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家里断了卡。
手机欠费三天,兜里只剩十三块六。
泡面都吃不起的那种穷。
网恋两个月的姐姐问我:“小弟,想不想要钱?”
我盯着屏幕,仅存的自尊和胃同时挣扎了一下。
胃赢了。
我打出一句:“姐姐,我好饿。”
她转来五千块。
然后说:“小可怜,来见我。”
我去了。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我看见她坐在窗边,手指捏着一只粉色小猫发箍——就是我答应戴给她看的那只。
她抬眼看我,嘴角一弯。
那张脸。
我愣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浇透。
我烧成灰都认得。
半个月前,我往她酒杯里放过东西。
现在你猜,她转我五千块,到底是想喂饱我,还是想吃了我?
【第一章】
故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不穷。
准确说,我爸每个月给我打一万五的生活费,我在S市念大三,住校外单间,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直到我妈打来一通电话。
“陆辞,你爸出事了。”
我以为是生意上的事。
结果不是。
我爸被人举报行贿,账户冻结,公司查封。
一夜之间,从陆总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那张副卡也停了,家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断了。
不是她挂的,是我手机欠费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桌上还剩半桶的老坛酸菜面,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变得格外珍贵。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
十三块六。
三张皱巴巴的纸币,六毛硬币。
连充话费的钱都不够。
我不是没想过找人借。
但你知道的,当一个人突然从“请客吃饭”的那个人,变成“能不能借我两百”的那个人,朋友消失的速度比我爸的账户冻结还快。
室友李瀚文倒是仗义,但他自己也是个月光族。
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带我去食堂蹭一顿——用他的饭卡。
“辞哥,你就别撑着了。”李瀚文啃着鸡腿,看我只打了一份白米饭配免费汤,“要不你去做兼职?”
“我投了十几份简历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手机欠费了,人家打不进来。”
李瀚文沉默了。
他把鸡腿递给我。
我没接。
不是不饿,是还剩最后一口气撑着。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饿死在S市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网恋对象。
网名叫“姜糖”。
两个月前在一个深夜emo频道认识的。
我那会儿还没穷,只是期中考挂了两科,心情不好,半夜在语音频道里跟人聊天。
她声音很软,带点南方口音,说话慢悠悠的,像含着一颗糖。
我们聊了一整晚。
然后加了微信。
从那以后,她成了我最稳定的聊天对象。
每天早上一句“起床了吗小弟”,每天晚上一句“早点睡”。
她从不问我长什么样,也不主动提见面。
只是偶尔撒娇,让我答应她一些奇怪的小要求。
比如——
“你去买一只小猫发箍,下次见面的时候戴给我看。”
”……你认真的?“
”超级认真!我想看你戴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可能有点幼稚。
但又觉得挺可爱的。
就说好了。
发箍买了。
九块九包邮。
现在就躺在我出租屋的桌上,粉色的,两只毛绒猫耳朵立着,看起来蠢得要命。
我爸出事之后,我没跟她说。
一开始是不想让人担心。
后来是不好意思。
一个大男人,穷到兜里只剩十三块六,这种事说出来太丢人了。
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突然发消息过来。
”小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
”你已经三天没主动找我聊天了。“
”最近有点忙。“
”骗人。“
她发了一个语音过来。我点开,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你是不是……缺钱?“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骨气和肚子又开始打架了。
这次肚子赢得更快。
”姐姐,“我打字,”我好饿。“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跟着发出去了。
三秒钟后。
支付宝到账:5000元。
她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小可怜。地址发我,姐姐来看你。不对,你来见我。“
”我在S市。“
”巧了,我也在S市。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城那条街,猫与咖啡。记得带上那个发箍。“
”……你不是在N市吗?“
”我来出差啦。快说好不好嘛?“
五千块。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不是钱,这是救命的。
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一个让我心里发毛的念头。
我把它摁下去了。
”好。“
当晚我用蹭来的WiFi充了话费,又买了桶泡面。
坐在床上吃面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的微信头像。
一朵姜花。
没有真人照片,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来,我也没给她看过我的脸。
我们聊了两个月,交换了无数句晚安,甚至开过几次语音。
但始终没有视频过,没有见过面。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默契。
现在想起来,也可能是另一种东西。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她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这个想法让我安心了一点。
也让我更不安了一些。
但五千块的力量是强大的。
它足以让一个饿了三天的大学生暂时忘掉所有疑虑。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我站在”猫与咖啡“门口。
穿了一件洗了三遍的白T恤,牛仔裤,板鞋。
手里攥着那个粉色小猫发箍。
我没有戴上。
我有底线的——如果她长得好看,我就戴。如果不好看……我也戴,毕竟人家五千块。
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抬头往玻璃窗里看。
咖啡馆里不算太多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侧脸,长发,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
手里正捏着一只——
一只一模一样的粉色小猫发箍。
我愣了。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玻璃看向我。
嘴角弯了一下。
温柔的,甜的,像她的网名。
但我的血,在那一秒冻住了。
那张脸。
削薄的下巴,细长的眼尾,左边眉骨上有一颗极小的痣。
我认得。
我做梦都认得。
半个月前,我在一场饭局上见过这张脸。
那场饭局,是李瀚文拉我去的。
说是他表哥攒的局,有不少社会上的人,去了能混个人脉。
我去了。
不为人脉。
为了一个东西。
李瀚文表哥提前跟我说,局上有个姐们儿,做医美的,手里有路子能搞到一种东西。不是毒品,但灰色地带。一种新型的助眠类药物,市面上买不到,据说效果极好。
我不是要害人。
那时候我爸已经被带走调查了,我妈整夜整夜失眠,吃了安眠药也不管用,医院开的药副作用又大。
我想帮我妈搞点管用的药。
就这么简单。
但那场饭局上,事情变了味。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不对。
李瀚文的表哥开始劝酒,劝得很凶。
坐在我对面的,就是那个女人。
她一个人来的,安安静静坐着,几乎不怎么说话。
但李瀚文的表哥一直在给她倒酒,语气暧昧:“姜姐,多喝点嘛,难得出来,别扫兴。”
她笑着摇头,说自己开了车。
表哥不依不饶。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
场面一度很难看。
我看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替她挡了一杯酒。
”姜姐不方便喝,我替她。“
表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那女人——姜姐,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后来散场的时候,我追上她,想问药的事。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我。
“你要什么药?”
我说了情况。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拿去吧。一天一粒,不能多吃。”
“多少钱?”
