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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7:04

订婚宴上,我最好的兄弟哭着跪下来,求我把未婚妻让给他。

上辈子我心软成全,最后被他们联手吃干抹净,死在三十二岁那年冬天。

这一次,我笑了。

端起酒杯,当着全场亲友的面——

“嫂子归你,百年好合。”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场。

【第一章】

我是被一阵刺鼻的茅台味呛醒的。

睁开眼,满眼红色。

红桌布,红灯笼,红色的喜字贴满了大厅。

我愣了整整三秒。

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液微微晃动,映出我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

没有后来额角那道疤,没有后来常年酗酒的浮肿和青黑眼圈。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席卡——“许衍 方锦书 订婚宴”。

脑子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后跟。

我重生了。

回到了五年前,我和方锦书的订婚宴。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股子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因为我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忘不了。

“衍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宋嘉年。

我从六岁就认识的发小,穿一身便宜西装,头发抹了半罐发胶,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我身后。

他脸上挂着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往下撇,眼眶泛红。

委屈。

无助。

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狗。

上辈子我看到这张脸,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心疼。

觉得这哥们儿从小跟着我,家里条件不好,什么都没有,我有的他都没有。

我应该照顾他。

这辈子我再看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恶心。

“衍哥,我……我有话跟你说。”

宋嘉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但那个音量,恰好能让旁边两三桌的人听见。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以为我跟上辈子一样,会主动拉他到一边去聊。

但我没动。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

“衍哥,我知道今天不该说这些,但是我忍了太久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演得真好。

比上辈子还好。

大概是又多练了几年。

“锦书她……我从高中就喜欢她。”

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你知道的,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家穷,我爸妈离婚,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她。我只能看着你们越走越近,看着你牵她的手,看着你们今天订婚……”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这边了。

几个长辈放下了筷子,侧过头来看。

方锦书的几个闺蜜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已经开始用手机拍了。

宋嘉年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

“衍哥,我不是要破坏你的婚事,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瞒你一辈子……”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红桌布上。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有同情宋嘉年的,有看热闹的,有替我尴尬的。

还有一道目光,从主桌那边射过来。

方锦书。

她坐在主桌,穿着一身定制的红色旗袍,妆容精致。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但她的手,稳稳地放在桌上,指甲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我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副表情,让我觉得她也是“受害者”,觉得她也很为难。

然后我这个傻子,主动站出来当了那个“成全者”。

把未婚妻让了,把面子丢了,把命也搭进去了。

宋嘉年还在表演。

“衍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对不起你……”

他抬起手,作势要扇自己耳光。

上辈子我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兄弟你别这样”。

这辈子——

我看着他的手掌落下来。

啪。

他真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重,但声音响亮。

脸上立刻红了一块。

几个长辈站了起来。

“这孩子……”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嗡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宋嘉年捂着脸,眼泪糊了一手,可怜得不行。

我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茅台喝完了。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把火,把上辈子残留的所有犹豫和心软烧了个干净。

我放下酒杯。

“嘉年。”

我叫他。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等着我那句“我理解你”“我成全你”。

我笑了。

“你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

“那我说两句。”

我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

环顾了一圈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我看到我爸许建国坐在主桌,一脸紧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看到方志刚——方锦书她爸,端着茶杯,表情不动如山,但眼底全是精明的光。

我看到方锦书,依然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打量我的反应。

好一台戏。

演员到齐了。

观众到齐了。

上辈子我是这台戏里最蠢的那个角色。

这辈子,该换个演法了。

【第二章】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亲友。”

我端起一杯新倒的酒,声音不大,但大厅已经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我跟锦书的订婚宴,本来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但嘉年刚才也说了,他喜欢锦书很多年了。”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宋嘉年。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因为按照他的剧本,这时候我应该手足无措、左右为难,然后被在场的亲友劝两句,最后不得不“痛苦地”做出选择。

他没想到我这么冷静。

“我跟嘉年从小一块长大,他什么性子我清楚。”

我顿了顿,嘴角扬起来。

“他能说出这番话,肯定是真的忍了很久。”

宋嘉年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拼命点头。

方锦书在主桌微微前倾了身体,嘴唇抿紧。

我读得懂她那个眼神——她在等我拒绝宋嘉年。

因为只有我拒绝了,她才能顺着台阶表演“我心里只有许衍”的戏码。

然后宋嘉年继续闹,亲友继续劝,舆论一波一波地压上来。

最后逼到我不得不松口。

到那时候,退婚就不是我“主动让”的,而是被“逼”的。

方家可以拿捏我一辈子——“是你对不起我女儿,你欠她的。”

这笔账,上辈子我算了五年都没算明白。

重活一次,一秒就看透了。

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既然这样——”

我举起酒杯,朝宋嘉年的方向一亮。

“锦书归你,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宋嘉年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方锦书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

“许衍!”

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喊我全名。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笑了笑。

“字面意思啊。嘉年喜欢你,你也知道他的心意。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更不想耽误你。不如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大家省心。”

方锦书的脸白了。

真的白了。

不是装的那种。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结果。

在她的计划里,我许衍是一个重感情、好面子、舍不得伤害任何人的老好人。

这种人就该被拿捏。

被吃得死死的。

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你——你疯了?”

