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炮灰。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我会在第三章被退婚,第五章被扫地出门,第七章沦为男主的垫脚石。
结局?连个全尸都混不上。
所以我决定,躺平。
混吃等死,绝不惹事,安安静静等情节翻篇,我就自由了。
可谁能告诉我,我那个高冷到零下三十度的总裁未婚妻,凌晨两点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一个小区地址。
一张清单——奶瓶、尿不湿、婴儿连体衣、产褥垫……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
发错了吧?
肯定发错了。
但闲着也是闲着,大半夜的,我鬼使神差地全买了,打车送了过去。
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眶是红的。
一把把我拽进去,反手锁了门。
“别走。”
她声音在抖。
“孩子……好像是你的。”
我???
不是,姐,原书里我俩连手都没牵过啊?这孩子哪儿来的?
……等等,我穿的这具身体,穿越之前干了什么?
【第一章】
我叫顾言。
三天前,我还是个996的普通社畜,加班猝死在工位上,醒来就成了一本都市爽文里的炮灰男配。
同名同姓,顾言。
身份是云城顾家的小少爷,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就是个被家族边缘化的废物。亲爹不疼,后妈不爱,唯一值钱的就是和沈家的一纸婚约。
未婚妻叫沈若棠。
沈氏集团掌门人,云城商界女王,人送外号“冰山总裁”。
原书里,顾言对沈若棠死缠烂打,各种舔狗操作,最后被沈若棠当着全云城的面退婚,颜面扫地。
然后男主林修远登场,英雄救美,和沈若棠上演一出霸总甜文。
而顾言呢?
不甘心,搞事情,被男主一巴掌扇到墙上,从此沦为反面教材。
第三章退婚。
第五章被赶出顾家。
第七章得罪男主,断了两条腿。
后面就没他什么戏份了,作者连个死法都懒得写,大概是丢在犄角旮旯自生自灭了。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情节捋了一遍又一遍。
结论很清晰——离沈若棠远点,离男主更远点,谁的情节都别碰。
苟住。
活到大结局就是胜利。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铁律:
第一,不主动接触任何主角团成员。
第二,不参与任何情节冲突。
第三,有事没事多存钱,万一被赶出顾家,起码饿不死。
计划完美。
前两天执行得也很完美。
我每天窝在顾家给我分的那间小公寓里,点外卖,刷手机,看看这个世界的新闻和八卦,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直到第三天凌晨。
手机震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沈若棠。
我心里“咯噔”一声。
原书里这个时间段,沈若棠应该对顾言避之不及才对,怎么会主动发消息?
点开一看。
第一条:一个定位地址。翡翠湾小区,18栋,2301。
第二条:一张清单。
我往下滑。
贝亲奶瓶,宽口径,240ml。
花王纸尿裤,NB码,两包。
全棉时代婴儿连体衣,两件,浅色。
产褥垫,十片装。
一次性内裤,棉质,M码。
……
清单很长,很详细,品牌、型号、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钟。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发错人了。
百分之百发错了。
沈若棠和顾言的关系,说是未婚夫妻,其实连普通同事都不如。两人一年见不了三次面,每次见面沈若棠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这种清单,怎么可能是发给顾言的?
大概率是发给她助理的,或者哪个闺蜜的。
我差点就锁屏翻身继续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把那张清单看了一遍。
产褥垫。
一次性内裤。
NB码纸尿裤——那是新生儿的尺码。
凌晨两点发的。
我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可能是穿越过来这几天太闲了,闲出毛病了。也可能是前世当社畜养成的职业病——看见需求就想响应。
总之,我起来了。
套上外套,下楼,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母婴店。
店员看我一个大男人,凌晨两点多,对着手机上的清单一样一样地找,眼神相当微妙。
“先生,您是新手爸爸吧?”
”……就帮忙拿个东西。“
”NB码纸尿裤要花王的还是大王的?“
”清单上写的花王。“
”奶瓶要玻璃的还是ppsu的?“
”……上面没写材质。“
”那建议您拿ppsu的,不容易摔碎,新手爸爸嘛,手忙脚乱很正常——“
”我不是爸爸。“
店员笑了笑,那种”我懂我懂你说了算“的笑。
我懒得解释了。
按清单全买齐,装了三大袋。
打车到翡翠湾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我站在18栋楼下,拎着三袋母婴用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发错了消息,我买了东西送上门。
这不就是原书里顾言的舔狗行为吗?
我转身就想走。
手机又震了。
沈若棠:到了?
我愣住了。
她知道我来了?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沈若棠:上来。2301。
不是发错的。
她就是发给我的。
我站在原地想了五秒钟,然后走进了电梯。
23楼,2301。
我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快得像她一直站在门后等着。
沈若棠站在门口。
她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原书里对沈若棠的描写,永远是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套装、不苟言笑的表情。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碎发散落在脸侧。
眼眶是红的。
鼻尖也是红的。
像是刚哭过,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
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反锁的声音。
”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站在玄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客厅里,沙发上铺着一层软垫,上面躺着一个……
一个小小的、裹着襁褓的婴儿。
安静地睡着,偶尔动一下嘴巴,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我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这……“
”是你的。“
沈若棠站在我身后,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孩子,是你的。“
我回头看她。
她抿着唇,下巴绷得很紧,眼里有慌张,有倔强,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若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
慌张更重了,但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一种冷淡的、带着防备的神情。
”三个月前,顾家和沈家的商务酒会,你喝多了。“
她顿了顿。
”我也喝多了。“
三个月前。
我穿越过来才三天。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干那事儿的,是原来的顾言。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个穿书者,要怎么解释”那个晚上的人其实不是我,是你原来的未婚夫,但我现在住在他的身体里”?
没法解释。
说出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她觉得我疯了,要么我真的疯了。
所以我只能消化这个事实。
原来的顾言,在酒会上和沈若棠发生了关系。
然后沈若棠怀孕了。
然后孩子生了。
然后她凌晨两点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婴儿。
很小,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看不出像谁。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我问。
“一个半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若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婴儿身上的襁褓掖了掖,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
“顾言,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顾家给你的那点生活费够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我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至少在她的认知里,顾言就是一个被家族边缘化的废物少爷。没钱,没权,没能力。唯一的价值就是那张婚约。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婴儿在沙发上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唧。
“因为我一个人搞不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婴儿,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但我看到她握着襁褓边缘的指节,发白了。
沈若棠。
云城商界女王。
沈氏集团掌门人。
在所有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冰山。
但此刻,凌晨三点,在这间灯光昏暗的公寓里,她告诉我——
她搞不定。
我忽然理解了那条凌晨两点的短信。
那不是发错的。
那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在最无助的时刻,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哪怕这个人,在她心里也不过是个废物。
但起码,是孩子的父亲。
我把三袋东西放在茶几上。
“奶瓶、纸尿裤、连体衣,都按你的清单买的。产褥垫和一次性内裤也在里面。”
我拆开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店员推荐的ppsu奶瓶,说不容易摔碎。纸尿裤花王的,NB码。连体衣我不确定尺寸对不对,多拿了一个码——”
“顾言。”
“嗯?”
