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重逢(第1—4章)
第一章 转学生
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正好落在陆文桌上那杯豆浆上。
他还没睡醒,先闻到豆浆的甜味,才看见旁边还压着两个面包。不用抬头,他知道是谁放的——从高一起,他的课桌上每天都会出现一份早餐,风雨无阻,比食堂二楼那个窗口还准时。
其实不止高一。初中三年,她每天早上也会在校门口等他,把一袋吃的塞进他书包,然后假装顺路,跟他走完同一条上学路。有人笑她是他的跟屁虫,她也不恼,只说"顺路而已"。后来上了高中,两家离学校都远了,她的"顺路"就变成了雷打不动的两份早餐。陆文问过她一次:"念念,你怎么天天给我带?多麻烦。"她说:"顺便。"他信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顺手。
"念念,你吃了吗?"他随口问。
"吃了。"李念坐在他斜前方,正低头翻单词本,声音轻轻的,"今天有早读,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教室里乱哄哄的。开学第一天,走廊里拖着行李箱的高一新生,教室里重逢的老同学,有人站在桌上喊"我寒假胖了八斤"。陆文叼着面包,翻了两页数学卷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眼皮打架。李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桌角一个保温杯转了个方向,杯口朝着他,什么也没说。
铃响。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手里夹着一沓纸,先点了名,然后说:"跟你们说个事。高二(3)班这学期来了个转学生,从外省转来的,叫孙知夏。她钢琴弹得好,学校让她先跟着校乐团,元旦汇演说不定跟咱们年级合办,到时候都精神点。"
"孙知夏。"
陆文手里的面包掉在桌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个名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从三年前的礼堂里,一路穿过走廊和人群,走到今天早上,落在他耳朵边上。
三年前。初二那年的校际文艺汇演,明川初中的大礼堂,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走上台,坐在钢琴前面。她弹的那首曲子,后来陆文在手机里搜了很久,才知道叫《River Flows in You》。那晚他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之后没多久,她就转学走了。
班主任还在说注意事项,陆文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上的课表,耳朵里却全是那个名字在响。同桌用胳膊肘撞他:"喂,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大早上的,热什么热。"
他低下头,把面包往嘴里塞。
他借故说要去接水,拎着杯子出了教室,绕到高二那栋楼。
走廊里人不多。他在三楼拐角站了一会儿,没看见想看见的人,倒是被迎面过来的一群女生笑了一下:"学长,找人啊?"
"没有。"他面不改色地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李念已经把水杯接满了,放在他桌上。她什么都没问,只把一颗剥好的水煮蛋搁在他手边:"补蛋白。"
"谢谢。"
陆文坐下,盯着那颗蛋看了两秒,忽然说:"念念,你知道高二(3)班新来的转学生吗?"
李念翻单词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问问。"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没那么在意。可是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从高二那栋楼走。
楼道里亮着白惨惨的灯。他上楼,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人抱着一摞琴谱,正费力地往上走。琴谱摞得很高,最上面那本快到她下巴了,她走得摇摇晃晃,在最上面那本快要滑下来的瞬间,陆文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了一下。
"同学,"她说,"麻烦让一下。"
陆文让开。她从他身边过去,抱着琴谱进了琴房。门关上之前,他看见琴房里的钢琴——黑色的,擦得锃亮,像三年前礼堂里那一架。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指尖还留着刚才碰到琴谱纸面的触感,很轻,像碰了一下就缩回来的手。
其实他也没看清她的脸。三年前他记住的是舞台上的光,和那点琴声;刚才走廊里那一眼,他记住的只有那摞快掉下来的琴谱,和她声音里那点淡淡的客气。可就是这么一眼,他心跳得比打完全场球还快。他从前以为,再见不到就算了;可真的再见到,他才知道,有些东西原来一直没放下。
他站在走廊窗边,往里看了一眼琴房——灯已经灭了,那架钢琴黑黢黢地立在阴影里。他想,她明天还会来的。他明天还从这里走。
"阿文。"
楼下有人叫他。他探头一看,李念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他的校服外套——他下午打球脱了,忘在操场看台上。
"走吧。"她说,"回家了。"
"哦。"陆文下楼,接过外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看见你往这边走了。"李念没抬头,声音平平的,"还以为你迷路了。"
"没有。"他说,"就是……随便走走。"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九月的夜风有点凉,梧桐里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沙沙地响。李念走在他左边,安静得像一片影子,书包带被她捏得有点皱。
陆文走了一会儿,忽然问:"念念,你说一个人能记住另一个人多久?"
"很久吧。"李念说,"看是谁。"
"嗯。"陆文说,"我也觉得。"
他想起那根红绳。想起那首曲子。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抱着琴谱,从他面前走过去,对他说:同学,麻烦让一下。
三年前他没能说出口的话,这一次,他想说出口了。
他身后的李念,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亮晶晶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往他肩上一搭。
"阿文,"她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你也是。"
"嗯。"
她走回家,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她妈妈探出头:"念念,回来啦?"她妈妈的声音隔着厨房的炒菜声传过来,"书包放下洗手,饭马上好。"
"嗯。"
李念放下书包,先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豆浆粉和面包,一样一样放进干净的保鲜袋里,摆在台面上。她妈妈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念念,你天天给阿文带早饭,自己吃了吗?"
"吃了。"她说,"我们一人一份。"
她妈妈没再说话,只是摇摇头,转身炒菜。锅里的油花噼啪响,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傻孩子"盖了过去。
李念回到房间,在台灯下坐了很久。
桌角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从初中起攒的东西——他随手丢掉的考试卷、他画在草稿纸上的小人、一张他生日那天她没敢送出去的贺卡。
她没打开。她只是把明天要带给他的早餐,又检查了一遍。
豆浆。面包。水煮蛋。她数了数,一样没少。
十八年了,她早就习惯了。窗外梧桐沙沙地响,她关了台灯。明天,还是两份早餐。
第二章 三年前
那天晚上,陆文翻箱倒柜,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张电影票根、一枚不知道哪年的校徽、一本初三的练习册——练习册里夹着一张纸,是当年文艺汇演的节目单,折痕很深,深得像被人反复打开过。
节目单第六行:钢琴独奏《River Flows in You》,表演者:孙知夏(初一(1)班)。
他盯着那个名字,三年前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那是四月,明川初中一年一度的校际文艺汇演。陆文那时候刚打完一场球赛,满身是汗,被同学拽进礼堂看节目。他本想在最后一排睡觉,结果灯光一暗,台上那架钢琴被追光灯照亮,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走出来。
她很瘦,扎着马尾,手腕上系一根红绳。她坐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
那首曲子他从来没听过。旋律很轻,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漫过来。他本来困得要命,却忽然清醒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台上那个背影,觉得礼堂里的灯、幕布、头顶嗡嗡响的空调,全都变得很远,只剩下那点琴声,和他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
那年他十四岁。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心动"是有声音的——是琴键落下去,又弹起来的声音。
散场之后,他在礼堂门口蹲了很久,想等那个女孩出来,跟她说点什么。可等到人都走光了,他也没等到——后来他才知道,她走得早,家长在侧门接走的。
再后来,五月的某个周一,他路过初一(1)班,发现她的座位空了。同学说,孙知夏转学了,她爸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外地。
那之后,明川中学的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陆文上了高中,打篮球,考了还不错的成绩,交了一群兄弟。他几乎要忘记那个名字了——可每次路过琴房,听到有人练琴,他还是会停一下。同宿舍的兄弟笑他:"你是不是被哪首曲子洗脑了?"他不承认,只说"好听呗,你不懂"。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现在她回来了。
陆文把节目单收好,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着,隔壁那栋楼,李念房间的灯也亮着。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改成问:"念念,明天早餐别带鸡蛋了,带个肉包子呗。"那边回得很快:"食堂二楼有包子。""你带的好吃!"李念没回,过了两分钟才发来一个"嗯"。
第二天中午,他"恰好"去了食堂二楼——他打听过,高二的课表和她常去的窗口。他在二楼端着餐盘转了两圈,没看见想看见的人,倒是一眼看见李念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一份糖醋排骨。
"念念!"他端着盘子过去,"巧了,你也在二楼?你不是一直在一楼吃吗?"
李念看了他一眼:"……你记错了,我一直吃二楼。"
"是吗?"陆文挠挠头,坐下,很自然地夹走她盘子里一块排骨,"那你也喜欢糖醋排骨?巧了,我也喜欢。"
李念没接话,低头扒饭,把剩下的排骨又拨了两块给他。她自己的碗里只剩青菜。他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眼睛老往门口瞟。李念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陆文吃着吃着,忽然问:"念念,你认识高二那个转学生吗?孙知夏。"
"不认识。"李念说,"你打听她干嘛?"
"就是问问。"陆文说,"她以前也在明川初中念过书,我……我好像见过她。"
"哦。"李念说。
陆文觉得今天的李念话特别少。他想了想,又说:"你说,我要不要……去认识她一下?"
"随便你。"李念顿了一下,说,"你要是真喜欢,我可以帮你。"
"谁说我喜欢了!"陆文差点呛住,"我就是……好奇!"
"嗯,好奇。"李念说。
她把盘子里最后几块排骨都拨到他碗里:"吃吧,别浪费。"
那个周五,放学之后,陆文站在琴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排练了一下午的开场白——"同学你好,我叫陆文,我听过你弹琴",太正式了;"嘿,你还记得我吗",人家凭啥记得他;"我叫陆文,高三(5)班的",直接点,就这样。
琴房门从里面推开。孙知夏背着书包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高三(5)班的陆文吧?"
陆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听班长提过你。"孙知夏说,"说你是校篮球队的。"
"……是。"陆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
"有事吗?"
"没、没事。"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弹得真好。"
孙知夏笑了,很淡的一个笑:"谢谢。"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听说元旦汇演,你们年级跟我们年级合办,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碰上。"
"那……挺好的。"
"嗯。"她说,"再见。"
"再见。"
陆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一罐没送出去的汽水,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站在原地懊恼:开场白练了一下午,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把他堵回来了。他掏出手机,想给李念发消息说"我搞砸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绕着操场走了两圈,把"你弹得真好""再见"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弹得真好"——他连她今天弹没弹琴都不知道,就说人家弹得真好,蠢不蠢。他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机会再碰上。
他回到教室,李念还在等他。
"走吧。"李念站起来,背上书包,"送你回家。"
"嗯。"陆文把汽水罐塞进垃圾桶,"念念,你说她是不是挺好看的?"