她声音发尖。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我爸。

许建国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要退婚。

这门亲事是方家先提的,条件是方志刚出资入股我家的建材厂,两家联姻,共同经营。

退婚意味着这笔投资也没了。

对我爸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但我知道,那笔投资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上辈子方志刚入股后,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把我爸的股份稀释到不足百分之十。

我爸连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厂子都进不去。

最后在工厂门口站了一夜,进了医院。

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爸。”

我走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信我。”

许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不明白,但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没在自己儿子身上见过的东西——笃定。

他没再说话,重重地坐回了椅子里。

全场炸了锅。

方志刚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在商会里说话都是笑眯眯的,此刻脸色像结了一层霜。

“许衍,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是不是想好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

“想好了。”

“退婚的后果,你想清楚了?”

“清楚得很。”

方志刚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我上辈子见过无数次。

是一种“你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笑。

“好。”

他扣上了西装扣子。

“方家的脸,可不是你想丢就丢的。这笔账,我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带着方锦书和一桌子方家亲属,起身就走。

方锦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脸,嘴唇贴近我耳朵。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许衍,你会后悔的。”

我没看她。

端起桌上的酒,又喝了一杯。

茅台入喉,滚烫。

后悔?

上辈子我把命都赔进去了,这辈子还有什么好后悔的?

宋嘉年还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窃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窃喜是因为他没想到这么顺利。

慌张是因为太顺利了。

不符合他对我的认知。

“衍哥……”

他小心翼翼地叫我。

“你别怪我……我是真的——”

“别说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不小,恰好让他感受到我手掌的温度。

“兄弟嘛,说什么怪不怪的。你对她好就行。”

宋嘉年使劲点头,红着眼眶说:“衍哥,你放心,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我笑了。

笑得很真。

因为上辈子他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转头就跟方锦书一起把我家的厂子吞了。

这种话听一遍上当,听两遍就是笑话了。

宾客散场的速度很快。

没人想在这个场合多待。

一场订婚宴,变成了退婚宴。

够离谱的。

大厅里杯盘狼藉。

我帮着服务员收拾了两张桌子,被我爸一把拽住。

“许衍!你给我说清楚!”

许建国气得嘴唇发白。

“你知不知道方家那笔入股款,是咱们厂子的救命钱?你退了婚,方志刚还会投?你拿什么来救厂子?”

我看着他。

“爸,那笔钱不是救命钱,是催命钱。”

“你说什么?”

“方志刚的入股协议,你看过细节吗?”

许建国愣了一下。

他看过,但没仔细看。

因为方志刚跟他喝了几顿酒,拍着胸脯说“咱们是亲家,这些条款都是走形式”。

我爸就信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份协议里有对赌条款,如果厂子三年内营收没达到他定的标准,他有权以一块钱的价格收购你所有的股份。”

许建国的脸一下子灰了。

“而那个标准,是按照咱们现在产能的三倍定的。除非咱们三年内扩建两条生产线,否则根本不可能达标。扩建的钱从哪来?还是得找方志刚借。一借,他就有了第二轮稀释你股份的理由。”

我一字一句地说。

每一个字都是上辈子用血换来的教训。

许建国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那……厂子怎么办?”

“交给我。”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爸,给我六个月。我有办法。”

许建国看着我,嘴唇颤了颤。

他不信。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你……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上辈子我被这张网困死了。

这辈子,我要站到网的上面。

【第三章】

退婚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飞快。

第二天,我还没出门,方志刚的人就到了。

不是方志刚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叫钱进的副总。

五十来岁,啤酒肚,进门不脱鞋,直接坐在了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许衍是吧?”

他上下打量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不把人当人的那种。

“方总让我来跟你爸谈谈。退婚的事可以,但方家的面子不能白丢。”

“怎么说?”

“你爸之前跟方总签了一份合作意向书,虽然没正式入股,但方总前前后后在你家厂子的周转上垫了八十万。这笔钱,三天内还清。”

我爸就站在走廊口。

听到“八十万”三个字,脸色变了。

那些钱确实借了,是去年年底厂里资金链紧张的时候,方志刚“好心”借的。

当时说的是“不着急还,等入股以后再算”。

现在翻脸了,要三天还清。

三天。

我们家砸锅卖铁都凑不出八十万。

钱进吐了一口烟。

“许老板,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儿子当着全城人的面给方家丢脸,方总够意思了,没让你们十倍赔。八十万,本金而已。三天后拿不出来,我们走法律程序。”

他站起来,在我家茶几上弹了弹烟灰。

没用烟灰缸。

就弹在茶几上。

“对了,许老板,你那个建材厂明年的市政供货资质审核,方总在评审组有朋友。能不能过审,你心里有数。”

说完,他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建国的腿软了。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蹲在自家走廊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完了……完了……”

他嘟囔着。

我蹲下去。

“爸。”

“八十万……三天……方志刚那个老狐狸……”

“爸,看着我。”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不是委屈,是害怕。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厂子没了。

那是他用了三十年,从一个五金小摊做起来的。

是他的命根子。

“厂子不会没。”我说。

“钱我来想办法。市政供货的事,你也别操心。方志刚拿捏不了我们。”

许建国摇头。

“你哪来的钱……你别犯傻,别去借高利贷……”

“我不借高利贷。”

