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七七,地府编制,白无常,双马尾萝莉一枚。
我哥黑无常白夜行,两米一的暴躁肌肉猛男,铁链一甩能把鬼差扇飞三条街。
我俩兄妹搭档,勾魂效率,曾经连续三个季度全地府第一。
曾经。
直到我们遇见了城北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季凉川。
这个男人,白大褂一穿,手术刀一拿,愣是把阎王爷判了死刑的人,一个一个从我手里夺回去。
上个月我俩的KPI直接垫底,阎王爷把我哥叫去罚站了三天。
我哥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妹,今晚勾魂名单上有个车祸伤者,在他那个医院。”
“这次,我跟那个姓季的,拼了。”
我看了一眼名单。
季凉川。
嗯?
等等。
今晚要勾的魂……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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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人。
确切说,我和我哥,都不是。
我们是地府正式编制的黑白无常,归酆都大帝直管,日常工作就是按照生死簿的名单,准时准点地把该死的人的魂魄勾走,送到地府报到。
听起来挺吓人的对吧。
其实还好。
你以为我们是那种青面獠牙、吐着长舌头的恐怖形象?
拜托,那是刻板印象。
我现在的形态,是一个扎双马尾的萝莉少女,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白色连帽卫衣,踩小白鞋,走在人间街头,顶多被人夸一句“这小姑娘真可爱”。
我哥就离谱了。
两米一,浑身腱子肉,剃着板寸,常年黑脸,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移动的铁塔,说话的时候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他穿黑色,我穿白色。
他凶,我乖。
这是我们的标准配置。
勾魂这份工作,说难也不难。
生死簿上写了谁的名字,什么时辰该走,我们按时到场,把魂一勾,送下去就完事了。
干了八百多年,早就熟练得跟流水线似的。
但最近两年,出事了。
出了个大事。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来了个主治医生。
季凉川。
第一次撞上他,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夜。
名单上有个心梗的老大爷,生死簿写得明明白白——亥时三刻,阳寿终。
我和我哥准时到场。
老大爷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我哥抬手,铁链往前一探。
魂魄已经开始脱离肉身了,飘飘忽忽的,老大爷的魂还迷迷糊糊的,我正准备拿我的白绫接引。
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手上戴着手套,眼神比手术灯还亮。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
“除颤仪准备。”
“所有人让开。”
两块除颤板贴上去。
咚——
老大爷的身体弹了一下。
直线的心电图,突然跳了一下。
我手里老大爷的魂,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回一拽。
我愣住了。
跳了一下就算了吧,我以为是回光返照。
结果那个男人又来了一次。
咚——
心电图又跳了一下。
老大爷的魂开始往肉身回缩。
我哥脸都绿了,铁链一甩,死死勾住魂魄的脚腕。
那边季凉川又按了一次除颤。
咚——
心电图恢复了波动。
滴、滴、滴、滴——
老大爷的魂,啪的一声,弹回了肉身。
我哥的铁链——空了。
当时我哥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站在急诊室中间,两米一的身高,一身黑气,手里攥着一条空荡荡的铁链。
活像一个钓了三小时鱼,结果鱼在最后一秒脱钩的暴躁钓手。
“……”
我哥的太阳穴跳了三跳。
他转头看那个白大褂的男人。
季凉川正在跟护士交代后续用药,侧脸在无影灯下干干净净的,鼻梁很高,睫毛微垂,连手指上沾的碘伏痕迹都好看得不像话。
我哥磨了磨后槽牙。
“走。”
那是第一次。
我以为只是巧合。
但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名单上的人只要送进城北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只要撞上季凉川当班——
十次有八次,人给救回来了。
我哥的铁链,一次又一次落空。
有一回,一个重度失血的产妇,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子时命绝。
我哥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蹲在手术室门口等着,铁链都提前展开了。
结果季凉川进了手术室。
四个小时。
产妇从濒死状态被拉了回来,母子平安。
我哥蹲在手术室门口,从信心满满蹲到面无表情,从面无表情蹲到青筋暴起,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是麻的。
他走出医院大门,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季!凉!川!”
路过的野猫被吓得蹿上了树。
当然了,凡人看不见我们。
我们是阴差,存在于阳间的夹缝里,普通人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所以季凉川抢我们的人,纯属无意识行为。
他只是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救人。
但问题是,阎王爷不管你有意无意。
KPI完不成就是完不成。
上个季度的绩效考评,我们兄妹直接从全地府第一名掉到了倒数第三。
阎王爷把我哥叫到酆都城开会,关着门训了整整三天。
我哥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他那身黑衣裳还黑。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递了杯茶。
“哥,阎王爷说啥了?”
我哥接过茶,一口闷了。
“说再完不成指标,把我调去奈何桥刷碗。”
我瞳孔地震。
奈何桥刷碗?
那可是地府公认的最苦差事,孟婆一天熬八百锅汤,碗堆得比山还高,全手洗,没有洗洁精。
“那、那我呢?”
“你去望乡台扫地。”
望乡台???
那个鬼魂路过都嫌偏僻的荒山野岭???
我抱住我哥的胳膊。
“哥!这个季度咱一定要完成KPI!”