“不要钱。你帮我挡了酒,算我谢你。”
我接了。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结束,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但没有。
因为在她转身走之前,李瀚文的表哥从包间里追出来了。
他喝多了,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姜姐,不给面子是吧?今晚你走不了。”
她脸色变了。
想挣开,没挣动。
我站在旁边,脑子嗡了一下。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抄起桌上一杯没喝完的酒——
泼了表哥一脸。
然后拉着她就跑。
跑出酒店,跑过马路,跑到一条巷子里。
她喘着气,扶着墙,看着我。
“你……你疯了?那是你朋友的表哥。”
“他不是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没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替她挡酒、帮她解围,这些都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跟她说。
也不能跟她说。
那个小药瓶。
她给我的时候,瓶子是封好的。
但在饭局中途,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
我拿过她桌上那杯橙汁,想帮她换一杯不含酒精的。
结果手一抖,随身带着的那个小药瓶没盖紧,几滴药液落进了杯子里。
我当时吓傻了。
赶紧把那杯橙汁端走,换了一杯新的过去。
她回来后喝的是新的那杯。
那杯被我污染的橙汁,被我倒进了洗手池。
没有人喝下去。
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没有害她。但我的药,确实落进了她的杯子。
不管是不是意外。
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一个陌生男人,在饭局上,往她杯子里放了不明液体。
不管真相如何,这个描述本身就足以毁掉我。
所以那天晚上,她问我名字的时候,我没说。
我说:“不用了,举手之劳。”
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直到现在。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小猫发箍,笑着看我。
我心跳快到失控。
不是心动。
是恐惧。
我网恋了两个月的“姜糖”姐姐。
就是那晚的——姜姐。
她认出我了吗?
她知道那杯橙汁的事吗?
她转给我五千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的发箍快被我捏碎了。
进,还是不进?
脚替我做了决定。
不知道是五千块钱的力量,还是腿不听使唤。
我推开了门。
【第二章】
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味。
我走向她。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看着我走近,歪了歪头,眼睛弯弯的。
“你就是小弟?”
声音和语音里一模一样。
软的,慢的,像含着一颗姜糖。
“嗯……姐姐好。”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手心全是汗。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只是笑了笑。
“长得比我想的好看。”
”……谢谢。“
”发箍呢?“
”啊?“
”你答应我的呀,“她把自己手里那只发箍在桌上推过来,”戴嘛。“
我低头看那只发箍。
粉色,毛绒猫耳朵,和我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我吞了口唾沫,把自己那只掏出来,犹豫了一下,戴上了。
五千块。
五千块。
我在心里默念。
她看到我戴上,眼睛亮了,拿出手机来拍。
”不许拍!“
”就一张,给我自己看。“
”不行。“
”那我把五千块要回来?“
”……笑一个还是歪头杀?“
她笑出了声。
清脆的,不做作的。
像真的觉得我很有意思。
我偷偷观察她。
近距离看比隔着玻璃更清晰。
皮肤很白,几乎不带瑕疵。眉骨上那颗痣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手指修长,指甲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
她穿着简单,但衣服质感很好。桌上的手机是最新款的,包是某个我叫不出名字但肯定很贵的牌子。
有钱人。
这我早就知道了。能随手转五千块的人,不差钱。
但有钱不是让我害怕的原因。
让我害怕的是——她真的没认出我吗?
那天晚上灯光很暗,我喝了不少酒,她也喝了几杯。
但我在走廊里跟她面对面说过话,帮她拎过包,拉着她跑了两百米。
她没有近视眼,记忆力应该不差。
凭什么认不出我?
除非——
她装的。
”小弟?“
”啊?“
”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都不听。“
”没……没什么。在想你真好看。“
这话脱口而出的。
但效果出奇地好。
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去搅拌咖啡。
”嘴倒是甜。饿不饿?给你点个蛋糕?“
”好。“
我选了最贵的那个。
七十八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下了单。
蛋糕端上来以后,我吃得很慢,因为我在思考退路。
情况分析如下:
第一种可能——她真没认出我。那天太暗,她喝了酒,时间也过去了半个月。网恋两个月碰巧遇上,纯属巧合。这种情况下,我什么都不用说,正常发展就行。
第二种可能——她认出我了,但不知道橙汁的事。那她可能只是觉得我是那晚帮她解围的好人,对我有好感。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第三种可能——她什么都知道。
如果是第三种。
我咬了一口蛋糕,突然觉得奶油发苦。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我笑了一下,”姐姐,你……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我聊天时问过,但她一直含糊其辞,只说”做生意的”。
现在面对面,她倒没再藏。
“医美。自己的工作室。”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医美。
和那晚李瀚文表哥说的一样。
“哦……赚钱吗?”
“还行。你呢?你家是做什么的?你一直不跟我说。”
“我家啊……”
我放下叉子,想了想。
“我家以前做点小生意。最近不做了。”
“为什么?”
“赔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这种不追问的分寸感,是我这两个月最舒服的地方。
她从来不刨根问底,也不会用关心来绑架人。
你想说,她就听。
你不想说,她就换个话题。
“发箍很可爱哦。”
“你别看了,我快戴不住了。”
“再戴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三分钟。多一秒加钱。”
“加多少?”
“一秒一百。”
“那我包月好不好?”
我噎住了。
这天没法聊了。
但气氛确实在变好。
至少表面上是。
我的心还是吊着的,始终没放下来。
直到她说了一句话。
“小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前见过?”
我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紧。
“……见过?”
“就是一种感觉,”她用吸管戳着冰拿铁,“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是网上聊天那种熟。是那种……线下见过的熟。”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能上辈子认识吧。”我说。
表情管理满分。
声线控制满分。
手心的汗把发箍都浸湿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笑了。
“也是,可能上辈子吧。”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确定她信了。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又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都行。
她问我平时干什么,我说打游戏。
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先活着。
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得尽量轻松。
每一秒钟我都在分析她的表情。
她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的关心是随性的还是刻意的。
她叫我“小弟”的时候,语气里到底有没有别的东西。
五点半,她说要走了。
“今天先到这里,我晚上还有个应酬。”
她站起来,拎上包,然后看了我一眼。
“发箍。”
“嗯?”
“送给你了。以后戴着跟我视频。”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五千块买的。“
”几点视频?“
她又笑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逆光。
门外的夕阳很好看,打在她侧脸上,眉骨那颗痣像是在发光。
”小弟。“
”嗯?“
”你这个人挺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手里捏着两只小猫发箍,满脑子浆糊。
好的?
好的。
我好什么好?
我在你酒杯里放过东西啊姐姐。
虽然你没喝到。
但我真的放过。
而且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
我开始回忆这两个月的聊天记录。
我没告诉她我在S市念书。
她”恰好“来S市出差。
我没告诉她我缺钱。
她”恰好“问我要不要钱。
我没给她看过我的脸。
她”恰好“一点都不惊讶我长什么样。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张网。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姜糖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我打字:“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
发出去之后,我觉得这个问题太直白了。
但她回得更直白。
”因为你可爱呀。“
顿了几秒。
又来一条。
”而且,你欠我一个东西。“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名字。那天晚上你没告诉我。“
那天晚上。
四个字。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照得我发白。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第三章】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个一个钉进来。
”那天晚上你没告诉我。“
那天晚上。
哪个那天晚上?
我试图说服自己是巧合。也许她说的是我们某次通话的某个晚上,我忘了自我介绍?
