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弹幕告诉我,明天数学只考圆周率。
我背到第六十三位,手机断电了。
考场上,我把剩下的全编了。
交卷后,满分的同学接连倒下。
新的弹幕浮出来:答对一百位的,死。
可我前面的年级第一,为什么还活着?
【第一章】
手机黑屏的时候,我正蹲在饭店后门。
手套里全是洗碗水,拇指泡得起皱。
屏幕上最后留下的数字,我没记住。
老板把一袋剩馒头搁在垃圾桶盖上。
陆行舟,今天就算四个小时。砸的盘子扣三十,你拿五十。
我摘下手套。
盘子是你儿子推下来的。
他把五十块压在馒头袋上。
那你找他要。还有,明天别来了。你们学校有人来问,说你手脚不干净。
我捏住纸币,指节顶得发白。
谁说的?
人家没留下名字,穿的可是你们学校的校服。
后门停着一辆白车。
陶序降下车窗,把一只充电宝晃了晃。
还背呢?
我走过去。
借我十分钟。
他松开手。
充电宝落进了洗拖把的桶里。
借你了。自己拿。
副驾驶的女生笑出了声。
陶序盯着我脸上的眼镜,笑声停了一下。
你姐留下的东西,你还敢戴?
我抓住车窗边沿。
他往后缩了缩,手指按上升窗键。
怎么,又想动手?你姐当年也说别人偷她成绩,最后呢?学校给你留学籍,你该知足。
玻璃顶住我的手背。
我没松。
陶序的嘴角慢慢垂下去。
我隔着半开的窗,把五十块放进他领口。
钱给你。
明天当着全班,把偷东西那句话再说一遍。
车子蹿出去,纸币从窗缝里飞了出来。
我弯腰捡钱。
眼镜左边的镜片上,浮起一行字。
别碰他的充电宝。
我手停在半空。
两个小时前,我第一次看见这些字。
那时我正在刷盘子,水汽蒙住镜片,一行红字突然贴着视线滑过去。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一百位。
我以为是熬夜熬出了毛病。
可擦干眼镜,字还在。
半小时后,这件事冲上热搜。
有人放出模糊的试卷照片,有人声称命题方式临时调整。
教育部门的辟谣刚出来,又被一批新视频压下去。
我们班的群里,班主任郑鹏直接发了文件。
宁可信其有。已经拿到背诵材料的,今晚全部背熟。
陶序紧接着发了张照片。
几十件红色短袖堆在桌上,每件衣服旁边都有一张数字卡。
他发语音:我爸给大家准备的。穿红,讨个好彩头。签过承诺书的同学,明早找我领。
一个月前,学校确实让我们签过东西。
考试成绩纠错及争议处理承诺书。
郑鹏捏着那叠纸说,不签,学校不负责推荐、不负责复核、不负责后续升学材料。
我只看见第一页。
签字的位置被折到了最上面。
我问过后面是什么。
郑鹏拿笔敲我的桌子。
你姐姐的事,还没让你学会听老师的话?
全班没人抬头。
我签了。
现在,镜片上的红字一笔笔缩回去。
左下角留下一条细裂纹。
我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后门的灯看。
什么都没有。
重新戴上,桶里的充电宝正冒出一串气泡。
我没拿。
回到家,我妈正把一只牛皮纸袋往包里塞。
明天你考你的,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看见袋口露出的黑边。
那张纸又被她带出来了。
我说:妈,别去了。他们不会认。
她把袋子压平。
不认,我就等。你姐姐不能一直背着那个名字。
她伸手,想碰我的眼镜,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姐戴这副的时候,还是好的。
我没告诉她镜片上的字。
手机充上电后,怎么也开不了机。
我把记住的六十三位数字写在废纸上,反复念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数学开考。
郑鹏站在教室前面,亲手拆了试卷袋。
他不该出现在我们的高考考场。
有同学刚提出这件事,门外的电子钟便跳了一下。
原本的考场编号消失了。
只剩四个字。
校内复核。
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试卷发下来,整张纸只有一道题。
请填写圆周率小数点后第一位至第一百位。
不得空缺。
我后背贴住椅子。
隔壁座的许川碰了碰我的鞋。
真给他们押中了。
他穿着陶序发的红短袖,领口还挂着没剪掉的线头。
我压低声音:衣服哪来的?
陶序给的。他说我家困难,材料钱不用交。
许川把笔帽扣到笔尾。
行舟,考完去我家。我妈包饺子,说也叫你妈。
我想叫他别写,喉咙却被郑鹏的声音压住。
交头接耳的,按弃考处理。
墙上的钟不再显示时间。
它开始倒数。
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全班低下头,笔尖齐响。
我写完六十三位,掌心已经湿透。
后面三十七个空,我一个也不会。
陶序在前排举手。
老师,我交卷。
郑鹏走过去,先看他的姓名,再扫了一眼最后一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我把剩下的空格全填上了。
乱写的。
收卷铃响起,答题纸自己滑到桌边。
许川笑着转过脸。
全对。我昨晚背到三点,你呢?