"嗯。"李念说,"好看的。"
"那你说——"陆文兴致勃勃,"我怎么才能让她记住我?"
李念没说话。
路灯下,她走在他左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说:"阿文,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别老是问我。你自己好好去追就行。"
"我追了啊。"陆文说,"今天不是搭上话了吗!"
"嗯。"李念说,"那挺好的。"
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回家。陆文在她身后喊:"念念,明天早餐还带糖醋排骨啊?"
"食堂二楼有。"她说。
"你带的好吃!"
李念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带豆浆和肉包子。"
"也行!"
她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她妈妈探出头:"念念,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帮同学补课。"她说。
她走进房间,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有一张节目单,跟陆文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那是三年前文艺汇演的节目单,她捡的。那天他在礼堂门口等那个女孩等到散场,她也在礼堂门口,在人群后面,等到熄灯。
她把节目单放回去,又拿出一张新纸,开始画速写。
纸上是一个男孩,坐在食堂里,正往自己碗里夹排骨,眼睛却望着别处。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那天晚上的琴声。
第三章 靠近
十一月初,校乐团开始排元旦的节目。陆文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孙知夏要进乐团,自告奋勇跑去礼堂帮忙搬谱架。
礼堂里灰大。他扛着一摞谱架从侧门进来,看见孙知夏正站在钢琴边,拿一块绒布擦琴键。她今天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谱架放那儿就行。"她抬抬下巴,指了指舞台角落。
"哦。"陆文把谱架放下,假装随意,"你们元旦演什么?"
"还没定。"她说,"可能独奏一首,可能跟乐团合一首。"
"独奏好。"陆文说,"独奏显水平。"
孙知夏笑了一下:"同学,你是高三(5)班的陆文对吧?"
"是。"他心跳漏了一拍,"你还记得我。"
"你上周在琴房门口站了半小时。"她说,"想不记住都难。"
陆文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没再理他,低头翻琴谱。陆文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帮她把谱架一支一支支好,又把礼堂的麦克风线理了一遍。他爬上凳子调麦克风高度的时候,她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左边一点。"
"这样?"
"再左。"
"现在呢?"
"嗯。"她说,"行了,下来吧,别摔了。"
陆文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礼堂的顶灯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临走的时候,孙知夏说:"谢谢啊。"
"不客气不客气。"他说。
出了礼堂,他一路小跑回教室。李念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头:"你跑哪儿去了?"
"念念,"陆文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
"嗯?"
"你……你有没有女生朋友,是高二(3)班的?"
李念的笔停了一下:"有一个,美术社的,叫小棠。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陆文挠挠头,"那个孙知夏,她平时喜欢喝什么奶茶?还有,她常去哪家琴行?"
李念看着他,看了两秒,说:"好。"
"真的?"陆文眼睛一亮,"念念你懂我。"
"嗯。"她说,"我明天给你信儿。"
第二天大课间,李念才回来。她是从美术社那边绕了一圈回来的,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点乱。她把一张小纸条递给他。纸条上是她的字,很清秀:"四季春,去冰三分糖。琴行在南街,叫'听见'。她说她每周六下午去练一小时。"
陆文把纸条捏在手里,像捏着一个秘密。
当天放学,他去南街"听见"琴行门口蹲了半小时,没蹲到人,倒蹲到老板出来倒垃圾。他硬着头皮买了一本琴谱——《River Flows in You》的原版谱,三十八块。老板问他:"你弹?"他说:"不弹,送人。"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第二天午休,他让李念把一杯四季春和那本琴谱带给孙知夏。
"我?"李念说,"你自己不会给?"
"我……"陆文说,"我怕她不收。你是女生,你给合适。"
"行。"李念接过奶茶,"那我去了。"
她去了二十分钟,回来,把空着的袋子放在他桌上。
"她收了?"陆文问。
"收了。"李念说,"她说'谢谢,不过不用这么客气'。"
"她真这么说的?"
"嗯。"李念坐下,翻开练习册,"她说下次别破费了。谱她翻了翻,说版本挺老的,找了很久。"
陆文"哦"了一声,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失落的是她的客气,高兴的是她至少收了。他没注意到李念把空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指节是白的。
那天放学,李念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说:"阿文,她跟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陆文问。
"她是那种,"李念想了想,"你对她好一分,她会还你一分的人。不多不少。"
"那挺好啊。"陆文说。
"嗯。"李念说,"挺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对他好,从来没有算过几分。
陆文没听出她话里有话。他正低头看手机,孙知夏发来了一条:"谱我看了,是老版本,谢谢。"他咧了一下嘴。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陆文低头刷手机——孙知夏下午刚加了他微信,他把聊天框翻来覆去地看。她说的是"琴谱我看了,谢谢你",客气得像公事。他打了一行"不客气,你弹就用得上",删了,又打"那本谱你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别的",又删了。
旁边,李念趴在桌上。
她下午就不太舒服,胃里一阵一阵地拧。她咬着笔,想扛过去,额头上慢慢冒出冷汗。她往陆文那边偏了偏头,想叫他陪她去一趟医务室——从前她不舒服,他二话不说就陪,还会在医务室门口给她买一瓶温的矿泉水。
可陆文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有点翘。
李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手按着胃,一步一步走出教室。走廊的灯白惨惨的,她扶着墙走了半栋楼,到医务室的时候,校医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一个人来的?"
"嗯。"她说,"同桌有事。"
"这孩子。"校医摇摇头,给她按了按胃,"老毛病了吧?不按时吃饭?"
"嗯。"李念说,"最近是没怎么吃早饭。"
"那哪行。"校医说,"高三了,更得吃。"
李念没接话。她捧着热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陆文四十分钟后才收起手机,一转头,看见旁边的座位空着。他愣了一下,问后座同学:"李念呢?"
"哦,她好像胃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啊?"陆文说,"她怎么不说一声。"
他想站起来去看看,手机震了一下——孙知夏回他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陆文"哦"了一声,坐回去,回了一条:"没事,应该的。"
李念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下课。她走路轻,坐下的时候陆文没回头。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水,胃还是疼。她没看他,只是在心里把明天的早餐又备了一份——豆浆,面包,再加一个水煮蛋,她想,他早上第四节课又要喊饿。
十二月初,元旦汇演的节目单贴出来了。
礼堂门口围了一圈人。陆文挤进去找孙知夏的名字——钢琴独奏《River Flows in You》,压轴,倒数第二个节目。
他挤出人群,给孙知夏发消息:"看到了,压轴,牛。"
孙知夏回:"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陆文打字飞快,"你弹得那么好。这样,元旦前这几天,礼堂我帮你占着,排练我帮你搬琴谱,麦克风我提前给你试好。"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陆文说,"我反正元旦那天也没事。"
他打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李念。
李念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水杯。她一直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念念,"陆文说,"元旦那天晚上……"
"嗯?"
"你之前不是说,要出去玩吗?"
李念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阿文,元旦那天晚上我们去看场电影吧。新上了一部,叫《那年夏天》,评价挺好的。"
"啊……"陆文挠挠头,"那天我可能有事。"
李念把水杯递给他,说:"没事,那改天。"
"改天。"陆文接过水杯,"改天我请你。"
"嗯。"她说。
她转身走了。陆文站在原地,又低头去看手机——孙知夏问他:"你元旦真的能来吗?"他回:"能,一定。"
他没看见,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李念低着头,慢慢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两张电影票的订票截图,删掉了。
第四章 爽约
元旦前一周,出状况了。
琴房的暖气坏了。后勤说要等两天才能修。孙知夏排练的时候穿一件薄外套,弹了半小时,开始咳嗽。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围巾裹紧了一点,继续弹。手指是白的,落在琴键上,按下去的时候发僵。
陆文那天正好送谱架过来,一进门就打喷嚏:"这屋怎么跟冰窖似的?"
"暖气坏了。"孙知夏说,"没事,我习惯了。"
"你习惯个屁。"陆文说。
他说完就出去了。下午,他从校医室开了两盒感冒灵,又去小卖部买了一个暖手宝,搁在琴键边。他又跑去后勤那儿,磨了半小时,把另一间带暖气的空教室钥匙磨了出来——"高三(5)班陆文,社团借用,元旦汇演用。"
后勤老头抬眼看他:"你们高三也搞社团?"
"艺术节。"陆文面不改色,"全校都要看的。"
老头哼了一声,把钥匙给了他。
他把钥匙拍在孙知夏琴谱上:"明天起,你去这间练。"
孙知夏看着钥匙,愣了一下:"你怎么弄来的?"
"磨的。"陆文说,"你别管。"
"陆文。"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耳朵红了,"你弹砸了,我这半个月白忙。"
那几天,陆文每天下午放学都先去那间教室,把暖气打开,把琴谱摊好,然后去食堂买一杯热豆浆放在谱架边。孙知夏来的时候,豆浆还是烫的。她接过豆浆,会轻声说一句"谢谢",然后坐下来弹。陆文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假装背英语单词,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没注意到,李念每天都跟在他身后。
她没进那间教室。她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进进出出,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有时候是热水袋,有时候是一盒新的润喉糖。有一次孙知夏排练完咳得厉害,第二天,李念跟她爸爸说:"爸,你能不能……每天傍晚绕一下,送高二(3)班一个同学回家?她排练晚,一个人走不安全。"
李国平正在看报纸,抬头:"哪个同学?"
"我们年级的。"李念说,"她妈妈最近住院,没人接。"
"行。"李国平说,"哪天?"
"就这一周。"李念说,"我坐后排,不说话,你就当没我。"
李国平看了女儿一眼,没多问,点头:"好。"
那一周,孙知夏每天排练完下楼,都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停在门口。司机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后座坐着一个女生,低头看书。孙知夏认出是高三(5)班的李念,就是帮她送奶茶那个。
"上车吧。"李念说,"我爸顺路。"
"这……"孙知夏有点为难,"太麻烦了。"
"不麻烦。"李念说,"我家就在梧桐里,你家正好顺路。"
孙知夏上了车。一路上,李念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暖气不至于太闷。到孙家门口,孙知夏下车,回身说:"谢谢你们。"
"不客气。"李念说。
车开出去两条街,李国平才轻声问:"念念,那姑娘……就是陆文在追的那个?"
