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西安·维尔跪下的时候,我正蹲在暮影档案塔的长桌下捡一只摔碎的水晶杯。
那是血族一年一度的冬月宴。
十二座黑烛台从大厅门口一直燃到高阶王座,壁炉里烧着银杉木,火光照在穹顶的圣徒壁画上,把那些早已死去的人照得像还在俯视我们。
满厅都是血族、贵族、圣堂使者和旧物修复师。
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失态。
除了卡西安。
他是维尔家族最后一位纯血领主,也是北境三百年来唯一没有再缔结血誓的亲王。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三百年前,他的人类妻子塞拉菲娜死在圣火里。
他等她转世,等了整整三百年。
宴会开始前,我还在档案塔七层给那枚“暮星戒”做最后一次银锈清理。
那是塞拉菲娜的婚戒。
现在,它戴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米蕾雅·罗斯站在高阶下,一身月白裙,指尖抖得厉害。
她看着卡西安,眼泪先掉下来。
“永生太苦了。”
她声音很轻。
“卡西安,如果还有来世,你别再做血族。”
大厅瞬间静得只剩壁炉木头爆裂的声音。
我手里的碎玻璃划破指腹。
血滴在地上。
卡西安却没有回头。
他从王座前走下来,黑色长衣拖过阶梯,一步,又一步。
最后,他在米蕾雅面前单膝跪地。
“塞拉菲娜。”
他叫了她三百年前的名字。
米蕾雅捂住嘴,哭得肩膀发颤。
有人低声祷告。
有人说这是月神的恩赐。
我按住还在流血的手指,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
咚。
我愣了一下。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咚。
我抬头。
卡西安按住胸口。
那张永远苍白、永远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纯血血族的心脏在完成初拥后就不会再跳。
至少书上这么写。
可那一晚,卡西安停了三百年的心脏,重新跳了两下。
没人知道为什么。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以为那是因为米蕾雅回来了。
而我跪在长桌旁,用布条把受伤的手指缠紧。
那滴落在黑石地板上的血,很快被侍者擦掉。
二
第二天,我被暮影档案塔停职。
塔主把暮星戒的封存记录摔在桌上,脸色比冬月的墙还难看。
“艾琳娜,你负责七层修复室。戒指从你的柜子里消失,第二天却戴在罗斯小姐手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向维尔家族解释?”
“昨晚值守七层的人一共有六个。”
“我知道。”
“那就查六个人。”
塔主沉默了一下。
我看懂了。
六个人里,有两个姓维尔。
暮影档案塔名义上归圣堂和王室共同管理,可七层保存的多数旧物都来自血族家族。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把自己的信、戒指、棺钉和遗骨塞进这里,转头又要求所有人对他们的过去保持敬畏。
“先停职。”塔主把羊皮纸推给我,“等调查结束。”
我拿起羽毛笔。
门在这时被推开。
卡西安走进来。
他没穿昨晚那件礼服,只披着一件黑色长斗篷。领口缀着维尔家族的银狼徽章,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他第一句就问:
“米蕾雅来档案塔之前,见过你吗?”
“没有。”
“你给她看过塞拉菲娜的私人手稿?”
“没有。”
“她怎么知道那句话?”
我抬头:“你问我?”
他的眼神冷了几分。
“我在查。”
“那你查错人了。”
塔主在旁边咳嗽。
我把停职文书签完,将羽毛笔放回桌面。
卡西安忽然道:“调查结束前,不准离开夜湾。”
我停了一下。
“凭什么?”
“暮星戒涉及血誓遗物。”
“所以?”
“我有权要求相关人留在领地。”
他说得理所当然。
血族活得太久,很多人到现在还没学会一件事:别人也有自己的路。
“那请维尔领主让书记官送正式拘留令。”
我背起工具袋往外走。
卡西安皱眉。
“艾琳娜。”
我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右手。
“你昨晚受伤了?”
“碎杯子划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按向胸口。
咚。
又是一声。
我听见了。
他也听见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卡西安神情恢复平静。
“没事。”
他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我回到租住的小阁楼,房东正在门口等我。
老太太搓着围裙,表情尴尬。
“艾琳娜,真对不起。房子刚刚被维尔家的管事买下来了。”
我愣了。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然后呢?”