我扶他起来,让他回房间休息。

关上门,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八十万。

上辈子,这笔钱把我爸彻底压趴了。

他到处借,借不到,最后是方锦书“帮忙”找了一个所谓的私募基金。

利息高得吓人,还搭上了厂子的土地使用权做抵押。

从那以后,我爸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有上辈子没有的东西——信息。

关于这座城市在未来五年里每一个重大工程项目、每一片旧改地块、每一次政策调整的信息。

这些信息,值的可不止八十万。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陆国平。

上辈子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是我穷途末路的时候,在一个工地上给人送砖,遇到了正在做监理的陆国平。

他人好,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聊了聊建材行业的门道。

我才知道,原来有些赚钱的路就在眼前,只是我从来没往那个方向看过。

后来我出了车祸,这些都没来得及用上。

现在是五年前。

陆国平应该还在滨江区的一个老旧小区住着,刚刚结束了跟前东家的劳务纠纷,赋闲在家。

一个四十八岁、经验老道但暂时落魄的工程监理。

而我知道,三个月后,市里会公布东城区旧改计划。

第一批拆迁补偿方案会在六月底挂网公示。

涉及的地块,有三块在东城区万和街和丰收路交汇处。

那个位置,上辈子五年后变成了本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地价翻了八倍。

但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老厂房和自建房。

租金低得可笑。

我需要做的,是在旧改消息公布之前,拿下那几块地的长期租赁权。

不需要买,只需要租。

租约够长就行。

等旧改启动,拆迁补偿到手,第一桶金就有了。

而陆国平,就是我切入这个局的钥匙。

他在东城区做了十五年工程,认识那片区域每一个房东,每一个居委会主任。

只要他愿意帮我,租赁的事就能办成。

我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谁啊?”

声音粗犷,带着点警惕。

“陆叔,你好,我是许建国的儿子,许衍。我爸以前在东城区做建材供货的时候跟你打过交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建国……老许?做砖石水泥那个?”

“对,就是他。”

“哦,有点印象。你找我啥事?”

“想请你吃顿饭,聊点事。”

又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关于东城区万和街那片老厂房的事。”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足足有五秒。

“你一个小年轻,打听那个干什么?”

“面聊吧,陆叔。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明天中午,万和街口那个牛肉面馆。你请客。”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上辈子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宋嘉年跟方锦书的婚礼上,他们笑着给我敬酒。

方志刚拍着宋嘉年的肩膀说“嘉年比许衍强多了”。

我爸站在厂子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不让进。

还有我自己,在出租屋里抱着一瓶白酒,喝到胃出血。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过完了。

我睁开眼。

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上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完了,这辈子一滴都不会再浪费。

八十万,给我三天时间。

不够。

但我不需要三天就把钱还上。

我只需要三天之内,让方志刚自己把这笔账撤了。

怎么撤?

我翻出手机里另一个号码。

这个人叫孙宏彬。

本市建筑行业协会的副秘书长,同时也是市政供货资质审核委员会的成员。

上辈子方志刚就是通过他,卡掉了我家的供货资质。

但我同样知道一件事——

孙宏彬跟方志刚并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之间有利益往来,但也有裂痕。

去年年底,方志刚在一个市政项目的竞标中暗中换了供货商,让孙宏彬帮他牵线的一家企业空欢喜一场。

孙宏彬吃了闷亏,一直没找到机会报复。

如果有人适时给他递上一个把柄……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把上辈子知道的所有关于方志刚商业操作中的灰色地带,一条一条列出来。

虚开发票。

工程偷工减料。

行政区里的一个科长拿到优先竞标权。

这些事上辈子是在方志刚吞我家厂子之后,我在厂里的旧档案柜里翻到蛛丝马迹的。

当时我已经没有能力用了。

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需要亲自去举报——那太慢,也太打草惊蛇。

我只需要把这些信息“不经意”地传到孙宏彬耳朵里。

让他知道,方志刚比他以为的还要不靠谱。

同时也让他知道,方志刚最近正在跟许家闹掰。

一个正在跟合作方翻脸的商人,防线是最薄弱的。

孙宏彬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落井下石。

我不需要他帮我,我只需要他不帮方志刚。

只要市政供货资质的事不卡我们,方志刚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就废了。

八十万的欠款?

没有资质威胁做后盾,方志刚不会真的走法律程序。

因为那份借款根本没签正式的借贷合同,只有微信转账记录和几条暧昧的语音。

上了法庭,到底算借款还是算投资预付款,扯都能扯半年。

方志刚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他要的是速战速决,用压力逼我爸低头。

那我就让他的压力变成空气。

写完最后一条,我把备忘录锁了。

明天中午见陆国平。

后天找机会把信息送到孙宏彬那里。

时间很紧。

但够了。

上辈子我用了三十二年学会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不会对好人手下留情。

那这辈子,我也不打算当好人了。

【第四章】

万和街口那家牛肉面馆开了二十年了。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嗓门巨大的中年妇女,进门就喊“坐哪儿随便”。

陆国平比我先到。

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牛肉面已经吃了大半。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背挺得很直。

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摸爬滚打的人。

“来了?”

他抬起头瞅了我一眼。

“坐。”

我坐下来,喊了碗面。

没废话。

“陆叔,我直说了。我想在万和街和丰收路那片区域拿几个长期租赁合同。老厂房和自建房都行。五年起租,十年更好。”

陆国平挑了一筷子面,慢悠悠地嚼。

“你有多少钱?”