李念看着窗外,说:"嗯。"
"你图什么?"
李念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爸,他这几天睡不好,我想让他少操点心。"
李国平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元旦那天下午,陆文给李念发了条消息:"念念,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了,汇演。"
李念回:"嗯,你忙。"
她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是她妈妈新织的。她下午一个人去了电影院,买了两张《那年夏天》的票。她把两张票并排放进钱包里,想了想,又拿出一张,捏在手里。
电影七点半开场。她七点就到了,站在检票口边上。
七点十五,陆文没来。
七点半,开场了,她没进去。
八点,她给他发消息:"你到哪儿了?"
他没回。
八点半,她又发:"电影开场了。"
还是没回。
电影院门口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响。路人一对一对地进去,检票员换了一班。李念站在冷风里,把手里那张票捏得有点皱。
她给陆文发的两条消息,一直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已读"。她想,他大概是在后台忙,大概是手机没电了,大概是……她把手机锁屏,又点亮,又锁屏。
其实那个下午,孙知夏在后台翻琴谱,忽然发现最重要的那一页——她独奏要用的那首谱的原版——落在了南街"听见"琴行。她下午去取的时候琴行锁了门,老板说晚上九点才回。
"那怎么办?"陆文说,"没有谱你上台怎么弹?"
"我记得是记得。"孙知夏说,"可是我想再看一遍,怕错。"
"走。"陆文说,"我陪你去。"
"现在?"
"现在。"陆文抓起外套,"市区开车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来得及。"
他完全忘了七点半的那场电影。
他们开车去的。琴行老板果然在,把谱找给她。孙知夏在琴行里又过了一遍谱,陆文在旁边站着,给她举着暖手宝。老板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把柜台的小灯调亮了一点。等他们从市区开回来,已经十点了。
礼堂早就散了。陆文这才掏出手机,十几条未读——有李念的,也有他爸妈的。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他说。
"怎么了?"孙知夏问。
"没、没什么。"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我送你回家。"
孙知夏到家,下车的时候说:"陆文,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他说,"你弹得好就行。"
他骑车往梧桐里赶。到楼下的时候,已经十点十分。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念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手里抱着一件折叠好的校服外套——是他下午出门忘带的。她在风里站着,鼻子尖冻红了。
"念念?"陆文急刹车,"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李念把外套递给他,"你下午忘带了。明天降温,别冻着。"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说,"刚下来。"
陆文接过外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我忘了"——可李念已经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了。
"念念!"他叫住她。
她回头:"嗯?"
"电影……"
"我自己看了。"李念说,"挺好的,明年还会上。"
她说完,进了单元门。
陆文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他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他把外套叠好,抱在胸前,上楼了。
那天夜里,李念坐在书桌前。她把两张电影票的票根从钱包里拿出来,一张是她自己的,另一张没用过——检票口的人没撕,她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很久:电影院门口,路灯下,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孩,手里捏着两张票,站在检票口边上,看着海报。她画得很仔细,把女孩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也画了。
画完,她把两张票根贴在画下面,用胶带固定好。
凌晨一点,陆文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刷到李念新发的一条——一张照片,是一张电影票根,票根旁边压着一支铅笔。配文只有一个日期:"1月1日。"
陆文看了一眼,心想:她自己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啊。
他划过去了。手机扣在胸口,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着,他那栋楼和她那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路。
卷二·追光与伤(第5—8章)
第五章 退一步
元旦过后,陆文跟孙知夏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孙知夏会主动给他发消息,问他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陆文会把自己的错题本借她,还在边上用红笔写"这儿别跳步"。他们偶尔在食堂碰到,会坐一桌,聊琴,聊考试,聊元旦汇演那晚她弹错的那一个音。
"那个音其实不明显。"陆文说。
"明显。"孙知夏说,"我自己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陆文说,"台下没人听得出来。"
孙知夏笑了一下:"你不懂。弹琴的人,一个音错了,自己知道。"
陆文挠挠头,没接话。他觉得她说话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可每一句都落在她自己的分寸里。
孙知夏始终是那个样子:礼貌,客气,笑起来很淡,会说"麻烦你了""真的不用"。陆文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清冷,不好接近,可一旦熟了,是会跟你说话的。
他不知道,这就是她的分寸。
而李念,开始退一步了。
最先退的是早餐。
以前,陆文桌上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一份:一杯热豆浆,两个面包,有时候是一个水煮蛋。那个学期过半,他甚至懒得自己去食堂——反正到点就有。
那天早上,他坐下,桌上空空的。
他扭头:"念念?"
李念坐在他斜前方,正低头翻书,头也没抬:"嗯?"
"今天……"陆文说,"你没买早餐?"
"我最近在减肥。"李念说,"让我妈也少做一份,省得浪费。"
"哦。"陆文说,"那我去食堂。"
他去了。买的是两个包子,凉的,皮厚。他咬了一口,觉得没以前好吃,可也没多想。
接着,是座位。
第二周周一班主任调座位,李念举手说想坐后排——"我近视加深了,想坐后面看看黑板能不能看清,不行再配眼镜。"班主任批准了。她把桌椅搬到了倒数第二排,离陆文隔了三排。
陆文那阵子正帮孙知夏整理汇演的录像,天天晚自习戴着耳机看,没注意斜前方空了。他有一次扭头想跟李念说"把数学卷子递我一下",递到一半,看见对面坐的是后座那个男生,才愣了一下:"李念呢?"
"搬后排了。"男生说,"你不知道?"
"哦。"陆文说,"知道了。"
再接着,是递水。
以前打球,李念总会在下场的那一刻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过来。那天陆文打完球,汗流浃背,习惯性地往场边看——李念不在。她在教室里画画。
他自己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用牙咬开的。
"陆文,"兄弟拍他肩膀,"你家念念呢?最近怎么不来看你打球了?"
"她减肥。"陆文说。
"减肥?"兄弟笑,"她瘦得跟竿儿似的,减什么肥。"
陆文没接话。
两周后,他才真正反应过来。
那天早上,他又空着肚子坐到第四节课,饿得肚子咕咕叫。他扭头看后排——李念正低头画画,桌上放着一个很小的三明治,是她自己的。
"念念。"他走过去。
"嗯?"她抬头。
"你……"陆文说,"你以后能不能……"
"不能。"李念说,"你都多大了,自己买。"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一件特别普通的事。陆文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回去了。
后排,李念低下头,继续画。她画的是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麻雀,画得很认真。可她的手,抖了一下。
有一天中午,教室里起哄。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可能是孙知夏来高三(5)班还错题本的时候,被门口几个男生看见了。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跟陆文说了两句话。那两句话声音不大,可门口那几个男生的眼睛都直了。
一下子,教室里炸开了。
"陆文!孙知夏来找你!"
"可以啊兄弟,高二的都被你拿下了?"
"压轴琴女神,配篮球队长,绝了!"
陆文脸都红了,站起来要打人:"别胡说!"
闹哄哄里,李念坐在后排,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她抬头,笑了一下,说:"那挺好的啊。"
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可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听见了——那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像弦被拨了一下,又被按住了。
李念自己没察觉。她只是把铅笔放下,继续画她的画。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蓝色的天上。
真正的转折,是在一月中旬。
那天下午,孙知夏第一次主动来找陆文。
她站在高三(5)班门口,脸色很白:"陆文,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妈……"孙知夏顿了一下,"我妈住院了,今天做检查。我爸在医院,我得两头跑。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请几天假,再把笔记帮我记一下?"
"行。"陆文一口答应,"几天都行。你妈什么病?严重吗?"
"做手术。"孙知夏说,"医生说要观察一周。"
"那你快去。"陆文说,"笔记我包了,你别担心。"
孙知夏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陆文回到座位,立刻把明天的课表抄了一份,把数学、英语的笔记安排好——他打算每节课下课把笔记拍给她。
他忙到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李念从后排走过来。
"你要去医院?"她问。
"嗯。"陆文说,"去看看她妈妈。"
"哦。"李念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陆文说,"你去干嘛?"
"我妈熬了汤。"李念说,"排骨玉米汤,她说病人喝了好。我正好顺路送过去。"
"你妈怎么知道……"
"孙知夏上周坐我爸的车,跟我提了一句。"李念说,"我妈就记着了。"
陆文挠挠头:"那……谢谢啊。"
"不客气。"李念说。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孙知夏正蹲在走廊长椅边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们,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带汤。"李念把保温桶递过去,"我妈熬的,不油腻。你先喝,阿姨那份等下用微波炉热一下。"
孙知夏接保温桶的手都在抖:"……谢谢。"
"你忙你的。"李念说,"我帮你照应。"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速写本,又拿出孙知夏这两天落下的英语书——她居然提前帮她把笔记也抄了一份。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边抄边画,把走廊那盏白惨惨的灯也画了进去。
陆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你说她妈这手术,得多少钱?"
"不知道。"李念说,"应该不少。"
"那……"陆文挠头,"我要不要组织班里捐一点?"
