原件放着。
小邵拿来手机。
那个发消息的账号已经更正了,说没核实,照片是别人提供的。潘经理还在群里说,他们只是善意提醒。
我坐下,把今天新出现的假材料给他们看。
老陈盯着签名,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这是要让你没法开口。
我把灯打开。
我现在还坐在这儿。
谁来问,给他看正式材料,不吵,不编。
当天夜里,医院给我打电话。
我妈说要出院,押金退出来,先给店里周转。
我赶过去时,她正摸着床沿找鞋。
我蹲下来,把鞋塞回床底。
钱不用你管。
她抓住我的手腕。
他们是不是说你骗钱?
我没答。
她摸到我的护具,手指停了停。
你爸那年出事,别人说赔多少钱你都该收,别认死理。你不签,说事故怎么发生的,必须写明白。
她把手松开,重新躺回去。
这次也一样。别替别人认。
我给她盖好被子。
床头的手机亮了。
许知衡发来一句话。
明天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需要再核对一项关键时间记录。
【第九章】
第十三天,我把第十三个一块钱取出来时,银行后门进了几个人。
他们出示工作证,穿过大厅,直接去了档案区。
潘立群跟在后面。
这里有客户隐私,你们不能随便拿。
调查人员停下。
相关手续已经核验。请你配合,不要触碰封存范围内的材料。
他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我没有凑过去。
许知衡把我带到会议室,给我看了一张时间核对表。
她指着其中一栏。
这份支付授权,记录上的客户确认时间,是换卡当天十点四十六分。
我点头。
十点四十一分,你已经离开网点。大门录像、公交乘车记录,以及你随后给客户打的电话,能够相互印证。
我盯着那五分钟。
潘立群说,我坐在那里签过。
她把下一张表推过来。
该次授权的后台操作记录,涉及他的员工账号。账号使用情况、具体操作人与责任认定,还会继续核查。
我问:那张退款书呢?
现有证据不支持你本人签收现金。商户对退款地点、时间和交付人的几次陈述,也不一致。
我抬起右手。
他们找到那根手指的主人了吗?
她没有回答调查范围之外的问题。
相关线索已移交警方。正式鉴定和认定,以他们的程序为准。
我把手放下。
至少,我不用再证明自己没多长出一根手指了。
许知衡的笔尖停了一下。
银行会就已查明的业务问题启动处理,也会继续配合调查。你的资金损失,我们正在加急形成方案。
走出会议室,我看见罗绍庭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衣后背有几道皱。
程先生,聊两句。
我没走过去。
这里就能聊。
他看了看周围。
你没必要把每个人都逼到没路走。
我说:我最早只要一张受理单。
他手里那份文件被攥出声。
小潘做事急,商户那边也有难处。现在钱可以解决,你还要什么?
你先回答,罗绍安是谁。
他嘴角动了动。
我弟弟。
我接着问:收我钱的公司,是他的?
是他参与经营的。但这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你跟调查人员解释。
我转身要走,他挡到前面。
程砚,别给脸不要脸。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不是你几张纸就能说倒就倒的。
走廊另一头,许知衡抬起了头。
我没提高声音。
那你为什么拦着我?
罗绍庭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十四天,我到得比平时早。
门口有一块新摆的提示牌,写着正常办理各项业务。
我取了号。
等候区坐着第一天那位老人。他认出了我,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还没完?
快了。
叫到我的号时,田悦坐在窗口里面。
她把身份证接过去,核对信息。
还是一元?
对。
打印机转起来。
纸刚吐出一半,潘立群从侧门冲了出来。
谁让你给他办的?
大厅里几个人转过头。
田悦没有抬手遮屏幕。
客户正常取款。
潘立群伸手去抓柜台外的回单出口。
保安拦住了他。
潘经理,里面通知你去谈话。
他甩开保安,指着我。
你就是故意的!你从第一天就算好了!
我看着他。
第一天,我连明天拿什么给我妈交押金都不知道。
纸币和回单递出来。
我接住,摊平。
许知衡从走廊出来,后面跟着两名调查人员。
潘立群,按要求暂停相关岗位工作期间,请不要干扰业务办理。
潘立群转过身。
钱不是我拿的!罗绍庭让补的材料,你们查他!