一滴血砸在他的衣领上。
他抬手擦鼻子。
第二滴,第三滴。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前排一个女生站起来,椅子擦过地面。
她还没迈出半步,就跪了下去。
接着是左边、后面、靠窗那一排。
红衣服接连伏在桌上。
许川的手抓住我的袖口。
他的指尖在抖。
我扑过去抱他,热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答题纸。
镜片上,一行红字挤了出来。
写对一百位的,死。
我抬起头。
前排的陶序,正把一张剪下来的纸角塞进嘴里。
【第二章】
我把许川放到地上,冲过去掐住陶序的下巴。
吐出来。
他踹翻椅子,双手来扳我的手指。
郑鹏抓住我的肩。
陆行舟,你想干什么!
我把陶序撞在桌沿上。
他咳了一声。
纸角掉出来,沾着口水,粘在我的鞋尖。
最后一格,正确答案是九。
他写的是六。
教室里剩下的人全看了过来。
我捡起纸角,举到郑鹏面前。
年级第一,连着三次背诵测试满分,偏偏今天把最后一位写错了?
陶序捂着脖子。
紧张写错,不行吗?
我拽起许川的红衣领。
那你为什么专门检查他的最后一位?
陶序眼皮一跳。
开考前,我看见过。
许川把背诵卡递给他,问最后几位是不是这样。
陶序拿着笔,把许川写错的那个数字划掉,改成了九。
那支笔还插在他胸前。
姜禾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我也看见了。
她手里捏着自己的答题纸,上面有一个数字被故意重描了两遍。
陶序说:你们少往我身上扣帽子!人死了就找我?陆行舟,你姐姐当年闹不够,现在轮到你?
我把纸角按进他的领口。
你再提她一次。
郑鹏吹响了哨子。
刺耳的声音撞在墙上。
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肩。
他把一叠表拍在讲台上。
现在情况特殊,学校正在处理。没出事的,先签复核申请。
一个男生冲到门边,拽着门把手踹了两脚。
门没动。
窗外有人走过。
那男生扑到窗边,手刚越过窗框,手背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惨叫着缩回来。
楼下也响起叫声。
不是我们这一个教室。
郑鹏把表递到我面前。
你不是要救人吗?签了,老师带你们出去。
我接过笔。
陶序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的笔尖快碰到纸时,镜片猛地刺了一下眼睛。
看背面。
我没签。
而是捏住订书钉,把折起来的半页纸扯开。
郑鹏伸手来抢。
姜禾抄起一把椅子,横在我和他之间。
她声音发紧:让他看完。
纸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本人自愿代替收益人承担本次考试及既往纠错责任。
收益人栏里,提前打好了陶序的名字。
我把纸转向同学。
他不是要救我们。
他还嫌死得不够。
那个手背流血的男生一把夺过自己桌上的表,扯得粉碎。
郑鹏退到讲台后面。
你们不懂,这是统一程序!
我把笔掷到他脚边。
统一程序,你签。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指了指地上的许川。
衣服是你们发的,数字是你们教的,门是你们锁的。
现在你让我们签什么,我们先看。你让我们写什么,你先写。
再伸手抢,我就让你躺到讲台底下。
陶序往门边挪了一步。
我抓起一块碎玻璃,抵在他领口下方。
叫你爸来。
他盯着我的手。
你不敢。
我把玻璃往下压了半寸,布料裂开。
许川刚才也觉得,穿上你给的衣服能考个好成绩。
走廊上的广播响了。
陆行舟同学,放下手里的东西。
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
校长陶正。
他说:你母亲正在学校门口。她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你也不想让她再失去儿子吧?
我没放。
陶正停了一下。
随后,门锁响了。
门被推开时,我看见走廊两侧排着几辆推车。
上面堆的不是试卷。
是红色衣服。
一名保安拿着登记板,声音发颤。
陶校长,已经一百八十六个了。
陶正抬手,打断了他。
别在学生面前说这些。
他走进来,先看儿子,再看我手中的表。
最后,他冲我伸出了手。
我们谈谈条件。
【第三章】
陶正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得整齐。
他把一张出场凭证放在桌上。
你签字,我放你出去。你母亲也不用再到处跑。
我看着凭证。
上面只有陶序的名字。
下面一栏写着,待代偿完成后生效。
我问:许川他们,代偿的是什么?
陶正把凭证往回收。
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能理解的。
姜禾掀开挡在身前的椅子。
她指着门外的推车。
他们跟我们同岁。他们怎么就得先理解?
陶正看了她一眼。
姜禾,你父亲在我这里工作过。离职证明上为什么没有写他的过失,你应该清楚。
姜禾的手指扣进椅背。
我截住他的话。
别换人吓。现在玻璃在我手里。
陶正看向陶序。
陶序马上喊:爸,他真会动手!