"别。"李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她那种人,不会要的。你帮她记笔记,就是帮她最大的忙。"
陆文"哦"了一声,觉得她说得对。他没问,她怎么知道孙知夏是那种人。他也没注意到,李念低头继续抄笔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陆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鼻酸。他蹲下来,跟李念说:"念念,谢谢你。"
李念头也没抬:"不客气。"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轻,很平静。
她在替他,照顾他喜欢的人的妈妈。走廊那盏白惨惨的灯落在她侧脸上,她继续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陆文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
第六章 那把伞
孙妈妈住院第七天。
陆文每天放了学就往医院跑。送饭,陪床,跑手续,跟护士站的护士混得比班主任还熟。李念跟着他,拎着一个保温桶——她妈妈熬的排骨汤,每天一罐。
"你那个朋友,"孙知夏接过保温桶的时候,小声说,"太麻烦你们了。"
"没事。"李念笑了一下,"我妈让带的,说病人要补。"
她把书包放在长椅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是孙知夏落下的功课。孙知夏这一周没去上课,高二的课落了不少。李念一道题一道题给她讲,讲得很慢,很清楚。她把老师划的重点用红笔重新描过一遍,连黑板上抄的例题都誊了。孙知夏一开始还客气,后来就真的低下头认真记。
"你字真好看。"孙知夏翻着那个笔记本说。
"随便写的。"李念说,"你要是有不会的,回去发我,我给你讲。"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念说,"反正我晚上也没事。"
陆文在走廊里交费,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头挨着头看一本笔记。他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身边过去,问他家属找谁,他说普外科三床。护士看了他一眼:"又是你啊,小伙子,这几天就没见你断过。"
"应该的。"他说。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在讲台上说,晚上有暴雨,让大家带伞。
李念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伞,放进书包。那是一把折叠伞,深蓝色,伞骨有点旧了。她只有一把。她家和医院顺路,和陆文家也顺路。可是她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空位——陆文打球去了,书包搁在椅子上,肯定又忘了。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下。天阴得很低,云是铅灰色的。陆文从操场跑过来,校服搭在肩膀上:"走了走了,去晚了饭凉了。"
三个人在医院食堂打了饭,陪孙妈妈吃完,又收拾完,已经九点多。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下法。是哗的一下,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
孙知夏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皱了皱眉。她家在城市另一头,要转两趟公交。
陆文把那把深蓝色的伞从书包里抽出来,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你先回。"
"那你呢?"
"我跑半条街就到公交站了。"他说,"快走吧,别让你爸等着急。"
孙知夏捏着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雨幕,没再推辞:"那……谢谢你。明天我还你。"
"不急。"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深蓝色的伞在雨里晃了几下,拐过路口,不见了。
陆文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雨砸在校服上,噼啪响。风很大,他跑了半条街,浑身已经湿透了。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他跑过梧桐里小区门口那排梧桐树,树冠被雨打得直往下滴水。
"阿文。"
身后有人叫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李念从雨里跑过来,她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校服已经湿透了。她手里攥着自己的校服外套——她从医院出来就跟在他后面,一直没出声。
她把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一下罩在他头上。
"走快点。"她说,"别感冒了。"
陆文愣了一下:"你怎么——你不是早就回去了吗?"
"我顺路。"李念说。
她没看他,低着头往前走。两个人共着一件外套,在雨里走。外套不大,只能罩住两个人的头和肩,肩膀以下都淋着。陆文闻到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她一直用的那种。
雨打在外套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路过一个水坑,李念往旁边让了让,把他这边空出来。陆文低头看,她半边肩膀已经全湿了,深色的水渍沿着校服往下淌。
"你头发湿了。"他说。
"没事。"她说,"到家就干了。"
到梧桐里小区门口,他们分了手。李念往左边那栋楼,他往右边。她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去先喝杯热水。"
"知道了。"
陆文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他太累了,这一周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他没看见手机上李念发来的那条消息——"到家了吗"——他也没回。
第二天,陆文照常去医院。孙妈妈今天手术,排在上午。他七点就到了,帮着推病床,签手术同意书,在手术室门口等。
孙知夏坐在长椅上,脸色发白。陆文给她买了一杯热豆浆,她握着,没喝。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成功。医生出来说没事的时候,孙知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陆文也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觉得腿都软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他买了两个面包,一个递给孙知夏。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下午,两个人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孙知夏忽然说:"陆文。"
"嗯?"
"你那个朋友,"她顿了顿,"昨天是不是淋雨了?"
陆文愣了一下:"哪个朋友?"
"李念。"孙知夏说,"昨天晚上她一直跟在你后面,伞给了我,她自己淋着。我今天早上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陆文这才想起——今天上学,李念的座位是空的。
他这一天根本没去学校。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李念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她昨晚那条"到家了吗"还在,他没回。
他打字:"听说你病了,多喝热水。"
发出去,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没有说自己发烧,没有说多少度,没有说难受。
陆文看着那个"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手术室那边孙知夏在叫他,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天夜里,陆文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凑合。孙知夏在病房里陪夜,他在外面守着。长椅很硬,他裹着一件护士给的薄毯子,困得睁不开眼。
半睡半醒之间,他忽然想起一件很远的事。
初一那年冬天,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爸妈出差不在家。他自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动静。后来门被推开,是李念——她从她家阳台翻过来的,因为他说过他家阳台门从来不上锁。她手里攥着一盒退烧药,还有一杯温水。
她在他家书桌前坐了一夜,每隔一个小时摸一次他的额头。第二天早上他退烧醒来,看见她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体温计。
那时候他说:"念念,你怎么过来的?"
她说:"翻墙。"
他说:"你一个女孩子,翻墙多危险。"
她说:"你都烧糊涂了,还管我危不危险。"
陆文在长椅上动了一下。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想起她"——不是想起她今天没来上学,不是想起她带的汤,是想起那个趴在他床边睡着的小姑娘。
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知夏从病房里发来的短信:"你困了就回去吧,这里有我。"
他看着那条短信,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打字回她:"没事,我再守一会儿。"
走廊的灯是白的。他闭上眼。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七章 那封信
孙妈妈术后恢复得很快。
第三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陆文每天放学还是往医院跑,孙知夏看他的眼神比以前软了一些,会主动给他递一瓶水,会说"今天我来吧,你回去上晚自习"。那是感激。陆文心里清楚,又不愿意清楚。
他想做点什么。
他想了一个星期。周五晚上,他和李念一起从学校出来,走到梧桐里小区门口,他站住了。
"念念。"
"嗯?"
"你文笔好。"他说,"帮我写一封……"
他卡了一下,耳朵红了。
"写一封什么?"李念问。
"就写……我喜欢她很久了。"陆文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别处,"你帮我组织一下语言。我嘴笨,写出来像检讨书。"
李念站在原地,没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陆文都开始不安了。
"念念?"
"好。"她说。
就一个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谢谢你了!"陆文松了一口气,"要写得……真诚一点。你懂的。"
"嗯。"她说,"我懂。"
那一边,李念用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她摊开纸,写了开头,又划掉。写了"孙知夏同学",又划掉。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里只有一张白纸。
她要替她喜欢了十八年的人,写一封给另一个女孩的情书。
第二个晚上,她写出了一封完整的信。她写"第一次在礼堂见到你,是三年前",写"你的琴声很好听",写"我注意你很久了"——这些话,陆文自己不会说,她替他说。写着写着,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墨。她擦掉,重写。擦掉,又重写。一张纸撕了半本。
她写"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时候,笔停了很久。这句话是她自己的。她想了想,还是写上去了——反正他不会看出来。他从来没有看出来过。
第三个晚上,她把信誊抄在一张带浅蓝格的信纸上,一笔一划。抄完,她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正面写下:孙知夏 收。
她没有写落款。陆文说,他要亲手交。
信封放在她枕头边,放了一夜。
第二天上课,李念的眼睛是肿的。陆文扭头朝后排看了一眼,隔着三排,看见她趴在桌上,以为她没睡好。
"念念,你昨晚干嘛去了?"他课间问。
"没干嘛。"李念把头抬起来,眼睛避开他,"就是复习晚了。"
"你也别太拼。"陆文说,"对了,那封信——"
"写好了。"李念从后排走过来,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你看看。"
陆文接过来,抽出信纸,从头看到尾。他看得很慢。看到一半,他抬起头:"念念,你写得也太好了吧。"
"还行。"
"你看这句——"他指着信纸,"'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这句怎么写出来的?太像我了!"
李念笑了一下:"你不是想说,又说不出来吗。"
"对对对。"陆文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夹进孙知夏的琴谱夹里——他知道周五下午她会带琴谱去琴房练琴,他会"恰好"经过。
那天下午,他在琴房窗外站了一会儿。琴声从窗缝里漏出来,是《River Flows in You》。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首曲子弹完,才转身走。
他心里有一点忐忑,又有一点期待。像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等着它发芽。
那三天他上课都有点走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答非所问,全班笑。下课他低头捡起掉在脚边的一张纸条——是从后排一路传过来的,上面写着:第三题,选B。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李念正低头看书,像什么也没做过。他心里想:念念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
信是三天后还回来的。
周五放学,孙知夏在教学楼门口叫住他。她手里拿着那个琴谱夹,还有那封信。信封没有拆。
"陆文。"她说。
"嗯?"
"这封信,"她把信递给他,"你拿回去吧。"
陆文愣住了:"怎么了?"
"它不是写给我的。"孙知夏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得意。她就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件她想清楚了的事。
"你听我说完。"她看着他,"这封信写得很好。好到不像你写的。"
陆文张了张嘴。
"它太真了。"孙知夏说,"像写给一个放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人。可我们才认识半年。你连我不吃香菜都不知道——上次食堂打饭,你给我打的那份,上面全是香菜。"
陆文的脸一下子红了。
"还有,"孙知夏顿了顿,"你身边那个姑娘,才是真正知道这些事的人吧。"
"哪个姑娘?"陆文问。
孙知夏看着他,看了两秒,轻轻叹了一口气:"李念。"
陆文没听懂。
"陆文。"孙知夏说,"这封信我没拆。可是我捏着它从琴房走到教学楼,就知道它不是写给我的。一个人如果真的对着我写这些话,他不会写'你以前坐在礼堂的光里'——他会写'你上周扎的辫子很好看'。你写的这些,都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才看得见的东西。"
她把信封往他手里又塞了塞:"你回去问问她。问问她这封信是怎么写出来的。"
"她就是帮我代笔——"
"我知道。"孙知夏说,"可是代笔的人,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封被退回来的信。孙知夏跟他说了再见,转身走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放学的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没有人注意他。
他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路过梧桐里那两栋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念家的窗户亮着灯。这么晚了,她应该在等——等他告诉她,信送到了没有,孙知夏是什么反应。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窗玻璃上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像有人走到窗边,又走开。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信被退回来了"?说"她说那不是写给她的"?说"她连你不吃香菜都知道"?