我哥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废话。”
从那天开始,我哥就把季凉川的排班表背得比生死簿还熟。
每次出任务之前,先查季凉川当不当班。
他要是当班,我哥就想方设法地提前下手,趁魂魄刚飘出来的那一瞬间就锁链勾走,不给季凉川任何抢救的机会。
但这个男人邪门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次,一个脑溢血的中年男人,魂魄都已经飘出来一半了。
我哥铁链一甩,勾住了。
魂魄被往外拽。
同一时间,季凉川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一皱。
“开颅准备,通知神外会诊。”
然后这个男人亲自上手。
一边是我哥在阴间拽魂,一边是季凉川在阳间续命。
那个中年男人的魂,就在肉身和铁链之间来回拉扯。
往左一点——被勾出来了。
往右一点——又被拽回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在看两个成年男人拔河。
我哥咬着牙拽。
季凉川皱着眉缝。
一个在阴间用力。
一个在阳间缝合。
最后——
季凉川缝完了最后一针。
监护仪恢复稳定。
魂魄“嗖”的一声弹回肉身。
我哥的铁链再次空了。
他站在手术室的阴面,胸膛剧烈起伏。
两米一的肌肉猛男,被一个一米八几的文弱医生反复薅羊毛。
“季、凉、川——”
我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我心里很明白,如果不是规定阴差不许伤害活人的阳寿,我哥能把季凉川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但——
说句不该说的。
季凉川他长得是真好看。
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好看。
是那种在急诊室高压灯下连续站了十二个小时、手术服上还沾着血渍、摘下口罩露出半张脸的时候——干净、冷峻、眉骨锋利,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温度。
那种好看。
我第一次见到他正脸的时候,就愣住了。
我承认,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有一天出完任务回去的路上,我跟在我哥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哥。”
“嗯。”
“季凉川他……长得真好看。”
我哥的脚步停了。
“能勾他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哥缓缓转过头,太阳穴的青筋跳了整整五下。
“妹。”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咱们是勾魂的。”
“不是勾引的。”
“你再说一遍,我把你的双马尾剃了。”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但嘴上不说,心里的想法没法控制。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普普通通的急诊科医生,怎么就能一次又一次从我们手里抢走生死簿上判了死刑的人?
是他医术太逆天?
还是……他身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疑问一直闷在我心里,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深夜,我跟我哥在城北第一人民医院蹲点。
名单上有个车祸伤者,伤情极重,生死簿上给了明确的时辰。
我们提前到了急诊大厅。
正等着呢,季凉川从手术室里出来了。
他刚做完一台手术,摘了手术帽,头发有点乱,白大褂也没来得及换,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歇了几秒。
急诊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侧脸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
他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笔直地穿过了半个走廊。
落在了我身上。
不是“巧合地望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是实实在在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双马尾上。
然后移到我脸上。
最后——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
不是对着空气。
是对着我。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穿的白色啊。”
“还挺好看的。”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
他能看见我?!
我猛地转头看我哥。
我哥的铁链都掉地上了。
他两眼圆瞪,嘴巴张了又合。
两米一的暴躁猛男,此刻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瞳孔地震。
季凉川收回视线,抬手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重新戴上手术帽,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车祸伤者送进来了?准备接诊。”
门合上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我和我哥面面相觑。
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一句话。
“……他能看见咱们?”
我点头。
机械地点头。
“那他之前每次跟咱抢魂的时候……”
我哥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是知道咱在场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我的脑子。
也就是说。
过去两年。
每一次我们蹲在急诊室准备勾魂,铁链都备好了,架势都摆足了——
他全看见了。
他是看着我哥甩铁链,看着我抖白绫,然后一脸淡定地拿起除颤仪和手术刀,把人从我们手里抢回去的。
他不是无意识地在抢。
他是故意的。
他全程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地府的黑白无常。
然后他选择了正面硬刚。
我的天。
我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
门上有个小窗,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季凉川正在检查伤者的瞳孔反应,手法稳而快,表情没有半分多余的波动。
他甚至没穿那种严肃的防护服。
白大褂敞着,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就这么一个人,单枪匹马,在阳间跟地府抢了两年的人。
不是神仙。
不是修仙者。
不是什么天命之人。
只是一个急诊科医生。
我心跳得好快。
不是被吓的。
我扭头看我哥,眼神里的意思已经藏不住了。
我哥直接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
“别想。”
“可是哥——”
“没有可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链,往肩上一扛。
“他能看见我们,这件事,必须上报阎王爷。”
“这个人有问题。”
“大问题。”
我哥转身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季凉川的身影映在毛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站在手术台前。
那个背影好单薄。
但又好稳。
我轻轻握了握自己的白绫。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绝对不能让他死。
但我手里今晚的勾魂名单上。
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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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地府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季凉川说的那句话。
“今天穿的白色啊,还挺好看的。”
他的语气是很随意的那种。
不是看见鬼差被吓到了,不是惊恐万状地想要逃跑。
是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像看见了一个认识很久的熟人,顺口夸了一句。
这个反应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凡人,能看见阴差,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害怕吗?