但我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手指僵了半天,打出一行字:“哪天晚上?”
发送。
过了十秒。
她的回复来了。
”你说呢?小弟。“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是那种歪着头的、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细想又毛骨悚然的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翻身。
闭眼。
脑子里全是她今天在咖啡馆里歪头的样子。
”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这个人挺好的。“
她全程都知道我是谁。
从第一秒就知道。
那咖啡馆里的一切——打量、微笑、拍照、”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见过”——全是试探。
她在看我的反应。
看我慌不慌。看我怎么圆。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五千块呢?
我猛地坐起来。
那五千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酬谢?酬谢我那晚帮她挡酒泼人?
还是诱饵?把我钓过来,面对面看看我的嘴脸?
又或者——
更可怕的可能性。
她在给我上套。
等我收了钱、见了面、留下了证据,然后她突然把那晚的事情抖出来——说我往她杯子里下了药。
哪怕我没得手。
哪怕是意外。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在饭局上往女性的杯子里放不明液体。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不需要法律制裁,光网暴就能把我埋了。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手机又震了。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我深吸一口气。
打字:“姐姐,你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不装了。
反正装也装不下去。
这次她回得很快。
“你从进咖啡馆那一秒,我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看你戴发箍的样子呀。果然很可爱。”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送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等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在打字。打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四十五秒。
我点开。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辞。“
我愣了。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从没告诉过她。
”你看,你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你在S大读大三,你爸叫陆建明,上个月因为涉嫌行贿被立案调查。你的饭卡号是220117083,你租的房子在大学城南苑12栋504。“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要报复你?毕竟你往我杯子里放了东西。“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但是陆辞,如果我真的要搞你,不需要等到今天。你泼了赵磊一脸酒的那天晚上,我就可以报警了。你那天喝了不少,反应慢得很,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你好几次,你的脸在路灯底下看得一清二楚。第二天我就查到了你的所有信息。“
”可是我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语音到这里,停了两秒。
”因为我看了监控。“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那个包间有监控,赵磊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把东西不小心弄进了我那杯橙汁——这个我看到了。但我也看到了你的反应。“
”你吓坏了。你马上把那杯橙汁端走了。你换了一杯新的给我。你自己去洗手间把那杯倒了,洗了三遍手。“
”你不是想害我。你是手抖了。“
”而且你帮我挡酒的时候,那杯东西还没撒。你不知道后面会出意外。你帮我,是在那之前。“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是坏人吗?也不全是。好人?那也算不上。“
”你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倒霉的、但还没彻底坏掉的小孩。“
语音结束了。
四十五秒。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窗外传来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她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
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的家庭,我的窘迫,那晚的意外,那杯被污染的橙汁,那段洗手间的监控。
她手握着能毁灭我的一切证据。
但她没有用。
她用来做了另一件事。
她在网上找到了我。
花了两个月时间跟我聊天。
然后转给我五千块钱,让我去见她。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
很长时间之后,我打了一行字。
”那你要什么?“
这次她回得很快。文字。
”我要你还我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那晚跑掉的时候欠我的。我问你叫什么,你没说。“
”现在说。当面说。明天中午,同一个地方。这次我请你吃饭。“
”带上发箍。“
我看着这几行字。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
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有人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怪你“的那种——
卸力感。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躺回床上,把手机举在头顶。
打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又删了。
改成:“知道了,姐姐。”
再删。
最后打了一句:“你真的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往你杯子里放了东西。“
”没放进去。你自己比我还害怕。“
”但如果当时没撤——“
”你会撤的。从你帮我挡酒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直觉。“
”……直觉?“
”嗯。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慌得一批?“
”哈哈哈哈哈有。你打字都比平时慢了两倍。“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
心跳还是快。
但好像不全是因为害怕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但跟之前的失眠不一样。
之前是穷的、焦虑的、走投无路的失眠。
这次是乱的。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侧脸,她的声音,她捏着发箍的指尖,她说”你不是那种人“时的语气。
还有她的耳朵。
微微红了一下。
在她说”那我包月好不好“的时候。
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辞,你清醒一点。
这个女人手里握着能毁掉你的东西。她摸清了你的一切底细。你对她一无所知。
你们之间的权力关系从来就不对等。
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不对等。
她选择不伤害你,是她的善意。
但善意这种东西——
是可以随时收回的。
我告诉自己,明天去见她,态度诚恳,把名字告诉她,把该道的歉道了,然后保持距离。
可以做普通朋友。
不能再近了。
太危险。
第二天中午。
同一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
今天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钉。
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份芝士蛋糕,一份提拉米苏。
”你来了。“
”嗯。“
”坐。“
我坐下来。
把发箍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发箍,又看了看我。
”怎么不戴?“
”姐姐,我今天来是正经谈事的。“
”哦?什么事?“
”首先,“我正了正身子,”我叫陆辞。陆地的陆,辞别的辞。“
”好听。“
”谢谢。其次,那天晚上的事,不管是意外还是什么,都是我的错。给你造成了困扰,很抱歉。“
我说得很认真。
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她端着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放下来。
”然后呢?“
”然后,五千块钱我会还你。等我找到工作——“
”不用还。“
”必须还。“
”那你打算怎么还?你现在兜里有多少钱?“
我沉默了。
”十三块六已经花了吧?充话费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了笑,用勺子把提拉米苏推到我面前。
”先吃。吃完再说正经事。“
我看着那块提拉米苏,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纯粹是饿的。
我已经两天没吃过像样的饭了。昨天那块蛋糕是我这周唯一的固体食物。
我低头吃了一口。
很甜。
真的很甜。
她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吃。
像看一只流浪猫终于肯吃东西。
”你这段时间过得很惨吧?“
”还行。“
”嘴硬。“
”真还行。“
”你昨天称体重了吗?“
”没有。“
”瘦了不少。“
”本来就瘦。“
”以前不这样的。“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以前什么样?“
她愣了一秒。
然后低头搅咖啡。
”朋友圈看到的。你以前发过健身的照片。“
”我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
”……“
她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姜姐。“我放下勺子,”你到底调查了我多少?“
她抬起眼。
对上我的目光。
”很多。“
没有遮掩,没有不好意思。
就是两个字。很多。
”为什么?“
”因为你有意思。“
”有意思?哪里有意思?一个往人杯子里放东西的穷大学生,哪里有意思?“
”你放了东西之后,自己吓得比我还狠。你端走那杯橙汁的时候手都在抖。然后你还帮我挡酒、帮我逃跑、帮完之后连名字都不留就走了。“
她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往前倾。
”陆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是个蠢货。“
”意味着你骨子里不坏。你做了一件错事,但你立刻补救了,而且你没有试图掩盖或者狡辩。你害怕了,但你没有逃避。“
”这个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她的语气很认真。
认真到不像是在夸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所以你网恋两个月,就是为了验证这个结论?“
”也不全是。“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
”聊着聊着,就……觉得想继续聊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耳朵又红了。
我看着她的耳朵。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漏了一拍。
完了。
我预设的”道歉-还钱-保持距离“三步走计划,在她耳朵红的那一刻——
宣告破产。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姜知意——对,她终于告诉我了全名,姜知意——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不算网恋了,因为已经见过面了。
但也不算现实中在一起,因为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很忙,工作室的事情多,经常到晚上九十点才有空。
但每天固定三个时间段会联系我。
早上八点,”起床了吗?今天吃什么?“
中午十二点,一张她午饭的照片,配文:“我在吃这个,你呢?”
