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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重生1993:我在相亲桌上退了发小的局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6:42

上辈子我是发小的背景板。

他骑摩托,我蹬自行车;他办厂,我在车间熬到下岗;他每年同学会第一句话都是:“老孟来了没?来了就好,有他在,我这日子才显得好过。”

一辈子,我被人指着后背说:看,这就是不听劝的下场。

临死前在县医院走廊,我才知道他那第一桶金的点子,是从我嘴里偷的。

一睁眼,我回到了1993年3月12号,红旗饭店二楼,相亲这天。

满桌人都在笑,笑我二十五了,挑了纺织厂最不起眼的何小棉——她手背有烫疤,一句话说不利索。

高建军搂着城里姑娘,给我倒酒:“广阳,咱俩不一样,你这辈子就这个命。”

我端起那杯白酒,一口闷了。

命我认过一回了。

这回我不认。

【第一章】

红旗饭店二楼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我盯着那盘拍黄瓜,手在发抖。

1993年3月12号。

墙上日历红圈圈着的,是我二十五岁的相亲日。

我上一次坐在这张桌子上,是三十年前。

上一次我在县医院走廊躺着,心脏跳得乱七八糟,隔着帘子听见高建军跟人吹:“我那第一笔钱啊,是琢磨出来用厂里处理布做毛衫,一件挣七块。那时候谁想得到?就我想到了。”

我想到了。

1993年4月,车间停电,我蹲在布堆上跟他说的:这些次布扯了重织成毛衫,比扔了强。

他说我瞎琢磨,不务正业,让我安心当工人。

半年后他爸批了那批布给他,三年后他有了厂,十年后他在县政协坐着。

我在棉纺三厂下岗,蹬三轮,老婆跟人跑了,闺女跟我姓都嫌丢人。

每年同学会他都派车接我。

那车不是接我,是接一个参照物。

“老孟?”

媒人张婶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问你话呢,人家姑娘你看着行不行?”

我抬头。

何小棉坐在对面,灰蓝色涤卡外套,领口洗得发白,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背一道浅色烫疤。

她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上辈子我在这张桌子上说的是:“再看看吧。”

后来高建军他妈刘玉芬给我介绍了她娘家侄女,那女人在我下岗第二年收拾东西走了,留了张条:跟你过日子没出头的日子。

“行。”我说。

一桌子人筷子都停了。

“行?”张婶笑得脸上粉都掉,“你倒是看清楚了啊。”

“看清楚了。”我说,“小棉同志,你要是不嫌我,我明天就带彩礼去你家。”

何小棉猛地抬头。

她眼睛挺亮。

这时候楼梯响,皮鞋底磕着木头,咔咔咔。

高建军上来了。

他穿一件黑皮夹克,拉链敞着,里面是红毛衣,手里捏着车钥匙在转。

身后跟着个烫头的姑娘,刘佳丽,县百货的售货员。

“哟,这不是我哥吗。”高建军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嘉陵125,刚提的,两千八。”

满桌人伸脖子看。

“建军出息了。”张婶拍手。

高建军拉了把椅子,往我边上一坐,胳膊搭我肩膀上。

“相亲呐?”他眼睛往何小棉那边扫了一圈,往回扫,笑了,“看上了?”

我没说话。

“行,挺好。”他拿起酒瓶给我倒,倒得满出来淌到桌上,“小棉我熟,三车间挡车的,老实,不乱花钱。广阳,咱俩不一样。我得找个撑场面的,你不用,你要的是能跟你一块儿吃苦的。”

刘佳丽捂着嘴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何小棉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涤卡裤子被她攥出一道印子。

上辈子这一声笑,我忍了。

我还给他敬了酒,说建军说得对。

“建军啊。”我端起那杯满的,一口下去,辣得眼眶发热,“你这摩托两千八,一个月油钱多少?”

“三四十吧。”

“厂里一个月发多少?”

“我爸是副厂长。”他乐了,“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我放下杯子,“就是想告个别。我下个月辞职。”

整个二楼静了。

张婶的筷子掉地上了。

高建军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拍桌子。

“辞职?你辞职干啥去?卖冰棍吗?”

“下海。”我说。

“下海。”他重复一遍,笑弯了腰,“老孟,你听我一句劝,咱县城里,去年下海的二十八个,今年剩下仨。你那点工龄,铁饭碗,你端着都嫌手软,你还下海。”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推到我面前。

“行,你下海,成了我给你磕头。”

我把钥匙推回去。

“别磕头。”

“那你要啥?”

我看着他。

“我要你这厂子。”

【第二章】

第二天我去何小棉家。

城西纺织宿舍区,一楼,两间,墙上糊着报纸。

她妈何桂芝在缝扣子,看见我进来,针扎到手上了。

“小孟?”

“婶,我来提亲。”我把兜里的钱放桌上,“三百六。我妈给我攒的,先放这儿。”

何桂芝手哆嗦着没敢碰。

“你……昨天不是……”

她不敢往下说。

上辈子我在那桌上说“再看看吧”,第二天全厂就都知道了。

何小棉在三车间被人指指点点半年,后来嫁给了运输队一个瘸腿司机,1996年那司机喝酒摔了,她一个人拉着孩子,在菜市场卖豆芽,卖到我蹬三轮的那几年,我们在菜市场门口碰见过。

她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或者认出来了,没说。

“婶,我昨天说错话了,今天来改。”我说,“不过我有件事得交代,我辞职。”

何桂芝一下站起来。

“辞职?你辞了职拿什么养家?”