“你不问问,孩子真的是你的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拆包装。
“你说是,那就是。”
沈若棠看着我,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但那一刻,看着沙发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着沈若棠通红的眼眶和发抖的手指,我脑子里那些“躺平”“苟住”“别碰情节”的铁律,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是个穿书的。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造的孽,我不想背。
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凌晨三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独自一人在公寓里,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我要是掉头走了,那我算什么?
不是人。
“奶粉买了没有?”我问。
沈若棠愣了一下。“什么?”
“奶粉。你清单上没写奶粉,是母乳喂养还是需要奶粉?”
她的嘴唇动了动。
“母乳……但不太够。”
“什么牌子的奶粉合适?新生儿喝的。”
”……一段的就行。“
”行,我待会儿下去买。“
我把纸尿裤拆出来,看了看说明书,研究了一下怎么用。
沈若棠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实话,她的感觉没错。
我就是个陌生人。
【第二章】
那一夜,我没走。
沈若棠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但客厅的沙发够大。婴儿——暂时还没有名字——被沈若棠抱回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开了八百个弹窗。
第一个弹窗:情节已经偏了。
原书里,顾言和沈若棠之间根本没有孩子这回事。原书的情节线是婚约——退婚——男主登场——大结局。沈若棠从头到尾都是女强人设定,和顾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感情纠葛。
但现在,出了个孩子。
这意味着我穿的这本书,可能不是百分之百按照原书的剧本走的。要么是原主在某个节点做了原书里没做的事(比如那个酒会),导致蝴蝶效应。要么……这个世界本身就有原书没写到的”暗线”。
不管哪种,我的“按情节苟命”策略,已经不完全靠得住了。
第二个弹窗:沈若棠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
以她的身份和财力,生孩子请月嫂、请保姆,完全不是问题。但她选择一个人扛着,连家里人都没说,直到扛不住了才找我。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孩子,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我想到了原书里的沈家。
沈家是云城四大家族之一,规矩极重。沈若棠虽然是掌门人,但她的位置不是铁打的。沈家二房的沈若松,一直在等着她犯错好取而代之。
未婚先孕。
对沈若棠来说,这不是丑闻那么简单。
这是把柄。
致命的把柄。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沈若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正愁没有借口换掉一个“过于年轻”的掌门人。
所以她不能说。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她自己的家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顾言啊顾言,你可真给我留了份大礼。
天快亮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不算很响,但在安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我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哭声没有停。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我看到沈若棠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想喂奶。
她的动作很生涩,姿势也不太对。孩子含不住,急得哇哇大哭。沈若棠自己也急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我敲了敲门。
她抬头看到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我举着手机,上面是一个母婴论坛的帖子,“说是要让孩子的头稍微仰起来一点,嘴巴要含住整个——呃——那个……”
我说不下去了。
沈若棠瞪着我。
气氛极其尴尬。
“……你出去。”
“哦。”
门关上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哭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沈若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奶粉。冲一下。”
“水温多少度?”
“四十度。”
“奶粉几勺?”
“罐子上有说明。”
“哪个罐——”
“厨房台面上那个黄色盖子的。”
我去厨房找到了奶粉。新的,还没开封,看保质期是最近才买的。
烧水,晾凉到四十度左右——我用手腕内侧试了一下温度,母婴论坛教的——然后按照罐子上的比例冲好,拿到卧室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把奶瓶拿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婴儿吧唧吧唧喝奶的声音。
很小声。
但莫名让人安心。
吃完奶,又过了一阵子,沈若棠打开了门。
这回开得比较大。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从沈若棠嘴里说出来,感觉比她签一份十亿的合同都艰难。
“不客气。”
“你可以走了。”
“嗯。”
我没动。
她看着我。
“怎么?”
“你今天有工作吗?”
”……有。下午有个会。“
”谁来看孩子?“
沈若棠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说服力。
没有人。
她请不了月嫂,因为不能让人知道。她叫不了家人,因为不能让人知道。她连助理都不敢用,因为沈家的眼线无处不在。
从怀孕到生产,她一个人扛了所有。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请假。“我说。
”什么?“
”我今天在这儿看孩子。你去开会。“
沈若棠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
警惕、怀疑、审视,还有一丝极不明显的动摇。
”顾言,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打断她,”你觉得我图什么。婚约?沈家的钱?还是以后拿孩子要挟你?“
她没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图什么。“我说,”你凌晨两点发消息找我,就说明你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个孩子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撑不住。就这么简单。“
沈若棠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把我赶出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变了。“
”什么?“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我心里一紧。
以前的顾言是什么样?是跪舔、死缠烂打、毫无尊严地追着沈若棠跑的废物少爷。
而我,是一个穿越者。
一个本来打算躺平的穿越者。
”人总会变的。“我含混地带了过去。
她没再追问。
把孩子轻轻放到床上,拿了一张纸和笔出来,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几点喂奶。
几点换尿裤。
哭了先排查是不是饿了、尿了、还是胀气。
胀气的话怎么拍嗝。
写了整整两页。
她写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画,字迹工整得像在签合同。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原书里的描写完全不同。
原书里的沈若棠是符号化的——冷,强,不近人情。
但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第一次当妈妈的、手忙脚乱的、害怕的年轻女人。
”还有一件事。“
她把纸递给我的时候,补了一句。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
”我知道。“
”包括顾家。“
”尤其是顾家。“
她微微一怔,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顾家对顾言是什么态度,我很清楚。如果让顾家知道沈若棠给顾言生了孩子,那帮人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怎么利用这件事。
沈若棠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密码是190612。卡里有钱,买东西不够的话直接刷。“
”不用——“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看了看那张卡,没再推辞。
沈若棠换上了正装。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妆也化好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从卧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冰山总裁。
冷淡,精致,不可侵犯。
跟五分钟前那个红着眼眶手忙脚乱喂奶的女人,像两个人。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顾言。“
”嗯。“
”如果孩子出了任何问题——“
”不会的。“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利落,果断,渐行渐远。
我关上门,回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一堆母婴用品,又看了看卧室里床上那团小小的襁褓。
深吸一口气。
”行吧。“
我自言自语。
”先当几天奶爸,总比被打断腿强。“
【第三章】
当奶爸这件事,远比我想象中困难。
头两个小时还好。孩子睡着,我坐在床边刷手机,岁月静好。
第三个小时,她醒了。
哭。
我按照沈若棠的清单排查——不饿,刚吃过。尿了?掀开一看,干的。胀气?我按照论坛帖子的方法把她竖着抱起来,轻轻拍后背。
拍了五分钟,一个嗝没打出来,倒是给我吐了一身奶。
我低头看着肩膀上白花花的奶渍,陷入了沉思。
后来我发现,她就是单纯想哭。
不为什么,就是想哭。
新生儿嘛,正常的。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
走了四十分钟,她终于消停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
她的嘴巴动了动,瘪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她没哭。
睡了。
我如释重负地退出卧室,浑身像刚跑了一场马拉松。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顾家的电话。
来电显示:大伯,顾仲平。
在原书里,顾仲平是顾家实际上的话事人。顾言的亲爹顾伯山是顾家老二,一辈子没什么出息,顾家的产业基本都在大房手里。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顾言。“顾仲平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后天是你爷爷的寿宴,到时候准时来。沈家那边,你未婚妻也会到。“
爷爷的寿宴。
原书里有这个情节。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场寿宴就是原书里退婚情节的导火索。沈若棠在宴会上当着全家的面提出退婚,顾言当场丢脸,然后男主林修远”恰好“出现在附近救场。
经典桥段。
原来的顾言在这场寿宴上哭得像个傻子,纠缠沈若棠,被顾家所有人嘲笑。
然后情节就走上了不归路。
”知道了,大伯。“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去不去?