晚上十点,语音通话,有时候聊半小时,有时候聊两小时。
我的日子也在慢慢走上正轨。
她给了我五千块之后,我充了话费,买了一周的口粮,然后开始疯狂找兼职。
最终找了两份。
白天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当临时工,时薪十五。
晚上在一个考研机构当助教,帮忙改作业,一个月两千。
不算多,但饿不死了。
李瀚文知道我开始挣钱后,第一反应是——
”辞哥,那你能把上周蹭我的食堂钱还了吗?一共四十七。“
”你还要?“
”我也穷啊!你知不知道我饭卡余额只剩十八了?“
”行,下周还你。“
”你说的啊,我录音了。“
这就是塑料兄弟情。
但姜知意的事我没跟他说。
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这件事太复杂了。牵扯到那晚的饭局,牵扯到他表哥赵磊。
说起赵磊——
那晚被我泼了一脸酒之后,他当场没追出来,可能是喝多了腿软。
但第二天,他就给李瀚文打了电话。
据李瀚文转述,赵磊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中心思想就一个:“你那个姓陆的朋友死定了。”
李瀚文替我道了歉,说我那天喝多了。
赵磊放了几句狠话,事情好像就过去了。
好像。
直到这周三。
我在奶茶店上班,正在做一杯杨枝甘露。
门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皮夹克,金链子,板寸头,脸上还有没消完的酒精红。
赵磊。
他进门的时候没看见我。
或者说,他不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他只是路过进来买杯奶茶。
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我不认识,戴墨镜,嚼着口香糖。
女的——
我认识。
是那天饭局上赵磊带来的另一个朋友,好像叫什么小杨,很年轻,化着浓妆,挂在赵磊胳膊上。
他们三个走到收银台,我低头做奶茶,帽子压低了,尽量不让他看到脸。
”一杯珍珠奶茶,一杯椰椰拿铁,再来个什么……你要什么?“赵磊问小杨。
”我要芋泥啵啵。“
”行。一共三杯。快点做。“
他把一张百元钞啪地拍在台上。
不看人的那种拍法。
我的同事小周在收银,看了看我。
我微微摇了摇头。
小周接过钱,找了零。
我开始做奶茶。
低着头。
帽檐压到了眉毛。
一杯。两杯。三杯。
做到第三杯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差不多了。做完就能去后厨。
然后赵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语气不耐烦:“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赵磊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姜知意报警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芋泥差点糊在杯壁外面。
”她凭什么报警?那天是她自愿来的——什么叫有监控?什么监控?“
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的墨镜男拉了拉他。
赵磊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但在安静的奶茶店里还是听得很清楚。
”……你的意思是她手里有那晚的录像?她要告我骚扰?操,这个疯女人……你想办法把那个东西搞到手,听到没有?多少钱都行……“
他打了五分钟电话。
然后走回来,一把抓起杯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站在操作台后面。
手里的芋泥勺子拿反了都不知道。
姜知意报警了。
她手里有那晚的监控录像。
赵磊在想办法搞到那段录像。
而那段录像里——有我。
有我把药弄进她杯子里的画面。
虽然也有我把杯子撤走的画面。
但如果赵磊拿到了那段录像,他会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我在姜知意的杯子里做了手脚。
他不会关心我后面有没有补救。
他只需要前半段。
前半段就够了。
够他把我拖下水。
我掏出手机,给姜知意发消息。
”姐姐,你报警了?“
两分钟后她回。
”你怎么知道?“
”赵磊刚才来我打工的奶茶店了。他接了个电话。“
”……你在奶茶店打工?“
”重点不是这个!“
”好好好。是的,我报警了。上周就报了。那天他的行为构成强制猥亵,我有包间监控作为证据。“
”那个监控……“
”放心。我提供给警方的版本,剪过了。你的部分不在里面。“
我盯着这行字。
手指微微发颤。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你?“
”嗯。“
”因为你不该被牵连。你是那晚唯一站出来帮我的人。药的事是意外,监控看得很清楚。我不会拿这个来伤害你。“
”但赵磊在找原始录像。如果他找到了——“
”找不到。原始录像在我手里,只有我有备份。酒店那边的已经被覆盖了。“
”你确定?“
”确定。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别担心。“
她又发了一条。
”倒是你,赵磊知道你在那家奶茶店吗?“
”应该不知道,今天他没注意到我。“
”那就好。你最近小心一点,别跟他碰面。这个人记仇,而且脑子不太好使,做事没分寸。“
”我知道。“
”还有——“
”嗯?“
”芋泥啵啵做得好不好喝?下次给我做一杯。“
我看着这句话,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
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不好喝。我放反了勺子。“
”哈哈哈哈哈怎么做到的?“
”被你吓的。“
”那你要压惊。明天晚上出来吃饭,我请你。算压惊饭。“
我打字:“不用了,我——”
删掉。
打字:“好。几点?”
五千块的债还没还。
但新的债好像已经开始欠了。
还是那种还不清的。
【第五章】
第二天晚上七点。
姜知意带我去了一家日料店。
不是那种学生会去的回转寿司,是那种推开门就有人鞠躬、菜单上不写价格的那种。
我坐下来的第一反应是:“我衬衫上有奶茶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能假装没看到吗?“
”不能。挺可爱的。“
行吧。
她点了一桌子东西。
刺身、天妇罗、鳗鱼饭、味增汤、茶碗蒸,还有一壶梅子酒。
我看着满桌的菜,算了算价格,心里一紧。
”姐姐,我现在时薪十五——“
”我说了我请。“
”但——“
”你再说一个但字,我就把你在奶茶店戴围裙的照片发到网上。“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猜。“
我闭嘴了。
专心吃鳗鱼饭。
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好吃到我差点掉眼泪。
不是矫情。是真的太久没有吃过好东西了。
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应该很难看。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把她面前的天妇罗推过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赵磊的事,我跟你说一下进展。”
我放下筷子。
”警方已经受理了。但赵磊那边请了律师,在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能压下去吗?“
”不好说。看证据链完不完整。目前我手里的证据够用,但如果他找到什么反击的点……“
她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如果赵磊知道那晚我往她杯子里放过东西——哪怕是意外——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搅浑水。
他会说:“姜知意跟这个陆辞是一伙的,那杯东西就是他们联合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仙人跳。”
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吗?
站不住。
但有用吗?