他不但不怕,还夸我好看?
他到底什么来路?
我跟在我哥身后,穿过冥界的通道。
阴风灌进来,吹得我双马尾乱飞。
我哥一路黑着脸,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铁链在他肩上哗啦哗啦响。
到了酆都城门口,我哥突然停了。
“你手里那份名单,给我看看。”
我从袖子里掏出今晚的勾魂名单,递给他。
他展开。
目光直接扫到最后一行。
“季凉川,阳寿——”
他没念出来。
因为后面写的那个时辰,就是今晚子时。
三个小时之后。
我哥的手捏着名单的边角,骨节发白。
他抬头看我。
“你刚才在医院里看到名单了?”
“嗯。”
“你早就看到他的名字了?”
”……嗯。“
”所以你刚才那句‘能勾他吗’——“
我不说话了。
我哥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把名单折好,塞回给我。
”上报的事先不急。“
他转身往酆都城里走。
”今晚这个任务,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
”哥?“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勾一个……“他顿了一下,”勾一个你喜欢的人的魂,像什么话。“
”我没有喜欢他!“
我哥头都没回。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八百年了你什么时候瞒得住我。“
我张了张嘴。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这八百年,对勾魂对象从来没有过任何私人情感。
他们就是名单上的名字,时辰到了就走,阳寿尽了就收。
从来没有例外。
但季凉川不一样。
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这个人不应该死。
我追上我哥的步伐。
”哥,你有没有觉得季凉川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这件事,很奇怪?“
我哥没停步。
”哪奇怪了。生死簿上有名字,就说明他阳寿到了。“
”可是他才二十八岁!“
”阳寿短的人多了去了。“
”但他是那种人吗?“
我抓住我哥的袖子。
”他两年来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多少人?那些人原本都该死的,他硬是救回来了。生死簿后来有没有改?“
我哥的脚步终于慢下来了。
他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确实改了。“
生死簿不是一成不变的。
如果一个人被救回来了,生死簿会自动更新,重新核算寿数。
季凉川救回来的那些人,生死簿后来都给延寿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每一次抢救,都是在对抗命运本身。
而命运,承认了他的胜利。
这种人——怎么会突然阳寿终结?
”哥,我觉得这份名单有问题。“
我哥站在酆都城的石板路上,低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阴风呼呼地吹。
远处孟婆的汤锅冒着热气,排队的鬼魂长长一列。
”有没有问题,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我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们是阴差。接到名单,执行任务。“
”哥——“
”但是。“
他转头看我,表情极其难看。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份名单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这件事就不是勾魂了。是谋杀。“
我呼吸一滞。
”你的意思是——“
”我去查。“
他把铁链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腰间。
”你留在地府,哪儿也不许去。“
”那你呢?“
”我先去一趟生死殿,查查季凉川的生死簿原件。“
他顿了顿。
”如果原件上的阳寿和今晚的名单对不上——“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懂了。
如果对不上,就说明名单被人篡改过。
有人想借地府阴差的手,杀一个不该死的人。
我心底忽然涌上来一股寒意。
不是阴风。
是恐惧。
我哥大步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季凉川。子时。“
字迹工工整整,和所有正常的名单一模一样。
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靠在走廊墙上闭目养神的样子。
白大褂,保温杯,手腕上的红绳。
连续高强度工作十二个小时之后,短暂地闭了几秒眼。
然后睁眼看到了我。
没有害怕。
笑了一下。
说我穿白色好看。
这种人。
凭什么要死?
我把名单收好,没有回住所。
我转身,往人间通道走。
对不起了哥。
我听话了八百年。
今晚这一次,我得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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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子时还有两个小时。
我重新回到城北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急诊科刚结束一波忙碌。
凌晨的急诊大厅安静了不少,几个护士在站台后面小声聊天,偶尔有病人家属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
我站在大厅的角落,隐匿着形体,扫视了一圈。
没有看到季凉川。
我往里走,经过急诊留观区,经过抢救室,最后在住院部一楼的值班室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我探头进去。
季凉川躺在值班室窄巴巴的行军床上,白大褂还没脱,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他睡着了。
值班室的灯没关,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没有了手术室里那种凌厉感,反而显出了一种脆弱的疲惫。
他的黑眼圈很重。
眼窝微微凹陷,脸颊的肉都瘦没了,下颌线锋利得能划破纸。
手腕上的红绳旧旧的,有些褪色了,系得很紧,像怕丢。
我蹲在他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脸上的细小伤痕——食指上有一道旧的刀割痕迹,应该是很早之前手术时候留下的。
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
安静得像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灯。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小声嘀咕。
他当然听不见。
凡人在睡眠中是感知不到阴差的。
——等等。
他能看见我。
那他能不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我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
阴差的触碰对凡人来说应该是没有感觉的,顶多觉得一阵凉意。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皱了皱眉。
然后——
他睁开了眼。
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直接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清醒得不像一个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
他看着我。
我蹲在他床边,手指还戳在他手背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只偷吃被抓包的猫。
空气凝固了。
一秒。两秒。
他先开口了。
”你怎么又来了?“
又?