“他们说……月底以前,这一排阁楼都要清空。”
我站在雪里,看着自己那扇结霜的小窗。
卡西安说不准我离开夜湾。
于是,他先买下了我的住处。
三
米蕾雅三天后搬进维尔古堡。
消息传遍夜湾。
酒馆里有人说,这是三百年来最浪漫的事。
裁缝铺连夜仿制塞拉菲娜生前最常穿的月白裙。
吟游诗人甚至已经写出第一首《归魂之歌》。
我师父奥伦听了一半就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死了三百年还得回来穿旧衣服,哪儿浪漫?”
他六十九岁,年轻时被炼金火烧坏过左腿,现在走路离不开一根桃木杖。
我正在给他整理修复刀具。
“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他哼了一声,“卡西安要是真把我吊在城墙上,我就装死。”
“血族听得见。”
“那让他听。”
门铃响了。
米蕾雅站在外面。
她没带侍从,只拎着一篮新烤的蜂蜜面包。
“我想来道歉。”
奥伦把门打开一点。
“道歉收费。”
米蕾雅愣住。
我把师父往旁边推:“进来吧。”
她坐下后很局促。
“暮星戒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怎么进七层?”
“嗯。”
“也不记得怎么打开封印柜?”
她攥紧裙摆。
七层没有钥匙。
每一只遗物柜都有独立的符文锁。
暮星戒那一柜,用的是四位古月文。
米蕾雅低声道:“我看见那枚戒指时,脑子里好像有声音。我只是碰了一下柜门,符文就亮了。”
奥伦靠在椅背上:“转世还自带开锁术?”
她眼圈瞬间红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
我没接话。
米蕾雅吸了一口气:“我每天都在做梦。梦见一个有梨树的院子,梦见大火,梦见有人在喊‘塞拉菲娜’。我醒来以后,有时连自己现在叫什么都要想一会儿。”
这一次,她不像在演。
至少害怕是真的。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那你更应该把戒指怎么来的弄清楚。”
她点头。
临走前,她说:“我会让卡西安恢复你的工作。”
奥伦等门关上,才用拐杖敲地。
“听见没有?”
“什么?”
“她说‘会让卡西安’。”
“有问题?”
“人要是刚找回三百年前的丈夫,第一反应会说‘我去跟他说’。她说的是‘让他做’。”
我笑:“你连这个都挑?”
“我活到六十九,靠的就是挑。”
晚上,卡西安来了。
他站在门外,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你今天问米蕾雅符文锁?”
“她告诉你了?”
“她回来一直哭。”
奥伦在屋里翻了个白眼。
我靠着门框:“那你哄她。”
“她的记忆正在恢复。”
“所以我不能问?”
“别刺激她。”
我看着他。
“我被停职,房子也被你买了。”
“住处我会安排。”
“我不需要你安排。”
卡西安显然不习惯有人一次次拒绝他。
他的语气也冷下来。
“艾琳娜,我等了她三百年。”
“我知道。”
“这三百年里,我没有一天忘记她。”
“那很好。”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她现在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忽然想笑。
“那你明不明白,我现在对我自己也很重要?”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扶住门框。
心跳声又来了。
咚、咚、咚。
这一次快得奥伦都听见了。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的心?”
卡西安却盯着我。
准确说,是盯着我左手。
我刚磨过一把旧银刀,指节被划破一点。
血珠还没干。
卡西安的瞳孔骤然变红。
血族饥饿时,眼睛会变成这种颜色。
他后退两步。
“你的血有问题。”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离我远一点。”
奥伦的拐杖直接砸在门上。
“滚。”
卡西安没还嘴。
他转身走进雪里。
第二天,一队维尔家族的炼金医师来到门口。
他们要抽我的血。
四
我拒绝了第一封调查令。
第二封盖着血族十三席议会的银印。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暮影档案塔可能存在失传血咒,所有接触暮星戒的修复师需接受检测。
我只能去。
炼金医馆建在圣堂后方。
墙壁全是白石,空气里有酒精草和银粉的味道。
医师抽到第三管时,我开始头晕。
“还要多少?”
“两管。”
我看了一眼玻璃隔墙。
卡西安站在外面。
米蕾雅也在。
“排查血咒需要五管?”