有用。
只要能在舆论上制造混乱,让警方需要花更多时间调查,赵磊就有了操作空间。
”所以,“我说,”关键是那段原始监控不能落到他手里。“
”对。“
”你说过只有你有备份。“
”没错。“
”那就没问题?“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刺身,没回答我,吃完之后才说。
”理论上没问题。但赵磊那个人……“她皱了皱眉,”他认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上次我的工作室被人泼了油漆,虽然没证据是他干的,但时间点太巧了。“
”泼油漆?“
”嗯。上周的事。“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拎着奶茶杯去帮我打架?“
”……“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这些事我能处理。你安心打工念书就行。“
”姐姐。“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还。“
她歪了下头,看着我。
那种看法又来了。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就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看着你。
好像你是什么值得仔细看的东西。
”那你就不还了。“
”这不行——“
”或者,“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连日料店的背景音乐都好像暂停了一秒。
”什么方式?“
她低下头,扒拉了两下米饭。
”等你想到了再说。“
没有继续展开。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我自己想说什么。
但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我穷。我爸在被调查。我自顾不暇。而且我身上还背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定时炸弹——那杯橙汁。
在这种情况下谈感情,不是对她好,是害她。
吃完饭出来,街上很热闹。
大学城嘛,到处都是年轻人。
她走在我旁边,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
个子不高,穿了高跟鞋刚到我肩膀。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那边有个夹娃娃机。“
”……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了还玩夹娃娃?“
”你二十一了还网恋。“
”……走,夹哪个?“
她拉我过去了。
站在机器前面,里面全是些歪歪扭扭的小玩偶。
她指了一只小猫。
”那只。“
怎么什么都是猫。
我投了两个币,开始操作。
第一次,抓空了。
第二次,抓住了,但半路掉了。
第三次,又空了。
第四次——
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零钱。
姜知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你真的好笨哦。“
”你行你来。“
”好呀。“
她推开我,站到机器前面。
眯着眼看了两秒钟,操作杆往左,往前,微调,按下去——
爪子稳稳当当抓住了那只小猫。
一次到位。
她弯腰从出口把猫掏出来,转身塞到我怀里。
”送你了。“
”……谢谢。“
”这样你就欠我两个东西了。“
”哪两个?“
”一个名字,一只猫。“
”名字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当面说的才算。你在咖啡馆说的那次太严肃了,不算。“
”那怎样才算?“
她想了想。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喊我的名字,我就算你还了。“
”喊你的名字?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哦。“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知意’,不带‘姐姐’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
”知意“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字一旦说出来,有些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她叫我小弟。
我叫她姐姐。
这是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
一旦变成”陆辞“和”知意”——
那就不是距离了。
“怎么了?”她看着我愣住的样子,“不愿意?”
“不是……我——”
手机响了。
是李瀚文的电话。
我接起来。
“喂?”
“辞哥!你在哪?赵磊那逼来学校了!他在找你!说你泼了他酒还没给他道歉,他今天非要当面说清楚!”
我瞬间清醒了。
“他在哪?”
“校门口!带了两个人!我先跟保安说了一声,但他们好像不太管用——辞哥你先别回来!”
姜知意看到我脸色变了。
“怎么了?”
“赵磊。在我学校门口。”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生气的冷。
是那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凌厉。
“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
“不是商量。上车。”
她手里的车钥匙已经按响了。路边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闪了两下灯。
我看着那辆车。
又看着她。
她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发什么愣?上车。”
十分钟后。
车停在S大正门外两百米的位置。
我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校门口有三个人。
赵磊站在中间,叉着腰,烟头明灭。
旁边两个跟班,一个是墨镜男,一个不认识。
保安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这帮人,但没有上前。
李瀚文站在校门内侧,手机举着,像在录像。
“你别下车。”姜知意说。
“我不能躲一辈子。”
“你不是躲。你是在等。”
“等什么?”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王警官吗?我是姜知意。赵磊现在在S大正门口滋事。对……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
看着我。
“等警察。”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过来了。
两个民警下车。
赵磊看到警车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想走。
但警察已经走过来了。
“先生,有人举报你在高校门口聚众闹事。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没闹事!我来找个朋友——”
“三位在校门口停留超过半小时,保安已经登记了。请配合调查。”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今天这事闹不了了。
被带走之前,他抬头扫了一圈。
目光掠过街边一排停着的车。
掠过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
我坐在副驾,帽子压得很低。
但赵磊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被请上了警车。
姜知意靠在驾驶座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搞定了。”
“这次搞定了。下次呢?”
“下次还有我。”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在看后视镜。
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很好看。
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
不像二十六岁的人。
更不像一个会给穷大学生转五千块的人。
“姐姐。”
“嗯?”
“你为什么帮我?真的只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帮你挡了酒?”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
开了大概两条街,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红灯变绿了。
她踩下油门。
“因为你哭了。”
“什么?”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你拉着我跑了两百米,停下来之后,你弯着腰喘气,你可能不知道,你脸上有泪痕。”
我愣住了。
“你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喝多了。但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个帮了别人之后、自己却像被打了一顿的小孩。”
“你比我小五岁。你爸出了事,你什么都没有了。但你还是站出来帮了一个陌生人。”
“陆辞,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吸引我的品质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是自己都快淹死了,还会伸手拉别人的那种笨。”
红灯。
车又停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
不是泪。
是别的。
“所以你不用还我什么。你已经还过了。在我还没认识你之前。”
我坐在副驾驶上。
手里还抱着那只夹娃娃机里的小猫。
胸口有什么东西涨了起来,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
很久之后,我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知意。”
没有姐姐。
没有姜姐。
没有姜糖。
就是两个字。
知意。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嘴角弯了起来。
眼睛弯了起来。
什么都弯了起来。
“嗯。”
一个字。
声音软得我几乎没听见。
但我知道她说了。
绿灯亮了。
车子往前开。
我看着窗外流过的灯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姜知意。
你的善意,我接了。
但我不想永远当那个被拉上岸的人。
总有一天——
我得站到你身边。
不是被你保护的那种站。
而是能保护你的那种。
那段监控录像。
赵磊的威胁。
我爸的案子。
我兜里空空荡荡的现实。
这些都是问题。
但今晚——
今晚就让我先喊你一声名字。
知意。
真好听。
【第六章】
赵磊没有消停。
被警察带走那次只是做了笔录,训诫了一番,当天就放了。
但这件事让他更恨我了。
具体怎么个恨法——李瀚文给了我答案。
周五晚上,他蹲在我出租屋的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辞哥,有个事我必须跟你说。”
“进来说。”
“不了,我说完就走。”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我表哥,赵磊。他知道你在那个奶茶店打工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他手下的人认出你了。他跟我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李瀚文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让那个姓陆的等着,敢报警是吧?他跟那个姓姜的一伙的是吧?行,我让他在S市混不下去。’”
“原话?”
“原话。”
我靠着门框,看着李瀚文。
“你呢?你什么立场?”