又字是什么意思?
”你哥呢?“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个黑脸的,今天没跟你一起?“
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不但能看见我,他还知道黑无常是我哥。
他还说”又”。
也就是说,他很早就注意到我们了。不只是今晚走廊上那一次。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我们的?”
我脱口而出。
季凉川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吓人。
“从第一天开始。”
“第一天?”
“两年前,我入职第一天值夜班。”他说,“半夜三点,一个心梗的老大爷被送进来。我冲进抢救室的时候,看见一个两米多高的黑衣壮汉,甩着一条铁链子,正在从老大爷身上往外拽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旁边还站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绸带。”
他描述的,一字不差地,就是我和我哥第一次在他面前勾魂的场景。
“当时我以为我太累了出现幻觉。”
他站起来,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
“后来发现不是幻觉。因为每次有重症病人进来,你们就会出现。你哥站在病人旁边,铁链一甩。我缝完最后一针,你哥的铁链就空了。”
他喝了口水。
“然后你哥就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我——”
“他的表情每次都很精彩。”季凉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弯了,“上次那个脑溢血的手术,你哥蹲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我从窗户的反光里看到他的脸——”
他学了一下我哥的表情。
眉头紧皱,嘴角下撇,青筋暴起。
非常传神。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了?”
“差不多。”
“那你不怕?”
他放下水杯,看着我。
灯光打在他的虹膜上,映出细碎的琥珀色。
“我是医生。”
他说。
“病人送到我面前,不管是谁在对面——是死神也好,是无常也好——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救。”
他的语气不重。
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分量。
这不是热血上头的豪言壮语。
是一个在急诊室摸爬滚打了无数个夜晚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说出的最不可动摇的信念。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消化着这句话。
然后我想起了正事。
“季凉川。”
“嗯?”
“今天晚上,有人要杀你。”
他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晚的名字出现在了我们的勾魂名单上。子时。”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八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但我觉得名单有问题。你的阳寿不应该是今晚。”
“有人篡改了你的生死记录。”
“我哥现在去地府查了,但是——”
“万一他查不到呢?万一他来不及呢?”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一个活了八百年的阴差,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知道,如果名单是真的,子时一到,就算季凉川再怎么医术高超,他也救不了自己。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
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
季凉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去够挂在门后的另一件白大褂——那是他的备用工作服。
他一边穿一边说。
“子时,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小时。”
“那我还能做一台手术。”
我愣了。
“急诊那边刚转来一个急性胰腺炎的,病情很重,我本来打算休息半小时再去处理的。”他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既然只剩一个小时,那就别休息了。”
“季凉川!”我急了,“我在跟你说你可能会死!”
“我听到了。”
他拉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的冷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种平静的目光。
但这次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慌张。
是一种很温柔的、把什么东西交到别人手里的信任。
“那就麻烦你了。”
他说。
“我去救我的病人。”
“你去救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笃、笃、笃。
不快也不慢。
跟他平时去接诊任何一个病人的步调,一模一样。
好像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死亡。
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夜班。
我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八百年没出过汗了,今晚手心居然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绫。
这条绫带,我用了八百年,勾过成千上万的魂魄。
今晚,我要用它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不勾魂。
我护魂。
---
【第四章】
我守在急诊手术区的门外。
季凉川进去了。
那个急性胰腺炎的病人情况确实很严重,护士进进出出跑了好几趟,输血浆的袋子换了又换。
我没进去看。
不是不想,是我需要把注意力放在外面。
如果有人要对季凉川动手,那个“人”或者“东西”,一定会在子时到来之前出现。
十一点二十三分。
医院外面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风。
是阴风。
我感觉到了。
那种从冥界裂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意,和我们正常走人间通道时带来的干净阴气完全不同。
这种气息——
是厉鬼。
或者,比厉鬼更高级的东西。
我背靠着墙,慢慢解下了腰间的白绫。
十一点三十一分。
急诊大厅的灯闪了一下。
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护士台后面的小护士揉了揉眼睛,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跳闸了”。
不是跳闸。
是有什么东西来了。
我看见了。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灰色官服的阴差。
但他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同僚。
地府的阴差我基本都认识——黑白无常是最高级的勾魂使者,下面还有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各路鬼卒。
但眼前这位,我从没见过。
他身形瘦高,面容模糊,像被一层灰雾罩着。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火焰是绿色的。
他穿过自动门——物理意义上的穿过,就像穿过空气一样——走进了急诊大厅。
脚步没有声音。
灯笼在黑暗中摇晃,绿光在地砖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他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走来。
我挡在了他面前。
“站住。”
他停了。
那双被灰雾遮盖的眼睛看向我,没有情绪。
“白七七。白无常。”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你不在地府待着,跑来人间做什么?”
“我的话也要问你。”我攥紧白绫,“你是谁?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不需要见过我。”
他抬起手,拎着灯笼往前迈了一步。
绿色的火焰晃了晃,我感觉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这个东西,比普通的阴差要强。
强不少。
“我奉命来提魂。季凉川,子时当亡。”他说,“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会连名单都看不懂吧?”