去,就意味着踏入原书的情节漩涡。沈若棠在那里,顾家所有人在那里,说不定男主也在那里。
不去,会得罪顾仲平,在顾家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但现在的情况和原书不一样了。
原书里的顾言没有孩子这个变量。
沈若棠现在的状态也和原书不同——她刚生完孩子,身体和精神都在最脆弱的时候,却要出席这种场合。
如果沈若松在寿宴上搞事情……
如果有人发现沈若棠的异样……
我揉了揉太阳穴。
躺不平了。
彻底躺不平了。
下午四点,沈若棠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卧室,看到孩子好好地睡在床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还好吧?“她问我。
”挺好的。吃了一次奶,换了两次尿裤,哭了一阵,后来哄睡了。“
我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奶渍。
”就是牺牲了一件T恤。“
沈若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细微的弧度。
如果不是我在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算是……笑了?
冰山裂缝了?
”后天顾家寿宴。“我直接说正事,”我大伯打电话来了,让我去。他说你也会到。“
沈若棠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我知道。“
”你去?“
”必须去。沈家和顾家的关系,不是我想避就能避的。“
”那孩子呢?“
沉默。
又是那种沉默。
”我来想办法。“她说。
”什么办法?“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
她的语气有点硬。
我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没有办法。
寿宴在顾家老宅,整个晚上,最少四五个小时。孩子才出生几天,不可能带去,也不可能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不去寿宴了。“我说。
沈若棠看着我。
”我留下来看孩子,你去应付。“
”你不去,顾家那边——“
”我说我病了。这两天装一下,打几个喷嚏,说不定他们还高兴,少一个丢人的废物出席。“
沈若棠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不去的后果吗?“
”知道。我大伯会不高兴,回头给我穿小鞋。但反正他一直在给我穿小鞋,也不差这一次。“
”顾言。“
”嗯?“
”你真的变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以前的你,但凡有和我见面的机会,就算爬也要爬过来。“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
”以前的我是个傻子。“
这句话是真心的。
原来的顾言,把所有的尊严都搭在了一段不对等的关系上。沈若棠不喜欢他,他非要贴上去。顾家看不起他,他非要证明自己。
到头来什么都没证明,只证明了自己是个笑话。
我不想当笑话。
我也不想当舔狗。
孩子的事,我认。
那是这具身体欠下的债。
但其他的?
不好意思。
我只想苟着。
沈若棠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说什么”你变了“之类的话。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留下。“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到门板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四章】
寿宴前一天。
我在沈若棠的公寓里已经住了两天了。
说”住“也不太准确——我睡沙发,她睡卧室,孩子也在卧室。白天她去公司,我当奶爸;晚上她回来接班,我就窝在客厅查各种育儿知识。
诡异的室友关系。
但运转得还算顺畅。
这两天里,我对沈若棠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原书没写的那些细节。
比如,她喝咖啡不加糖,但会加很多奶。
比如,她洗完澡出来头发会散下来,长度到腰,和白天盘起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比如,她凌晨四点喂完奶之后不会马上睡,会坐在床边看一会儿孩子,很久很久。
比如,她其实不是冰山。
她只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
因为她不能软。
一软,就有人扑上来撕咬。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顾家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顾言少爷?“对方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藏着一种居高临下。
”我是。“
”我是沈家二房的管家,奉沈若松先生之命,给您带句话。“
沈若松。
原书里的重要配角。沈若棠的堂弟,沈家二房的继承人,一直在明里暗里和沈若棠争家主之位。
在原书里,沈若松是推动退婚情节的幕后推手之一。
”沈若松让你找我?什么事?“
”沈若松先生想和您见一面。今天中午,翠园餐厅,他请客。“
”不去。“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
”顾言少爷,沈若松先生——“
”不。去。忙着呢。“
我挂了电话。
沈若松在这个时间点找我,目的只有一个——拉拢。
原书里,沈若松就是在寿宴前接触顾言的。他利用顾言对沈若棠的执念,在寿宴上做了一个局。顾言当众向沈若棠逼婚,场面难看到极点,沈若棠被迫提前摊牌退婚,而沈若松在旁边拿着这个”丑闻“去董事会告状。
一石二鸟。
顾言是棋子,沈若棠是目标,沈若松是下棋的人。
而现在,他想故技重施。
但他不知道的是——
棋子换人了。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告诉沈若棠。
不是不想说,是时机不对。
她现在的精力已经被孩子和公司两头拉扯到了极限。沈若松的事,我来处理。
下午沈若棠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差。
”怎么了?“我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问。
”没什么。“
”脸色这么差,不像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明天的寿宴……沈若松会到。“
”嗯。“
”他最近在董事会活动得很频繁。上个月提了一个议案,要增加‘家主德行考核’条款。“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德行考核。
这个东西如果通过,就意味着沈若棠的任何”道德瑕疵“都可以被拿来做文章。
而她现在最大的”道德瑕疵”,正在卧室里睡觉。
“他知道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应该不知道。”沈若棠说,“但他一直在查我最近三个月的行踪。我请了两次假,被他注意到了。”
她请假的时候,应该就是生产前后。
“他查到什么了?”
“目前没有。翡翠湾这边的房子是用我私人账户买的,没经过公司。物业那边也打过招呼。但——”
“但你不确定他能查多深。”
“对。”
她看着我,目光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顾言,明天的寿宴,你不去,对你不好。”
“我说了——”
“你听我说完。”
她的语气不容打断。
“你不去,顾家会觉得你在躲我。你越躲,他们越觉得有问题。而且……”
她顿了顿。
“沈若松今天约你见面了,对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身边的人和顾家大房有联系。你拒绝了他,他会更加确定你这边有文章可做。”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以为拒绝沈若松是断了他的线,但反过来想——一个一向巴着沈家的废物少爷,忽然拒绝了沈家二房的橄榄枝?
这不是断线,是给对方亮了个信号灯。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寿宴?”
“你应该去。”沈若棠说,“而且你应该表现得和以前一样——”
“像个废物?”
“像个废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策略。
“你越正常,他们越不会注意到你的变化。你越不引人注目,我这边越安全。”
我看着她。
“那孩子呢?”