“我?”李瀚文苦着脸,“辞哥,他是我表哥,过年还得一桌吃饭。但你是我兄弟,四年了。我就是来给你递个信的,别的我做不了。你也别让我做。”
“我没让你做什么。”
“那就好。对了——”他顿了一下,“我表哥还说了一句话,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说。”
“他说他在找一段监控录像。说是姜知意手里的那个。他说……他找到了一个酒店的离职员工,那人手里好像有备份。”
我的血凉了半截。
“什么备份?”
“我不知道细节。就听他喝酒的时候吹了一句。可能是吹牛逼。也可能不是。”
“瀚文。”
“嗯?”
“谢了。”
“别谢。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黑暗的出租屋里。
脑子飞速运转。
姜知意说过,原始录像只有她有备份,酒店的已经被覆盖了。
但——离职员工?
监控系统通常由安保部门管理,如果有员工在离职前偷偷拷贝了一份……
这不是不可能。
如果赵磊真的搞到了那段原始录像——
完整的那段。
里面有我把药弄进姜知意杯子的画面。
也有我把杯子撤走的画面。
赵磊不需要完整的。他只需要前半段。
剪出来,配上文字:“姜知意的帮手在饭局上给她下药,两人合伙设局”。
发到网上。
不需要法律。
舆论就够了。
姜知意的工作室、她的名声、她正在推进的报案——全部会被搅乱。
而我——
一个穷大学生,在饭局上给女性下药。
光这一个标签,就能把我钉死。
我拿出手机。
想给姜知意打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了。
“喂?小弟?这么晚——”
“知意。有个事必须现在跟你说。”
我把李瀚文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一字不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说:“酒店离职员工……让我想想是谁。”
又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监控室的小何。他上个月刚离职。我当初调监控的时候就是找他帮忙的。”
“你联系他了吗?”
“联系过。当时他给了我录像,我以为他没留备份。”
“现在呢?”
“现在看来,他可能留了。”
“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
“陆辞,你怕吗?”
“怕什么?”
“怕那段录像曝光。”
我想了想。
“如果只是曝光我放了药又撤走的完整录像,我不怕。因为完整的版本能证明我没有恶意。”
“但如果赵磊只截取前半段呢?”
“那就完了。”
“所以你怕的不是真相,是真相被人掐头去尾。”
“是。”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
“陆辞。”
“嗯。”
“听我说。不管赵磊搞到什么,这件事的主动权还在我手里。因为我是当事人。是我的杯子,是我的监控,是我的报案。只要我不指控你,那段录像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个意外事故的记录。”
“但如果他拿到网上去——”
“网上的事也有法律管。诽谤、造谣、侵犯隐私,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
她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东西,比把握更管用。”
“什么?”
“我有你。”
我愣住了。
“你是唯一一个在场的第三方证人。你帮我挡过酒,替我赶走过赵磊。你的证词可以证明那天晚上赵磊的行为。而你放药的事——完整录像里看得清清楚楚,你放了又撤了,前后不超过十秒。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完完整录像,都不会觉得你有恶意。”
“所以,陆辞——”
她的声音变得很认真。
“与其怕那段录像被曝光,不如我们先一步把它公开。”
“什么?”
“我说,把完整录像交给警方。主动的。由我来提交。”
“你疯了?”
“没疯。如果由我主动提交,附上你的书面说明——药是给你妈治失眠用的,因为手抖意外弄进杯子里,你立刻做了补救——这个说法在完整录像面前站得住。”
“但如果赵磊先曝光截取版——”
“那就更需要抢先。陆辞,在舆论战里,先说话的人永远占优。等别人先开枪,你就只能挨打。”
我坐在床边,手机贴着耳朵。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来。
“但这意味着你要把我放药的事摆到台面上。你不怕影响你的案子?”
“不会。我的案子核心是赵磊对我的骚扰和强制行为。你的事是一个独立的意外插曲,跟赵磊无关。分开处理就好。”
“那你的名声呢?如果有人知道你被人往杯子里放过东西——”
“那是你的药,不是赵磊的。而且你放了又撤了。你在保护我,不是伤害我。这个叙事没有问题。”
她说得太冷静了。
冷静到我有点不敢相信。
“知意。”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从一开始。”
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
很轻的。
“你以为我为什么花两个月时间跟你聊天?只是因为你可爱吗?”
”……不是吗?“
”当然也是。但不只是。“
她的声音变了,带了一点温度,像冬天里刚倒出来的姜茶。
”我查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你是我的证人,也是我的破绽。如果不把你变成我的朋友,将来赵磊用你来对付我,我会很被动。“
”所以你网恋我——“
”是有目的的。一开始是。“
一开始。
这三个字刺了我一下。
”但后来不是了。“她接着说。
声音更轻。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的就不重要了。你太好了。你会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搞笑视频逗我开心。你会在我说加班很累的时候默默给我点一份外卖,备注写‘辛苦了姜姐’。你连做奶茶都会留最好看的那杯发给我看。“
”你就是那种——自己快淹死了,还会把救生圈让给别人的笨蛋。“
”我承受不起你对我好。“
我说。
”你不需要承受。你只需要接受。“
我闭上眼。
深呼吸。
”好。我接受。监控的事,听你的。“
”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再叫我小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
是真正开心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那种。
”好。那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
”陆辞。“
两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
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嗯。“
”晚安,陆辞。“
”晚安,知意。“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
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
因为后面的路还很长。
赵磊没有停手。
我爸的案子还没结果。
我兜里依然没多少钱。
但至少——
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而这种感觉。
比五千块值钱得多。
【第七章】
周一。
我去奶茶店上班,店长告诉我一个消息。
”小陆,你这周不用来了。“
”为什么?“
”有人来找过你。昨天你不在班的时候来的。“
”谁?“
店长犹豫了一下。
”一个板寸头的男的,带了个人来。问了你的排班时间和住址。我没给,但——“
他没说完。
我知道了。
赵磊找到我打工的地方了。
”小陆,我不是赶你走。但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善茬,万一在店里闹起来……“
”我理解。谢谢店长。“
我摘下围裙。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兜里还有八百多块。
上个月的工资加上省下来的。
够活两周。
然后就没了。
我站在街边,给姜知意发了条消息。
”奶茶店的工作丢了。赵磊去找过。“
三分钟后她回。
”来我工作室。我这边缺人。“
”你是说给你打工?“
”是。行政助理。月薪五千,包午饭。朝十晚六,双休。“
”你的工作室招人这么随便的吗?“
”对老板的意中人当然随便。“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十秒钟。
意中人。
三个字。
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屏幕上。
没有任何铺垫和暧昧。
直球到让人措手不及。
我打字:“你是不是刚才手滑了?”
”没有。“
”真不是手滑?“
”陆辞,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你到底来不来?“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街。
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发定位。“
她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一个写字楼的十七层。
不大,但装修很精致。
前台是个大理石柜台,后面挂着一幅很大的品牌LOGO。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前台小姐姐看到我,客气地问:“请问您预约了吗?”