“我看得懂。”
我没让开。
“但我怀疑名单是假的。”
灰雾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
“质疑生死簿?白七七,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知道。”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但我哥去查了。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许碰季凉川。”
“你哥?黑无常?”那个灰袍阴差笑了一声,干涩的、像石头刮擦一样的笑声,“他去不了生死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了,他去不了。”
灰袍阴差提着灯笼又走近一步。绿火映在他模糊的脸上,隐约能看到嘴角上翘的弧度。
“你以为今晚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你以为你哥真的能查到什么吗?”
“白七七,你太天真了。”
他松开灯笼。
灯笼悬浮在半空,绿光骤然大盛。
整个急诊大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值班护士打了个寒战,裹紧了外套。一个在走廊上打盹的家属猛地惊醒,四处张望。
灰袍阴差的手从袖中抽出。
他手里握着一条链子。
不是黑色的,不是白色的。
是灰色的。
灰链。
我从来没见过灰色的锁魂链。
黑链是我哥的,白绫是我的,这是地府正统的黑白无常配置。
灰色——代表什么?
他举起灰链,往手术室的方向一甩。
链子像一条活蛇,嗖地穿过墙壁,朝着手术室里的季凉川射去。
“不行——!”
我抖开白绫。
八百年的功力全部注入,白绫化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幕,硬生生挡在了灰链和手术室之间。
轰——
灰链击中白绫,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我的手臂一阵发麻,脚下被推着往后滑了半米。
地砖裂了几条纹。
“区区一个白无常。”灰袍阴差收回灰链,语气鄙夷,“八百年的道行,也就这点能耐?”
他说完,灰链再甩。
这次不是一条,是三条。
三条灰链同时从不同角度刺向手术室。
我咬紧牙关,白绫在手中翻飞,挡住了两条。
第三条从我的防御下方穿过——
“小心——!”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一条黑色铁链凭空出现,精准地缠住了那条灰链,用力一拽,把它拉了回来。
我回头。
我哥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浑身黑气翻涌,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衣服撕了几处,嘴角有一道血痕。
看起来经历了一场恶战。
“哥!”
“名单是假的!”
他一边朝我这边冲过来,一边喊。
“季凉川的生死簿原件上,阳寿到七十三!有人偷改了今晚的执行名单!”
我瞬间回头看向灰袍阴差。
他的表情——灰雾后面的嘴角收紧了。
“看来被你们发现了。”
他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变得阴沉。
“无所谓。”他手中灰链收回,重新汇聚成一条,“就算名单是假的,只要我今晚在子时之前把他的魂提走,生死簿就会自动更正。木已成舟。”
“你——”
“谁派你来的?!”我哥冲到我身边,铁链在手中绞紧,“你不是地府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灰袍阴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身上的灰雾渐渐退散。
露出了一张脸。
是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
眉眼和季凉川有几分相似,但更冷、更薄。
嘴角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
“我叫季寒舟。”
他说。
“季凉川的哥哥。”
“三年前,死在了他的手术台上。”
---
【第五章】
空气冻住了。
季凉川的哥哥。
死在他手术台上的。
我扭头看向手术室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灰袍阴差——季寒舟。
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三年前,我出了车祸。”
“送到城北第一人民医院。”
“负责抢救我的主刀医生,是我亲弟弟,季凉川。”
“他没救过来。”
“我死了。”
他抬手,灰色的链子在半空中无声盘旋。
“一个医生,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救不活。”
“他有什么资格去救别人?”
“他凭什么站在手术台前,扮演什么救世主?”
“他欠我一条命。”
季寒舟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灰雾重新翻涌起来,几乎要溢出实体。
“我在地府等了三年。三年。”
“我向判官申诉,说我死得冤,是医疗事故。”
“判官说不是。说我的伤太重了,谁来都救不了。”
“我不信。”
他猛地攥紧灰链。
“如果换一个医生呢?如果不是季凉川呢?”
“如果那天主刀的不是他——如果他当初不是那么自信,非要亲自上——如果他把我转院了呢?”
“他不愿意。”
“他自以为是。”
“他觉得自己能行。”
“结果呢?”
“结果我死了。”
灰雾中,季寒舟的五官开始扭曲。
不再是刚才那张冷淡的脸。
变成了一种被愤怒和执念侵蚀了太久的、已经不太像人的表情。
“判官不帮我,我就自己来。”
“我花了三年,找到了一个漏洞。”
“生死簿的执行名单,从生死殿传到各执勤阴差手中,中间要经过一个叫‘传令站’的中转。”
“传令站值班的鬼卒,贪小便宜。”
“我用我三年积攒的阴德值,买通了他。”
“改了今晚的名单。”
“就改了一个名字。”
“季凉川。子时。”
他笑了。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急诊大厅里。
“让你也尝尝死亡的滋味啊,弟弟。”
“让你也躺在手术台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让你也感受一下——被你最信任的人抛弃的感觉。”
我听着这些话,拳头越攥越紧。
他的恨,我能理解。
死在亲人手里,那种绝望和不甘,我勾了八百年的魂,见过太多。
但——
“他没有抛弃你。”
我说。
季寒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我说,季凉川没有抛弃你。”
我向前走了一步。白绫在我手中发出微光。
“你知道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吗?”