“手头紧,但能凑。”

“那片地方的租金确实便宜,一个月两三千一间厂房。但你一口气要拿几个?”

“三到五个。”

“你拿来干什么?”

“先做仓储。我家是做建材的,东城区的供货一直从城西调,运费吃掉大半利润。如果在东城有自己的中转仓,成本能砍下来百分之三十。”

这是我给出的明面上的理由。

真实的理由我不会说。

陆国平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做事还挺有章法。”

“被逼的。”

他笑了一声。

“你爸的厂子我知道,前两年跟他合作过一回,他人实诚,但做生意太软。听说他最近跟方家搅和在一起了?”

“已经散了。”

“散了好。”陆国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方志刚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承包东城区一个棚改项目的时候,用的钢筋是减配的,被我验出来了。他找人来找我‘沟通’,我没让步,他就把我从那个项目撤了。”

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后来他跟我前东家那边也搞了些名堂,我前东家吃了亏不敢吱声,还把我当替罪羊开了。你说巧不巧。”

巧。

太巧了。

我上辈子就知道这件事。

陆国平跟方志刚之间的梁子,比我想象的还深。

“陆叔,方志刚现在在逼我家。我需要在东城区站住脚,跟他耗。你在那片区域认识的人多,帮我牵个线,租赁的事我来谈,你收中介费。后面如果有更大的生意,我优先找你合作。”

陆国平搓了搓手指上的老茧。

“你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子,拿什么跟方志刚耗?”

“我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

“耐心。”

陆国平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见过太多世面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行。下午我带你去见几个房东。但有一条——别跟我耍滑头。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真心跟我合作,我能拿命帮你;你要是跟方志刚一个德性,我转头就走。”

“陆叔,你放心。”

我举起面汤碗。

“以汤代酒。”

他也端起碗。

两个碗碰了一下。

牛肉汤溅出了一点。

从这天开始,事情的推进比我预想的还快。

陆国平的人脉不是盖的。

下午他带我见了万和街上三个老厂房的房东。

都是当地的老住户,厂房闲置了好几年,租不出去,每年还要交物业管理费。

听说有人愿意长租,眼睛都亮了。

我报了一个公道的价格——不压价,按市场水平来。

但条件是签十年合同,租金一次付三年。

三个房东互相商量了一下,当场就答应了两个。

第三个说要回去跟老婆商量,第二天也打电话来说同意了。

三间厂房,加起来一共两千四百平。

年租金合计十四万。

三年的租金四十二万。

这笔钱我暂时拿不出来。

但我有办法。

我把其中一间厂房的三年租约,转手加价百分之二十挂到了一个建材行业的信息平台上。

那个平台上辈子我是知道的——城西那几家做建材批发的大户,一直想在东城区设中转点,但是找不到合适的仓储场地。

消息挂出去不到两天,就有人联系我了。

是城西最大的一家建材批发商,叫“万通建材”。

老板姓周,叫周国栋。

上辈子这人后来做到了省里前三的建材供应商。

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地区级别的批发商,正在到处找扩张的机会。

他看了厂房的位置和面积之后,没怎么还价。

因为这个价格在东城区根本找不到第二家。

我转租一间厂房,净赚八万多。

用这八万多加上我自己这几年攒的一些钱,刚好够付剩下两间厂房的首年租金和押金。

这两间,我自己留着。

一间做建材中转仓,对接我爸的厂子。

另一间,先空着。

等三个月后旧改消息出来,它就是一张金票。

【第五章】

在我布局东城区的同时,另一条线也在推进。

孙宏彬那边的信息投放,我没有自己出面。

我找了一个中间人——城建系统里一个退休的老科员,姓郑,大家都叫他老郑头。

这人上辈子我在工地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专门帮人跑各种资质审批手续,收费不高,但消息灵通得吓人。

我请他吃了顿饭。

饭桌上“无意中”提到了方志刚最近的一些操作。

“听说方志刚去年在滨江那个项目上,用的钢筋跟报审的型号对不上?”

老郑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圈子里传的,不知道真假。”

老郑头没接话,但我看到他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种人就是靠信息吃饭的,你喂他一块肉,他能顺着味道找到整头牛。

果然,没过三天,我就从侧面听到了消息——

孙宏彬的办公室里最近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建筑行业协会内部审查组的人。

不是针对孙宏彬,而是在“例行核查”近两年的市政供货资质评审流程。

孙宏彬被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这次核查是不是冲着他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跟方志刚之间的那些事,经不起查。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先跟方志刚划清界限。

一周之内,连续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市政供货资质审核委员会发了一份补充通知,要求所有参评企业重新提交质检报告,截止日期延后两个月。

这意味着方志刚没法在短期内通过孙宏彬卡我家的资质。

他的武器被暂时冻住了。

第二件:方志刚的公司在一个市政项目的竞标中意外落选了。

中标的是一家从来没在本市露过面的外地企业。

这事跟我没关系。

但时机太巧了,巧到方志刚一定会疑神疑鬼。

我估计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是谁在背后搞我?