他掏出手机,打字:"她说那信不是我写的。"
又删了,重打:"念念,我是不是很蠢。"
发出去。
楼上那扇窗的影子停住了。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李念回:"不蠢。"
又一条:"你只是太喜欢她了。"
陆文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一句话,是她替他说完的他不敢说完的话。他也不知道,这一句话,是她自己的伤口。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才转身回家。
信封里那张信纸,被他捏得有点皱了。他把它展开,又读了一遍。
读到"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说出口"那一句,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像是写给孙知夏的。
他摇摇头,把信折好,塞回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那罐三年前捏变形的汽水——他没扔。他盯着抽屉里那点东西看了一会儿,心里乱乱的,像有什么东西想冒头,又被他按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孙知夏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孙知夏白天说的那句话:代笔的人,把自己也写进去了。
他想不通是什么意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八章 离开
二月底的宁州,天还是冷的。
李念告诉陆文这件事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晚自习前,教室里没什么人。陆文坐在自己座位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他在跟孙知夏发消息,约周末去琴行试新到的那架电钢琴。
"阿文。"李念站在他桌边。
"嗯。"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爸调工作了。"李念说,"调去澜城。我们全家,可能要搬走。"
"哦。"陆文说,"去哪。"
"澜城。"
"那挺远的。"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了发送,才抬起头。李念站在他桌边,背着画板,画板的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印子。她等他抬头,他没有。他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把眼神收回去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一。"
"哦。"陆文说,"那……挺突然的。"
"嗯。"李念说,"挺突然的。"
她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她说:"那我先走了。"
"嗯。"
她走了。陆文重新低下头,给孙知夏发了一个笑脸。
装箱是周末的事。
陆文被李念叫过去帮忙。她房间里堆着纸箱,书要打包,画具要打包,衣服要打包。她妈妈在客厅收拾厨房,李念蹲在地上,把一本一本的书塞进箱子里。
陆文帮她抬箱子。他力气大,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这些画具你都带走?"他问。
"嗯。"李念说,"澜城美院在那边,我艺考要考那边。"
"哦,对。"陆文说,"你画画好。"
李念没接话。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她的速写本。她翻了翻,抽出最上面那一本,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陆文见过,牛皮纸的,很旧。
窗外的梧桐道上,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录音。她妈妈在客厅喊:"念念,那个相框别忘带了!"李念应了一声,从墙上把相框取下来,用报纸裹了三层。
她裹相框的时候,陆文看见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五六岁,在梧桐里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一人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男孩是他,流着鼻涕;女孩是李念,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别开眼,去搬另一个箱子。
李念从墙角又拖出一个旧纸箱,把那本速写本和那个小盒子一起放了进去。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纸箱盖上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阿文。
她把那个纸箱推到陆文脚边。
"这些给你。"她说。
陆文蹲下来:"给我?"
"嗯。"李念说,"别扔。"
"这里面是什么?"
"你以后会看的。"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陆文把纸箱抱起来,箱子不大,抱在怀里很轻。他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一叠纸。
"行。"他说,"我收着。"
那天他把那个纸箱搬回了家,塞进自己床底下,跟他那双旧球鞋挤在一起。
走的那天是周一。
陆文本来要去送的。他周日晚上已经跟李念妈妈说好,周一早上帮着搬行李下楼。可是周一早上,孙知夏给他发消息,说琴行那架新琴今天最后一天试,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她一个人试琴,想找个人帮她听听手感。
陆文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手机上李念的对话框。
他给李念发:"念念,对不起,今天可能送不了你了。"
过了几分钟,李念回:"没事。"
就两个字。
陆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起身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他想起,上周装箱那天,李念站在门口送他,说"路上小心"。他当时"嗯"了一声,门关了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没跟她说一句"一路顺风"。
现在再说,好像也来不及了。
他出门的时候,经过隔壁那栋楼,李念家的门已经关上了。他下楼,走到单元门门口,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小区门口。他从窗户里看见,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楼下,李念和她妈妈把最后几个箱子放进后备箱。李念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围着围巾。她站在车边,抬头往他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车开了。李念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慢慢驶出小区大门,拐上马路,不见了。
陆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早上出门时顺手抓的一件外套——是李念以前落给他的,他一直没还。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是孙知夏:"文,你到哪了?"
陆文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车开走的那个方向。过了两秒,他说:"马上到。"
李念走后的第一个星期,陆文的日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出问题。
第一天早上,他到教室,习惯性地往桌上看了一眼——没有豆浆,没有面包,没有水煮蛋。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她不在了。他那天没吃早饭。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他想去买,走到食堂门口,发现自己忘了带饭卡。
数学课上,老师布置了一套卷子,下课把上周的笔记收上去检查。陆文翻自己的笔记本,发现有两页是空的——以前这些地方,李念会用她那手秀气的字,把他漏记的地方补全,旁边还会贴一张便利贴,写"这题老师划了重点"。现在没有人补了。老师点他名字,问他为什么笔记不全,他站起来,说不出话。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糖醋排骨了。"
同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一份啊。"
陆文愣了一下。他打了一份。吃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
下午打球,打了半场,他渴得厉害,伸手去拿场边的水壶——场边没有人。以前这个时候,总有一个人抱着他的外套和水壶,安安静静坐在看台最后一排,等他下场,递水,拧开盖子。现在看台上空着。
他坐在球场上,喘着气,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回家。路过食堂二楼那个窗口,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以前他说想吃糖醋排骨,第二天这份菜就会出现在他的餐盘里,不用他开口。现在窗口阿姨抬头看他:"同学,要点什么?"
他说:"糖醋排骨。"
阿姨说:"今天没有。"
他站在窗口前,站了两秒,说:"那随便。"
晚上回家,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李念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对不起,今天可能送不了你了",她回"没事"。
他打字:"你那边还好吗?"
发出去。过了半小时,她回:"挺好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以前他问她任何事,她都会多回一句——"你呢?""你吃饭了吗?""今天冷,多穿点"。现在只有"挺好的"。
他又打:"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回。久到陆文以为她不会回了。
屏幕亮起来,是四个字:"可能不回来了。"
陆文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着。隔壁那栋楼,李念房间的灯,第一次没有亮。
他趴下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箱子盖上"阿文"两个字被床头的灯照得很清楚。他把纸箱抱到腿上,放在那里,没有打开。
他第一次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那种疼,是空——像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搬走了所有的家具,连回声都没有了。
卷三·醒悟(第9—11章)
第九章 她不在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教学楼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离高考还有八十七天。课间操的时候,操场上全是背政治提纲的人。
陆文走进食堂,习惯性地往二楼角落那个位子看。位子空着。桌上没有豆浆,没有剥好的水煮蛋。他站了两秒,转身去窗口打饭。
打饭的阿姨多舀了一勺排骨:"同学,你一个人啊?以前不是跟那个画画的小姑娘一块儿?"
"她搬走了。"陆文说。
"哦。"阿姨把勺子放下,"那姑娘,以前总帮你占座。每次开饭前十分钟就来了,把书包往位子上一扔。"
陆文没接话。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吃了两口,又掏出手机。
聊天框停在李念上周回的那句"挺好的,你好好高考"。他往上翻,翻到她走之前——不是微信发的,是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他课桌右上角的那句:"别忘带准考证,考前别熬夜。"
他回教室。课桌右上角还贴着那张便利贴,边角被摸得起了卷,胶带发黄。旁边码着她留下的一叠错题本,按科目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本扉页上都写着他的名字,字小小的,圆圆的。最上面那本数学错题本里夹着一张她的便签:"这几道你上次错了,再做一遍。"
他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
同桌凑过来:"陆文,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一上午看了八次手机。"同桌说,"以前你半天都不看一次。"
"没信号。"陆文说。
"你瞎扯。"同桌说,"你上周跟孙知夏聊得不是挺好吗。"
陆文没接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开,又扣上。
课间有人来问他球还打不打。他说打。打到一半,他停下来看手机——没有消息。他又打。打两分钟,又看。
队友把球砸他胸口:"陆文你搞什么,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他说。
"你这礼拜看了二十多次手机了。"队友说,"等谁呢?"
"没等谁。"陆文把球运过半场,"打球。"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长过来敲他桌子:"陆文,高二(3)班的孙知夏找你,琴房。"
陆文愣了一下。他这阵子没怎么去找过孙知夏。他不知道她找他什么事。
琴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孙知夏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搭在键上,没弹。谱架上摊着一本她练了一半的谱子。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子里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
"坐。"她说。
陆文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下个月也要走了。"孙知夏说,"我爸调任期满,我们回海城。"
陆文张了张嘴:"……这么快?"
"嗯。"她转过身,看着他,"本来想早点跟你说,看你一直忙。"
"我没忙。"
"你在想她。"孙知夏说。
陆文没说话。
"我这阵子一直在看你。"孙知夏说,"你以前路过我琴房,会停下来。现在你路过,眼睛是看着楼下的。"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在看校门方向。"
陆文喉结动了一下。
"陆文,"孙知夏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你看那个姑娘的时候,才有。"
"哪个姑娘?"
"李念。"她说,"她来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给我妈熬汤,给我补课,看我的眼神不带一点嫉妒。陆文,那样的喜欢,我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陆文的手指僵在膝盖上。
"我妈后来跟我说,"孙知夏继续说,"那个小姑娘,每次来都不坐,站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我妈问她,你是不是喜欢小陆同学。她摇头,说,阿姨,他是我哥。"
陆文喉结动了一下。
"她那时候笑了一下。"孙知夏说,"我妈说,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陆文低下头。他想起那几次李念跟他一起去医院,他走在前面跟孙知夏说话,李念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保温桶。他那时候一句都没回头看过她。
"我妈手术那天,"孙知夏说,"你在走廊里打瞌睡。她把外套盖在你身上,自己站着。我醒来去打水,看见她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我问她要不要椅子,她说不用。"
"……"
"陆文,"孙知夏说,"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告诉你,你错过了什么。"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口号,一声一声。
孙知夏从琴谱夹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那个信封他认得——是他两个月前夹进她琴谱里的那一封。信封边角已经有点磨了,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反复复捏过。
"这封信,"孙知夏说,"其实是写给你的。"
"什么?"