“我来安排。”
这次,她的语气没有之前那种勉强的硬撑。
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邻市,绝对可靠。我让她明天过来帮忙看一晚上。”
“你信得过?”
“她是唯一一个在我大学时生病住院、请假一个月、没有一个人来看我的时候,坐了六个小时火车来的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但我没有展开问。
“行。我去。”
沈若棠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顾言。”
“嗯?”
“明天在寿宴上,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替我出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一出头,所有人都会觉得奇怪。以前的顾言只会缠着我,不会保护我。你一旦表现出保护的姿态,沈若松会立刻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她说得太对了。
我在她眼里越没用,她就越安全。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如果对你动手,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这句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很轻。
但很实。
这个女人,明明自己已经四面楚歌了,还在担心一个“废物”未婚夫的安危。
“我知道了。”我说,“放心,我演技不错。”
她“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谢谢你。”
【第五章】
寿宴。
顾家老宅。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了——准确地说,“我”从来没来过,是原来的顾言对这里的记忆残留在这具身体里。
一进大门,记忆就涌了上来。
不是好的记忆。
原来的顾言在这座老宅里,没有一天是被善待的。
大房的堂兄弟们嘲笑他是“废物言”,下人们对他的态度也是表面恭敬、实则怠慢。他的父亲顾伯山在家里没有话语权,母亲早逝,继母对他不冷不热。
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唯一让顾家还记得有这号人的原因,就是那张和沈家的婚约。
我穿了一身普通的西装——不贵,是顾言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袖口还有点起球。
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顾家的亲戚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客厅和花园里,端着酒杯聊天。看到我进来,几个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那种微妙的、看热闹的意味。
“哟,言少来了。”
说话的是顾家大房的长子,顾明远。比我大三岁,顾仲平的儿子,是顾家下一代的核心继承人。
西装笔挺,油头锃亮,手上戴着块百达翡丽,站在人群中央,像个小太阳。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走错了地方的流浪猫。
“明远哥。”我打了个招呼。
“来得挺早啊。”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压不住。“听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在家干嘛呢?”
“没干嘛,休息。”
“休息好啊。”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嘛,身体要紧。对了,若棠还没到,你急不急?”
旁边几个堂兄弟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我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心里平静如水。
演。
演一个还在为沈若棠患得患失的废物少爷。
“急,当然急了。”我搓了搓手,装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顾明远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
沈若棠到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长裙,头发盘成低髻,精致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妆容无可挑剔,气场冷到让人不敢靠近。
没有人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三天前刚生完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我知道,她身上穿的那条裙子,腰线比她平时的尺码大了一号。
因为是我帮她拿的快递。
沈若棠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顾明远立刻迎了上去。“若棠,好久不见。”
沈若棠礼貌地笑了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我读到了一个信号——
一切正常。
我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小到只有她能注意到。
然后我继续当我的背景板。
老爷子的寿宴正式开始后,气氛还算和谐。觥筹交错,恭维话满天飞。顾家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精神还不错,但明显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大部分话都是顾仲平在接。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
红烧肘子不错。
糖醋排骨也行。
“顾言。”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抬头。
沈若松。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相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但那双眼睛是冷的。
“若松哥。”我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我前天让人约你吃饭,你怎么没来?”他坐到了我旁边,语气像在关心一个弟弟。
“那天不舒服,感冒了。”我吸了吸鼻子,配合演出。
“现在好了?”
“好多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来,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不远处正在和顾仲平交谈的沈若棠。
“若棠姐最近很辛苦啊。”他感慨道,“公司的事一大堆,人也瘦了不少。你当未婚夫的,要多关心关心。”
“是啊,我也想关心。”我露出一个苦笑,“但她不怎么搭理我。”
“哎,你也别灰心。”沈若松拍了拍我的肩,“若棠姐就是那个性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你的。”
鬼话。
他每一个字都在试探。
试探我和沈若棠现在的真实关系。
我装出一副“被安慰到了”的感激表情,同时给他倒了杯酒。
“若松哥,你说得对。来,我敬你。”
他笑着喝了。
第一轮试探,平安过关。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爷子发话了。
“今天高兴,一家人难得聚齐。有什么事儿,趁今天都说说。”
这是顾家寿宴的传统——寿星开口,晚辈可以借机提要求或者汇报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书里就是这个环节出了事。
果然。
顾仲平第一个站起来。
“爸,有件事我想说一下。”
全场安静了。
“顾言和沈家若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两个孩子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不像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了我。
又转向了沈若棠。
我看到沈若棠端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这是在逼宫。
顾仲平表面上是在关心晚辈的婚事,实际上是在用婚约绑住沈家。只要婚事定下来,顾家就能通过这层姻亲关系,在沈氏集团的利益分配中拿到更多筹码。
而对沈若棠来说——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沈若松在旁边笑而不语,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是原书里的关键节点。
原来的顾言在这里会说什么?
他会激动地站起来,说“我愿意,我随时可以结婚”,然后像条狗一样看向沈若棠,等着她的回应。
而沈若棠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冷冷地说——
“抱歉,我想解除婚约。”
然后全场哗然。顾言崩溃。沈若松在幕后推波助澜。
一场大戏。
但我不是原来的顾言。
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之前,我先开口了。
“大伯,这事儿不急吧?”
顾仲平一愣。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沈若棠。
“若棠最近公司很忙,沈氏那边好几个大项目在推。”我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聊天气。“婚事是大事,总不能草率。等她忙完这一阵,我们再商量。”
说完,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表情轻松,态度自然。
像是真的不着急。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明远笑了。
“呦,言少开窍了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以前不是天天追着若棠跑吗?怎么现在不急了?被拒绝太多次,死心了?”
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也跟着笑。
“哪能啊,明远哥。我就是觉得,做人嘛,不能太自私。她忙她的事业,我等得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体贴未婚妻,实际上是把皮球踢了出去——不是我不想结婚,是我在等她。
顾仲平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法发作。
因为我的理由太合理了。
一个未婚夫体谅未婚妻的工作,这有什么好挑的?
而另一边。
沈若松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前的顾言,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以前的顾言,恨不得马上把婚结了,好坐实沈家女婿的身份。
而现在这个顾言,居然在主动延后婚期?
他看不懂了。
很好。
看不懂就对了。
看不懂,他就不会轻举妄动。
寿宴继续。
气氛恢复了热闹,但暗流涌动。
我回到角落,继续吃我的红烧肘子。
余光里,沈若棠在和几个长辈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但她的视线有一瞬间朝我这边偏了过来。
那个眼神不再是审视。
也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好像是……安心。
【第六章】
寿宴结束。
回翡翠湾的路上,我打了辆车。
刚上车没两分钟,手机就响了。
沈若棠。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然后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是夸我?
冰山总裁的“还行”,翻译成人话,是不是就等于“你真棒”“太感谢了”“我简直想给你颁个奖”?
算了,不重要。
到了翡翠湾,上楼开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三十岁左右,圆脸,扎着马尾,穿着卫衣和运动裤,一边吃薯片一边看电视。
看到我进来,她淡定地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顾言?”