走廊尽头传来一下沉响。
一台老式推车被人拖了过来。
车上放着一台焦黑的阅卷机。
插口没有接电,滚轴却在转。
纸张一寸寸吐出来,边缘带着灰。
郑鹏弯腰接住,手指刚摸到纸,就缩了缩。
纸上有血。
不是印上去的颜色。
它正从字缝里渗出来。
下一场,校正。
全部在场人员须于终铃前完成本次责任结算。
逾时未申请有效复核者,所交答卷自动补正。
满分答卷,清退。
有个女生捂住嘴,弯腰吐了起来。
陶正伸手盖住纸。
大家听安排,就不会有事。
我盯着他的手背。
上面全是汗。
你也怕这个东西。
陶正没回答。
阅卷机又吐出一张纸。
陶序伸手去抓,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姜禾抢先抽走了纸。
这次是名单。
第一栏,考生。
密密麻麻,全是我们的名字。
后面有签名的缩印。
我认得自己的字。
一个月前,郑鹏逼我签的承诺书。
第二栏,收益人。
只有两个人。
陶正。
陶序。
第三栏,既往责任来源。
陆宁成绩争议案及后续处置。
我的手指顿住。
陶序趁机挣开我,扑向他爸。
我没追。
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本届代偿考核,用于结清收益人因既往成绩转移、责任转移所形成的全部积欠。
我又读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所以今天不是高考。
陶正把儿子推到身后。
这是意外。
我把名单摔在他脸上。
一百八十六个人,名字提前印好了,签名提前收齐了,正确答案提前送到手上。
你跟我说意外?
纸从他脸上滑下去。
他没有弯腰捡。
郑鹏站在旁边,嘴唇不停地抿。
陶正看了一眼满地的学生。
好。
既然你都看见了,就别再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降下来。
这场考试,本来就不是给你们考大学用的。
是给我和我儿子清账的。
教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许川衣服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到地砖上。
陶正拿出另一份纸。
陆行舟,最后这笔账,需要陆宁的家属认领。
你姐姐留下的事,你签个字,大家都能走。
他把纸推过来。
我看见最上面一行。
陆宁死亡责任自认书。
两年前,我姐死在学校印刷室。
学校说,她偷窃试卷,被发现后纵火。
我妈跑了两年。
每次都被人拿着同一张处理通报挡回去。
现在,那张通报的落款人站在我面前。
让我把姐姐再杀一遍。
镜片上,红字一笔一画出现。
别签。
找我的原卷。
【第四章】
我把那份自认书撕成两半。
陶正的眼皮抽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撕的是什么吗?
我把碎纸塞进他的衬衫口袋。
你儿子的出场券。
陶序从他身后探出头。
陆行舟,你非得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我没看他。
我盯着阅卷机。
它还在吐纸。
这一次,我抢在郑鹏前面把整张纸拽了下来。
纸边划破掌心。
我把它铺在讲台上,逐行念。
本次考核适用原始纠错章程。
正式答卷以本人落笔签名生效。弃答、毁卷、拒交,按满分结算。
申请人可凭争议原卷、收益责任原始签署件及现场见证,申请责任复核。
复核成立,本场全部代偿关系解除,仅清退责任人。
收益人可申请一名非共同收益人的在场考生,自行签名代偿。每人限一次。
单方口头免责无效。复核签署人纳入本场判定。
姜禾站到我身边,用手指压住第二条。
有复核,就能出去。
陶正伸手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找得到原卷吗?
我看向他。
你把它藏起来了。
陶正笑了一声。
那是学校档案,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郑鹏赶紧接话:陆行舟,你先跟校长道个歉。只要态度好,学校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我把一张空白复核卷推到他面前。
老师,你不是说自己懂程序吗?
郑鹏后退了半步。
我继续说:那你给我们示范。把圆周率一百位写上,签名。你先活着走出去,我就照你说的办。
陶序说:他是老师,又不是考生。
姜禾指着最后一条。
复核签署人纳入本场判定。刚念过。
郑鹏看向陶正。
陶正没出声。
教室后排,一个平时最听话的女生把自己的笔放到讲台上。
老师,你总说我们想太多。
你写吧。
又有两支笔放上来。
郑鹏的脸绷住了。
你们这是逼老师?
我弯腰,把许川掉在地上的背诵卡捡起来,拍在纸旁边。
不用你背。照着抄。
你知道写对会死,我也已经把规则念给你听了。
你要是不敢,就告诉大家,这些衣服和答案是拿来干什么的。
陶正扯开了领口。
郑老师,做个示范。
郑鹏猛地转头。
校长!
你的教师身份,我可以担保。写完以后,由我确认不计入考生范围。
姜禾伸手去点最后一条。
口头免责无效。
陶正盯着郑鹏。
你不相信我?
郑鹏喉结滚了两下。
他看了看陶正,又看了看堵在门口的保安。
最后,他把笔抓了起来。
学生犯浑,老师不能跟着犯浑。你们出去以后,都得为今天的言行作检讨。
他的手起初还稳。
写到最后十位,笔尖开始在格子边缘打滑。
我没有催。
陶正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签名。
郑鹏想抬头,又被那只手压住。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滚轴突然加快。
那张纸从他手下抽走,钻进机器。
陶正说:本校教师郑鹏,不作为考生参加本次……
机器里伸出一角红纸。
免责无效。
郑鹏的笔掉了。
他抓住陶正的胳膊,嘴巴开合了两下。
校长,你说过……
血从他的鼻子涌出来。
陶正往后退,他就跟着扑。
两个人撞翻了桌子。
郑鹏摔在地上,手还扯着陶正的袖口。
他用最后一点声音喊出了两个字。
原卷……
陶正抬脚,把他的手踢开。
姜禾转过身,按住后排女生的肩膀,不让她再看。
陶序已经退到了门外。
我捡起郑鹏掉下来的钥匙。
钥匙牌上,写着档案室。
然后,我看向堵门的两名保安。
他刚才怎么保证老师的,你们都听见了。
下一个,你们谁给他担保?