一个正在被猜忌和恐惧包围的人,没有心思来收拾一个“微不足道”的许衍。

果然。

退婚后第五天,钱进又打了一个电话来。

这次语气完全不同了。

“许衍啊,方总的意思是,八十万的事不着急,你们许家也不容易,慢慢还就行。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

我说好的。

挂了电话,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方志刚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跟我家纠缠八十万的小账。

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身后的暗箭。

而那些暗箭,有一部分是我射的,有一部分是他自己这些年树敌太多的反噬。

我只是点了一把火。

风向是他自己造的。

陆国平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小许,你比你爸强。”

我说:“陆叔,这才哪到哪。”

陆国平的第一笔大单也在这时候送上门了。

东城区有一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项目,总共十二栋楼,需要建材供货和施工监理。

这个项目上辈子是方志刚拿的。

但这辈子因为他竞标失败、资质审核延期,加上孙宏彬不再替他站台,这个项目就成了无主的肥肉。

陆国平在东城区干了十五年,跟区住建局的几个科长关系很铁。

他推荐了我家的建材厂做供货商。

我爸的厂子虽然小,但质量一直没问题。

加上价格合理,又是本地企业,区里没什么理由拒绝。

这一单的总金额不算大,一百二十万。

利润大概在二十万上下。

但意义不一样。

这是我家脱离方志刚控制之后,独立拿下的第一个市政项目。

签合同那天,我爸许建国在厂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一句话没说。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爸,这才是第一步。”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烟掐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我笑了笑。

“天生的。”

怎么可能是天生的。

是上辈子用命换的。

【第六章】

许家这边一天比一天好。

宋嘉年和方锦书那边,一天比一天烂。

退婚后不到两个月,他们就结婚了。

速度快得让所有人侧目。

方志刚本来是不同意的——他给方锦书安排的路线是嫁入许家,控制许家建材厂。

现在许衍不要了,方锦书嫁给一个无业游民算怎么回事?

但方锦书铁了心要嫁。

原因很简单。

她需要用“跟宋嘉年结婚”这件事,来证明自己不是被许衍甩了,而是“早有真爱”。

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方志刚拗不过她,扔了一笔钱当嫁妆,算是打发了。

婚礼办得还挺热闹。

我没去。

但消息是从各个渠道涌过来的。

圈子就这么大,谁家放个屁都能传三条街。

“听说了吗?方家那个丫头嫁了许衍那个哥们儿,穷得叮当响那个。”

“啧,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情啊,人家青梅竹马。”

“得了吧,我看是许衍不要了,她没面子,随便找个人嫁了。”

这些话传到方锦书耳朵里,她恨不得把每一个嚼舌根的人嘴都缝上。

但最让她愤怒的,是许衍的态度。

我根本没有任何表示。

不嫉妒,不心痛,不挽回。

连一条祝福的微信都没发。

像是把她从生命里彻底删除了一样。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骂还让方锦书难受。

但她还有更难受的事——

宋嘉年。

婚后第一个月,宋嘉年就露出了原形。

不做饭不洗碗不做家务。

每天出去“见朋友”,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子烟味和酒味。

方锦书说了两句,他就摔门。

“你烦不烦?我在外面应酬呢!你以为我想天天跑?还不是为了给咱们找路子赚钱?”

找路子?

他找的路子是赌。

线上赌,线下赌,什么都赌。

第二个月,方锦书就发现家里少了两万块。

是她的私房钱,藏在衣柜的箱子里。

她质问宋嘉年。

宋嘉年先是死不承认,后来被逼急了,嚷嚷起来。

“就两万块钱你至于吗?我赢了就还你!”

方锦书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她以为宋嘉年只是穷,没想到还烂。

她打电话跟闺蜜哭诉,闺蜜说了一句:“你当初非要嫁他,谁拦都不听,现在后悔了?”

方锦书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发呆。

她突然想起许衍退婚那天的笑容。

那种笑,不是勉强的,不是痛苦的。

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

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当时她没看懂。

现在她有点懂了。

但她不愿意承认。

宋嘉年的赌瘾越来越大。

到了第三个月,他已经欠了外面十几万了。

催债的电话从早打到晚。

方锦书不堪其扰,跑回娘家找方志刚。

方志刚的脸色比铁还黑。

“我早就说了,你非不听。现在来找我有什么用?嫁都嫁了,闹也闹不回来。”

“爸,你帮他还了吧,就这一次……”

“还?他今天赌十万,明天赌二十万,我帮他填一辈子?”

方志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自己解决。方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方锦书从方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她走在街上,路过一个商业广场的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本市新闻。

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接受采访。

“许衍,恒通建材的负责人,在东城区旧改项目中发挥了重要的供应链保障作用……”

方锦书停了下来。

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许衍。

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站在施工现场,身后是正在拔地而起的钢结构框架。

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掌控。

她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切换了下一条新闻。

脚下的高跟鞋突然变得很沉。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第七章】

旧改的消息在退婚后第四个月公布了。

比我记忆中的时间早了半个月。

但涉及的地块一模一样——万和街和丰收路交汇处的三块核心区域。

我手里攥着两间厂房的十年长租合同。

这两间厂房,恰好在第一批拆迁范围内。

按照补偿政策,租赁户可以获得搬迁补偿费和经营损失补偿。

两件加起来,补偿金额在一百六十万到两百万之间。

这笔钱,是我拿下的第一桶真金白银。

但我没有马上拿钱走人。

陆国平给了我一个建议。

“小许,旧改项目的建材供应量很大。你与其拿补偿款走人,不如用这个筹码谈一个长期供货合同。补偿款可能就赚一次,供货合同能吃三到五年。”