“做买卖。”

“做买卖是正经事吗?”她声音抖,“小棉她爸在染厂干了二十六年,一辈子正经,临走还留了个工位名额,我没舍得卖——”

“娘。”

何小棉从里屋出来。

她没穿昨天那件涤卡,穿了件深蓝工装,头发扎起来。

“你要辞职,为什么。”她问我。

不是问我值不值,是问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明年棉纱要涨。”我说,“涨一倍还多。现在厂里仓库压着两千多匹次布,上头给的政策是作价处理,一毛八一尺,没人要。我要。扯了重织成毛衫,一件成本九块,广州批发收十六。”

屋里没人说话。

何桂芝嘴张着。

何小棉盯着我,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毛八一尺。”她说,“两千匹,按每匹三十米算,三十米是九十尺,一匹十六块二,两千匹三万二千四。你没有三万二。”

她一口气算完,中间没停。

我愣住了。

上辈子我跟她在一个厂十几年,我不知道她会这个。

“你会算账?”

“我爸教的。”她低下头,“我小学没毕业,字认得不全,数会算。”

“小棉打算盘,一车间的会计都打不过她。”何桂芝在旁边小声说,“她就是不爱说话,人家当她傻。”

我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这屋子。

报纸糊的墙,墙角一摞发黄的笔记本。

“那是什么。”

何小棉顺着我手指看过去。

“我爸的本子。染厂的方子,哪个颜色配多少克,水温多少度,都记着。他说这是手艺,不能传给外人。”

她蹲下去,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拍了拍灰。

“厂里新来的技术员嫌他老派,说现在都用进口染料,一桶顶他半本。他气得在家喝了半斤酒,第二天脑出血。”

她把本子放到桌上,推给我。

“你要是真办厂,得染色。”

我手指搭在那本子上,纸变毛了,一碰掉渣。

“小棉。”何桂芝慌了,“这是你爸的命根子——”

“娘。”何小棉说,“我爸的命根子就是这手艺有人用。”

她转头看我。

“我有八百块。我妈攒的棺材钱,我爸的抚恤金,一共八百二。我给你。但有一件事。”

“你说。”

“我跟你一块儿干。”她说,“我不要在家坐着,也不要在三车间站着,我站了六年,一天十二个小时,赚一百五。我不想站到死。”

她声音还是小的。

但她说完没有低头。

我把那三百六拿起来,和她那八百二叠在一块儿。

“够不上三万二。”我说,“但够买第一趟车票。”

“去哪儿。”

“广州。”

我把钱塞进内衣口袋,拍了两下。

“小棉,我先说清楚。这事要是砸了,我连自行车都得卖。”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我跟你一块儿卖。”

【第三章】

辞职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我被叫到了厂办。

副厂长高占海坐在办公桌后头,手上盘着两个核桃。

“孟广阳。”他核桃一直在响,“你爸跟我是一块儿进厂的。你小时候吃过我家饭。”

“吃过。”我说。我爸病那两年,我在他家吃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高建军每顿都要念一句:孟广阳又来了。

“那我就直说。”高占海把辞职报告推到桌边,“不批。”

“厂里规定,自愿离职——”

“规定是规定。”他笑,“你工龄六年,档案在我这儿,你一走,这六年算什么?算你自己瞎跑。将来政策一变,别人有工龄买断,你没有。孟广阳,我是替你考虑。”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话。

说完我就把报告收回来了,回车间继续干了四年,然后下岗,补偿一次性四千二。

“厂长。”我说,“那批处理布,我想包下来。”

核桃停了。

“你说什么。”

“仓库南面那两千一百匹次布,上头让作价处理,一毛八一尺。挂了四个月没人要,再放下去霉了,厂里要赔。我包。”

高占海盯着我,眼里的东西变了。

那不是惊讶,是算盘。

上辈子高建军就是四月底拿到这批布的。

现在是三月中。

“你拿什么包。”

“分期。我先付两成,四十天结清,结不清不归厂,押金不退。”

“两成是六千四。你有?”

“我有五千。”

“还差一千四。”

“厂长。”我往前走半步,“您批了这字,您是替厂里清了一笔烂账。您不批,六月份这布一霉,管仓库的要写检查,上头下来查,查的是谁签的入库单。”

他脸色变了。

那批布的入库单是他签的。规格不对还收,因为对方厂子给了他两条烟和一台电风扇。这事上辈子1997年才翻出来,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退了,不了了之。

他把核桃放桌上。

“你跟谁学的这套。”

“厂长,我就一个工人。”

他沉默了半分钟,抓笔,在报告上划了两道。

“辞职批了。布的事我得开会。”

我出门的时候,走廊拐角站着高建军。

他靠在墙上,皮夹克拉链拉到顶。

“老孟。”

“嗯。”

“你跟我爸提布的事了。”

“提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那批布我盯了俩月。”

“那你怎么没拿。”

“我在等政策,再压半个月,价能降到一毛二。”他眼睛眯起来,“你急什么?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心里一凉。

这人上辈子四十岁能把全县布料市场捏在手里,不是靠他爸。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没钱等。”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笑开了。

“对,你没钱等。”他拍我胳膊,“行,你拿。两千匹布六千多块,你分期付,四十天。老孟,四十天你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去。”

“卖给谁。”

“广州。”

“广州。”他重复一遍,脸上那笑终于舒展了,“广州一张卧铺票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到了住哪儿,找谁,拿什么跟人谈。老孟,你知不知道去年咱县有个姓马的,也去广州,回来的时候是在车站让人捡回来的,鞋都没了。”

他掏出烟,点上,吐了口烟。

“我不拦你。你拿吧。”

他往楼梯走,走了三步回头。

“四十天,你差一分钱,这布就是我的。”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他没猜错。

我拿这批布的钱,凑到五千二就到顶了。

剩下那一千二,我得在十天内弄出来。

晚上我蹲在何小棉家门口抽烟。

她端着碗出来,碗里是面条,上面搁了个鸡蛋。

“我妈下的。”

我接过来,吃了两口,开口:“小棉,我欠一千二。”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今天去仓库看了布。”她坐到台阶上,“两千一百匹,我数了四十六堆,每堆四十到五十匹。有三百多匹是靠墙的,返潮了,一尺卖不到一毛八,得按废料算。你跟厂里谈的时候,没把这三百匹单独算价。”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能把这三百匹单拎出来重谈。”她说,“按五分钱一尺。一匹能省九块钱,三百匹省两千七。”

“厂里能同意?”