"你看不懂,"她说,"是她替你写给你的。"
陆文接过信封。纸还是那张纸,折痕还是那个折痕。他捏着它,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陆文,"孙知夏最后说,"我走了以后,你自己要想清楚。别再错过了。"
他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李念走之前留给他的,他一直没拆。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阿文。字圆圆的。胶带已经被他撕了一半,又原样粘回去。
他把它抱到书桌上,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本速写本。封面是她用牛皮纸自己糊的,角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别偷偷看完哭鼻子。"
他翻开第一页。
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他,篮球场上投篮的他,皱着眉刷题的他。每一页角落都标着日期——从初三那年秋天,一直画到高三那年冬天。他粗略翻了一下,两百多页,全是他。
有一页画的是他高一刚打完球,光着膀子坐在操场边,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她在旁边画了一瓶水。
有一页画的是他月考砸了,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她在他脚边画了一只小猫。
他翻得手都在抖。
速写本下面是一叠便利贴,用皮筋扎着。他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看:
"今天他考砸了,别惹他。"
"今天他赢了球,给他加个蛋。"
"他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妈周五做。"
"他今天又问起那个女孩,我笑着说帮他。"
"他感冒了,记得让他多喝热水——虽然我知道没用。"
……
他蹲下去,从纸箱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一张球鞋的照片——他高一那年随口说过的那双鞋,他都忘了自己说过;一盘磁带,是他说过的那个乐队,封面上还贴着她写的"别告诉别人是我给的";一沓剪报,是他小学作文被登在校刊上,她一篇一篇剪下来,按年份排好,最上面一张写着"小学三年级 他写我家的猫"。
最底下压着一张画。
雨天。一个男孩撑着伞,另一个女孩站在伞沿外,半边肩膀淋湿了,还在往男孩那边凑。画的角上写着一行小字。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是她的字:
"阿文,以后下雨记得带伞。也要记得,有人一直在等你。"
陆文蹲在地上,把那张画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他没开灯。
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脚步声远远近近。陆文蹲在地上,腿麻了也没动。他把那张画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伞沿外那个姑娘,半边肩膀淋湿了,还在往男孩那边凑。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把她挡在伞外。
他哭到后来,连肩膀都在抖。
第十章 十八年
陆文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在书桌上摆好。速写本摊开在中间,便利贴按日期排成一列,牛皮纸袋里的球鞋照片、磁带、剪报,一张一张铺平。台灯没开,窗外的光一点点漫进来。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最先浮上来的是幼儿园。他和李念是同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幼儿园小班,他坐她旁边,抢她的彩笔,她哭了,老师批评他,他把彩笔还她,还附带一块橡皮。她从那以后就不再跟他抢东西了——所有好东西都分他一半。他那时候还小,只觉得这个妹妹懂事。
然后是小学。他书包重,她帮他背过一整个学期的美术袋。他那时候个子矮,她也不高,美术袋在她腿上晃,她走得满头汗,一句抱怨都没有。三年级那次下雨,她把伞往他那边斜,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回家发烧三天,她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她还跟她妈妈说"是我自己摔在水里的"。
初中。他上课传纸条被老师罚站走廊,她下课也跑出来,站在他旁边,说"老师我也有份"。老师赶她回去,她不走,就那么站了一节课。放学的时候他说"你傻不傻",她笑,说"两个人站着比一个人好看"。
初三那年他打篮球扭了脚,她扶他回家。他家在三楼,她半扶半搀,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他家门口,她满头汗,他说"谢谢",她摆摆手,转身下楼。他后来才知道,她那天自己也来月经,疼得脸发白。
高一。食堂里他随口说了一句"糖醋排骨真好吃"。第二天她妈妈就开始做,一做就是三年。他吃了三年,从没问过一句"你妈妈为什么总做这个"。后来她不在了,他在食堂点过一次糖醋排骨,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那个味道。
高二冬天,他感冒发烧,请假在家。下午有人翻墙进来,把药放在他窗台上,留一张纸条"趁热喝"。他那时候迷迷糊糊,以为是他妈。后来才知道是李念——她翻墙过来的,因为他妈出差,他自己一个人。她翻墙的时候划破了裤子,第二天来上课,他问她怎么了,她说"猫抓的"。
还有那个乐队。他说过一句"他们的磁带真难买"。一个月后,李念把一盘磁带放在他桌上,说是她表哥给的。他现在才想起来,她那一个月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他那时候还说"念念你怎么瘦了",她说"减肥"。
以及,他每一次问起那个女孩——
"念念,你说她喜欢喝什么?"
"念念,你说我送她什么好?"
"念念,你帮我写封信呗。"
她每一次都笑着说"好"。
他那时候还觉得,这个朋友真好,什么都帮他。他甚至跟人说过,"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念念这个妹妹"。
现在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从来不是他的妹妹。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
陆文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
他终于把这十八年的事情,一件一件拼起来了。
孙知夏是他少年时的一个梦。那个梦是礼堂、是白裙子、是一首弹得很好听的曲子。可那个梦是虚的——他甚至不知道她不吃香菜。
李念是他十八年里每一个真实的清晨。豆浆是她递的,书包是她陪的,药是她翻墙送的,糖醋排骨是她记了三年的。
他想起自己常说的那句话——"念念,你懂我。"
他把她所有的好,都当成了"她懂他"。他从没想过,她为什么懂他。
她不是天生懂他。她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他所有的小事都记下来,才懂的。
他想起有一次,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牛奶不好喝",第二天桌上就换了牌子。他想起他打球崴了脚,第二天球鞋里多了一双新鞋垫。他想起他每一次模考砸了,她都不说"没关系",只把错题本推过来。
他以前以为这都是"她懂事"。
现在他才明白,没有谁天生该懂事。她是把他放在心上放了十八年,才把"懂事"练成了本能。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李念的聊天框,打了五个字:
"念念,我想见你。"
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他打过去。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坐在那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中午他妈喊他吃饭,他扒了两口,放下筷子,又坐回书桌前。手机就放在那张画的旁边。他每隔十分钟解锁一次,看一眼,又锁上。
下午他试着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发了一条:"念念,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又拿出来,又压回去。
他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见他这样,问了一句:"阿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他说,"没睡好。"
"高考前别熬。"他妈放下苹果,"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糖醋排骨。"他脱口而出。
他妈愣了一下:"你以前不爱吃这个啊。"
"现在爱吃了。"他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念。
"我最近在校考集训,很忙。有什么事吗?"
陆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我想你"——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删了。最后他回: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好不好。"
她很快回过来:"挺好的。你好好高考。"
"嗯。"他说。
"嗯。"她说。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陆文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没再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桌面上。
那天下午,他在自习室里坐了很久。同桌给他递过来一份报纸,中缝里夹着一行小广告——听说那部经典老片《那年夏天》要复映了。
他盯着那行字,掏出手机,拍了下来,存进相册。相册里这张照片的旁边,是他昨天晚上对着那张画拍的一张。
元旦那天晚上的事,他也想起来了。他那天陪孙知夏去市区取琴谱,完全忘了他跟李念约好的那场电影。她一个人在电影院门口等到散场,买了两张票。他回来的时候还怪她"你怎么不等我"。
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错。
现在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半天没抬起来。
晚上回家,他打开高考志愿填报系统。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没进来打扰。第一志愿那栏,他敲下四个字:澜城大学。
敲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检查了一遍。没改错。他想了想,又在第二志愿那栏也填了澜城的另一所学校。他妈妈在客厅喊他"阿文,出来喝碗汤",他说"就来"。
他把手机壁纸换成了那张画——雨天,伞沿外那个姑娘。换完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对自己说了一句:
"念念,你等我。"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了。隔壁那栋楼,窗户是黑的。她不在了,可她留下的东西,他一夜之间全看懂了。
第十一章 去找你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陆文坐在考场里,笔尖在卷子上沙沙地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没把握,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往下写。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两次,他都没抬头。
语文作文题发下来的时候,他盯着题目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一个人。
作文的题目是"那个人"。
他写:"那个人,一直在。"
他写了很多。写一个每天早上给你带豆浆的人,写一个帮你背书包背了一整个学期的人,写一个翻墙给你送药的人,写一个站在伞沿外的人。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多想,把卷子交了。
八号下午最后一门考完,考场外面全是人。同班同学抱在一起哭,有人把书撕了往天上扔,有人在喊"解放了"。班主任站在台阶上,一边擦眼睛一边骂"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陆文站在人群里,被人拍了一下肩膀:"陆文,聚会去不去?"
"去。"他说,"你们先去,我晚一点到。"
他没去聚会。他回了家,塞了两件衣服到包里,把那张画用一本杂志夹好,放进背包最里面。他买了一张去澜城的高铁票。
他没告诉李念。
他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收拾东西,问了一句,他说"出去走走"。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他塞了两百块钱。
澜城在南边,高铁要五个多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杨树,慢慢变成南方的水、南方的山、南方湿漉漉的绿。陆文靠在车窗上,一夜没怎么睡的眼睛红着。邻座是个带小孩的妈妈,小孩在吃橘子,分了他一瓣。他说了谢谢,没吃。
他到澜城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旅馆窗户对着一条老街,街上有人在吃宵夜,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他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打开微信,翻到李念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天前发的——一张校门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集训。"他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校门旁边的梧桐树还没长大,铁栏杆漆成深绿色。
他没点赞,也没评论。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张画从杂志里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他想。
结果他第一天没等到。
第二天早上,他按照李念朋友圈发过的那张校门照片,找到了那个地方。澜城一中。铁栏杆大门,里面是两排梧桐树。他在门外站着,从早上站到中午。
没人出来。
他中午啃了个面包,又站回去。下午三点、五点、六点,放学的人一拨一拨出来,没有她。有几个出来的女生看了他两眼,他没在意。他靠在栏杆上,腿已经开始麻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从早站到晚。中午他在旁边的小馆子吃了一碗面,老板问他"找人啊",他说"嗯"。老板又问"等女朋友",他没说话。老板笑了:"小伙子,等女朋友得有耐心。"
他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根本不在这儿集训。他甚至想打开微信问她一句,可他打了字又删掉——他想亲眼看见她。他不想隔着屏幕听见她说"你怎么来了",他想看见她站在他面前,眼睛红起来的样子。
第三天黄昏。
太阳斜下去,把校门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文靠在栏杆上,腿都站麻了。他鞋里进了一粒沙子,他没脱鞋倒。
有个姑娘背着画板,从校门里走出来。画板比她人还高一点,她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在校门口的铁栏杆上翻找什么。
是李念。
她瘦了一点。头发长了,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书包带子勒在肩上。她低头找东西的时候,脚尖踢到一块小石子。
陆文叫她:"念念。"
李念抬起头。
她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画板从她肩上滑下来一点,她没去扶。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文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他在心里演练了三天的开场白,一句都想不起来。
两个人隔着三米远,站在那里。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卖烤肠的摊子在他们旁边,油滋滋地响。
李念先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陆文说。
"你不用高考吗。"
"考完了。"
"……考完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嗯。"陆文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从包里掏出那张画——雨天,伞沿外那个姑娘——双手递过去。
"念念,"他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别人。"
"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我喜欢的那个人的样子——全是你。"
李念看着那张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掉。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抖得厉害,"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知道。"陆文说,"我现在才知道。"
"你不知道。"李念摇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手,把眼泪擦掉。她的手在抖。
"阿文,"她说,"你先回去。好好上学,把志愿填好。等我们都尘埃落定,再说。"
"好。"陆文说。
"真的好?"