”没有。我来上班的。“
”……上班?“
”姜知意让我来的。我是新助理。“
前台小姐姐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困惑,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姜总,门口有个男孩子说是您新招的助理……嗯……好的。“
挂了电话,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意味深长。
”姜总让您直接去她办公室。左手第三个门。“
我走过去。
推开门。
姜知意坐在一张原木色的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我进来,她推了推眼镜。
”来了?“
”来了。“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劳动合同放在我面前。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来翻了翻。
条款中规中矩。月薪五千,试用期三个月。
但有一条附加条款让我停住了。
”‘乙方每周须陪甲方吃饭不少于两次’——这写在劳动合同里,合法吗?“
”这是企业文化。“
”哪个企业有这种文化?“
”我的企业。“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谁都没让步。
最后我叹了口气,签了字。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天上班其实很忙。
姜知意的工作室叫”知意美学”,做轻医美的。水光针、热玛吉、美白之类的项目。
客户大多是二十五到四十岁的女性,消费能力强,要求也高。
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接电话、排预约、整理文件、偶尔跑腿。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我是这个工作室里唯一的男性。
除了我之外,全是女员工。
前台的小周,美容师小林、小蒋、小赵,还有兼职摄影的大表姐。
五个女人。
一个我。
第一天中午,她们围着我吃外卖。
“你就是姜总的那个……助理?”小林问。
“对。”
“你多大?”
“二十一。”
“好年轻哦。”小蒋说。
“大学生来我们这打工?”大表姐上下打量我。
“嗯,兼职。”
“是兼职还是——”小林压低声音,“被姜总包——”
“小林。”姜知意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飘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小林立刻闭嘴。
一桌人安静了三秒。
然后集体低头扒饭。
我也低头扒饭。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耳朵热得能煎蛋了。
下午三点,我在整理客户档案的时候,姜知意从办公室出来。
“陆辞,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见一个人。”
她没有多解释,我也没多问。
跟着她下了楼,上了车。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旧居民区前面。
六层楼的老房子,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
“这是哪?”
“小何的家。”她关了发动机,“监控室的那个前员工。我今天来是跟他谈的。”
“你要谈什么?”
“买回那份备份。”
我沉默了一秒。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争辩。
我们上了三楼。
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有点油腻,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
看到姜知意,他的表情有点慌。
“姜……姜姐?”
“小何。”姜知意的语气不冷不热,“能进去坐坐吗?”
“啊……行、行。”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们坐在沙发上,小何给我们倒了水,手一直在抖。
“小何,我就直说了。”姜知意放下杯子,“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一份包间监控的备份?”
小何的脸白了。
“我……我没有……”
“小何。”
姜知意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温度降到了冰点。
“你上个月从酒店离职。在那之前,你帮我调过监控,你知道那段录像的内容。上周有人找过你,对不对?”
小何低下头,不说话。
“他给了你多少钱?”
”……两万。“小何的声音像蚊子哼。
”你把录像给他了?“
”还没!“小何猛地抬头,”我还没给!他说让我这周五交。钱已经付了一半了。“
”也就是说,录像还在你手里。“
”在、在的。“
”小何,“姜知意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开你三万。你把录像给我,然后当着我的面删掉所有备份。“
小何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随即又暗下去了。
”可是……姜姐,那个人——赵磊的手下——他说过,如果我反悔,他们会来找我麻烦的。“
”所以你更应该把东西给我。“我开口了。
小何转头看我。
”你是?“
”我是姜姐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没有改口。
”小何,录像你留在手里是祸。给赵磊也是祸。只有给了姜姐,才是你最安全的选择。赵磊如果找你麻烦,姜姐可以帮你处理。你要是真给了赵磊,你觉得他用完之后还会保你吗?“
小何看着我,又看看姜知意。
咽了口唾沫。
”我……“
”三万。现金。现在转给你。“姜知意打开手机。
小何挣扎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U盘。
”就这一份。其他的我都删了。“
姜知意接过U盘,转了钱。
然后她让小何打开电脑,当面确认所有备份都已经清空。
小何照做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门,我和姜知意走在楼道里。
她看了看手里的U盘。
然后看了看我。
”‘姜姐的人’?“
”……情急之下说的。“
”哦。那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不后悔。“
”那就是承认了?“
我没说话。
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
她在后面笑了。
声音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
很好听。
像回声里都有糖。
【第八章】
拿到U盘之后,姜知意把完整录像交给了处理她案子的王警官。
附带了我的书面说明。
说明很简短:
那晚我在饭局上向姜知意求取一种治疗失眠的药物,并成功获得。后因操作失误,药液不慎落入她杯中。发现后我立刻将杯子撤走,确认她未饮用,随后将被污染的液体倒掉。全程不超过十秒,完整监控可佐证。
姜知意在说明下方签了她作为当事人的确认,表示不追究此事。
王警官看完录像和说明之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看着我说:“小伙子,下次拿东西注意点。”
”是。“
”行了,这事不影响主案。赵磊那边正在调查。你们等消息吧。“
出了公安局,姜知意上了车,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搞定了。“
”嗯。“
”你紧张吗?“
”紧张。“
”不会了。最坏的情况已经排除了。赵磊手里没有了任何筹码。“
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
那颗眉骨上的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知意。“
”嗯?“
”谢谢。“
”又来。“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
她转过头看我。
”你真想谢我的话——“
”怎么?“
”晚上陪我吃火锅。“
”行。“
”我要点很多菜。“
”行。“
”吃完陪我散步。“
”行。“
”散步的时候可能要牵手。“
”——“
”怎么不说行了?“
我没说话。
但她看到了我的耳朵。
红的。
像被火烤过。
她笑了。
什么都没再说。
发动了车。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吃了火锅。
一个在学校附近的小店,不贵,但味道好。
她点了满满一桌。
毛肚、鸭肠、虾滑、肥牛、豆腐、藕片、红糖糍粑。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爸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我涮着毛肚,手顿了一下。
”上周我妈打电话来了。说律师在想办法。行贿那个罪名……有一部分证据不太扎实,可能不会判得太重。但具体什么时候出结果,不知道。“
”你妈还好吗?“
”不好。她一个人在家,整夜整夜失眠。我给她寄了药——就是那个药——她说管点用。“
”你需要钱吗?“
”不需要。你给我开了工资。“
”工资是工资。我问你个人需不需要。“
我放下筷子。
”知意,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我没有在帮你。“
”那叫什么?“
”叫相互的。“她夹了一片肥牛放进我碗里,”你帮过我,我帮你。你在我工作室干活,我付你工资。你陪我吃饭,我付饭钱。这叫等价交换。“
”哪里等价了?你付出的明显更多。“
”那你以后补上就行。“
”怎么补?“
她吃了一口糍粑,慢悠悠地说:“等你毕业了,挣大钱了,请我吃一顿好的。”
”就这?“
”嗯。就这。“
我看着她。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到穿透了所有的雾气。
”好。一言为定。“
”不许赖账。“
”不赖。“
”拉勾。“
”……你二十六了。“
”二十六也要拉勾。“
我伸出小指。
她也伸出来。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一点火锅的温度。
”盖章。“她说。
大拇指扣上来。
我看着她的手。
修长,干净,指甲圆圆的。
忽然不想松开了。
但还是松了。
吃完火锅出来,街上已经很安静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不是手。
是衣角。
很小心的、试探性的。
好像在问:可以吗?