医师没说话。
我明白了。
“谁是受体?”
卡西安推门进来。
“我。”
“你怀疑我的血让你心脏重新跳,所以准备拿更多血试?”
“必须找到原因。”
“我不同意。”
他沉默片刻。
“很快结束。”
“卡西安。”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
“你活三百年,就学会一句‘很快结束’?”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四管血还是抽了。
针刺进皮肤的时候,我闻到炼金棉上苦涩的药味。
记忆就是那时候回来的。
不是一道雷,也没有月光。
我眼前突然出现另一间房。
三百年前。
卡西安刚完成初拥,整整三天没能控制饥饿。
第四天夜里,他咬伤了我。
只一口。
伤口并不重。
第二天醒来,他却把自己右边两颗犬齿硬生生拔了下来。
我推门进去时,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银钳。
满嘴都是血。
“你疯了吗?”
他不说话。
我气得把药碗摔在桌上。
“长出来怎么办?再拔一次?”
卡西安低着头:“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
“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碰你的血。”
“记住了?”
“记一辈子。”
我当时笑了。
“你的一辈子可能比我长得多,别说大话。”
画面断掉。
第五管血已经满了。
医师拔针。
我坐在那里,手指发冷。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
我的血里没有任何血咒,也没有诱导血族的炼金药。
卡西安走进来。
“结果出来了。”
“嗯。”
“我判断错了。”
我按着针口。
他停了一会儿。
“抱歉。”
我抬头看他。
三百年前,他说记一辈子。
三百年后,他忘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告诉他。
塞拉菲娜回来了。
五
恢复前世记忆并不浪漫。
我连续十多天梦见火。
右肋会在半夜疼醒,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旧伤。
修复旧书时,我会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用过的墨;路过梨子摊,会记得维尔古堡南墙下曾经种过一棵梨树。
还有卡西安。
年轻时的卡西安脾气比现在坏。
被银箭射穿肩膀还要骑马。
夜里翻我的窗,踩断花架,被我拿扫帚赶出去。
他那时还不是什么维尔亲王。
我也不叫艾琳娜。
我叫塞拉菲娜·莫兰。
记忆越清楚,我越害怕自己会变回她。
可我还是喜欢甜酒。
还是讨厌煮得发苦的卷心菜。
还是会为了一页古羊皮纸和卖家讨价还价半天。
塞拉菲娜不会这些。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我已经活了二十五年。
奥伦看出我不对劲。
他什么也没问。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七层十三号柜后面找到半张烧焦的羊皮纸。
那是塞拉菲娜的字。
前面烧掉大半。
只剩三句。
“若真有来世……”
“若你认不出……”
最后一句完整。
“别拿旧人困她。”
我蹲在柜前,手指一直发抖。
后面的记忆也回来了。
三百年前那场火已经烧到屋梁。
卡西安想冲进来。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推到门外。
“我带你出去。”
“出不去了。”
“闭嘴。”
“你才闭嘴。”
我咳得满嘴都是血,还在跟他吵。
“听着。下辈子我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可能脾气变了,长相也不一样。”
卡西安死死攥着我的手。
“我会认出来。”
“你最好是。”
“认不出呢?”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就放她走。”
他眼睛通红。
过了很久,才说:“好。”
火塌下来的时候,桃枝已经被人拖到院外。
所以后半句,没有任何人知道。
六
米蕾雅知道的却越来越多。
她知道我三百年前最喜欢栗子蜜糖。
知道卡西安右肩中过银箭。
甚至带人从维尔古堡东墙下挖出一只蓝釉罐。
罐里有几页塞拉菲娜年轻时写坏的诗。
夜湾再没人怀疑她。
十三席议会决定举行“归名礼”。
那是血族最古老的仪式之一。
转世者若能证明灵魂连续,就可以重新取回前世名字、旧产和未解除的血誓。
邀请函送到暮影档案塔时,我已经复职。
塔主把信放到我桌上。
“维尔领主指定你参加。”
“为什么?”