罗绍庭出现在门口。
你胡说什么?
你弟弟给我的资料!你说月底检查不能留未结投诉,让我处理干净!
罗绍庭跨过来,伸手指着他。
你收的好处,别往我身上扣!
潘立群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你现在不认?你办公室里说过什么,你不认?
调查人员站到两人中间。
有什么情况,分别陈述。
罗绍庭绕过他们,走到我面前。
他的嘴唇发干,抿了两次,才说出话。
程先生,借一步。
我把材料袋拉好。
不借。
他压低声音。
银行马上处理你的钱。其他损失,我个人想办法。你给个数。
我说:该赔多少,按证据算。谁做了什么,按程序查。
他伸手攥住我的袖口。
我没让。
保安走过来,他的手反而抓得更紧。
程砚,我还有家里人。我妈七十多了,你也有妈,你懂的。
我把袖口往回抽。
我妈在医院摸着床沿找鞋,要退押金的时候,你派人去修理铺贴骗子两个字。
他的膝盖忽然弯了。
一声闷响,砸在大厅的地砖上。
旁边那位老人站了起来,存折掉在椅子上。
罗绍庭抬着头,手还拽着我的衣角。
你说句话。就说钱退了,你不追究了。求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话,管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他想站,膝盖撑了两次,没撑起来。
眼泪顺着鼻翼落下来。
不是我要你的钱……我只是想把这个月过了……那笔贷款不能再逾期,我不能再出问题……
许知衡示意工作人员把他扶起来。
罗绍庭,请配合。
他盯着我手里的透明袋,嘴里还在重复。
一块钱。就一块钱。
我抽出第十四张回单,放在最上面。
不是一块钱。
是你们觉得,我只有一块钱的分量。
【第十章】
第十五天,银行的正式处理人员来到了医院。
没有花篮,没有合影。
两份文件,一笔入账通知。
八十六万元,先行返还。
处理人员把责任说明递给高宁。
目前已查明,相关柜面授权操作存在严重违规,投诉处置中出现虚假材料。银行先行承担已经确认的资金损失,后续追偿不影响客户权益。
高宁把每一页看完,问了一句。
这里不包含撤回报案、放弃其他合法请求的条件?
不包含。
我又读了一遍,才签字确认款项到账。
签的是左手。
对方把签字页收好,抬起头。
程先生,对于之前的服务言行,我们正式向您道歉。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
那句八十六万而已,你们听过录音了?
听过。
那就别再用沟通不畅四个字写它。
对方停了停,点头。
我妈坐在床边,听见入账提示,扶着床沿站起来。
真回来了?
我把屏幕字体调大,递到她眼前。
她看了很久,食指在八后面数零。
数到最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去把师傅们的配件钱结了。车能买回来就买,买不回来,别多给。
我笑了一下。
知道。
她抬手摸了摸我护具的边。
这玩意儿松了,回去换一副。
我说好。
钱回来后,高宁没有把材料箱封上。
她把卖车合同、停工记录、医院费用凭证和被取消的维保合同分开摆好。
能主张的,我们按证据主张。不能证明关联的,不乱算。还有监控截图被泄露、造谣造成的影响,也要分别处理。
我把店里保存的原始记录交给她。
不多要一分。
也不少一分。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开店,配合询问,补交材料。
收到通知,我去;有文件要核对,我就带着那只透明袋。
没有谁打个电话,说一句算了,这事就能翻过去。
第一次正式面对罗绍安,是在办案人员组织的核实中。
他没再戴那块金表。
对方把几次退款陈述放到一起,让他解释。
先说在公司付的现金,后说在银行办公室,最后又拿一张取款截图说已经清点。这三次,哪次是真的?
罗绍安低着头。
我记错了。
八十六万元,记错三次?
他没说话。
我坐在另一边,把那天他给的九十万协议交了出去。
如果早退了,为什么还要拿九十万让我承认授权?