这正是我要的。

我拿着补偿协议,去找了东城区旧改指挥部的负责人。

态度很诚恳,报价也很实在。

“我家的建材厂在东城区已经供了好几个项目了,质量和口碑你们可以去查。旧改的建材用量大,我能做到价格比市场低百分之十,还能保证工期内供应不断档。”

负责人对比了几家供应商的报价之后,给了我一份框架协议。

旧改一期的建材供货权,归我。

合同金额八百万。

签字那天,陆国平拍着我的肩膀,手劲大得我差点趔趄。

“好小子。”

就三个字,但我听出了那里面的分量。

八百万的合同,利润空间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

也就是说,未来一年半到两年内,我能赚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六十万。

加上补偿款,我手里的现金流会突破三百万。

三百万。

四个月前,我连八十万都凑不出来。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的时候,他正在厂里盯生产线。

听完了,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你说多少?”

“八百万的合同。”

”……八百……“

他没说完,把安全帽重新戴上了。

扭过头去。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五十五岁的人了,在自己的厂子里干了三十年,最大的单子也不过两百万。

现在他儿子一把拿下了八百万。

他没哭。

只是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声音就不稳了。

有些情绪,不需要说出来。

放在心里,才有力气继续走。

同一时期,方志刚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东城区旧改的建材供货权被我拿了,等于在他的地盘上插了一面旗。

他本来以为东城区是他的后花园,没人敢进来抢食。

结果杀出了一个许衍。

他派钱进来试探过一次。

钱进约我喝茶,笑呵呵地说:“许衍啊,方总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做建材的,东城区的盘子大,何必一个人吃?不如合作,利润五五分。”

我喝了一口茶。

”钱叔,替我谢谢方总的好意。但这个合同是我自己谈下来的,利润也是我自己的。五五分的事,就算了。“

钱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许衍,你想好了。方总在东城区经营了十几年,你一个刚入行的小年轻,没有他点头,很多事情会很难。“

”那就难着吧。“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钱叔,替我告诉方总,许家不是以前了。想合作,拿出诚意来。想施压,他自己那边的事还没理清楚呢,建议先照顾好自己。“

钱进脸色变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

起身走了。

我知道这话传到方志刚耳朵里,他会暴跳如雷。

但那又怎样。

上辈子他踩在我家头上的时候,可没跟我客气过。

这辈子的账,一笔一笔地算。

【第八章】

方志刚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

旧改供货权被我抢了之后,他用了另一招——断我的上游。

我家建材厂的原材料主要靠三家供应商。

方志刚跟其中两家有业务往来。

他打了两个电话,这两家就同时通知我,下个月开始暂停对我家的供货。

理由五花八门,什么产能不足、订单排满了。

鬼话。

他们只是不敢得罪方志刚。

消息传回厂里,我爸又慌了。

原材料断了,生产线停了,旧改的供货合同就履约不了。

违约金加上信誉损失,能把我们打回原形。

方志刚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觉得我没有备用供应链。

上辈子确实没有。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铺备用渠道了。

旧改合同签下来的第一周,我就联系了省城的两家大型建材生产商。

一家叫”昌盛建材”,一家叫“中科新材”。

都是规模比我爸厂子大十倍以上的企业。

我去省城跑了两趟,用旧改合同的订单量做筹码,谈下了原材料的直供价格。

比本地供应商还便宜百分之五。

当方志刚掐断我本地供应链的时候,我的省城渠道已经通了。

第一批货从省城发出的那天,我在厂门口看着卡车进院。

心里平静得很。

因为这一步,我在签旧改合同的时候就想好了。

方志刚一定会切我的供应链。

他是那种人——输不起,就掀桌子。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把我家玩死的。

先合作,再依赖,再掐脖子。

这辈子我不给他掐的机会。

省城直供的消息传到方志刚耳朵里时,他正在开会。

据钱进后来在酒桌上跟别人吹牛的时候说,方总当场把茶杯摔了。

“许建国那个窝囊废的儿子,什么时候搭上省城的线了?!”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不知道我有一个“作弊器”——十年后的信息。

但光有信心还不够。

信息只是地图,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这五个月里我跑了多少趟省城,见了多少人,吃了多少闭门羹,没人知道。

陆国平知道。

有一次他陪我去省城见昌盛建材的采购总监,被人晾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他问我:“你真不生气?”

我说:“生气有什么用?这趟不行就下趟,下趟不行就再下趟。他总会见我的。”

陆国平沉默了半天,说:“你身上有种东西,不像二十八岁的人该有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叫“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东西”。

方志刚断供这一招落空之后,他安静了一段时间。

但我知道他不会罢手。

他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他会继续找机会。

而我,也在等他出招。

因为他每出一招,就会暴露一个弱点。

我在等的那个弱点,跟他的资金链有关。

方志刚的公司看着光鲜,但底子并不厚。

他大量使用杠杆,手里的项目周转全靠银行贷款和上下游的账期。

一旦有一个项目卡壳了,他的整个资金链就会吃紧。

而那个即将卡壳的项目,就是滨江区的一个商业地产开发。

上辈子这个项目最后烂尾了。

原因是方志刚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被住建部门查出质量问题,要求返工。

返工的成本加上工期延误的违约金,直接把他拖进了泥潭。

这件事在上辈子是两年后才爆发的。

但导火索在现在就已经埋下了。

方志刚的滨江项目用的钢筋,就是当初陆国平验出来有问题的那批。

他把陆国平赶走之后,换了一个“听话”的监理,过了验收。

但问题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

我不需要做太多。

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这个问题“被发现”。

而这个合适的时候,很快就到了。

三周后,住建部门对滨江区在建项目进行了一次例行抽检。

正常情况下,方志刚的项目不会被重点关注,因为他跟住建那边打点过。

但“例行抽检”的抽检名单,是可以被“建议”的。

我没有直接去找住建的人——那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接触到的。

我只是让陆国平跟他的老朋友们聊了聊。

陆国平在东城区做了十五年监理,认识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三个住建局的退休科长、两个质监站的在职主任、以及一大票施工队的包工头。