“你是?”
“周敏。若棠大学同学。”
就是沈若棠说的那个坐六小时火车来看她的朋友。
“孩子呢?”我问。
“睡了。刚喂过。”她咬了一口薯片,“你放心,我带过我侄子,有经验。”
我看了看卧室的方向,确认门关着,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谢谢你。”
周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和若棠说的不太一样。”
“她怎么说我的?”
“她说你是个废物。”
”……嗯,也没说错。“
周敏笑了一声。
”但废物不会凌晨三点买奶粉。“
她说完就不再理我了,继续看她的电视。
我没在客厅久留,直接去阳台透气。
站在阳台上,夜风很凉。
云城的夜景很漂亮,灯火绵延到天际线。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原书的情节线。
寿宴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原书里这个节点之后的情节是——顾言被退婚,颜面扫地,男主登场。
但现在退婚没有发生。
情节被我岔开了。
这意味着,后面的所有情节都不再可控。
男主林修远还会出现吗?
沈若松的下一步棋是什么?
顾仲平被我挡回去之后会怎么反应?
太多变量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个孩子的存在,是这盘棋里最大的X因素。
如果被任何一方知道——
不,不能被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躺平是不可能躺平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躺平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顾言少爷?“
声音很陌生,语气冷淡,带着一种商业精英特有的疏离感。
”谁?“
”林修远。“
我的手指在手机上僵住了。
男主。
原书男主。
他怎么有我的号码?
”顾少爷,冒昧打扰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份经过反复修改的台词。”我是沈若棠的合作方,有些生意上的事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话,明天见个面?“
合作方。
呵。
原书里,林修远是沈若棠的”命中注定的男主”。两人在退婚风波后相识,从商业合作发展成爱情。
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说明即便情节被我岔开了,有些人的轨迹依然在按照某种惯性运行。
“行。”我说,“你定时间和地点。”
“明天上午十点,东湖咖啡厅。”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盯着远处的夜空。
风吹过来,有点凉。
男主出场了。
这是一个信号。
原书的情节,正在试图自我修正。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得保护好沈若棠和那个孩子。
不是因为原书。
不是因为穿越者的义务。
而是因为——
因为这三天里,凌晨三点的奶瓶,肩膀上的奶渍,她眼眶红红的样子,她写注意事项时一笔一画的认真。
还有那句说得很轻的“谢谢你”。
这些不是情节。
是真的。
【第七章】
东湖咖啡厅。
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
林修远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身上,像给他加了一层滤镜。
不得不承认,男主就是男主。
长相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类型——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气质沉稳。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块低调的手表。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强但我不屑于炫耀”的气场。
我心想,如果我是原书里的女读者,估计也会喜欢这个角色。
可惜,我是个穿书的炮灰。
“顾少。”他站起来,伸出手。
“林总。”我跟他握了握。
他的手劲很大,握的时候多停留了半秒。
试探性的。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林总找我,说是生意上的事?”
“对。”他直入主题,“我和沈氏最近有一个合作项目,新能源领域的。但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阻力。”
“什么阻力?”
“沈氏内部的。”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沈若松在背后搞动作,想把这个项目搅黄。”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这个项目如果成了,对沈氏的利润贡献很大,会巩固沈若棠的地位。沈若松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所以你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林修远笑了笑。
“顾少是沈若棠的未婚夫,和顾家也有关系。顾家在云城的人脉,有些是沈家够不到的。如果你能帮忙牵个线、说句话,这个项目的阻力会小很多。”
我看着他。
他说得很真诚。
逻辑也通顺。
但我是看过原书的人。
我知道林修远这个角色的设定——表面上是完美的商业精英,实际上有着极深的心机和极强的控制欲。他接近沈若棠,不纯粹是爱情,也有商业利益的考量。
在原书的后期,他甚至做过几件挺过分的事——比如利用沈若棠的信任获取沈氏的核心数据,比如在关键谈判中故意让沈若棠陷入被动以便自己“英雄救美”。
但那些都是后期的事。
现在的林修远,还处于“完美男主”阶段。
“我可以考虑。”我说,“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和沈若棠,除了合作,还有别的关系吗?”
林修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目前没有。纯粹是商业合作。”
“那就好。”
我喝了一口美式。
“我考虑一下,回头给你答复。”
林修远笑了笑,没有追问。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离开。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在心里给林修远做了个标记。
危险人物。
不能敌对,但也不能信任。
得让他觉得我是个可以利用但没有威胁的废物。
和对付沈若松的策略一样——
演。
回到翡翠湾。
周敏还在。
她看到我回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若棠打电话来了,让你晚上去趟她公司。”
“什么事?”
“不知道。她的事我从来不问。”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去卧室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香。小脸蛋不像前两天那么红了,皮肤变得白嫩了一些,五官也渐渐长开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拳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了我的食指。
很紧。
力气大得出人意料。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不是她的父亲。
至少灵魂上不是。
造成这一切的是原来的顾言。
但此刻,她握着我的手指。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出生意味着什么样的复杂局面。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指。
因为我在。
我轻轻抽出手指,帮她掖了掖被角。
“小朋友,你摊上了一个挺能惹事的妈妈和一个冒牌的爸爸。”
我自言自语。
“但你别怕。”
晚上七点。
沈氏集团总部。
我第一次来沈若棠的办公室。
整层楼都是她的——顶层,落地窗,视野开阔。
装修风格极简,灰白为主,和她这个人一样——冷,干净,不给人任何多余的暗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看到我进来,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第一次看到她戴眼镜。
黑框的,很素,但意外地……好看。
“坐。”
我坐下了。
“林修远今天找你了。”
不是疑问句。
“你知道?”
“他事先跟我打过招呼。”
我挑了挑眉。“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想看看他跟你说什么。”
“你在试探他还是在试探我?”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
“都有。”
坦诚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让我帮忙牵线顾家的人脉,推动你们的新能源项目。”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
“你的判断呢?”
我想了想。
“林修远这个人,短期可以合作,长期需要防备。他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圣人,要么是藏得比谁都深。”
沈若棠沉默了几秒。
“你对人的判断,比我预想的要准。”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她的语气冷淡下来,“是在重新评估你的价值。”
好家伙。
冰山总裁的嘴,骗人的鬼。
夸你和评估你就差一个字的温度。
“那你找我来是?”
沈若棠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
是一份信托协议。
受益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顾念初。
“这是?”
“孩子的名字。”沈若棠说,“我起的。念初。不忘初心的初。”
我看着那两个字。
顾念初。
跟我姓。
“信托的事我来处理。”她继续说,“但协议上需要一个监护人签字。法律上……你是父亲。”
她说“父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犹豫。
“我签。”我没犹豫。
沈若棠看着我。
“你不看看具体条款?”
“你做的信托,我还需要看?”