“你今天没让高副厂长签布的合同,对吧。”

“没签,他说开会。”

“那就还能改。”她把碗往我手里推了推,“面要凉了。”

我看着她。

从昨天到今天,这姑娘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五十句。

每一句都在钱上。

“小棉。”

“嗯。”

“要是这事成了,我给你多少股。”

她想了想。

“我不要股。”她说,“我要我的名字写在厂牌上。”

【第四章】

订婚宴摆在何小棉家楼下的小饭馆,三桌。

我妈从乡下来的,一进门就哭,哭我把铁饭碗砸了。

何桂芝劝她,劝到两个人一块儿哭。

酒上到一半,门口进来一群人。

高建军带着刘佳丽,后头跟着高占海两口子。

刘玉芬,高建军他妈,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一进门先亮嗓子:

“哟,这么个小地方啊?”

饭馆老板脸都绿了。

“婶来了。”我站起来。

“我能不来吗。”刘玉芬把酒往桌上一放,“我家建军跟你从小光着屁股长起来的,你订婚我不来,外人说我们高家不仁义。”

她眼睛往何小棉身上一转。

“这就是新媳妇?”

何小棉站起来,低着头:“婶。”

“手给我看看。”

何小棉没动。

刘玉芬一把把她手腕抓起来,翻过去,露出那道烫疤。

“哎哟。”她声音拔高了,整个饭馆都听见,“这是烫的?”

“十六岁进厂,蒸箱烫的。”何小棉说。

“工伤啊。”刘玉芬松开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赔钢钱没?”

“赔了八十。”

“八十。”刘玉芬笑了,往回扭头跟她男人说,“占海,你听听,八十。咱家建军上回摔个摩托,医药费厂里报了四百多。”

桌上没人笑,也没人敢说话。

我妈低头抹眼。

高建军拉了把椅子坐下,倒酒,倒了三杯,推一杯给我。

“妈,你别说了。”他说,“小棉挺好。”

他这一句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接着说。

“老孟这人我最清楚,他就不是奔着往上走的人。他要是找个城里的、烫头的、会打扮的,俩人过不了三个月就吵。他得找个能跟着他受苦的。”

他端起杯子。

“小棉,以后广阳要是穷了,你可别嫌他。”

刘佳丽噗地笑出来。

笑完她举杯,往何小棉那边一让,手一歪。

半杯白酒全泼在何小棉前胸。

那件衣服是新的。

她昨天下午去百货买的,四十八块,试了三回。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刘佳丽拿纸巾往她身上按,“我手滑。”

何小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酒顺着领子往下流,她的手在身侧攥着。

她没哭。

她在等。

她在等我开口。

上辈子她在三车间被人笑了半年,没人替她开口。

这辈子我在。

我把那杯高建军推给我的酒端起来。

全桌都看着我。

我往刘佳丽方向走了两步。

刘玉芬先叫起来:“孟广阳你干什么!”

我手一抬,把那杯酒全泼在高建军脸上。

饭馆里一声不响。

酒从他眉毛往下淌,淌到皮夹克上。

高建军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老孟。”他很慢地说,“你泼我?”

“我泼你。”我把杯子放桌上,“建军,你刚才那话我听见了。你说我不是奔着往上走的人。”

“我说错了?”

“你说得太早。”

我转身,从柜台抄起老板的记账本和笔,往桌上一摔。

“今天在座的都是人。咱俩立个字据。”

高建军眼睛一跳。

“立什么字据。”

“三年。”我说,“1996年3月12号,还是这个饭馆,还是这几桌人。谁的厂子大,谁的货卖得远,谁账上钱多,当场对账。输的人,给赢的人的女人,当众道一句不是。”

我把笔推给他。

“你刚才在我家门口说你要给我磕头。头我不要。我要你妈,你爸,你这位对象,当着全县人,跟何小棉道个歉。”

刘玉芬炸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妈!”高建军吼了一声。

他站起来,脸上的酒还在淌。

他拿起笔。

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写完他把本子推回来,签了名,按了手印。

然后他盯着我笑。

“孟广阳,我等着这天。”他把帽子一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不喜欢你吗。”

“你说。”

“你在我家吃了三个月饭。”他说,“我妈每次给你盛饭,我都得让着你。全院的人都说,看高家多仁义,养着老孟家的孩子。”

他往门口走。

“我凭什么要让着你。”

门帘一掀,风卷进来。

我回头。

何小棉还站在原地,胸前一大片湿。

她抬起头看我。

“你疯了。”她说。

“疯了。”

她忽然把头低下去,肩膀抖了一下。

“那你快点挣钱。”她说,“三年。”

【第五章】

四月二号,我和何小棉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硬座,四十一个小时。

布还在厂里仓库,押了五千二,四十天期限。回不来钱,不归厂,钱打水漂。

那三百匹返潮布,我按五分钱一尺重谈下来了。高占海签字的时候手抖,我看见了。

广州站出来那一下,我站住了。

人。

人山人海的人。

扛着蛇皮袋的,推着板车的,蹲在地上数钱的。

空气里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汗、机油、塑料、鱼腥。

何小棉抓着我袖子。

“别撒手。”我说。

我们在站前的小旅社住,一晚十二块,两张床,中间一道板子。

第一天我们在十三行转了一整天。

没人理我们。

我拿着布样进去,老板瞥一眼:“县城的?次布?不要。”

第五家老板直接摆手:“你这布门幅不齐,纱支乱,我拿去干什么,擦机器?”