“米蕾雅归名以后会接触塞拉菲娜遗物。你最熟悉七层。”
我把信放回去。
“我不去。”
当天晚上,米蕾雅给我送来一封私信。
她约我在古堡废弃温室见面。
那里三百年前种过白蔷薇。
现在只剩一地枯藤。
米蕾雅一个人坐在旧石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皮面日记。
我看到第一页名字时,就知道了。
桃枝。
塞拉菲娜的贴身女仆。
火灾那晚,就是她带人把卡西安拖出火场。
“这是我母亲家传下来的。”米蕾雅声音很小,“我小时候就看过。”
我翻开。
暮星戒符文。
栗子蜜糖。
银箭。
蓝釉罐。
全都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
她沉默。
过了很久。
“卡西安第一次抱我。”
“怎么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哭了。
这一次哭得很难看。
“可所有人都说是我。他等了三百年。古堡里所有人见到我都低头,裁缝给我做塞拉菲娜的裙子,厨师照着她以前的口味做饭。”
“然后你舍不得了。”
米蕾雅猛地抬头。
“我只是……我从小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想要。”
“我不是故意害谁!”
“我被停职的时候呢?”
她脸一下白了。
“我的房子被买走的时候呢?”
她不说话。
“你知道戒指怎么来的,却让所有人查我。”
米蕾雅低下头。
“我本来想说。”
我笑了。
人最喜欢的就是“本来”。
本来想说。
本来想停。
本来不想害人。
我把日记推回去。
“自己告诉他。”
她一把抓住我。
“你会说吗?”
“不会。”
米蕾雅愣住。
“为什么?”
我把手抽回来。
“我也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自己认出来。”
七
归名礼前两天,米蕾雅中毒。
她在古堡西塔昏迷。
血里查出回魂藤。
那是一种早已禁用的炼金草,能刺激转世记忆,也会让人产生幻觉。
暮影档案塔七层刚好存着一小瓶。
少了二十克。
领用羊皮纸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卡西安来找我时,连斗篷都没脱。
他把领用单放在桌上。
“解释。”
我看了一眼。
“不是我签的。”
“昨天黄昏,你进过药材室。”
“拿防虫草。”
“回魂藤就在旁边。”
“所以?”
卡西安盯着我。
“米蕾雅还没醒。”
“我知道。”
“你们前几天单独见过。”
我笑了一下。
他皱眉。
“这不好笑。”
“确实。”
“你给过她什么?”
“没有。”
“艾琳娜,我现在没办法只听你一句没有。”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炼金医馆那五管血,忽然显得很可笑。
我从腰间摘下档案塔通行牌,放在桌上。
“这次关哪里?”
卡西安一怔。
“什么?”
“上次你抽我的血。再上次你买我的住处。”
我往门口看。
四个血族侍卫已经站在那里。
“这次呢?”
卡西安沉默。
“在米蕾雅醒之前,你留在古堡。”
我点头。
“行。”
他反而皱得更深。
“你不解释?”
“解释过了。”
“艾琳娜。”
“你信吗?”
他没回答。
我把通行牌交给侍卫。
北塔房间比牢房舒服。
有壁炉,有床,还有一扇能看见雪山的窄窗。
门外一样有人守。
第二天夜里,米蕾雅醒了。
第三天早上,卡西安来。
“她说回魂藤是你给的。”
我正在看一本修复笔记。
“还有?”
“你告诉她,这能让她恢复更多前世记忆。”
我翻过一页。
“编得挺完整。”
卡西安的声音沉下来。
“你们到底谈过什么?”
“你可以问她。”
“我在问你。”
我抬头看他。
三百年前,他着急时也这样。
一定要立刻得到答案。
以前我会哄他。
现在不会了。
“卡西安。”
他一顿。
“你真的记得塞拉菲娜说过的每一句话?”
“当然。”
“每一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了他几秒。
“没什么。”
当天下午,我托守门侍女帮我送出一封信。
收信人是南境罗萨林修复院。
两年前,他们就邀请我过去。
我一直舍不得夜湾。
这一次,我在信里只写:
我愿意去。
八
真相查出来得很快。
暮影档案塔的主符文镜去年坏过一次。
值夜人偷懒,一直保留着旧式水银映像。
那东西画面模糊,却不会被新符文覆盖。
水银板里,一个戴斗篷的人在我离开药材室以后进去过。
身高比我矮很多。
是米蕾雅的贴身侍女。
侍女被带去十三席议会。
不到半天就招了。
米蕾雅给了她三枚金王冠。
原计划只让自己轻微中毒,然后把我赶出夜湾。
她算错了剂量。
北塔门打开时,我已经收好行李。
卡西安站在走廊。
“查清了。”
“嗯。”
“领用单是伪造的。”
“嗯。”
“米蕾雅承认日记的事了。”
我终于抬头。
“全部?”