她又沉默了。
这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警惕,是审视。
现在这个沉默里……有别的东西。
“顾言。”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放下文件,想了想。
“因为你凌晨两点发消息的时候,除了我,没有别人可以发。”
她没有说话。
“一个人在凌晨两点只能找一个废物帮忙,说明她已经被逼到了极限。我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买奶粉、看孩子、当背景板,这些我能做。”
我看着她。
“你不需要对我好。你也不需要感激。你只需要知道,在你扛不住的时候,有个人可以搭一把手。”
沈若棠的目光定在我脸上。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监护人那栏签了字。
顾言。
笔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炮灰的代号。
它承载了一个孩子的未来。
和一个女人的信任。
【第八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表面上,一切如常。
我依然是顾家那个边缘化的废物少爷,每天无所事事,在家里蹲着不出门。顾仲平对我不冷不热,顾明远偶尔打个电话嘲讽两句,我都笑嘻嘻地接着。
沈若棠依然是云城的冰山总裁,出入各种商务场合,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没有人知道,每天傍晚六点半,她的车不是开回沈家大宅,而是拐进翡翠湾小区的地下车库。
没有人知道,云城最年轻的女企业家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踢掉高跟鞋,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卧室,把一个小小的婴儿抱起来。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据说一无是处的顾言,已经能熟练地单手冲奶粉、换尿裤,甚至摸索出了拍嗝的最佳角度和力度。
念初长得很快。
满月的时候,她已经能盯着人看了。
黑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认真。
有一次我抱着她站在窗边看夜景,她忽然冲着窗外的灯光笑了。
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弯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我愣了一下。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晚上沈若棠回来,我给她看照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说:“发给我。”
“发了。”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但用的是另一部手机——专门用来存念初的照片和视频的备用机,平时锁在公寓的保险柜里。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这种小心翼翼的、像做地下工作一样的生活,说不累是假的。
但沈若棠从来不抱怨。
她只是在某些瞬间会露出疲惫的神色——比如加班到很晚回来,发现念初已经睡着了,她就会在床边坐很久,轻轻摸着孩子的脸,不说话。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热奶粉,路过卧室,门没关紧。
我看到沈若棠坐在床边,把念初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她的嘴唇在动。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她在哭。
无声的。
我退回了客厅,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有些脆弱,不需要被目击。
被目击了,反而会让她觉得难堪。
我能做的,就是第二天早上在她出门之前,把早餐热好,把奶粉提前冲好放在温奶器里,然后在客厅沙发上“睡得很沉”地呼噜。
她出门前会在我旁边停一下。
有时候会轻轻把滑下来的毯子给我拉上去。
然后才走。
这些事她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直到念初满月后的第三天。
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下午,沈若棠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不是平时那种平淡的“几点回来”“奶粉还有多少”的事务性通话。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顾言,沈若松查到翡翠湾了。”
我手里抱着念初的动作停了。
“查到什么程度?”
“他知道我在翡翠湾有一套房子。但还不知道房子里有什么。”
“怎么查到的?”
“不清楚。可能是物业那边漏了口风,也可能他安排了人跟踪。”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怎么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念初不能继续留在翡翠湾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把她送走?”
“暂时转移。周敏那边可以接。”
“送到邻市?”
“嗯。”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初。
她正睁着大眼睛看着我,手里抓着我的衣领,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什么?”
“给我一天。我来解决。”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解决什么?”
“信不信我?”
很长的沉默。
“……一天。”
她挂了电话。
我把念初轻轻放回床上,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爸爸去办点事。”
这是我第一次用“爸爸”这个词。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林修远的。
接通之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林总,你之前说的合作,我考虑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查一个人。沈若松。他最近在查沈若棠的私人行踪,我需要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用了什么渠道,背后还有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少,你这是在保护沈若棠?”
“你帮不帮?”
”……我今晚之前给你答复。“
挂了。
我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顾明远。
”哥,忙不忙?“
”什么事?“顾明远的声音带着懒散。
”大伯上次说的婚事,我想了想,确实不能再拖了。但我一个人也搞不定,想找哥帮帮忙,你在顾家说话比我好使。“
顾明远明显来了兴趣。
”哟,你小子开窍了?“
”嗯,想通了。但有个前提——沈家二房那边最近总来骚扰我,若松约了我好几次,我没去。但他不死心,一直在打听我和若棠的事。哥你帮我挡一下,别让他搅和了好事。“
顾明远笑了。
”这好办。若松那小子,仗着二房在沈家有点势力就乱伸手。你放心,大房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那就拜托哥了。“
挂了。
两通电话。
第一通,借林修远的情报能力,摸清沈若松的底牌。
第二通,借顾家大房的势力,给沈若松施压,让他暂时收手。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
就是利用了现成的棋盘和棋子。
林修远想和我合作,那就给他一个合作的理由。
顾明远想看我当舔狗的笑话,那就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舔狗。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我。
但真正被保护的人,他们看不到。
晚上八点。
林修远的消息到了。
很简洁。
”沈若松委托了一家私人调查公司,查沈若棠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目前查到了翡翠湾的房产,但没有进一步的信息。调查公司的负责人和我有旧,我已经打了招呼,后续的报告会拖延处理。“
”另外,沈若松背后有人——沈家二房的一个老股东,董事会里的叶正远。他是德行考核议案的真正推手。“
我看完消息,回了两个字:
“谢了。”
然后我把消息转发给了沈若棠。
三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这些信息……你从林修远那里拿到的?“
”嗯。“
”你用了什么交换?“
”帮他牵线顾家的人脉,推他的新能源项目。“
沉默。
”你答应他了?“
”暂时答应了。具体怎么操作,回头我们商量。“
又是沉默。
然后——
”你不用把念初送走了。“我说,”沈若松那边,短期内不会有动作。林修远帮我拖住了调查公司,顾明远那边也会给他施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折腾了?“
”闲的。“
她好像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我听到了。
”顾言。“
”嗯。“
”你是不是……不只是在看孩子?“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你是不是在保护我?