晚上回旅社,我一句话不说。

何小棉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是她爸那个染色手记。

“白天那几家,我看了他们的货。”她翻开,“他们卖的毛衫,九成是本白和藏青。本白便宜,藏青压得住瑕疵。”

“所以。”

“所以我们的布门幅不齐、纱支乱,染本白就全露了。”她手指在纸上点,“但是我爸这里有一个方子,活性染料加盐,染深灰里带蓝。这个颜色能把瑕疵吃掉百分之七十。”

我坐起来了。

“你是说,我们不卖布。”

“卖布只能卖到一毛八。”她说,“扯了织成毛衫,染这个颜色,一件卖十六。咱们县没有横机厂,但是——”

“城南针织社。”我接上,“去年倒的,三十二台横机闲着,房子是集体的。”

“租金多少?”

“一台机子一个月八块钱。”我脑子转得飞快,“三十二台,两百五。工人招下岗的,日结。”

何小棉合上本子。

“那我们现在在广州干什么。”

“找买家。”我说,“没买家,织出来堆手里。”

第六天,我在十三行西边巷子里堵住一个人。

他姓邓,四十来岁,在一家铺子里管进货,我跟了他两天。

我没递布样。

我蹲在他摊子边上,等他点完一摞钱。

“邓老板。”我说,“我不卖布。我问你一句话,你们这儿缺不缺深灰色的男装毛衫,成本价十一块,你们挂十九。”

他笔一停。

“深灰?”

“深灰带蓝。我老婆的方子。”我把一块小布样放他桌上,那是何小棉在旅社用脸盆试出来的,泡了四回,水温用温度计量的。

邓老板拿起来,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

“这个色,我在香港看过。”他说,“你哪个厂的。”

“我自己的厂。”我说,“下个月就有。”

“下个月。”他笑,“小伙子,你连厂都没有。”

“我有三十二台机器,两千匹布,一个会染色的老婆。”我说,“我缺一张订单。”

他把布样放下。

“五千件。”他说,“深灰带蓝,男装开襟,六月二十号前到货。价钱十一块二。到不了货,赔我两成。”

我心跳得耳朵都响。

“合同。”

“就这一张纸。”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签上名,推给我,“小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这单吗。”

“不知道。”

“因为你没跟我说你多难。”他说,“每天来十个,九个都跟我哭。”

我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在内衣口袋,贴着肚皮。

出门我没走路,我跑的。

跑过两条街,跑到旅社楼下,仰头喊。

“小棉!”

二楼窗户推开了。

她头发乱着,手上还沾着染料,手指是灰蓝色的。

“五千件!”我举着那张纸,“六月二十号!”

她在窗口站了两秒。

然后她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她告诉我,她喊的是:那得赶快回去租机器。

【第六章】

五月,城南针织社挂上了牌子。

牌子是我自己刷的油漆。

四个字:

棉阳针织。

何小棉站在底下看了半天。

“棉在前面。”她说。

“你出的本钱多。”

她没说话,转身进车间,跟三十六个新招来的工人一起上机。

那三十六个人,二十九个是下岗的、待岗的、被精简的。

其中有个人,叫徐小军,我表弟。

二十一岁,机灵,嘴甜,学东西快。

三天就把横机摸透了,第七天开始带班。

我给他定了一个月二百二,是厂里普通工的两倍。

“哥。”他给我点烟,“等咱发了,你可别忘了我。”

“忘不了。”

六月十八号,五千件货装车。

邓老板验货,抽了四十件,一件没挑出来。

款到账:五万六千块。

扣掉布、工钱、染料、租金、运费,净落两万一。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何小棉把钱分成四摞,拿橡皮筋扎好。

“这摞还厂里布钱的尾款。”

“这摞买机器,再上二十台。”

“这摞发工钱,给每个人加五十。”

“剩下这摞。”她推给我,“存银行。”

“不给你娘打个棺材?”

她手停了一下。

“我娘说了,棺材的钱她不要了。”她说,“她说她还得看厂牌上那两个字看几十年。”

七月,县里开始有人议论。

“城南那个针织社,听说一个月出两万。”

“孟广阳?棉纺三厂那个辞职的?”

“不可能吧,他不是下海了嘛,下海的不都赔完了?”

七月底,高建军来了。

他骑着那台嘉陵,停在厂门口,没进车间,就在门口站着。

我出去。

“老孟。”他递烟。

我接了。

“听说你出了两万。”

“净落两万一。”

“一个月。”

“一个月。”

他吸了口烟,看着车间里哗哗响的横机。

“那批布你卖了多少钱。”

“没卖布。织了毛衫。”

他回头看我,眼神定住了。

“织了毛衫。”他重复,“深灰带蓝那个色,是你老婆染的?”

我心里警钟响了。

“你怎么知道颜色。”

“我在百货看见了。”他笑,“邓老板那批货,一部分回流到省城了,我去省城进货,一眼就认出是咱县的布。老孟,你那个色染得真好。”

他把烟按在墙上灭了。

“我也办厂。”

“办什么厂。”

“针织。”他说,“我爸那边批了块地,东郊,三亩。我上八十台机器。”

我心一沉。

八十台。

我二十八台加二十台,五十二台,我已经觉得撑到顶了。

“八十台机器要四十多万。”

“我有。”他说,“我爸在信用社有人,我抵了地。老孟,这就是咱俩不一样的地方。”

他拍我肩膀。

“你靠你老婆。我靠我爸。”

他跨上摩托,启动,油门轰了两下。

“哦,对了。”他从车上回头,“你那个表弟,叫徐小军吧?人挺不错。”

摩托走了。

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进车间,我把徐小军叫到办公室。

“小军。”

“哥。”

“高建军找过你吗。”

他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往下落了半寸。

“没有啊。”他说,“我哪认识他。”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八月,1993年八月。