“全部。”
“那挺好。”
我提起箱子。
卡西安挡了一下,又很快让开。
“你早知道她有问题。”
“比你早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认出来。”
他的脸色变了。
楼下正在拆归名礼的白蔷薇。
上百束花被仆人抱出去,扔进冬日泥水里。
准备了三个月的仪式,撤起来不到一个下午。
卡西安一路跟到古堡门口。
“艾琳娜。”
我停住。
他按住胸口。
“医生翻到一份三百年前的旧记录。”
我没说话。
“我完成初拥以后,心脏只重新跳过一次。”
雪落在他的黑发上。
“塞拉菲娜碰我的时候。”
他望着我。
“冬月宴那晚,你在。”
“奥伦家那晚,你也在。”
“炼金医馆……”
他声音越来越低。
“每一次都是你。”
我握紧箱子提手。
他往前走一步。
“艾琳娜,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我等了三百年。
现在终于听见。
我却没有半点想哭的感觉。
“慢慢查吧。”
我上了马车。
九
卡西安只用了一个晚上。
奥伦把那半张焦纸给了他。
炼金医师翻出三百年前的病历。
暮影档案塔从塞拉菲娜遗物里找到一本只有她自己会使用的修复笔记。
那些都还不够。
真正让卡西安确认的,是一件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旧事。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有心跳时,整整跳了七下。
我笑他是第一个被自己心跳吓下床的血族。
他摔翻了一盆水,第二天还威胁我不准告诉桃枝。
这件事从没写进任何档案。
凌晨,奥伦家的门被敲响。
老人拄着拐杖出来骂人。
“天还没亮,谁家死人了?”
卡西安站在门外。
“七下。”
我正在屋里收最后一箱书。
手停了。
他看着我。
“那晚心脏跳了七下。我从床上摔下去,撞翻水盆。你笑了一个月。”
我靠着门。
“记性还行。”
卡西安彻底僵住。
奥伦看看他,再看看我,默默退回屋里。
很久以后,卡西安才叫:
“塞拉菲娜。”
“别这么叫。”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叫艾琳娜。”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
“炼金医馆。”
“抽血那天?”
“嗯。”
他低下头。
我知道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那句誓言。
没问过你,我不会再碰你的血。
“艾琳娜……”
“你很喜欢说抱歉。”我打断他,“这次也说吧。”
他的手攥得发白。
“对不起。”
“听见了。”
“我不知道是你。”
“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
“你会对塞拉菲娜很好。”
卡西安猛地抬头。
“问题就在这儿。”
我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我得先证明自己是她,才能得到你的信任。”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继续收书。
“三百年前的你受伤不肯吃药,我骂过你。你第一次失控咬我,第二天把牙拔了。我记得。”
“可这一世,我第一次见你,你怀疑我偷戒指。第二次,你买了我的住处。后来你抽我的血,关我进北塔。”
卡西安站在原地。
“这些我也记得。”
“我恢复记忆那天,真的想过告诉你。”
他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第五管血抽完了。”
他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
奥伦在里面没有出声。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
“卡西安,三百年很长。”
“可你认错我的时间,只用了几个月。”
十
十三席议会给我发来归名通知。
米蕾雅的仪式作废以后,他们要更正记录。
议会大厅建在旧王宫地下。
十三张黑木高椅围成半圆。
正中央摆着两份羊皮契书。
主持归名的是银发女祭司伊芙琳。
她指着左边那一份。
“签下灵魂归名契,你将恢复塞拉菲娜·莫兰的名字。她留下的土地、财产、暮星戒,以及与维尔家族尚未解除的旧婚血誓,都可以依法恢复。”
大厅里有人低声议论。
塞拉菲娜留下的东西远不止一枚戒指。
一片葡萄园。
两座庄园。
还有夜湾南岸如今最昂贵的一整条街。
奥伦来之前还骂我:
“男人不要可以,钱为什么不要?”