我想了想,回答她。
”我只是不想让念初刚满月就和妈妈分开。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回来吧。“她说,”我做了饭。“
我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听错。
沈若棠。
做了饭。
冰山总裁做了饭。
”……你会做饭?“
”不会。但网上有教程。“
”你做了什么?“
”番茄炒蛋。和白米饭。“
”就这两样?“
”嫌少你可以不吃。“
”来了来了,马上到。“
【第九章】
念初两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准确地说,是翻了半个身。
她趴在床上,使了吃奶的劲儿,把上半身翻了过去,下半身卡住了,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啊蹬。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她。
不是不想帮,是育儿书上说了,要让她自己尝试。
她蹬了大概三十秒,终于整个人翻了过来。
仰面朝天。
然后冲着我笑了。
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蹲下来,用手帕给她擦了擦。
”牛。“
她好像听懂了似的,手舞足蹈地乱蹬。
沈若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念初的全世界。
她饿了找我,困了找我,无聊了也找我。
我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给她看窗外的天空、树叶、飞过的鸟。她什么都看不太清楚,但每次都很认真地盯着,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两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分辨熟悉的声音了。
沈若棠下班回来开门的那一刻,念初会突然兴奋起来,手脚一起动。
而沈若棠每次抱起她的时候,表情都会变。
整个人都会软下来。
像冰在化。
这种画面我看了两个月,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若棠,在孩子面前就是一个普通的、笨手笨脚的、紧张兮兮的新手妈妈。
有一次念初打了个喷嚏,她吓得差点打120。
是我拦住的。
”新生儿打喷嚏很正常,不是感冒。“
”你怎么知道?“
”育儿书上写的。“
”哪本?“
”你书架上那本《新生儿护理指南》。“
她愣了一下。”那本书是我没拆封的。“
”我拆了。看完了。还做了笔记。“
沈若棠看着我的眼神,又变得很复杂。
那种复杂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我已经习惯了。
日子平静了一段时间。
但平静总是暂时的。
念初三个月的时候,事情再次升级。
起因是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沈若棠的。
沈家老爷子——沈若棠的爷爷——亲自打的。
”若棠,周末回家吃顿饭。“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但沈若棠挂了电话之后,脸色白了。
”怎么了?“我问。
”我爷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我回家吃饭。“
”你觉得是?“
”沈若松。“她的声音冷下来。”他一定是在我爷爷面前说了什么。“
我的心沉了沉。
”你觉得他知道了?“
”不确定。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把怀疑种到我爷爷心里就够了。“
沈若棠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肩膀绷得很紧。
”我去。“她说。
”我陪你。“
”不行——“
”以未婚夫的身份。“我说,”你一个人去,如果沈若松在饭桌上发难,你没有帮手。我去了,至少能分散注意力。“
”你去了会更引人注目。“
”不会。“我说,”因为我是去拍马屁的。一个想讨好沈家老爷子的废物女婿,上门送礼——天经地义。“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我。
”你要送什么礼?“
”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太贵——我买不起。这样更像我这个人设。“
她看了我很久。
那种目光已经不是最初的审视和警惕了。
是信任。
”好。“
周末。
沈家大宅。
我提着两盒不贵的龙井——在超市买的那种——跟在沈若棠身后走进去。
沈家大宅比顾家气派多了。
独门独院,中式园林,假山流水,古色古香。
门口的管家看到沈若棠,恭恭敬敬地问了好。看到我,表情明显迟疑了一秒。
”这位是?“
”顾家,顾言。“沈若棠淡淡地说,”我未婚夫。“
管家”哦“了一声,客气地把我们引进去。
沈家老爷子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旁边坐着沈若松。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脸。
”若棠姐,顾言少爷,来了啊。“
我把龙井递过去,冲老爷子鞠了个躬。
”爷爷,晚辈第一次登门,不成敬意。“
”叫谁爷爷呢?“沈若松笑着插嘴,”还没过门呢。“
我搓了搓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叫习惯了,改口难,若松哥多担待。“
老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若棠。
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坐吧。“
饭桌上,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
聊了些公司的事,聊了些家常。
我全程扮演一个话少、腼腆、存在感极低的废物未婚夫。
夹菜、倒茶、偶尔附和两句,绝不抢话。
沈若松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和沈若棠的互动。
直到——
”若棠。“老爷子放下筷子,”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若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挺好的,爷爷。“
”真的?“老爷子的目光变得锐利,”我听说你前两个月身体不太好,请了好几次假?“
沈若松端着酒杯,低头抿了一口,表情无辜。
但那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是他告的状。
沈若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有两次不太舒服,但已经好了。“
”去医院看过没?“
”看过,没什么大问题。“
”什么医院?我让人查查病历——“
”爷爷。“沈若棠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说了,没什么大问题。“
气氛僵了一瞬。
沈若松适时开口。
”爷爷,若棠姐工作那么忙,偶尔身体不舒服很正常嘛。您就别追问了。“
表面上是在帮沈若棠解围。
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越劝老爷子别追问,老爷子就越会觉得有问题。
果然,老爷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我打翻了一杯茶。
”哎呀——“
茶水洒在桌上,溅到了菜盘子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我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把餐巾纸扯了一大堆,越擦越乱。
老爷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毛手毛脚的。“
”对不起爷——沈爷爷,我紧张,头一回来您家吃饭,手抖。“
我一脸窘迫。
旁边的佣人赶紧过来收拾,场面一度混乱。
等一切恢复原状,刚才那个关于”身体“”病历“的话题,已经被彻底岔开了。
老爷子没有再追问。
沈若松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很微妙。
好像在犹豫——我到底是真的手笨,还是故意的。
我回了他一个尴尬的、讨好的笑。
废物的笑。
他移开了目光。
大概觉得我没那个脑子。
很好。
饭后,我和沈若棠在沈家的花园里走了一段。
月色很好。
走到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沈若棠停下脚步。
”你是故意打翻茶杯的。“
不是疑问句。
”嗯。“
”你知道我爷爷在往什么方向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再追问下去,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所以我打翻了。“
她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顾言。“
”嗯。“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和前几次的”你变了“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真的在问。
她感觉到了。
我不是原来的顾言。
不可能是。
原来的顾言,不会凌晨三点买奶粉,不会看育儿书做笔记,不会在寿宴上云淡风轻地化解危机,不会在沈家饭桌上用一杯茶救她于无形。
原来的顾言做不到这些。
因为原来的顾言,是一个只会纠缠、只会自我感动的可悲的人。
”我就是顾言。“我说。
”你不是。“
”我是。“
”以前的顾言——“
”以前的顾言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平静。
”凌晨两点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以前的顾言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可能不是你熟悉的那个顾言。但他是念初的父亲。“
沈若棠的嘴唇动了动。
”他也是你的未婚夫。“我说,”虽然这张婚约在你看来可能一文不值。但如果你需要,我会用这个身份,挡在你和念初前面。“
花园里很安静。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沈若棠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又在轻微地颤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转身。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让我看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回家吧。“她说。
她说的是”回家”。
不是“回翡翠湾”,不是“回公寓”。
是“回家”。
【第十章】
念初四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林修远的新能源项目推进得很顺利。我按照承诺,通过顾明远的关系牵了几条线,帮他打通了几个关键环节。
作为交换,林修远一直在帮我盯着沈若松那边的动向。
但这一天,他给我发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叶正远在下一次董事会上提交了正式议案——要求对沈若棠进行‘家主资格复审’。理由是她近一年内多次缺勤、行踪可疑、涉嫌利用公司资源处理私人事务。”
“沈若松准备了一份材料,内容包括沈若棠购买翡翠湾房产的记录、多次夜间出入该地址的行车记录、以及……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照片?”
“翡翠湾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是沈若棠,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时间是两周前。”
两周前。
有一天晚上,念初突然发烧。沈若棠吓坏了,抱着她冲下楼想打车去医院。我赶上去拦住了她,说新生儿低烧可以先物理降温,不用跑医院。
我们在楼下待了不到三分钟。
那三分钟。
被拍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
“照片清晰度怎么样?”