这些人平时就对方志刚的做派看不惯。

只是缺一个出头的人。

陆国平喝了两顿酒,说了几句真话。

“方志刚滨江那个项目,我看过的,钢筋不对。我当时被他搞走了,这事一直没人提。现在住建要抽检,查不查他你们自己定,我就说一句——那个楼,将来出了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话比刀子还狠。

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如果质量问题真的导致了安全事故,相关的监管人员也脱不了干系。

没人愿意为了方志刚的钱,赌上自己的前途。

抽检名单里多了一个项目。

方志刚还不知道。

他正忙着想办法再给我使绊子。

可惜他不知道,绊子还没使出来,他自己的脚底下已经着火了。

【第九章】

滨江项目被查出质量问题的消息,像一颗炸弹。

在本市建筑行业圈子里炸了一个大洞。

住建部门下了停工整改通知。

要求方志刚的公司在六十天内完成质量整改,否则吊销施工资质。

整改的意思就是返工。

已经浇筑的三层楼面全部敲掉重来。

成本翻倍,工期推迟至少半年。

方志刚的脸色,据说当场就绿了。

因为滨江项目的贷款是按进度放款的。

停工意味着没有进度,没有进度意味着银行不放下一笔钱。

而他之前拿到的贷款已经花完了——一部分用在了工程上,一部分被他抽出去填了其他项目的窟窿。

拆东墙补西墙的游戏,最怕的就是有一面墙突然塌了。

现在,塌了。

方志刚开始到处筹钱。

银行那边已经收紧了口子,不光不放新款,还发了催收函,要求他补足保证金。

他找过几个商会的朋友,但这种时候谁敢往火坑里跳?

有些人表面上答应“考虑考虑”,背后已经在打听方志刚的资产还值多少钱了。

圈子里的人嗅觉很灵。

方志刚一出事,所有跟他有合作的企业都开始缩手。

欠他钱的开始拖着不还。

他欠钱的开始催着要账。

资金链断裂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十倍。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嘉年和方锦书也炸了。

宋嘉年的赌债滚到了三十多万。

催债的人已经不打电话了,直接上门。

有一次方锦书在家做饭,门被砸得震天响,开门就看到两个纹身大汉站在门口。

“嫂子,你老公欠的钱,该还了吧?”

方锦书吓得腿软。

她回过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方志刚打电话。

方志刚正在银行谈贷款展期的事,接到电话差点血压上来。

“你让那个废物自己解决!我现在管不了他!”

啪,挂了。

方锦书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蜡烛。

宋嘉年还没回家。

催债的人在门口蹲了一下午才走。

走之前踢了门两脚,铁门上多了两个脚印。

方锦书看着那两个脚印,忽然觉得很讽刺。

半年前她是方家大小姐,订婚宴上穿着定制旗袍,在众人的目光中享受被追捧的感觉。

现在她蜷缩在一个六十平的出租屋里,怕催债的人砸门。

她终于忍不住了。

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没换,但我很久没看到她的来电了。

响了三声,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衍。”

她的声音发哑,像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的人。

“是我。”

又沉默了几秒。

“许衍,我……我想跟你见个面。”

“有事说事。”

“不是电话里能说的……”

“方锦书,有事说事。”

她被我的语气噎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宋嘉年欠了很多钱……催债的人天天来……我爸那边出了问题,也管不了我了……许衍,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天。

下午四点的阳光打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金边。

“所以呢?”

“你能不能……帮帮我?”

这句话一出来,我几乎要笑出声。

帮帮你。

真敢说。

当初在订婚宴上,你跟宋嘉年联手演了一出戏,把我当猴耍。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只是个没心没肺主动退婚的傻子?

上辈子我确实傻。

这辈子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配说“帮帮我”这三个字吗?

但我没有发火。

发火没有意义。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湖面。

“方锦书,你当初选的人是宋嘉年。你选的日子就是现在的日子。我退婚的时候说过,祝你们百年好合。这个祝福现在还在。”

“许衍!”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就这么见死不救?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良心过得去。”

我说。

“你呢?”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衍……你变了。”

“不,我只是清醒了。”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从桌面到墙壁,再到天花板。

没有痛快。

没有解气。

只是觉得——

终于放下了。

上辈子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不是被我砸碎的,是它自己风化了。

时间到了,就碎了。

我站起来,给陆国平打了个电话。

“陆叔,省城那边的二期直供合同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明天可以签。”

“好。另外,方志刚滨江项目停工整改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圈子里都传遍了。”

“他名下还有两个在建项目,资金肯定接不上了。等他扛不住抛售的时候,你帮我盯着。他手里有几个供货渠道和仓储合同是好东西,价格合适的话,我接过来。”