两人没动。
我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他们让开了。
【第五章】
走廊里有股烧塑料的味道。
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从里面被砸响。
有人喊妈妈。
有人喊救命。
还有人在背数字,背到一半突然断掉。
我们这间教室,三十个人,活下来十二个。
陶序跟着他爸走了。
剩下十一人,没人愿意独自留下。
我把规则纸交给那个手背受伤的男生。
一间一间告诉他们。别签任何代偿书。找到自己的错答,先留着,等我们去复核。
他拿着纸,嘴唇一直抖。
他们会不会开门?
我把郑鹏的钥匙分了一半给他。
先试。
姜禾扶着墙走在我旁边。
她裤脚湿了一片。
刚才有人倒下时,血流到了她鞋里。
我问:你为什么没全写对?
最后一位,我故意写错了。
我停下来。
她把自己的准考证翻过来。
背面夹着承诺书的存根。
我爸以前管学校文印。他说,陶正给人签东西,最要防的就是折起来的下半页。我拿到背诵卡后,去看了学校发的完整电子文件。里面有满分清退四个字。
你没告诉别人?
我说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信号,却还能翻到群聊记录。
昨夜十一点十七分。
姜禾:先不要背,学校发的文件有问题。
下一条是郑鹏。
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影响同学考试心态。
随后,她被移出了班群。
姜禾把手机收回去。
我今天到校又说了一次。陶序带人把我关进女厕所,开考前才放出来。
她抬起手腕。
上面有一圈青紫。
我没再问。
档案室在旧楼三层。
经过一楼连廊时,我看见了校门。
外面停满了救护车和警车。
有人拿切割机锯门,火星溅开,锯片却始终进不去。
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举着我的照片,嘴巴不停地动。
我们隔着几十米。
我听不见她。
我冲过去,刚踩上校门内侧那条白线,胸口便猛地缩紧。
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姜禾把我往后一扯。
我的额头磕在地砖上,耳朵嗡嗡作响。
白线外,一张被风吹进来的宣传单贴着地面滑过。
纸能进。
人出不去。
我妈看见我了。
她拼命拍门。
我抬起手,让她看见我还能动。
然后转身往旧楼跑。
广播突然响起。
不是陶正。
是陶序。
各位同学,现在已经查明,本次事件与陆行舟携带的遗物有关。
他姐姐两年前在校内纵火,今天,陆行舟又把她的眼镜带入考场。
大家可以看见,他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脚步停住。
姜禾抬头看向广播喇叭。
陶序继续说:校方已经找到解决办法,只要陆行舟签署家属确认书,考试就会终止。可他为了保住姐姐的名声,拒绝配合。
他停了几秒。
你们想活,就把他带到印刷室。
前方楼梯口,出现了几个人。
带头的是周野。
我们班体育委员,平时跟着陶序。
上个月,就是他按住我的肩,让郑鹏把承诺书塞到我手里。
他手中拎着一截拖把杆。
陆行舟,跟我们走一趟。
我问:你也准备给他签字?
周野咬着牙。
我只想活。
姜禾举起手机。
那你先看看是谁把我关进厕所,不让我提醒你们。
周野没接。
后面有人喊:别听她拖时间!广播都说了,眼镜有问题!
一只手朝我的眼镜抓来。
我侧身躲开,镜腿还是被扯了一下。
镜片上,旧裂纹分出了新岔。
几行红字冲进视线。
我不是考试。
我只能借眼镜,看你看过的纸。
每写一句,镜片都会裂。
碎了,就看不见了。
我攥住那人的手腕,反拧到他背后。
他叫起来。
周野举起拖把杆。
我盯着他。
打下来。
然后你就永远不知道,陶序为什么故意写错最后一位。
拖把杆停在半空。
【第六章】
我把陶序那张纸角塞进周野手里。
又把姜禾的手机递过去。
群聊记录,文件时间,被踢出群的提示,全在。
周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个被我扣着的人还在喊。
一张破纸能说明什么?陶序说了,他是紧张!
我松开他的手。
那你去问他,为什么申请表上提前印好了他的名字。
旁边一个女生低声说:我们教室也发了。
另一个男生立刻接话。
我们也是。老师说签了就能出去。我同桌签了,现在人不见了,表上多了一个已结算。
周野把拖把杆放下。
我没让路。
上个月,你按着我签承诺书的时候,陶序给了你多少?
他的脸绷住。
两千。
周围的人看向他。
陶序说是资料费,让我帮老师维持秩序。我不知道会死人。
我指着姜禾手腕。
今天关厕所,你也不知道?