“不算清晰,便利店的监控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是沈若棠。婴儿的脸拍不清楚,但襁褓和体型,明显是新生儿。”
“董事会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
三天。
我拨了沈若棠的电话。
她在开会。
我发了条消息:紧急,回来说。
二十分钟后,她回了电话。
我把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董事会的事,我来处理。”
“沈若棠——”
“顾言。”她打断我,“有些事,只能我自己面对。”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念初在卧室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行。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想了想,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林修远打了电话。
“那张照片,能截住吗?”
“我试过了,沈若松手里已经有了。但照片不够清晰,如果有人能证明那不是沈若棠,或者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还有回旋余地。”
“什么样的解释?”
“比如,那个女人不是她。或者,那个婴儿不是她的。”
我沉默了三秒。
“我有个主意。”
第二件:给周敏打了电话。
“敏姐,我需要你帮个忙。一个大忙。”
“说。”
“你有没有兴趣,来云城住几天?”
两天后。
董事会召开前一天晚上。
沈若棠回到翡翠湾,看到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我、周敏、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沈若棠看着那个女人。
“我表妹。”我说,“顾念。”
不是亲表妹。是我花了一天时间,从顾家的旁支亲戚里找到的一个远房堂妹。二十五岁,去年刚结婚,今年年初生了个孩子。
“我跟她说了情况——部分情况。”我看着沈若棠,“她愿意帮忙。”
沈若棠看着那个叫顾念的女孩,又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不是你。是顾念。”
我的计划很简单。
照片不够清晰,只能看出大致轮廓和衣着。
而顾念的身高、体型和沈若棠相似。
如果在董事会上,沈若松亮出那张照片,我们就让顾念出面“承认”——那天晚上是她来翡翠湾找我的,因为她的孩子不舒服,她抱着孩子来找表哥帮忙。
不是沈若棠。
是顾言的表妹。
沈若棠住的公寓在翡翠湾,顾念来找顾言在同一个小区出现,完全合理。
沈若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很冒险。”她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除非你准备在董事会上公开念初的存在。”
她没有说话。
“沈若棠。”我走到她面前,“念初不能曝光。你知道的。一旦曝光,不止是你的位置保不住——沈若松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念初变成攻击你的武器。未婚先孕、隐瞒生育、利用公司资源——他会把每一条都放大一百倍。”
“到时候,你不只是失去家主之位。你可能连念初的抚养权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
沈若棠的脸白了。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沈家的规矩、董事会的老狐狸们、沈若松的手段——如果念初的事被公开,她面对的将是一场全方位的围剿。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说,“所以,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点了头。
董事会。
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我不在场——我没有资格出席沈家的董事会。
但我在楼下等着。
周敏陪我。
顾念在附近的咖啡厅待命。
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始。
两点四十,沈若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沈若松出招了。照片。”
我回:“按计划来。”
三点钟,我的电话响了。
是沈若棠的助理。
“顾先生,沈总让您带顾念小姐上来。会议室。”
我和顾念坐电梯到了顶层。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的气氛凝固得像要结冰。
十几个中老年男人坐在长桌两侧,脸色各异。
沈若松坐在一边,表情还算从容,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沈若棠坐在主位。
投影屏幕上,赫然投着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站在便利店门口。
画面确实不清晰。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发型和衣着。
“沈若松先生指出,这张照片中的女性疑似沈若棠董事长。”一个老头——大概就是叶正远——一脸严肃地说,“如果属实,那么沈董事长涉嫌隐瞒重大个人事务,有违家主信托条款——”
“不好意思。”
我敲了敲门。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我。
“你是谁?”叶正远皱眉。
“顾言。顾家的,沈若棠的未婚夫。”
我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顾念。
顾念怀里抱着她自己的孩子——一个四个多月大的婴儿。
“这位是我的表妹,顾念。”我指了指她,“那张照片里的人是她,不是若棠。”
全场安静。
沈若松的表情终于变了。
“两周前的晚上,我表妹的孩子突然不舒服,她着急,抱着孩子来翡翠湾找我帮忙。我在若棠的公寓里暂住——因为我们在商量婚事的事,这个大伯可以作证。翡翠湾是若棠的房子,我住在那里很正常。”
“表妹在楼下等我的时候,被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就是这张照片。”
我看向沈若松。
“若松哥,你看看,我表妹和若棠确实有点像。但你仔细看看——照片里那个人穿的外套,是灰色的连帽卫衣。若棠什么时候穿过卫衣?”
这是我们提前设计好的细节。
照片模糊到看不清脸,但衣服的大致颜色和款式还是能分辨的。
沈若棠不穿卫衣。
这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的事。
而照片里的那个人,确实穿的是一件灰色连帽卫衣。
因为那天晚上,沈若棠出门的时候,随手抓了一件我的衣服套上的。
是我的衣服。
灰色连帽卫衣。
不是她的风格。
所以当我说“若棠什么时候穿过卫衣”的时候,所有认识沈若棠的人都会点头——对啊,她不穿这种衣服。
而顾念今天来的时候,穿的就是同款灰色连帽卫衣。
证据链闭合了。
董事会的人互相看了看。
叶正远的脸色很难看。
沈若松的表情更难看。
他看着我。
眼神从一开始的意外,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恨。
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我。
“诸位。”沈若棠站了起来,声音清冷,“沈若松先生凭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就在董事会上大做文章,质疑家主的品行。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对公司的关心,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但我希望各位明白一件事——沈氏集团的家主,不是靠捕风捉影就能动摇的。”
全场寂静。
沈若松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准备了这么久,布了这么大的局,结果被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废物”,用一个表妹和一件卫衣,全部化解了。
这比失败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输给了一个废物。
不。
他输给了一个他以为是废物的人。
会议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结束。
叶正远的议案被搁置。
沈若松拂袖而去。
沈若棠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依然稳健,表情依然冰冷。
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快。
快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那一触的温度,我记得很清楚。
晚上。
翡翠湾。
念初已经睡了。
客厅里,我和沈若棠面对面坐着。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
白水。
连茶都懒得泡了。
“今天的事,谢谢你。”沈若棠说。
“你说过不用谢的。”
“这次不一样。”
她看着我。
目光里没有了所有的防备、警惕和审视。
剩下的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顾言。”
“嗯。”
“我可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也不会突然变成一个温柔的人。”
“我也知道。”
“但——”
她停了一下。
“这个家……你不用走了。”
我看着她。
她的耳朵尖红了。
冰山总裁的耳朵红了。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忍住了笑。
“好。”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了念初的哭声。
我们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然后对视了一眼。
“我来。”我说。
“一起。”她说。
我们一起走进了卧室。
念初躺在床上,小脸皱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
我把她抱起来,沈若棠在旁边冲奶粉。
念初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沈若棠把奶瓶递过来。
我接过去,送到念初嘴边。
她含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吧唧吧唧地喝起来。
客厅里的灯没关,光透过卧室半开的门照进来。
我抱着念初,沈若棠坐在旁边,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
没有人说话。
但这个沉默,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
这个沉默里,有家的味道。
窗外,云城的夜色很深。
但这个房间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