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捋上辈子的事。

棉花。

1993年秋收,棉花减产。到94年三月,棉纱从一万一一吨,涨到两万四。

全国纺织厂抢纱,有钱也抢不到。

那年倒下去的小厂,一半不是没订单,是没原料。

我翻身起来。

何小棉被我惊醒了。

“怎么了。”

“小棉。”我说,“咱手上还有多少钱。”

“存款四万三,流动一万二。”

“全押出去。”

她坐起来。

“押什么。”

“纱。”我说,“棉纱。能买多少买多少。仓库不够就租,租不着就堆车间。”

“现在是八月。”她说,“订单只到十月。你压这么多纱,年底还不上贷款,厂就没了。”

“小棉。”

“嗯。”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是重生回来的。

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她会觉得我疯了。

“你信我吗。”我说。

黑屋子里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下床,开灯,去柜子里拿账本和图章。

“明天我去信用社。”她说,“你去纱厂。”

她把图章放我手里。

“你要是错了,咱俩从头来。”

【第七章】

1994年3月,棉纱两万二一吨。

四月,两万六。

我仓库里堆着八十七吨。

那两个月,县城纺织圈疯了。

小厂停工,老板蹲在纱厂门口排队,排三天拿不到一吨。

东郊高建军那八十台机器,开了二十六台。

我的五十二胎,三班倒,不停。

四月中,邓老板从广州坐飞机来的。

他下了车,进车间,看了十分钟,出来跟我说一句话:

“我要你全年的产能。”

六月,我在城北买了地。

十一亩。

八月,一百八十台机器,三条染线,二百四十个工人。

牌子换了,铁的,烤漆,离地四米。

棉阳针织厂。

何小棉她妈在厂门口坐了一下午,谁劝都不走。

我妈从乡下搬来了,天天在食堂帮着择菜,谁给她递烟她都要念一句:我儿子的厂。

我以为这就顺了。

九月十一号,我开门发现门口站了四十多个工人。

不进去。

徐小军站在最前头。

“小军。”

“哥。”他头抬着,“我不干了。”

我笑了一下。

“一个月三百八你不干了。”

“东郊给我一千二,带厂长。”他说,“哥,我二十二了。你这儿我熬到四十,还是个班长。”

“他让你带多少人走。”

“愿意走的都走。”

我看了一圈。

四十二个。

全是上机的熟手,有十一个是我亲手教的。

“版型呢。”我说。

他眼睛躲了一下。

“什么版型。”

“今年秋冬那六个新版。”我说,“你抽屉里那套纸样,昨天下午我在车间看见你拿塑料袋包了。”

他脸白了。

“哥,我没——”

“小军。”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不要那套纸样,你拿去吧。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爸死那年,你家欠了八百块,是谁给填的。”

他不说话。

“我没要你还。”我说,“但我以为你记着。”

他低了头。

身后一个老工人往地上吐了一口,骂了一句。

“你骂他干什么。”我说,“要走的站左边,不走的站右边。一分钱不扣,走的工钱今天结清。”

四十二个人,走了三十八个。

那天我站在空了一半的车间里,机器声稀稀拉拉。

何小棉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三十八个人,占熟练工的四成。”她说,“下个月交期要晚十二天。”

“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信用社打电话来,要我们提前还一百二十万。”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理由。”

“说有人反映我们资金链有问题,说我们压了八十七吨纱年底卖不出去,说我们用集体的厂房做了私人抵押。”她停了一下,“举报信抄了一份到县工商。”

我手里的纸被我捏变形了。

那字我认得。

高占海的字。

一个礼拜前,高建军在饭桌上跟人说过一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

“孟广阳这人,是靠一口气顶起来的。我把他的气掐断,他自己就塌了。”

我把纸放下。

“小棉。”

“嗯。”

“我明天去信用社。”

“去了说什么。”

“不说什么。”我说,“我提前还。”

她抬头。

“一百二十万,我们账上只有六十。”

“卖纱。”我说,“卖四十吨。”

“现在两万六,年底能到三万一。”

“卖。”我说,“钱在手里是钱,纱在仓库是赌。小棉,我这回不赌了。”

第二天我在信用社柜台把钱拍下去,一百二十万,提前结清。

主任的脸从头到尾没有舒展。

我出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碰到了高占海。

他手里那两个核桃盘得发亮。

“孟广阳。”

“厂长。”我往旁边让了让,“您的字我见着了。”

他核桃一停。

“什么字。”

“举报信。”我说,“‘私人抵押集体厂房’,这句里头,抵字您少写一撇,二十年没改过。”

他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还带了点东西。”我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纸,“1992年11月,棉纺三厂收进两千一百匹不合规格次布,入库单签字:高占海。供货方是城东棉麻公司,法人叫刘建德。”

我把纸递到他眼前。

“刘建德是您内弟。”

核桃掉了一个,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进水沟。

“您要是想继续写信。”我说,“我这儿还有东西能复印。”

我下了台阶。

走了十来步,他在后头喊了一句。

“孟广阳!”