周野的手垂下去。
我以为她又要举报竞赛名额。
又。
我重复了一遍。
这个字说出口,他退了半步。
我姐姐当年去讨说法,你们也觉得她又在闹,是不是?
周野没敢看我。
广播里,陶序开始叫他的名字。
周野,人带过来没有?你爸爸的工作还想不想要了?
周野猛地抬起头。
他抓过旁边墙上的消防锤,一锤砸开喇叭的塑料罩。
线路扯出来,陶序的声音断了。
我没说谢谢。
我把手机的录音打开。
刚才收钱、按人、关厕所的事,再说一遍。
周野盯着手机,嘴唇抿得发白。
最后,他一件一件说了。
说完,他把钥匙递给我。
陶序让我拿的,旧楼侧门。我知道他们从哪边走。
我接过钥匙。
出去后,自己把这段交给警察。
他点头。
档案室的门被两把挂锁锁住。
郑鹏那串钥匙开了一把,周野这把开了另一把。
门推开,灰扑进鼻子。
里面的档案柜几乎搬空,只剩地上几个碎纸袋。
姜禾蹲下去,把纸片一张张翻出来。
我先看见了姐姐的名字。
不是试卷。
是一份校内竞赛奖金领取单。
原名单:陆宁。
变更后:陶序。
变更依据:学生自愿放弃。
所谓的自愿放弃书上,签着陆宁两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
姜禾抬头看我。
我指着那个宁字。
她写这个字,最后一钩会带上去。我妈教的。从小学写到死,没改过。
这张纸上,最后一笔规规矩矩。
柜子后面还压着一份报销清单。
印刷室火灾善后。
门锁更换。
监控硬盘更换。
家属慰问款。
最后一项,五千元。
我妈没收过。
我把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镜片上又出现红字。
不是这里。
原卷在机器底下。
他不敢扔。
左边镜片响了一声。
一小片玻璃掉下来,擦过我的颧骨。
我按住镜框。
别写了。
字停住。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话说完。
姐,你别再写了。我自己找。
姜禾站在旁边,没有问。
她从碎纸袋里找出半张说明书。
纸角上印着一行字。
原始责任凭证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效力。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我妈塞进包里的牛皮纸袋。
我刚要伸手接,楼下传来铁门落锁的声音。
陶正在广播里说:旧楼已发现纵火嫌疑人,请所有学生远离。
紧接着,一股烟从楼梯口卷上来。
周野跑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们把杂物点着了!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最后十八分钟。
广播里,陶正的声音没有变。
陆行舟,你姐姐当年,也是这样不听劝。
【第七章】
我撞开窗,先把一把椅子扔下去。
椅子砸在二楼雨棚上,塑料顶板裂开。
下面没有火。
周野抓住窗框,先翻了出去。
他趴到雨棚边缘,把手伸上来。
女生先。
姜禾把刚找到的纸塞进衣领,踩住窗台。
她想往下看,又闭上眼睛。
我托住她的脚。
别跳。往下坐,脚找横梁。
楼梯上的烟已经灌进来。
有人咳得弯下腰。
我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去。
轮到我时,门外传来撞击声。
保安隔着门喊:里面还有没有人!
我捂住口鼻。
钥匙在陶正手里,你喊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人说:他让我们把外门锁上,说你们要毁证。我没想到他放火!
我指向门边的消防柜,声音已经发哑。
破门。现在破。
几下沉响之后,锁扣裂了。
保安冲进来,头发上落着灰。
我把最后一个咳得站不住的女生推给他。
送下去。别再把门锁上。
他背起人,从刚砸开的侧通道往外跑。
我抓住窗框翻身,掌心被玻璃割开。
落到雨棚时,右脚崴了一下。
疼得我眼前发白。
周野扶住我。
我推开他的手。
去印刷室。
陶正没有带着机器走远。
旧印刷室就在这栋楼后面,外墙还留着两年前烧过的黑印。
门口站着陶序。
他看见我们,手里的水瓶掉了。
爸!
陶正从里面出来,看到我腿上的血,先皱了一下眉。
保安呢?
我把那张奖金变更单拍在门框上。
你儿子拿了她的成绩,拿了她的钱,还要她的命。
陶序冲过来抢。
周野挡在他前面。
陶序愣了。
你敢拦我?
周野把他推回去。
我爸的工作,你留着。
陶正没有看那张单子。
他拿出一只文件袋。
原卷在这里。
他把袋口打开一点。
我看见了姐姐的姓名。
下面的答题字迹,我认得。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陶正立刻把文件袋收回去。
家属自认书签了,我把这个给你。你拿回去烧,拿回去供,都随你。
我看向姜禾。
她已经绕到印刷室另一侧。
那边连着学校的广播控制柜。
她爸以前就在这里工作。
进旧楼前,她告诉过我,校园广播能从这里直接接线,不需要网络。
现在,她把手机线插进了旧话筒接口。
我问陶正:我姐当时,真的放火了吗?
他抬起眼。
你非要这个答案?