季寒舟的灰链在空中停住了。
“旧旧的,褪了色。系得很紧,从来不摘。”
“我今晚近距离看到了那条绳子。”
“上面刻了两个字。”
我顿了一下。
“寒舟。”
灰雾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值夜班的时候,保温杯里永远是同一种茶——据我查到的资料,那是你生前最爱喝的铁观音。”
“他两年前入职城北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那是你出事的地方。他放弃了更好的医院的offer,选了这里。”
“他每次抢救病人的时候,用的全力——不是为了当救世主,是因为他不想再有任何一个人,像你一样死在他手上。”
“他拼了命地救每一个人——”
“是因为他没能救你。”
“这两年他跟地府抢的每一条命——”
“都是替你活的。”
我的声音有点抖了。
季寒舟一动不动。
灰链在空中缓缓下垂。
灯笼里的绿火不再跳动,变成了一点微弱的光。
“你骗我。”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尖锐,变得沙哑。
“我没必要骗你。”
“他从来没来看过我!”季寒舟猛地爆发,灰雾重新膨胀,“我死了三年,清明,中元,寒衣节——他一次都没有来过我的坟!”
“一次都没有!”
他几乎是在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哥开口了。
“因为他来了你也看不见。”
我哥站在我旁边,收起了铁链。
他的表情不再是战斗时候的凶狠,变成了一种……很少见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我查你的档案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你的祭祀记录。”
他看着季寒舟。
“他没来过你的坟。但他每年的那三个节日,都在手术室里。”
“他选择用手术刀祭奠你。”
“用救活一个又一个人的方式。”
灰雾停止了翻涌。
季寒舟的脸上,那种扭曲的恨意一点一点褪去。
露出下面的东西。
不是释然。
是茫然。
是一个执念太深、太久,忽然被人告知真相之后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他……真的……”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灰链脱了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化成一摊灰烬。
灯笼里的绿火灭了。
季寒舟站在急诊大厅中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季凉川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脸上还带着手术后的汗意。
看了一眼走廊。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然后移到我哥身上。
最后——
他看见了季寒舟。
那一瞬间。
季凉川的手,口罩从指间滑落。
掉在地上。
他没弯腰去捡。
他盯着季寒舟,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发出声音。
“哥。”
就一个字。
声音哑得不像样。
季寒舟的身形晃了一下。
整个阴魂的形态开始变得不稳定,灰雾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他三年前刚死时候的样子——穿着车祸时的衣服,左臂上还有伤痕。
“凉川。”
他也叫了一声。
不是恨。
也不是怨。
只是很轻很轻地叫了弟弟的名字。
季凉川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碰触季寒舟。
手指穿过了空气。
阴阳两隔,触碰不到。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蜷缩。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无声地滚了出来。
他没有擦。
只是站在那里,手保持着那个伸出去的姿势。
“对不起。”
他说。
“对不起,哥。”
“我没救过来你。”
“对不起。”
季寒舟的嘴唇在颤抖。
“你这三年——”
“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弥补。”季凉川打断他,声音破碎得厉害,“每一台手术,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再快一点、再准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不敢去你的坟。”
“因为我觉得我没资格。”
“我连自己的亲哥都救不了,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你的墓碑前面说我想你。”
他的肩膀在抖。
这个在手术台前永远冷静的男人,面对死神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季寒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扭曲的笑。
是一种很苦涩、很温柔、很像哥哥的笑。
“你从小就这样。”
“倔得要死。”
“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了。执念的灰雾散去之后,没有了恨意的支撑,他的魂魄留不了太久。
“好了。”
“我不怪你了。”
“真的不怪你了。”
他的声音也在变淡。
“别再熬夜了。好好吃饭。那个保温杯里换点别的吧,铁观音喝多了伤胃。”
最后一缕灰雾消散。
季寒舟的身影彻底融化在了灯光里。
只剩下那盏灯笼的残骸,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碎成了一小堆灰。
季凉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泪水流了满脸。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蹲在那堆灰面前。
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些灰烬。
这一次,他碰到了。
灰是实体的。
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把那些灰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里。
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急诊大厅的灯恢复了正常,明晃晃的,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值班的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走廊,觉得季医生蹲在地上的样子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我站在旁边,鼻子一阵酸。
我哥也站在旁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粗糙的大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力道很轻。
“走吧。”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
“今晚的任务,取消了。”
“这件事我来跟阎王爷说。传令站的鬼卒和篡改名单的事,我一并报上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在这儿陪他一会儿。”
“我——”
“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哥说完,没等我反驳,大步走了。
两米一的身影消失在阴间的通道入口。
铁链的声音远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脸有点烫。
不是因为打斗。
是因为我哥那句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绫。
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季凉川。
犹豫了三秒。
走过去。
蹲在他旁边。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我在。
“你还在啊。”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嗯。”
“谢谢你。”
“不客气……勾魂名单被取消了,你今晚不用死了。”
“我知道。”
他把掌心的灰烬仔细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但他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白七七。”
“白七七。”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八百年了,第一次漏拍。
“那个……”我抠了抠指甲,“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抢我们的KPI了?”