我回头。

他站在上面,花白头发被风吹起来。

“你变了。”他说。

“没变。”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吃你家的饭了。”

【第八章】

1995年3月12号。

红旗饭店二楼。

我提前一个月下的帖子,三年前在场的每一个人,我都请了。

张婶来了。

我妈来了,何桂芝来了。

原棉纺三厂那一桌老同事,来了九个,其中六个已经待岗。

高建军来了。

他是走进来的,没骑摩托,开的桑塔纳。

刘佳丽跟着,烫头变成了直发,穿貂。

刘玉芬跟着,高占海没来,去年底办了内退。

高建军进门第一句话:

“老孟,三年了。”

“三年了。”

他坐下,把一个皮包往桌上一放,啪一声。

“对账吗。”

“对。”

张婶在旁边搓手:“哎哎,当年闹着玩的话,何必——”

“婶。”高建军笑,“我乐意对。”

他打开包,掏出一摞材料。

“东郊盛达针织,机器一百二十台,去年产值八百万,纯利一百三十六万。年初我拿了供销社的地,盖了三层楼,一楼门市。”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老孟,你呢。”

全桌看我。

我没拿材料。

我从兜里拿出一个本子,是厂里的流水账,何小棉的字。

“去年产值,两千一百四十万。”我说。

桌上静了。

“纯利,四百一十二万。”

“今年一到二月,出口订单十八万件,走香港转单,报关在深圳。”

我把本子往他那边一推。

“你可以看。”

高建军没动。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已经不对了。

“你骗人。”刘佳丽突然说,“你们厂我去看过,就那么大点。”

“小棉。”我往门口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

何小棉走进来。

她穿一件深灰带蓝的开襟毛衫,那是我们第一个款。

头发剪短了,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染料色。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香港宝兴贸易,订单确认书。”她说,“十八万件。单价三块一毛二美金。”

张婶伸脖子看:“美金?”

“美金。”何小棉说。

刘玉芬一巴掌拍在桌上。

“做假!这都能做假的!”

“婶。”我说,“三年前的字据,您也在场。”

我把那张饭馆的记账纸拿出来,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高建军的名字,手印。

“输的人,给赢的人的女人,当众道一句不是。”我念了一遍,“建军,我不要你磕头。我要那句话。”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高建军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敲。

敲了七八下。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何小棉。

“对不住。”

两个字,很轻。

刘玉芬跳起来:“建军你——”

“妈!”他吼,“闭嘴!”

他把那摞材料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老孟。”他看着我,“我输这一局。”

“嗯。”

“但有一件事我得问你。”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下来,只有我们俩听得见,“1993年八月,全县没一个人知道棉纱要涨。你压了八十七吨。”

我心口一跳。

“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他笑了一下,笑得眼角都是纹,“孟广阳,你从小到大没撒过一句圆的谎。”

他戴上帽子。

“你有你的路子。”他说,“我也有我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

“我妈那句话说得不对。”他回头,“你老婆那手背上的疤,比我老婆的貂值钱。”

他掀帘出去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他体面说话。

三个月后,1995年6月,我在广州提货,接到何小棉的电话。

她声音发抖。

“有人拿着我们厂的合同去下游收货款。”

“谁。”

“盛达。”她说,“合同上有我们的章,章是假的。签字的人叫孟广阳。”

我站在广州的大马路上,车从我身边一辆一辆过去。

“收了多少。”

“三家,一共一百零三万。”她说,“货没发,人家来咱们厂要货,闹到工商。”

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很长时间没说话。

“小棉。”

“嗯。”

“报警。”

“报警?”

“报警。”我说,“然后把三家的货,我们自己发。一件不少。”

“那是一百零三万的货,我们一分钱没收到。”

“发。”我说,“小棉,这钱我们赔得起。名声赔不起。”

【第九章】

那三家的货,我们四十一天发完了。

一件没少。

亏了九十七万。

发完第三家的时候,那个老板姓周,在办公室坐着不走。

“孟老板。”他说,“你为什么发。”

“合同上有我的名字。”

“假的。”

“下回我的名字在真合同上,你还信不信。”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今年四季度的单子。二十六万件。”他写了个数字,“我不还价。”

1995年底,棉阳的出口量排到全省第四。

1996年,我们在东南亚开了两个代理。

高建军那边也在涨。

他的路子是我没想到的。

他办了个外贸公司,给自己的厂子出口,出口完申退税。

同一批货,在几个口岸转,报了三回关。

他赚的不是货的钱。

是退税的钱。

1996年底,有人在饭桌上跟我说:“建军那个法子,一年能空手套五六百万。”

我把筷子放下了。

“老孟,你不想学?”

“不学。”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查。”我说。

那人笑我胆小。

1997年7月2号,泰国宣布泰铢自由浮动。

我在办公室听的收音机。

何小棉当时在算账,笔停了。

“什么意思。”她问。

“东南亚要出事。”我说,“我们两个代理,一个在曼谷,一个在雅加达。”

“货款还有四百二十万没回。”

我站起来。

“今天就发电报,所有未发货暂停。已发未结的,按原价打八折,现结。”

“八折?那我们亏——”

“亏一百万,回三百二十万现金。”我说,“小棉,下半年谁手里有现金,谁活。”

她看了我三秒,抓起电话。

那一年我做的另一件事,是退了一块地。

县开发区要给我们批二十亩,做新厂区,一千一百万投资。

我签了意向书,1997年8月,我去把意向书撤了。

主任拍桌子:“孟广阳你这是不给政府面子。”

“主任。”我说,“明年我再签,加五亩。”

他冷笑:“明年地价得涨。”

“那我也签。”

1998年,县里倒了十一家厂。

东郊盛达,是第三家出事的。

不是生意不行。

是他的外贸公司被查了。

1998年国家查骗取出口退税,专项的。

高建军那套“同一批货报三回关”的法子,被从深圳口岸的报关单上一张一张抠出来。

查到他账上的时候,还查出一笔。

他挪了厂里一千四百万的流动资金,去炒期货,炒的是棉花。

1997年下半年棉价跌,跌到他全部穿仓。

7月,他的厂停产。

8月,两百六十个工人堵了县政府大门。

9月,信用社起诉。

10月中午,我在厂里吃饭,门卫打电话上来。

“孟厂长,门口有人找您,说是您表弟。”

我下去。

徐小军站在厂门口。

四年没见。

他瘦了,头发白了一片,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

“哥。”

我没说话。

他跪下来了。

就在厂门口,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

“哥,我对不住你。”

“起来。”

“我不起。”他把塑料袋举起来,“这里头是盛达这四年的生产记录。他让我做假台账,哪一批货报了几回关,我都记着另一本。哥,我一直留着,我怕哪天他把我也扔出去。”

我盯着那个袋子。

“你现在拿出来,是因为他倒了。”

徐小军整个人抖起来。

“是。”他说,“我不是好人。可是哥,我妈上个月没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表哥家的那八百块,到死也没还上。”

厂门口风很大。

我蹲下去,把袋子接过来。

“小军。”

“哥。”

“这东西,我不要。”我说,“你自己送到经侦队去。”

他抬头看我。

“我送?”