我要听你说。
陶正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五分钟。
他把文件袋拍在手掌上。
她偷进印刷室,想拿回卷子。郑鹏怕她把改分的事捅出去,就把门锁了。
我咬住牙。
然后呢?
她打电话报警。郑鹏来找我,我让他把线路断掉。印刷室里本来就堆着废纸,火怎么起来的,重要吗?
他往前一步。
重要的是,你现在还能替她拿回一个好名声。
只要你签,学校可以撤销处分,说她是救火牺牲。你母亲不就想要这个?
我盯着他的嘴。
原来你也知道,一个好名声能把人逼着活两年。
陶正的眉头拧起来。
我再问一次,你签不签?
我说:你先听。
印刷室外的喇叭里,响起了他刚才那句话。
我让他把线路断掉。
先是一遍。
接着,又是一遍。
姜禾按住播放键,手指全是灰。
校门外,有人举起了扩音器。
楼内人员,请保存证据,停止伤害行为!
陶正的手僵在文件袋上。
陶序扑向控制柜。
周野把他撞到墙上,两个人滚进纸堆。
我冲向陶正。
他抓起桌上的订书机,砸中我的肩膀。
胳膊当场麻了半边。
我没松手。
文件袋在我们中间撕开。
几张纸飞出去,落在地上。
姜禾冲过来,一脚踩住最上面那张。
我姐的原卷。
分数栏里,先写着一百。
后来被划掉。
改成了零。
批注栏里,只有四个字。
答案雷同。
陶正看见原卷被姜禾抱走,忽然不抢了。
他退到机器旁边,拉开底下的小铁柜。
里面还压着一张烧焦边缘的纸。
他拿出打火机。
有原卷又怎么样?
火苗蹿起来。
你有我的责任签名吗?
【第八章】
我扑过去,还是迟了。
纸角已经烧起来。
陶正把它扔进铁皮桶,鞋底压住桶沿。
我去掀桶,他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我跪倒在地。
焦味冲进鼻子,桶里的字一行行卷黑。
姜禾把一瓶水泼进去。
只抢回几片薄灰。
陶正靠着机器喘气。
复核要三样东西。
原卷,原始签署件,见证。
你少一样。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
陆行舟,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了。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
膝盖一落地,裤料就被血粘住。
陶正把自认书重新摆好。
你签,所有人还有机会。你不签,就让他们陪你姐姐。
印刷室外已经站满了学生。
有人听见广播过来,有人是被火赶出来的。
一张张脸挤在门边。
一个女生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陶正立刻转过去。
不是没有,是他不肯。
我打断他。
有。
我从姜禾手里拿过那半张说明书。
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陶正的手指突然收紧。
我看见了。
他把刚才烧掉的打火机攥进掌心,指节顶了起来。
我妈每次来学校,你们都要抢她那个袋子。
不是怕她胡闹。
是怕她手里,真有能让你认账的东西。
陶正猛地往门口走。
周野抄起一张椅子,横着堵住。
这次,轮到我们不让你出去。
我抓起广播话筒。
妈。
第一声没出来。
嗓子里全是烟灰。
我咳了一下,重新喊。
妈,你带着那个袋子没有?姐姐出事后,学校让你签过的那张纸!
校门外的扩音器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带着!行舟,我带着呢!
我靠住桌角。
那张纸底下,是不是有陶正的签名?
有!他说签了才能领你姐姐的东西,我没签!但他先签了,我就把纸带回来了!
陶正冲过来,想拔话筒线。
姜禾抓起椅子,砸在他的手背上。
椅腿震得她双手发麻。
她没退。
我爸当年留了一张维修记录,你让他跪着求你别报警。
今天,你别碰。
墙上的钟跳到九分钟。
我对着话筒说:妈,走东侧围栏。那儿有排水口,把纸塞进来!人别碰白线,纸可以过!
陶正吼了一声。
别让他出去!谁拦住他,我替谁担保!
门口没人动。
他转向几个保安。
你们的工资谁发的?
刚才背女生下楼的保安,把对讲机放在桌上。
工资我不要了。
他拉开门。
我往东侧跑。
右脚每落一次地,膝盖就往下沉一下。
周野要背我,我推开他。
你去找最靠近排水口的路。
姜禾拿着姐姐的原卷,跟在我身后。
路上,一个教室里传来拍门声。
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钟。
七分钟。
我把最后一串钥匙扔给他。
开门。
他没问来不来得及。
转身就跑。
我扶着墙走到东侧。
围栏外,我妈被一名警察扶着,正跪在排水口旁边。
牛皮纸袋被她抱在怀里。
她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有我姐的学生证,有几张回执,还有那张折得发白的纸。
陶正的签名,在右下角。
我妈的签名栏是空的。
她把纸塞进排水口。
纸卡在生锈的铁栅里。
我蹲下去,手指够不到。
我妈从另一边推,指甲刮过砖缝。
纸边破了一点。
我喊:慢点!别撕!
她立刻停下。
我脱下眼镜,把一条镜腿伸进去,勾住折痕。
纸往前滑了半寸。
又半寸。
终于,我捏住了纸角。
我妈趴在外面,额头贴着地。
行舟,你姐姐是不是没做那些事?