我当时没回答。
伊芙琳又指向右边。
“第二份是封名契。”
“签下后,议会承认你的灵魂来源,但塞拉菲娜的身份永久归入历史。旧婚血誓自动失效,财产进入后裔与王室共同继承序列。”
“以后即使你改变主意,也不能重新归名。”
卡西安坐在最前排。
他从我进门起就没动过。
我拿起右边那份。
他终于站起来。
“艾琳娜。”
伊芙琳冷冷提醒:“维尔领主,归名期间不得干涉。”
卡西安没有看她。
“你不用放弃那些财产。”
“我知道。”
“庄园可以全部转给你。旧婚血誓也可以单独解除。”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一定要签封名契?”
我看着他。
三百年前,我戴着暮星戒嫁给他。
三百年后,一个陌生女孩只要穿上我的旧裙子,说几句旧话,他就把她认成了我。
那些东西太好用了。
好用到成了辨认一个灵魂的标准答案。
“因为我不想再证明自己是塞拉菲娜。”
卡西安脸色发白。
我低头签字。
艾琳娜·维尔诺。
不是塞拉菲娜。
伊芙琳确认签名。
“本人自愿?”
“自愿。”
银印落下。
啪。
旧婚血誓在我手腕上亮了一瞬。
那是一道我以前从没看见过的暗红纹路。
很快熄灭。
没有疼。
卡西安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手扶住桌沿。
伊芙琳开始宣读封名结果。
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卡西安叫我。
“艾琳娜。”
“嗯。”
“那我以后算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一个三百年前认识的人。”
他眼睛红了。
我拿起斗篷。
议会大厅外是正午。
阳光正亮。
血族不能走出去。
我推开门,站进光里。
他停在门内。
十一
我离开夜湾那天,卡西安来送我。
夜湾南门外停着十二辆罩着油布的长篷马车。
南境商队每个月只发一次,要沿白石古道翻过雪山,再穿过两处修道院领地,第三天才能抵达罗萨林。
我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
车夫已经在催。
卡西安站在城门阴影下。
他手里拿着暮星戒。
“还给你。”
我没接。
“放回档案塔。”
“它是你的。”
“是塞拉菲娜的。”
“你就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
我看着他。
卡西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几年,他第一次真正学会闭嘴。
“我会等。”他说。
我笑了一下。
“你很擅长这个。”
他脸色难看。
“这次我会认清楚。”
“卡西安。”
“嗯。”
“我被关在北塔那三天,你来过吗?”
他不说话。
“你等了塞拉菲娜三百年。”
“可艾琳娜被关三天,你一次都没来看。”
卡西安站在原地。
车夫又喊了一声。
我放下帘子。
马车动起来。
城门越来越远。
卡西安没有追。
十二
罗萨林比夜湾暖得多。
那里没有血族古堡。
最多的是葡萄园、修道院和南境商人的长屋。
我进了圣玫瑰修复院。
第一年,卡西安每个月来一次。
他不会白天出现。
总在太阳落山以后站在修复院门外。
开始时他还习惯直接进来。
被守门修女拦过两次以后,终于知道先写信。
【冬月十三,我会到罗萨林。可以见你吗?】
我有时回可以。
有时回忙。
忙的时候,他真的不来。
第二年,他来得少了。
北境血族与狼人起冲突,维尔领地一度封城。
半年后,他重新出现,带了一小袋夜湾栗子。
我吃了两颗。
没有因此跟他回去。
第三年,奥伦去世。
我回夜湾奔丧。
卡西安没有进灵堂。
师父活着时最烦他。
这点他记住了。
葬礼结束,他把奥伦留下的工具箱交给我。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艾琳娜,旧东西能修就修,修不了别硬补。人又不是古董,别为了证明手艺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看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卡西安站在旁边。
他没有碰我。
只递来一块手帕。
那天我第一次问他:
“吃饭了吗?”