“你送。”我说,“你送,是认罪。我送,是报仇。”

我站起来,往厂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

“车间二楼有个空工位。”我说,“你从经侦队出来以后,要是还能走路,自己来上班。”

【第十章】

1998年11月,盛达针织厂进入拍卖程序。

我去看了一次。

车间里一百二十台机器,三分之一拆了零件,窗玻璃碎了十几块。

地上一层棉絮,踩上去发闷。

门口贴着工人写的大字,墨都被雨冲花了。

“还我血汗钱”。

我站在车间中间,站了十分钟。

何小棉在旁边。

“这块地三亩多,加厂房,起拍价三百八十万。”她说,“机器按残值算,一百三十万。”

“总共五百一十万。”

“值吗。”

“值。”我说,“可我买这个厂不是为了值。”

她没问我为了什么。

她知道。

拍卖会在县招待所,十二月三号。

我提前两天收到一个电话。

“孟老板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高建军的妈。”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我想见你一面。”

她来的时候,我在厂里办公室。

她瘦了一大圈,裹着一件掉了毛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

进门之前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整理头发。

“坐吧。”

她没坐。

“孟广阳。”她说,“你别买那个厂。”

“为什么。”

“那是建军的命。”她说,“厂还在,他出来还有个奔头。你买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婶。”我给她倒了杯水,“厂不是我拍的,是法院拍的。”

“你别举牌子就行。”

“别人会举。”

“别人举我不管。”她忽然声音高了,“我不能眼看着是你举!孟广阳,你小时候在我家吃过三个月饭!”

来了。

这句话。

从我五岁起,我听了四十年。

上辈子我听到死。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婶,那三个月的饭,多少钱。”

她噎住了。

“你说个数。”我说,“我今天给你。”

“你这是什么话。”

“1973年,我爸在厂里抬钢坯砸断了腿,躺了两年。那两年我妈在你家洗衣服做饭,没拿过一分钱。”我说,“我在你家吃了三个月饭,我妈在你家干了两年活。婶,我们家欠你家什么?”

她脸抽了一下。

“我养你的时候,我可是真心的。”

“我信。”我说,“所以这三十年我没说过一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是婶,1993年我订婚那天,您抓着我老婆的手,当着三十多个人,说那道疤赔了八十块。”

我回头看她。

“那道疤是蒸箱烫的。她十六岁进厂替她爸顶班,她爸脑出血瘫了,她一个人养她妈。那天她穿的新衣服四十八块,她试了三回。”

屋里很静。

“您儿媳妇把酒泼她身上,您在旁边笑。”

刘玉芬的嘴唇在抖。

“那是……那是小孩子闹——”

“不是。”我说,“那是你们家看人的方式。穷的、丑的、不会说话的,就该站着让人泼。婶,我上辈子就是那么被你们泼了一辈子。”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上辈子。”

我没回答。

我把那个布包推回她手里。

“厂我买。工人我全接。拖欠的工资我垫。”我说,“高建军出来以后要是想干活,车间也有工位。”

“你是要他给你打工?”

“我是要他活着。”我说,“婶,他炒期货赔的是厂里一千四百万,那是两百六十个人的饭碗。他要的不是奔头,他要的是赎。”

她看着我,眼里的东西一点点垮下来。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我这一辈子,看错一个人。”

“您没看错。”我说,“您就是看低了。”

十二月三号,拍卖会。

我在第三排,举了一次牌。

五百六十万,落锤。

签完字我走出招待所,门口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高建军。

他还没进去,取保候审。

身上那件皮夹克还是1993年那件,拉链坏了一半。

他看着我。

“我知道你会买。”

“嗯。”

“你为什么不让我难看点。”他声音是哑的,“我妈回去说,你要留工位给我。老孟,你是想让我天天在你厂里,让所有人看着我?”

我摇头。

“我不要你在我厂里。”

他抬起头。

“那你留工位干什么。”

“我留的不是给你。”我说,“是给你那两百六十个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厂不管谁拍下来,他们都还有饭吃。”

我往车那边走。

“孟广阳。”

我停下。

“1993年你泼我那杯酒。”他说,“我拿它洗了五年脸。每天早上照镜子,我就想一遍,孟广阳凭什么。”

他笑了一下。

“现在我想明白了。”

“你说。”

“你他妈凭的是何小棉。”他说,“我1993年看了她一眼,看见的是手背上的疤。你看见的是那本染色的本子。”

风刮过来,他的夹克下摆被吹翻了。

“就这一眼的差别。”他说,“我差了一辈子。”

【第十一章】

接厂那两个月,我几乎没回家。

两百六十个工人,拖了七个月工资,一共四百三十一万。

我垫了。

何小棉把账算出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四百三十一万,不是我们的债。”

“我知道。”

“法院公告写了,原企业欠薪由破产清偿,我们买的是资产。”

“我知道。”

“那你垫什么。”

我在她对面坐下。

“小棉,1997年棉纺三厂下岗那一批,有个人叫王宝生,你记得吗。”

“记得。原来三车间的。”

“他拖了五个月工资,没要到。”我说,“他老婆得肺病,没钱住院,他去水泥厂扛包,一包五十公斤,一天八十包。1999年春天,他背上那块骨头裂了。”