我把纸展开。
最上面一行,清清楚楚。
本校确认,陆宁原始竞赛成绩为一百分,因校内推荐安排转入陶序名下。
后面是陶正亲笔添加的条件。
家属领取遗物,即视为认可学生自行承担后续责任。
我把纸按在胸前。
妈,她没做。
我妈的手停在栅栏外。
过了几秒,她把手掌贴在水泥地上,撑着身子站起来。
那你把纸拿好。
去把你姐姐接出来。
【第九章】
回到印刷室,离终铃只剩三分四十秒。
机器的滚轴转得越来越快。
纸不再一张张出来。
整条纸带铺在地上,写满学生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逐渐变红的分数框。
有人蹲下去,想把自己的名字擦掉。
我喊:别碰!毁卷按满分!
那人的手停在纸上。
陶正坐在机器旁边。
衬衫袖口被他撕开,缠在流血的手上。
他看见我胸前的纸,站了起来。
不可能。
我把原始签署件放到灯下。
陶正两个字,墨迹没有缺一笔。
他伸手想拿,又被姜禾用椅子挡住。
这是复印的!她拿着到处告,早就复印过了!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盖着骑缝章,旁边还有当年留下的收件编号。
陶正的嘴唇开始抖。
我指着他的签名。
你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妈不识几行字,拿回去也看不懂?
他退了一步。
那是郑鹏让我签的!具体成绩是他经办,我不知情!
广播控制柜旁,姜禾按下手机。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郑鹏来找我,我让他把线路断掉。
陶正扑向她。
周野从门口冲进来,抱住他的腰,把人掼到地上。
最后一个教室开了。
周野喘着气对我说。
人都在外面。
我拿起复核申请。
第一栏,争议原卷。
姜禾把姐姐的卷子放进去。
第二栏,原始责任签署件。
我把从母亲手里拿来的纸,压在原卷上。
第三栏,现场见证。
我刚拿起笔,陶序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行舟,我没烧你姐姐。
他爬过来,抓住我的裤脚。
当年我才十六!是我爸安排的,我根本不知道她会死!
我看着他。
今天呢?
他手指一僵。
许川问你最后一位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会死?
陶序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想死。我爸说必须有人写对,他说只要把这届考试做完,之前的事就能结清。
我把他的手掰开。
许川也不想死。
他还叫我去他家吃饺子。
陶序的肩膀往下塌,嘴里反复念着我不知道。
陶正突然喊:我申请代偿!
机器停了一瞬。
一张空白表被吐出来。
陶正扑过去抓住,转身把笔塞进陶序手里。
儿子,先签!爸有办法!
陶序看着表头,猛地把笔甩开。
你让我替你死?
陶正抓住他的肩。
你先帮我过这一关!我出去以后,还能给你想办法!
陶序推开他,爬到我身后。
他疯了!陆行舟,你看见没有,是他!全是他干的!
我指向最初那张规则纸。
共同收益人不能相互代偿。
你们两个,谁也替不了谁。
陶正转头去找其他学生。
五百万。
没人说话。
一千万!我有钱!房子,学校股份,都能给!谁签,我给谁!
门口,一个女生把红色短袖扔在他脚边。
我妹妹穿着这个死的。
她说:你拿回去。
又一件衣服落下来。
还有那张印满数字的背诵卡。
陶正被那些东西逼得往后退。
他踩到纸带,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
墙上的钟,只剩五十秒。
我在见证栏写下名字。
陆行舟。
姜禾接过笔,也写了。
周野把手上的血擦在裤子上,握住笔。
我按住纸。
这不是替你免责。
他说:我知道。
他签完,把录音手机放到旁边。
机器吞进材料。
一秒。
两秒。
它没有停。
复核申请被重新吐了出来。
待确认争议原卷最终成绩。
原来的零分旁边,多出一个空格。
陶正突然笑出声。
你写啊!
他撑着地爬起来,眼睛盯着那个空格。
一百分,满分清退!你不是刚念过吗?你敢给她改成满分?
几个人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别写!再看清楚!
我的笔停在纸上。
镜片只剩右边一块,裂纹已经蔓延到中间。
红字从碎裂的边缘挤出来。
这不是你的答卷。
是我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镜片啪地裂开。
半块玻璃掉在姐姐的试卷上。
我摘下眼镜。
没有新字。
也没有谁再提醒我。
我把规则纸拉过来,手指压住那一句。
复核成立,本场全部代偿关系解除,仅清退责任人。
我看向陶正。
你不是怕我写错。
你是怕终于有人,把对的写上去。
我在那个空格里,一笔一画写下一百分。
终铃响了。
所有人都闭了一下眼。
机器里伸出一张纸。
原卷复核成立。
撤销陆宁原处分及责任认定。
解除本场全体考生代偿关系。
责任人,清退。
陶正伸手去扯那张纸。
纸没破。
他的手先软了下来。
陶序扶着墙,喃喃念着不可能。
他往门外挪。
一步,两步。
走到许川那件红衣服旁边时,他跪了下去。
陶正爬向我。
他抓住我的鞋,仰起头,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
行舟,学校这些年没少照顾你。学籍,助学金,你想想……
我把脚抽出来。
我的助学金,你扣了两年。
我的学籍,是我妈在教育局门口站了九天保下来的。
我姐的一百分,也不是你给的。
你拿什么,叫我记你的好?