“嗯?”
“就是那些名单上的人,如果阳寿真的到了,你能不能……别救了?”
他看着我,安静了两秒。
“不行。”
我就知道。
“那你能不能至少……给我们留两个?”
“比如那种特别老的、伤特别重的、真的没救的那种?”
季凉川认真地想了想。
“我可以在确认脑死亡之后,不再进行无意义的抢救。”
“这算不算给你们面子?”
我瞪他。
他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见弧度的微笑。
是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
我的心脏又漏了一拍。
完了完了完了。
白七七你振作一点。
你是白无常。
你是地府在编公务员。
你不能——
“白七七。”
“嗯?!”
“你双马尾歪了。”
他伸手,帮我把左边的马尾拨正了一点。
指尖碰到我头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温度。
活人的温度。
暖的。
我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他收回手,站了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我还有个病人要观察。”他说,“你要是没事,可以在值班室等我。”
“我、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我保温杯里的铁观音喝完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会泡茶吗?”
”……你让一个阴差给你泡茶?“
”嗯。有问题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
像是真的在问我会不会泡茶。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在疯狂拉警报——
白七七你清醒一点!他是人!你是鬼差!阴阳两隔!这不合规!
但我嘴巴说出来的是——
”我只会泡孟婆汤。“
”……“
”开玩笑的。我会泡茶。“
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扬起。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八百年的工龄。
栽了。
---
【第六章】
后面的事情,发展得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季寒舟篡改名单的事,我哥如实上报了酆都大帝。
传令站收受贿赂的鬼卒被查办,季寒舟的案子也被重新审理。
最终判决——季寒舟所犯为”怨念蒙蔽、蓄意谋害阳人“之罪,本该重罚。
但鉴于其执念已自行消散、未造成实际伤亡,加上季凉川的亡兄身份,判官从轻发落——
消除记忆,重入轮回。
下辈子投个好胎。
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我和季凉川的事,没翻篇。
因为从那天晚上之后,我的工作模式出了一个巨大的BUG。
我发现我没办法正常勾魂了。
不是能力出了问题。
是心态出了问题。
以前勾魂,到点了上铁链,简单利落。
现在每次到城北第一人民医院的辖区执行任务,我都会下意识地先查一眼——
季凉川今天当班吗?
如果当班,我就会磨磨蹭蹭的。
不是故意放水,就是……有点不想在他面前勾魂。
总觉得他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责备,是那种”你又来了啊“的平静目光——然后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哥发现了。
”妹。“
”嗯?“
”你今天第三次在城北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徘徊了。“
”我没有徘徊,我在蹲守目标。“
”你的目标在五公里外的第三人民医院,和这儿有什么关系?“
”……“
”白七七。“
”哥你听我解释——“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姓季的了?“
”没有!我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顺便?你一个阴差,人间通道出口在城南,你往城北绕了二十公里叫顺便?“
我闭嘴了。
我哥叹了口气。
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那种已经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无数风浪,但还是被自家妹妹气得头疼的叹气。
”妹,你是真的对那个人动心了?“
”……也不算动心。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你上次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是三百年前你在人间捡的那只猫。“
”猫和人不一样!“
”对,猫不会把你的心脏搞得跟漏拍一样。“
我瞪他。
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暴躁的哥哥脸。
变成了那种很少出现的、有点心疼的表情。
”七七。“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放低了。
”他是人。你是鬼差。“
”阴阳殊途。“
”这四个字,你比我清楚。“
我当然清楚。
八百年的阴差生涯,阴阳两隔这条铁律刻在骨子里。
阴差不得与阳人产生私情。
这是酆都大帝定的规矩,违者——削去阴差身份,打入轮回,消除一切记忆。
也就是说,如果我和季凉川在一起。
我会忘记他。
忘记这八百年。
忘记我哥。
忘记一切。
我低下头。
”我知道。“
我哥没再说什么。
拍了拍我的肩膀,铁链一甩,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城北第一人民医院的楼顶,看着下面的灯火。
急诊科的灯永远亮着。
今晚季凉川也在当班。
我看到了他的身影从急诊大门走进去,白大褂的背影在自动门关合的最后一秒消失。
我坐在楼顶的边缘,双腿晃荡着。
白绫搭在膝盖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帮我拨正双马尾的手指。
暖的。
我攥了攥白绫。
然后站起来,从楼顶跳了下去。
——别紧张,阴差没有坠落伤害,我就是换个地方降落而已。
我落在急诊大楼后面的小花园里。
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季凉川。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看手机。
不对,他不是在当班吗?怎么出来了?