"我等得起。"他说,"你集训要多久我都等。你要考美院我也等。"
李念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手把那张画接过去,折好,放进自己的画板夹层里。她的手指在画的边角上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前天。"陆文说。
"你在这等了两天?"
"嗯。"
李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你傻不傻。"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陆文说,"初中那次罚站。"
李念愣了一下,笑了,眼泪还在脸上。
"回去吧。"她说,"高铁晚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念念。"
"嗯?"
"你集训完,给我发个消息。"
"好。"她说,"你也是。志愿填完告诉我。"
"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画板抱在怀里。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
晚霞把校门的影子拉得更长了。烤肠摊的老板在收摊,铁栏杆被夕阳染成暖色。
回程的高铁上,天已经全黑了。陆文靠在车窗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飞过去。他买了一瓶水,没喝。手机揣在兜里,他隔一会儿摸一下。
他把车窗上的雾气擦掉一块,对着那块干净的玻璃,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是红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念发来的一张图片。
是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元旦那天。票根边角被折过,又展平。她在图片下面写:
"元旦那天你没来,我自己看完了。电影很好看,讲的是一个人终于认出了另一个人。"
陆文盯着那张票根,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回她:
"等重映,我陪你看。"
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车窗,哭得看不清外面。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飞过去。他没有擦眼泪。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他等得起,她也值得他等。这一次,他要把她等回来。
卷四·双向(第12—14章)
第十二章 同一部电影
六月底出分那天,陆文在宁州一家连锁超市理货。
他穿着印着超市标志的红马甲,蹲在货架前码方便面,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班长在群里喊他名字,他腾不出手,用肩膀把手机夹出来,就看见班主任发来的截图:总分超了一本线,第一志愿,澜城大学,已录取。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方便面撒了半地。
"陆文!"理货组长喊他,"你干什么呢!"
"没事。"他爬起来,声音都在抖,"叔,我能请个假吗?我……我考上了。"
他躲进消防通道,给李念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边很吵,有画架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三号模特换姿势"。
"念念。"他说,"我考上了。澜城大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李念很小的声音,像捂着话筒:"我知道。我刚查完成绩。"
"你呢?"
"我过线了。"她说,"校考加文化课,都够。澜城美院。"
陆文靠着墙,半天没说出话。
他想起二月她走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那挺远的"。他一直以为她是被爸爸的工作调动带走的,是被生活推着走的。直到这半年,她在澜城的集训点,一张一张把画发过来,一条一条说"今天画室停电了""今天模特迟到了两小时""今天色彩考砸了",他才慢慢拼出来——她搬去澜城,一半是为了爸爸,另一半,是她从高二就定好的目标。她不是被带走的。她是早就想好,要离开他,也能好好往前走。
这个念头让他鼻子发酸,又让他心里空了很久的那块地方,一点点被填上。
"念念。"他说,"我八月初来看你。"
"好。"她说,"我给你留地址。"
这之后的一个多月,他们每天晚上聊天。不像以前,他发三条她回一句。现在她会跟他说画室里的事,说今天偷吃了同学的鸭脖,说澜城的梅雨季把她一盒水彩泡坏了。他就坐在超市后面的货堆上听,听到一半,笑出声。
有一天晚上,她发过来一张速写。画的是一个穿红马甲的男生,蹲在方便面货架前,歪着头打哈欠。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视频的时候。"李念回,"你打哈欠我就画了。"
他把那张图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他打工挣的钱,一分没花,全存进一张新办的卡里。他算过,来回车票,两张电影票,一顿像样的饭,差不多够。他又把那张旧票根的照片存进相册,订了重映的票。两张。
七月底他给她发消息:"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她回:"不用带。你人来就行。"
八月三号,陆文坐了五个多小时高铁到澜城。
火车上他坐立不安,去了三趟洗手间。邻座大爷看他一眼:"小伙子,头一回见对象?"
陆文脸腾地红了,没敢接话。
他没说具体哪一天到。下了车,他先去澜城大学门口转了一圈,又绕到隔了一条街的澜城美院,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捏在手里,去了那家影院。
《那年夏天》重映。
他三点到的,电影四点十分。他买了两杯可乐,又在旁边的甜品店买了一盒她爱吃的芒果慕斯——以前他给另一个人买奶茶,连人家不吃香菜都不知道。这一次,他连她不爱喝太甜的可乐、要多加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下面,等。
他想起元旦那天,李念也是这样,在这家影院门口,攥着两张票,从七点等到十点。他没来。他在陪另一个人去市区取琴谱。她一个人看完,把票根收进钱包,谁也没怪。
手机震了一下。李念发来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他抬头。
李念站在街对面,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画板包,剪了头发,齐耳,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见他,站住了。
陆文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把那杯可乐递过去。
"这次换我等你。"他说。
李念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眼睛慢慢红了,但她笑了一下:"你迟到一年了。"
"那我用一辈子补。"陆文说。
他说得很快,很冲,像打球时投篮那一瞬,怕下一秒就怂了。说完他自己先耳朵红了。
李念没接话,接过可乐,用吸管搅了搅。
"进去吧。"她说,"晚了。"
电影还是那部电影。故事讲一个人绕了很久,终于在散场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认出身边那个人。陆文没怎么看屏幕。他一直侧着头,看李念被银幕的光打亮的侧脸。她很安静,看到一半,伸手去摸爆米花桶,摸到了他的手。
她的手缩了一下。
陆文把手按住,没松开。
她就没再动。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陆文出了影院,沿着江边走。澜城的江比宁州的河宽,风带着潮气,吹得人脸上凉。
"念念。"他说,"你还记得那首曲子吗?"
"哪首?"
"River Flows in You。"
李念停下脚步,看着江面。
"记得。"她说。
"初二文艺汇演那天晚上,"她慢慢说,"你打完球,被同学拽进礼堂看节目。出来的时候,发现我在礼堂门口等你。你一路跑回来,眼睛亮得吓人。你说,念念,我看见一个弹钢琴的女孩,特别好看。"
陆文的呼吸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李念说,"你的眼睛就一直是那个方向了。"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声音很轻:"我在礼堂门口等你等到散场。你回来说,你看见一个弹钢琴的女孩。那以后,我等你等了三年初中,又陪了你两年高中。你为她跑前跑后的那些晚上,我都知道。我一次都没走开过。"
"念念。"陆文嗓子发紧,"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李念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是笑着,"你只要从今以后,看向我。"
陆文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他不太会抱人,胳膊硬邦邦的,勒得她有点疼。李念把脸埋在他肩上,很轻地"哎"了一声,伸手回抱住他的腰。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江面上有灯,一盏一盏,晃在水里。
"念念。"陆文说,"那个盒子,我看了。"
李念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速写本,便利贴,你画的那个雨天。"他说,"我全看了。看到第三天,才看明白。"
"不晚。"李念说。
"晚了一年。"
"那也补上了。"李念抬头看他,"你今天不是来了吗。"
陆文说不出话。他低头,在她发顶上很轻地碰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动作笨得像第一次投篮。李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脸重新埋回他肩上。
后来李念从画板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画的是澜城江边,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江面上有灯。
"你画的?"陆文问。
"今天下午,"李念说,"我在画室等你的时候,凭印象画的。"
陆文接过来,又从她手里要了笔。他蹲在江边的石栏上,把那一页翻过去,在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他字写得丑,像他打球的风格,横冲直撞。
写完,他把本子递给她。
李念接过来,就着江面上的灯,看。
背面写着:李念,以后的每一页,我都陪你画。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速写本抱在怀里,仰头看他。
"好。"她说。
第十三章 白月光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陆文在宁州的同学群里被炸了出来。
他其实没在群里说过什么。是篮球队的兄弟先看见他朋友圈——一张两张票根并在一起的照片,一张旧得发黄,是元旦那年的;一张新的,是这个八月的。配文只有两个字:补到了。
群里瞬间刷了三百条。
"等等,陆文你这是……跟谁?"
"我靠,新票根旁边那只手,我怎么看着像李念?"
"陆文追到李念了?!"
陆文正靠在澜城美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晒太阳,手机震得手心发麻。李念在旁边画室里上课,隔着玻璃,他能看见她对着画板调颜料。
他盯着那行"陆文追到李念了?!",看了三秒,打字。
"白月光追丢了,青梅追到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得更厉害。有人发了一串感叹号,有人发"我就知道!",班长私发他:"你小子,折腾了一年,最后还是她。早看出来你俩有事。"
他没回班长。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手机又震。是一个他存了很久、却很少点开的对话框。孙知夏。
她发来的消息很简短:"文,恭喜。"
过了几秒,又一条:"李念是很好的人。那封信我留着,等你们结婚,还给你们。"
陆文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二月那个琴房,她把信还给他,说这封信不是写给她的。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那封信里每一个字的温柔,本来就不是她应得的——是另一个人熬了三个晚上,把自己的真心一笔一笔誊进去的。
他打字:"谢谢你,知夏。也祝你。"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手,轻轻挥了一下。然后对话框沉下去,再也没亮过。
陆文把手机揣回兜里。画室里,李念正低头给画角落款,侧脸被窗外的太阳照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年所有那些兵荒马乱,到今天,才算真的落了地。
开学前一周,两人回宁州。
火车上,李念靠在窗边补觉,脑袋一点一点的。陆文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枕头,垫在她脖子底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靠回去了。
她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火车正在过一条江。江面上有运沙船,慢悠悠地开。
"阿文。"她忽然说。
"嗯?"