他明显愣了。
“没有。”
“那去吧。”
我们吃了一顿很普通的饭。
没有塞拉菲娜。
没有三百年。
只聊奥伦骂过哪些人,档案塔哪面墙又漏水,南境修女做的汤为什么永远不放盐。
吃完以后,他送我到旅店。
“明天还能见吗?”
“我要去墓园。”
“我陪你?”
“不用。”
“好。”
他答得很快。
我忽然有点不习惯。
十三
我三十一岁那年,卡西安问过一次要不要接受初拥。
那天我们坐在罗萨林河边。
太阳刚落山。
他问得很小心。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成为血族。”
我摇头。
“不愿意。”
卡西安沉默了很久。
“怕血?”
“不是。”
“那为什么?”
“我不想活三百年。”
他低头笑了一下。
“也是。”
没有再劝。
三十九岁,我成了修复院的首席修复师。
四十六岁,我收了第一个真正的徒弟。
五十三岁,眼睛开始需要放大水晶。
六十二岁,我再回夜湾做档案顾问。
卡西安还是原来的样子。
站在七层窗边,和我二十五岁第一次见他时几乎没有区别。
暮星戒仍然在柜子里。
展签上写:
“十八世纪银戒。”
“原主人:塞拉菲娜·莫兰。”
我看了一会儿。
卡西安站到旁边。
“你头发白了。”
“你一根没白。”
“羡慕吗?”
“不。”
他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
“早就不恨了。”
他看向我。
我又说:“也没打算回去。”
卡西安叹气。
“我知道。”
“现在倒聪明。”
“学得慢。”
“非常慢。”
七层有点冷。
我打了个喷嚏。
卡西安脱下斗篷。
手伸到一半,他停住。
“要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要。”
他把斗篷递过来。
这么多年。
他终于学会先问。
可有些东西,学会得太晚,就只能算学会。
十四
我八十二岁那年,病得很重。
修复院的学生把我送进圣堂医舍。
祭司说我的心已经撑不了太久。
卡西安最后一个来。
他还年轻。
值夜的小修女第一次见他,偷偷问我:
“那是您孙子吗?”
我笑得咳了半天。
卡西安脸黑了一整个晚上。
夜里学生们都走了。
他坐在床边给我削梨。
活了几百年的人,刀工烂得惊人。
梨皮断了八次。
我嫌弃:“你别糟蹋东西。”
“那你自己来。”
“我手抖。”
他不说话了。
乖乖继续削。
窗外下雨。
我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场火之前,也下过一场雨。
卡西安问:
“艾琳娜。”
“嗯?”
“如果还有下一世呢?”
我闭着眼。
“怎么?”
“我会认出来。”
我笑。
“别了。”
他手里的刀停住。
“为什么?”
“你认转世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
卡西安也笑了一下。
笑完,好久没说话。
雨一直敲窗。
我困得厉害。
“卡西安。”
“我在。”
“这回别等。”
他抬头。
“我答应不了。”
“随你。”
“但我记得另一句了。”
我睁开眼。
他坐在床边。
眼睛红得像三百年前那场火。
“认不出来,就放她走。”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记全了?”
“嗯。”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还是冷。
“那就行。”
十五
艾琳娜·维尔诺八十四岁去世。
葬礼很简单。
没有血族仪式。
没有塞拉菲娜的名字。
墓碑上只刻:
艾琳娜·维尔诺。
圣玫瑰修复院首席修复师。
生卒年月。
卡西安站在人群最后。
葬礼结束后,一个年轻女孩跑回来,把一小瓶甜酒放在墓前。
卡西安问:
“她喜欢这个?”
女孩点头。
“老师年轻时最爱喝。后来祭司不让。”
“她讨厌苦卷心菜。”
“对。”女孩笑起来,“每次饭堂做她都要躲。”
卡西安也笑了一下。
这些事,塞拉菲娜不知道。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女孩走远。
墓园只剩风声。
卡西安没有把暮星戒埋进去。
艾琳娜生前交代过。
那是档案塔的藏品。
他在墓前站到天黑。
三百年前,他等一个死人回来。
后来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她在他眼前重新活了一辈子。
做修复师。
喝甜酒。
讨厌卷心菜。
头发一点点变白。
他认出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夜色落下来。
卡西安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他停了一下。
风吹动墓碑旁那瓶甜酒。
他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