他伸手揉眼睛,手掌挡住了半张脸。
当时周转不开。
我问:所以,你就拿别人的钱周转?
他放下手。
那笔贷款回款日期到了,我哥催得紧。小潘说有几笔长期不动的个人存款,可以先——
办案人员打断他。
具体经过,对照时间和记录说,不要含糊。
我没继续追问。
那天出门,我在走廊上看见潘立群。
他被带去另一个房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下来。
程老板。
我没应。
程砚,我给你写道歉信。网上那些话,我都承认不是事实。你能不能……
我看着他。
不是给我写。
发到你造谣的地方,给看过的人看。
他点头,点得很快。
行,都发。
我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问:那谅解呢?
我没有回头。
道歉是你欠的。
不是拿来换别的。
公开更正发出的那天,老陈把手机架在工作台上。
潘立群在声明里承认,没有证据证明我骗取退款,相关内容失实,所用图片来源不当。
群里先安静了一阵,接着有人艾特我。
程老板,之前误会了。
还有人问,下周能不能来修机器。
小邵拿着手机问我,要不要回一句,让他们长长记性。
我把扳手递给他。
接正常的活。欠款的客户,先结旧账。
他咧开嘴,把手机放下了。
后来,案子进入庭审。
我坐在旁听席前排,右手搭在膝盖上。
法庭上出示的交易链条,比我当初能看见的长得多。
未经我有效确认的支付授权,流向关联公司的款项,掩盖逾期的资金安排,投诉系统里一次次被修改的记录。
还有那两份互相冲突的退款材料。
潘立群起初还说,他只是执行安排,不知道钱的用途。
直到相关账户往来、通讯记录和其他证言摆出来,他才低下头。
罗绍庭说,自己只是想把贷款风险暂时压下去,没有想让储户损失。
审判人员问他:发现客户持续投诉后,为什么没有如实上报,而是推动提交虚假退款材料?
他攥着衣角,没有回答。
罗绍安把责任推给他们,说银行的人告诉他,手续没有问题。
三个人坐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
谁也不再提八十六万而已。
判决宣告那天,我听完了每个人对应的认定和处理,也听清了相关损失的裁判结果。
不是一场道歉会。
有人失去职位,有人为自己参与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没查实的,不往上加;查实的,也没因为后来退钱就抹掉。
罗绍庭听到自己的判项时,两只手扣住膝盖,嘴唇动了几次。
潘立群垂着头,肩膀抽了一下,抬手擦脸。
我没有站起来看他们。
高宁碰了碰我的胳膊。
走吧。
法院门口,小邵开着修理铺新买的二手面包车等我。
车门上还没喷店名,后排已经塞了两箱配件。
砚哥,老陈说中午做面,你妈也来了。
我上车,把材料袋放在腿上。
小邵瞥了一眼。
这十四张,还留着?
留着。
以后装个框,挂店里?
不挂。
我把袋口压严。
它们不是给人看的功劳。
是我差点被人改掉的十四天。
车开到银行门口时,遇上红灯。
隔着车窗,我看见田悦坐在靠外的窗口。
一位穿旧棉衣的老人把存折推进去,说了半天也没说清要办什么。
后面有人催。
田悦抬手示意等一下,拿起纸笔,把问题拆成一句一句问。
老人听懂了,肩膀放下来,把揣在怀里的布袋搁到了腿上。
绿灯亮了。
小邵踩下油门。
回到店里,我妈正拿着抹布擦我爸留下的工具箱。
箱扣松了,盖子合不上。
我从抽屉里找出一颗铆钉,把箱扣固定住。
锤子落下去,第一下没铆稳。
我换了角度,又敲一下。
咔哒。
箱盖扣上了。
我把十四张回单和最后那枚一元纸币,放进工具箱内侧的小格。
我妈端着面过来。
以后还去那家银行吗?
我接过碗。
有正常业务,就去。
她看着我。
不怕他们记着你?
我把工具箱推回原位。
让他们记着。
小邵在外面喊,砚哥,来活了。
我应了一声,拿起扳手。
卷闸门升到顶,太阳落在门槛上。
我跨了出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