陆国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小子,是要抄底啊。”

“不叫抄底,叫变废为宝。他用不好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用不好。”

“行,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归了归。

文件最上面是旧改二期的招标公告。

我家已经在一期项目中建立了口碑和履约记录。

二期的竞标,我很有信心。

如果拿下二期,合同金额会在两千万以上。

到那时候,许家建材就不是一个“小厂子”了。

是一个真正有体量的区域级供应商。

而方志刚的时代,该结束了。

【第十章】

六个月。

从退婚到现在,整整六个月。

方志刚的滨江项目彻底烂尾了。

整改费用超出预算,银行抽贷,下游承包商集体讨薪。

他不得不把名下的两个在建项目低价转让,用来还债。

其中一个项目的建材供货权和仓储合同,被我以市场价七折的价格接手了。

不是趁火打劫。

是公平交易。

方志刚的公司签转让协议的时候,我没到场。

是陆国平带我去的。

他回来跟我说:“方志刚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没说话。最后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点了点头。

没有幸灾乐祸。

也没有什么同情。

方志刚是一个精明但贪心的商人。

他的结局不是我造成的。

是他自己用二十年的偷工减料、空手套白狼和欺善怕恶,一砖一瓦砌出来的。

我只是在该推一把的时候,推了一把。

旧改二期的竞标结果出来了。

我家中标了。

合同金额两千三百万。

签字那天,我带着我爸去的。

许建国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还是在抖。

但这次不是害怕,也不只是激动。

是一种“终于可以昂着头走路了”的颤抖。

签完字,在区政府门口合了一张影。

许建国站在我旁边,比我矮了半个头。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想笑,又好像要哭。

最后他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只是拍了拍我的后背。

力气很大。

像在说:儿子,你行。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爸,以后都行了。

方锦书和宋嘉年的结局,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宋嘉年的赌债滚到了六十多万。

催债的人不光上门了,还去了方锦书的单位闹。

方锦书被单位劝退了。

失了工作,没了收入,宋嘉年还在赌。

两个人每天吵,摔东西,闹离婚。

但离婚也不容易——因为宋嘉年的债务,方锦书被连带成了被执行人,名下资产全部冻结。

她想跑都跑不掉。

方志刚那边也帮不了她了。

他自己的公司已经申请了破产重整,名下房产被法院查封,连住的地方都搬到了郊区的一套老房子里。

从商会的座上宾,到行业里的反面教材。

方志刚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走完了这条路。

有人说他是“运气不好”。

也有人说他是“活该”。

我觉得都不是。

他只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别人。

跟上辈子的我一样。

只不过他高估的是自己的手段。

我高估的是人心。

宋嘉年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在一个深夜。

凌晨两点多,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衍哥……”

声音嘶哑,像是哭过很久的人。

“是我……嘉年……”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

“衍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现在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酒味——虽然隔着电话,我好像也能闻到。

“衍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抓蛐蛐,你把最大的那只让给我了。你从小就让着我,什么都让着我……”

他开始哭。

稀里哗啦的,像个小孩。

“衍哥……我知道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没路了……你帮帮我……就帮我最后一次……”

我听着他哭。

上辈子这种哭声能让我心软。

这辈子——

我只觉得远。

很远很远。

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听得见,但跟我没关系了。

“嘉年。”

我开口了。

他一下子安静了。

等着我说话。

“你还记得订婚宴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

他不说话了。

“你说‘衍哥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电话那头的呼吸变重了。

“你记了多久?”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帮不了你。”我说。

“不是不想,是帮不了。你的问题不是缺钱,是你自己。你不改,谁帮你都没用。”

“衍哥——”

“以后别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

把号码存进了黑名单。

然后关了手机,翻身睡了。

一觉到天亮。

没做梦。

上辈子那些噩梦——方锦书的嘲笑、宋嘉年的虚伪、我爸无助的眼神、工厂门口的保安——全都没有出现。

它们消散了。

像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早上八点,我到了办公室。

新办公室在东城区最好的一栋写字楼里。

三百平,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区。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旧改二期的供货排期表。

另一份是省城中科新材发来的战略合作意向书——他们看中了我在东城区的渠道网络,想以入股的方式建立长期合作。

如果这份合作谈成,许家建材的估值会突破五千亿。

五千万。

一年前我还在替我爸发愁八十万怎么还。

陆国平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今天的签约仪式准备好了,你看看流程。”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今天是跟区里签旧改二期的正式合同。

会有媒体到场。

“陆叔。”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请我吃的那碗牛肉面,值这个价。”

我也笑了。

签约仪式在下午三点。

区领导发了言,媒体拍了照,我代表许家建材上台签字。

签字的那一刻,我往台下看了一眼。

我爸坐在第一排。

穿着那身新西装,腰杆挺得直直的。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动。

我读出了那两个字。

“真行。”

签完字,走出大楼。

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东城区的天际线。

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有一部分是我家供的货。

这座城市在长高。

我也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恒通建材’与省级龙头企业达成战略合作,许衍:扎根东城,服务全城。”

配图是我签约时的照片。

西装笔挺,表情平静。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创业者。

没人知道,这个人在六个月前,还在一场退婚宴上被所有人当成笑话。

也没人知道,这个人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已经死了三年了。

我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

草木,和灰尘。

这座城市不完美。

但它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我不会再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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