我停了一下。

那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我和他住一个院,我蹬三轮,他扛包。

他裂了骨头的那个晚上,趴在床上哭,哭了一整夜,哭的不是疼。

他说,我这五个月工资,一千七百块。

要是有那一千七,我老婆就能住上院。

“小棉。”我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赔钱。”

“是什么。”

“是有人因为一千七百块死了,而我账上有钱。”

她放下笔。

过了很久,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就垫。”她说,“我重新排一下现金流,三条新线延到明年四月上。”

1999年3月,盛达的牌子摘下来。

挂上去的新牌子,五个字:

棉阳二分厂。

挂牌那天来了三百多人。

县里来了人,电视台来了人。

我没讲话。

我让何小棉上去讲。

她不肯。

“我不会讲话。”

“你讲一句就行。”

她在台上站了半分钟,拿着话筒,手在抖。

“我叫何小棉。”她说,“十六岁进纺织厂,在三车间站了六年,一天十二个小时。”

底下安静了。

“我手上这个疤,是1987年蒸箱烫的,赔了八十块钱。”

她把右手举起来。

“厂里好多人手上都有。”

台下有人抬手。

一个,三个,十几个。

后排有个老太太把袖子撸上去,举得最高。

“现在这个厂,是我们的。”她说,“我就讲这一句。”

那天晚上我们俩走回家。

路过红旗饭店。

二楼的窗户还是关不严,风从缝里钻出来。

“进去坐坐?”我说。

“不去。”她说,“那屋子我这辈子不想再进了。”

我们在门口站着。

“小棉。”

“嗯。”

“1993年3月12号,我在那张桌子上要是说了‘再看看吧’,你会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

“我会回三车间。”她说,“站到四十岁,站到眼睛花了,上不了机,调去打扫卫生。我娘会把我爸那些本子拿去生火。”

她说得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告诉她答案。

上辈子就是这样。

1998年洪水那年,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过她。

她蹲在地上卖豆芽,塑料盆里的水结着薄冰,她的手是紫的。

我推着三轮车从她面前过去。

我们俩谁都没有认出谁。

或者认错了,不敢认。

“没什么。”我说,“回家吧。”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孟广阳。”

“嗯。”

“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老婆。”她说,“像是看一个你以前丢了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

她没等我回答,往前走了。

走了几米,她回头喊:

“快点,闺女该睡了。”

【第十二章】

2003年9月,棉阳在城北的新厂区投产。

六百亩,八条生产线,一千四百人。

我在那年把厂改成了股份公司。

何小棉占百分之三十四。

她在股权书上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句:“我这个股,能上厂牌吗。”

“厂牌上一直有你。”我说,“二十年前刷的那块木头的,我还留着。”

那块牌子现在挂在新厂门厅里,玻璃罩着。

油漆掉了一半,四个字还能看清。

棉阳针织。

投产那天剪彩,我没上去。

上去的是何小棉和她妈。

何桂芝八十一了,坐轮椅,手上拿着剪刀抖了半天没剪开,底下全是笑声。

人群后排,我看见一个人。

高建军。

2001年他从里面出来,判了四年,减了。

出来以后他没回县城,去了省城,在人家的布料市场里做二道贩子,租一个六平米的铺面。

有人跟我说,他每年秋天会来城北看一眼新厂,看完就走。

那天他站在最后一排,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全白了。

他看见我了。

我往他那边走。

走到跟前,谁都没先开口。

“恭喜。”他说。

“嗯。”

“一千四百人。”

“一千四百三十六。”

他点点头。

“我那两百六十个,现在都在你这儿吗。”

“在的有一百九十个。”我说,“退了四十,走了三十。”

他又点头。

剪彩的鞋炮响了,一串一串。

“老孟。”他在炮声里说,“我现在不恨你了。”

“嗯。”

“我恨我妈。”他说,“从我记事起,她就跟我说,建军,你得比孟广阳强。你比他强,咱家就是这院里头一份。”

他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干过一件自己想干的事。我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显得差。”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1993年那批次布。”他说,“你不拿走,我是四月底拿。我都算好了,找谁染,卖给谁。”

我心口一紧。

“后来你在厂门口问我,知不知道你那深灰色怎么来的。”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堆布能挣钱。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能挣钱的东西。”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老孟,你那个本事,不是你的。”

“我知道。”我说,“是我老婆她爸的。”

“是你肯弯腰去捡的。”他说,“那本子在他们家墙角堆了三年,她拿给谁看都没人要。”

炮声停了。

人群开始往车间走。

高建军把烟掐了。

“我走了。”

“吃个饭吧。”

“不吃。”他把帽子戴上,“吃了我又要难受半年。”

他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

“孟广阳。”

“嗯。”

“你跟1993年那个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我至今没想通,哪一年换的。”

我站在新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走进人群里。

没回答。

答案是1993年3月12号,中午十一点四十,红旗饭店二楼。

一张塑料布桌上,一盘拍黄瓜。

一个低着头、耳朵尖发红的姑娘。

和一句我上辈子没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厂里摆了四十桌。

散席的时候我扶我妈上车,何小棉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拿着账本。

都这时候了,她还拿着账本。

“干什么。”

“算今天花了多少。”她说,“四十桌,烟酒鞋炮,一共十一万二。”

“值吗。”

她把账本合上,塞到胳肢窝下面。

“我十六岁那年,在三车间站了一整天,下班买了一根冰棍,五分钱。”她说,“我吃到一半化了,滴在手上,我心疼了一晚上。”

她抬头看我。

“今天十一万二,我一点都不心疼。”

厂区的灯一排一排亮着。

远处有人在收拾鞋炮的红纸屑,扫把一下一下刮着水泥地。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

她先走了半步,又停下来等我。

“孟广阳。”

“嗯。”

“我这辈子,没当过谁的对照组。”她说。

我跟上去。

“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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