我没有回头。
但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放在身侧。
她的手指从衣角移过来。
碰到了我的手背。
很轻。
像一只猫的爪子。
试探了一下,缩回去。
又伸过来。
这次没缩回去。
扣住了。
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凉。
但掌心是暖的。
我们就这样走着。
谁都没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
走到她停车的地方,我松开了手。
”到了。“
”嗯。“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之前,摇下车窗看着我。
”陆辞。“
”嗯?“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叫我姐姐了。“
”我已经不叫了。“
”嗯。那再加一条。“
”什么?“
”不许再说谢谢了。“
我笑了一下。
”好。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
”说晚安。“
”晚安,知意。“
”晚安,陆辞。“
车窗升上去。
车子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我站在路边,手还是暖的。
她掌心的温度留在我手上,迟迟没有散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晚开始。
不。
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她在网上找到我的那一刻。
从她说”你不是那种人“的那一刻。
从她说”你欠我一个名字“的那一刻。
一切都在朝一个方向走。
不可逆转的方向。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赵磊的事还没完。
我爸的案子还没结。
我的人生还一团糟。
但至少——
至少现在,我知道,有一个人愿意跟我一起走在这条乱七八糟的路上。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第九章】
赵磊出事了。
不是被姜知意的案子搞的,是他自己作死。
周末的时候,李瀚文给我发了条消息。
”辞哥,你看新闻了吗?我表哥进去了。“
我打开本地新闻。
头条:《S市某医美机构负责人涉嫌非法经营被刑拘》。
文章里没有提名字,但配图是一栋我很眼熟的写字楼——赵磊名下的一家医美机构。
不是姜知意的那种正规工作室。
是那种藏在居民楼里、用走私药品做注射的黑作坊。
被举报了。
公安联合卫生部门一起端的。
当场查获大量未经审批的注射类药品和器械。
赵磊作为实际控制人,被刑事拘留。
我看完新闻,给姜知意打了电话。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是你举报的?“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说了一句:“他非法经营的事,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我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把该知道的信息递给了该知道的人。”
”你等了多久?“
”从我报警那天起。赵磊被刑拘,骚扰案的审理也会顺利很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
”知意,你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不是棋。是自保。“
她的语气平静。
但我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软弱,不是隐忍。
是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是在等最好的时机“的从容。
赵磊进去之后,所有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
他的那些手下,墨镜男、小杨、还有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打手,一夜之间作鸟兽散。
没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
没有人再往姜知意的工作室泼油漆。
世界安静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爸的案子也有了结果。
律师打来电话。
”陆辞,你爸的案子结了。行贿罪证据不足,改判了一个行政处罚。罚款三十万,公司不让开了,但人可以出来了。“
”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前。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了。
”陆辞?“
姜知意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你怎么了?“
”我爸要出来了。“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恭喜。“
”嗯。“
”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打电话。“
”那你先打。“
我拿起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辞儿?“
我妈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一直在哭。
”妈。爸要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不是伤心的那种。
是终于等到了的那种。
我没说话。
就那么听着。
姜知意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打扰我。
过了很久,我妈的哭声小了。
”辞儿,你好吗?这几个月你吃了很多苦吧?“
”没有。我很好。“
”骗人。你瘦了。上次视频我就看出来了。“
”真没有——“
”辞儿,妈对不起你。家里出了事,妈什么都做不了,还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妈。“
我打断了她。
声音有点哽。
”别说对不起。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绷不住的话。
”辞儿,有没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抬头。
看到姜知意站在两米外。
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给我倒的温水。
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
”有。“
我说。
”有人照顾我。“
【第十章】
一个月后。
赵磊的案子还在审。
但对我来说,那已经是很远的事了。
我爸出来了。
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还可以。
他回家的那天,我请了假回去看他。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爸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看着我妈,又看着我。
忽然红了眼眶。
”爸——“
”别说了。吃饭。“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嚼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我和我妈假装没看见。
低头吃饭。
三个人坐在一起,没人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了。
吃完饭,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
他点了根烟。
手在抖。
”辞儿,爸亏欠你太多。“
”没有。“
”你工作了?在什么地方?“
”一个……朋友的公司。做行政助理。“
”朋友?“
”嗯。“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爸!“
我爸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了两秒钟。
然后又哭了。
”我儿子长大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兜里只剩十三块六。
手机欠费,泡面都快吃不起。
一个陌生的姐姐在网上问我要不要钱。
我说:“姐姐,我好饿。”
她转了五千块。
然后说:“来见我。”
如果当时我没去呢?
如果我说不用了呢?
如果那天我没推开咖啡馆的门呢?
人生没有如果。
但有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会把你推到一个不同的路口。
那天我选择了推门进去。
后来的一切——恐惧、试探、坦白、牵手——都是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我选对了。
从老家回到S市,姜知意来机场接我。
不是保时捷,换了一辆白色的MINI。
”换车了?“
”那辆保时捷太打眼了。停在奶茶店门口被赵磊认出来过。“
我上了车。
她没有马上开。
看着我。
”回来了?“
”嗯。“
”你爸怎么样?“
”挺好的。瘦了,但没事。“
”那你呢?“
”我也挺好。“
”真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黑框眼镜,低马尾,银色耳钉。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姜知意。
又完全不一样的姜知意。
”真的。“
我伸手,主动握住了她放在挡位上的手。
第一次。
不是她先拉的。
是我。
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松开来,反手扣住我的手指。
十指相扣。
和那晚散步时一样。
但这次不是试探。
是确定。
”知意。“
”嗯。“
”你那天问我,要用什么方式还你。我想好了。“
”什么?“
”你说你想要我的名字。我给了。你说想看我戴发箍。我戴了。你说想我叫你知意。我叫了。“
”现在,我想再还你一个东西。“
”什么?“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她眉骨上那颗痣像琥珀里的一颗种子。
”以后的每一天。“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然后更紧。
”陆辞。“
”嗯。“
”你可真会说话。“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
”你往我杯子里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姜糖。“
她笑了出来。
整个人靠在座椅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好幼稚。“
”你喜欢。“
”谁说的?“
”你耳朵红了。“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朵。
然后发现我在看她。
啪地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开车了。“
车子启动。
驶入阳光里。
窗外的城市在流动。
我靠在副驾上,看着她。
想起三个月前。
兜里十三块六。
网恋对象问我想不想要钱。
我说:“姐姐,我好饿。”
现在回想起来——
那碗泡面我没吃完。
但那个推开咖啡馆门的决定,管饱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