他的嘴还在动。
这次,没有声音出来。
陶序蜷在另一边,伸手想抓他爸。
两只手隔着半张代偿申请。
谁也没碰到谁。
滚轴终于停了。
【第十章】
最先消失的,是那股烧塑料的味道。
接着,外面的声音涌进来。
警笛。
脚步。
有人在喊,门开了。
我站在机器前,手里还握着笔。
姜禾碰了碰我的胳膊。
结束了。
我低头看向桌面。
那张复核结果没有消失。
姐姐的原卷也在。
焦黑的边缘,改过的分数,被补回去的一百分。
我把它们一张张收起来。
周野伸手要帮忙。
我指了指他的手机。
那个,也别丢。
他把手机攥住,点了头。
门外有人冲进来。
是刚才喊话的警察。
他看见地上的两个人,立刻叫医护进场。
又转向我们。
谁能走?先离开这里,证据不要碰乱。
我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他。
这几张是原件。
还有广播录音,改分记录,签过字的名单。
他看了我掌心的伤,伸手托住纸的下缘。
好。你松手,我们会登记。
我没有马上松。
他又说了一次。
每一张都会登记,你看着我放。
他取出证物袋,把原卷、签署件和复核结果分别装好。
贴上编号。
写下时间。
然后把登记单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姐姐的名字看了几秒。
这一次,旁边没有偷窃,也没有纵火。
我才把手松开。
周野走过去,把手机交了出去。
他站得很直,手却一直在抖。
警察问:里面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我收钱,帮他们按人签字,还关过同学。
我都说了。都在里面。
警察叫来另一名同事,让他跟着离开。
周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行舟。
我看向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下头,跟着人走了。
姜禾坐在门外台阶上。
护士剪开她湿透的裤脚,露出里面几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
她一直没说疼。
这会儿棉签碰上去,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我蹲在旁边。
谢谢。
她握着半瓶水,盯着自己的鞋。
我昨晚要是多打几个电话……
我按住她发抖的手。
你发了消息。你找了人。你今天还被关起来。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瓶口。
我没再说。
护士把另一张凳子搬过来,让我坐。
剪刀剪开膝盖上的布料时,我才发现伤口比自己以为的深。
布和血粘在一起。
每拉开一点,腿就往回缩。
护士说:忍一下,很快。
我抓住凳子边缘,手背的筋绷起来。
抬眼时,我看见教室方向抬来一副担架。
红色衣角从白布下面露出来。
领口有一截没剪掉的线头。
我站起来。
护士伸手拦我。
腿还没包好。
我说:等我一下。
我扶着墙,走到担架旁边。
许川的书包放在他脚边。
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包饼干。
是他中午分给我,我没要的那包。
我把拉链拉上。
然后把他的准考证放进外侧小袋。
照片上的他笑得露出牙。
我伸手想把那截线头扯掉,又停住。
最后,我把衣角往白布里面掖了掖。
有人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我妈冲过来,先抓住我的胳膊,又去摸我的肩。
摸到血,她的手僵住了。
伤哪儿了?还有哪儿?
我说:腿。手上也有一点。医生正在处理。
她张着嘴,吸了几口气,才把我抱住。
我下巴碰到她的发顶。
她头发里有灰,还有从围栏外蹭上的铁锈。
过了很久,她问:你姐姐的卷子呢?
我指向那名警察。
封好了。
她原来就是一百分。
我妈点头。
点了两下,膝盖突然往下落。
我和护士一起把她扶到台阶上。
她没哭出声。
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往前弯。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副眼镜。
镜架歪了,只剩一点碎玻璃卡在边上。
我把它放到我妈掌心。
她摸着镜腿内侧。
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是姐姐怕在教室里拿错,自己用针划的。
我妈用袖口擦了擦。
擦完,她又擦了一遍。
我坐在她旁边,等护士把绷带重新缠好。
校门敞着。
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出去。
有人抱着孩子,哭得站不稳。
也有人拿着照片,在一副副担架旁边跑。
我妈从包里摸出一个饭盒。
盒子摔凹了一角。
她打开,里面是三个煎得发黑的鸡蛋。
早上给你带的。本来想等你考完,怕你饿。
我拿起一个。
已经凉了。
边缘发硬,咬下去有一点焦苦。
她盯着我的嘴。
不好吃就别吃了。
我摇头,又咬了一口。
吃到最后一口时,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空饭盒放回她腿上,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肩。
妈。
她抱住我的后背。
我说:许川还让我去他家吃饺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一下一下拍着我。
那副碎掉的眼镜,安安稳稳放在饭盒旁边。
再也没有字出现。
校门外,警察把那张原卷的现场登记照片递给我妈核对。
她把照片捧到眼前。
用手指遮住别的地方,只留下姓名和分数。
陆宁。
一百分。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转向我。
行舟,你看。
你姐姐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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