"你真的想好了?"
陆文转头看她。
"想好了。"他说。
"我是说,"李念看着窗外,"你以前追她追了那么久。现在转头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哪天又后悔?"
"不会。"陆文说。
他说得很笃定。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笃定。
"念念,"他说,"我后悔的不是喜欢过她。我后悔的是,喜欢过她的那两年,没回头看你。"
李念没说话。她伸手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里。
到宁州是下午。公交车路过明川中学,她忽然说:"停一下吧。"
校门开着,新学期文艺汇演正在布置。工人挂横幅,搬音响,礼堂里传出试音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陆文陪她走进去,在最后一排站定。
他站的那个位置,是初二那年他站过的位置。那年他打完球,满头是汗,被同学拽进来,就站在最后一排,抬头看台上。追光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现在台上没有人。一架钢琴盖着灰布,幕布半拉着。地上还留着去年搬舞台道具时蹭的一道白印。
"念念。"陆文说。
"嗯?"
"其实我喜欢的,不是那首曲子。"
李念转过头看他。她没说话,眼睛里却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说这句话。
"我知道。"她说。
陆文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当年从礼堂冲出来,"李念说,"第一句话就是'念念,那个女孩弹琴特别好看'。可你那个位置,我找了你整整一晚。你从礼堂里跑出来的时候,根本不是追着琴声跑的——你是看见我在门口了,才跑回来的。"
陆文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那时候就想,"李念轻声说,"这个人,眼睛是有方向的。可惜那个方向,不是我。"
"现在是了。"陆文说。
"你怎么知道?"李念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调皮,"你以前还说,你喜欢的是舞台上弹琴那个。"
"那时候我瞎。"陆文说。
"现在呢?"
"现在好了。"他说,"看清楚了。"
他说得很笨,很直,像他这个人。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生涩,碰得她耳朵缩了一下。
"念念,"他说,"我以前听那首曲子,想的是舞台上的她。"
"现在呢?"李念问。
"现在我听它,"陆文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了三年的音频,按下播放,"想的全是你。"
琴声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响起来。很轻,像水一样漫过台阶。
李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文感觉肩膀上沉下来一点——她把脑袋靠过来了。她的肩膀在抖。
"你哭了?"陆文慌了。
"没有。"李念闷声说,"风大。"
礼堂里没有风。陆文没拆穿她。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过来,让她靠稳。
一曲放完,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来。地上有点凉,李念也不在意。远处工人在试话筒,"喂喂"两声,又没了。
陆文看着那架盖着灰布的钢琴,忽然说:"念念,我以前挺蠢的。"
"嗯。"李念说。
"你就不能反驳一下?"
"反驳什么。"李念闷笑,"你确实挺蠢的。"
陆文挠挠头,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她坐的方向,"咔嚓"拍了一张。她坐在台阶上,膝头放着画板,礼堂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干嘛?"李念偏头。
"存着。"陆文说,"以后每年回学校,都拍一张。拍到我们毕业,拍到我们工作,拍到我们老了,回来跳不动了,还坐这儿拍。"
李念没说话,把脸转回去,对着那架盖着灰布的钢琴。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文。"
"嗯?"
"那封信,"她说,"我写的时候,其实就想到有一天会被人退回来。"
陆文心里一紧。
"我知道我写得太好了。"李念轻声说,"好到不像写给一个只认识半年的人。我那时候就想,算了,就这样吧。"
"念念。"
"别说了。"李念摆摆手,"都过去了。"
陆文伸手,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攥了一会儿,攥热了。
礼堂外面,太阳开始斜。工人把横幅挂上去了——"新学期文艺汇演"几个字,红底黄字。陆文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怎么了?"李念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三年前我们站在这儿,跟现在,像隔了一辈子。"
"是隔了一辈子。"李念说,"你追了别人一年,我等了你三年。加起来,可不一辈子。"
陆文被她说得没词了,只能握紧她的手。
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校历,忽然说:"念念。"
"嗯?"
"等毕业典礼,我们回学校跳支舞吧。"
李念抬头:"我不会跳舞。"
"我教你。"陆文说。
"你自己会吗?"
"不会。"陆文老老实实地说,"那我先学,学会了教你。"
李念笑出声:"那你可能要学到毕业。"
"学到毕业就学到毕业。"陆文说,"反正那时候我有的是时间。"
第十四章 久别重逢
九月,澜城大学开学。
陆文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北门进学校。他放下行李,做的第一件事,是穿过那条隔在两所学校之间的街,到澜城美院门口,买了一份早餐。
他记了三年。糖醋排骨。
李念开学前三天就要去画室报到,六点半集合。陆文五点半从宿舍爬起来,坐了三站公交,找到那家她朋友圈里提过的、出摊最早的早点摊。一份糖醋排骨打包,一杯热豆浆,他拎着,在美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等。
李念背着画板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早饭。"陆文把袋子递过去,"糖醋排骨,记了三年,现在轮到我。"
李念接过袋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快吃。"陆文说,"不然要迟到了。"
"嗯。"李念低头,从袋子里抽出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她眼睛红红的,但是嚼得很香。
从那天起,陆文的大学日常就有了固定形状。
早上他跨街去送早饭,晚上他去画室接她。她画画,他坐在画室角落的折叠椅上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她的外套。下雨天,他现在会自己记得带伞——两把。一把黑的,一把她喜欢的浅蓝。他不再把伞塞给别人、自己淋着走回去。
他把欠的每一次陪伴,一点一点补回来。她集训到几点,他等到几点;她画模特画得饿了,他骑车去给她买宵夜;她期末色彩考砸了躲在画室哭,他不说话,就蹲在旁边,把她画坏的那幅,一点点捡起来。
十月,他陪她去看了一次画展。她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回头跟他讲那幅画好在哪里。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认真点头。她白他一眼:"你根本没在听。"
"我在听。"陆文说,"你讲什么我都听。"
"油嘴滑舌。"李念说,可嘴角翘起来了。
十一月,澜城下了整月的雨。他每天撑那把浅蓝的伞接她放学,伞面一直往她那边斜,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李念发现了,骂他:"你又来。"
"这次不一样。"陆文说。
"哪不一样?"
"上次我把伞给了别人,自己淋着。"他说,"这次我把伞给你,我愿意。"
李念没接话,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在雨里走得很慢。
十一月中旬有一场校联赛。李念翘了下午的素描课,抱了件外套来体育馆看他打球。陆文在场上老远就看见她,本来漫不经心,忽然像换了个人,连进三个三分。下场的时候他满头是汗,冲她走过来。李念把外套展开,递给他。
"你怎么来了?"他喘气。
"看你打球。"李念说,"以前都是你看我画画。"
陆文咧嘴笑了,笑到一半,被队长一把拽回去:"别谈恋爱了!防守!"
李念在看台上笑出声。
十二月,他打球扭了脚,李念拎着药箱来男生宿舍楼下等他,当着他室友的面,单膝跪下来给他喷药。室友在后面吹口哨。陆文脸涨得通红,李念头也不抬:"看什么看,没见过给男朋友喷药的?"
从那天起,整个澜城大学北区都知道,隔一条街的美院,有个姑娘是他们校队主力的。
元旦那天,他们又去看了一遍《那年夏天》。这一次,两张新票根并在一起,他在背面写了日期,送给她收进钱包。她钱包里那张一周年的旧票根,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一张了。
再抬头,就是大一的春天。
三月,梧桐抽芽。陆文跟学校请了两天假,陪李念回宁州。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两个人坐高铁,换公交,最后下车,步行进梧桐里。
路过两家世交的老楼,李念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她的旧房间。窗户开着,阳台上还晾着她妈妈忘了收的衣服。陆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阿姨上周还在群里问我,你爱吃什么。"
"你怎么说?"
"糖醋排骨。"陆文说,"我说现在轮到我给她带了。"
李念笑出声。
路过明川中学的时候,正是放学时间,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一群穿明川中学校服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闹着,书包在背上颠。其中一个男孩背着画板,跟李念小时候一模一样。李念看了一眼,笑了。
"想什么呢?"陆文问。
"想我自己。"李念说,"我以前也是这样,背着画板,在校门口等你打完球。"
"嗯。"陆文说,"以后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走得比你慢。"陆文说,"我陪你走。"
陆文牵着李念的手,从梧桐道那头走过来。
道旁的梧桐树刚冒出新叶,阳光碎碎地落在地上。李念穿一件浅米色的风衣,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
走了一半,她忽然说:"阿文。"
"嗯?"
"你现在……还会想她吗?"
陆文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她。李念低着头,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可她捏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陆文笑了。
"白月光啊——"他拖长了声音,故意看她着急,然后顿了顿,笑着看她,"我的白月光,是你。"
李念抬头,脸一下子红了。她锤了他肩膀一下:"肉麻。"
"我说真的。"陆文说。
"哼。"李念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就你会说。"
"我真的。"陆文说。
"知道了。"李念说,"走啦,回家吃饭,我妈今天炖了汤。"
她拉着他往前走。陆文被她拽着,脚步有点踉跄。他低头看她,她走在他左边,跟十八年里每一天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就在这时候,礼堂的方向,传来一阵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有人在练琴。是那首曲子。《River Flows in You》。
陆文停下来。
他站在梧桐道中间,听了一会儿。琴声从敞开的礼堂窗里飘出来,混着操场上传来的篮球声和孩子们的笑。三年前他追着那道琴声跑过整条走廊;一年前他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把这首曲子放给身边的人听。
现在他听着,心里很静。
"念念。"他说。
"嗯?"
"这首曲子,现在听,是你的声音。"
李念没说话。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
"嗯。"她说,"是我的。以后都是我的。"
陆文握紧她的手。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把浅蓝的伞往她那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湿透,骂归骂,她还是把伞柄推回来给他。他想起那个清晨五点半,他拎着一份糖醋排骨,在美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到她。他想起这十八年里,她站在他左边,不声不响,等他回头。
现在他回头了。
风从梧桐道那头吹过来,新叶沙沙地响。礼堂里的琴声还在继续,一遍一遍,不疾不徐。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催谁。
后来有人问陆文,什么是白月光。
他说:白月光不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人。是那个陪你长大、在你身边站了十八年、你终于回头看见的人。
"我的白月光,"他说,"是我的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