我走近了两步。
他抬头。
看见了我。
”你今天怎么从楼上下来的?“
”……你看见了?“
”嗯,我刚才往上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你在楼顶坐着。“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了一个位置。
”坐吗?“
我犹豫了一下。
坐了。
长椅很窄。
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带着医院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
很安静。
”你不是在当班吗?“
”休息十五分钟。刚做完一台手术。“
”累吗?“
”还好。“
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我摇头。
”那就是来看我的。“
”我——“
”你最近来得挺频繁的。“他说,语气很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楼顶蹲了三个晚上了。“
三个晚上。
他三个晚上都注意到了。
”那你怎么今天才出来?“我有点恼。
”前两天手术太多,没时间。“他看着我,”今天想来跟你说两句话。“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白七七,你是不是喜欢我?“
直球。
超级大直球。
砸得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你、你怎么——“
”你脸红了。“
”阴差不会脸红!“
”那你脸上那层红色是什么?“
”是、是月光的折射!“
他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
然后他收起笑容,表情认真了。
”白七七。“
”……嗯。“
”我也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保温杯。
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今年二十八。急诊科第三年。“
”入行以来,失去过很多病人。“
”有些人救不回来,不是因为我技术不行,是因为他们真的到了该走的时候。“
”我以前不信这个。“
”但自从看见了你和你哥之后,我信了。“
”有些人的死亡,是被安排好的。你们只是执行者。“
”但有些人的死亡——可以抢回来。“
他看着我。
”那天晚上,你挡在手术室门口替我拦住那条灰链的时候。“
”我在手术室里听到了响声。“
”我知道外面出事了。“
”但我不能停手,因为台上还有病人。“
”我只能选择相信你。“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选择之一。“
”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人。“
他停了一下。
”交给一个本来应该勾我魂的人。“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胀。
”但你没让我失望。“
”你接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白七七,我不知道阴差有没有喜欢人的自由。“
”但我知道——“
”如果你有。“
”我希望是我。“
月季花的香气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我坐在长椅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阴差的泪水是冰凉的。
但掉在手背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是烫的。
”你知不知道。“我哭着说,”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会被削去阴差身份,打入轮回,消除记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因为我也在找别的办法。“他说。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冥界的符纸。
上面写着几行我看不太懂的字。
”这是——“
”你哥给我的。“
”我哥???“
”他上个星期来找过我。“
”什么?!“
季凉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他来的时候表情很不好看,大概是憋了很久才来的。他把这张符纸拍在我桌上,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了一下我哥的语气。
”‘姓季的,我妹不会说,我替她说。她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她,就拿着这个。这是我花了一百年的阴德值,从酆都大帝那里换来的“特赦符”。只有一张。’"
"‘用了这张符,她可以在人间停留一甲子,不用回地府,阴差身份保留,记忆不消除。’"
"‘但是一甲子之后,她必须回去。’"
"‘而你到时候已经老了。’"
"‘你想清楚了再拿。’“
我呆住了。
一百年的阴德值。
我哥攒了一千二百年的阴德值,大部分都花在了给我换更好的白绫、给我升级装备上。
剩下的那些——他全拿去换了这张符。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就直接去找了季凉川。
我哥那个脾气——以他的性格,去找一个跟他抢了两年KPI的死对头,承认自己妹妹喜欢对方——
他得咬碎多少颗后槽牙。
我捂住了脸。
眼泪根本止不住。
”你哥是个好人。“季凉川说。
”他才不是,他是暴躁猛男。“
”暴躁猛男也可以是好人。“
他把那张特赦符翻了个面。
背面也有一行字。
是我哥的字迹。
又大又丑,跟狗爬似的。
上面写着——
”姓季的,你敢对我妹不好,我铁链抽死你。——白夜行。“
我扑哧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季凉川把特赦符递到我面前。
”一甲子,六十年。“
”够我们从现在到白头。“
”你愿意吗?“
我看着那张符纸。
看着上面我哥的字迹。
看着季凉川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和两年前我第一次在急诊室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干净。温柔。不可动摇。
我伸手,接过了那张符。
”我愿意。“
---
【第七章】
用了特赦符之后,我的阴差身份变成了”人间驻派特别勤务”。
说白了就是带薪休假六十年。
KPI的事暂时不用操心了,我哥一个人扛。
听说阎王爷还特批给他加了个临时助手——一个刚从阴差培训班毕业的新人,叫崔小判。
圆脸,矮矮的,看着傻乎乎的。
我哥第一天带他出任务,就差点被气死。
“崔小判你铁链甩反了!那个方向是活人!”
“啊?对不起师父我分不清!”
“你分不清活人和死人你当什么阴差?!”
“师父别凶我嘛我会哭的!”
”……“
我哥发来的消息,每条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乐得不行。
活该。谁让你以前天天骂我笨。
季凉川看我对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问我在看什么。
”我哥带新人。新人特别蠢。“
”多蠢?“
”铁链甩反了那种。“
季凉川想了想。
”你哥当年带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
”……“
”你闭嘴。“
他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以”远房表妹“的身份住进了季凉川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
一室一厅,很小,但够住。
他上夜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待着,看电视,吃外卖,偶尔去医院附近的夜市逛一圈。
他休息的时候,我们就窝在沙发上,他看医学文献,我看阴差工作周报。
很安静。很普通。
普通到我有时候会恍惚——我真的是一个活了八百年的白无常吗?
但也有不普通的时候。
比如——
季凉川偶尔会在深夜从医院回来,脸色很差。
不是累的那种差。
是心情上的差。
有些病人,他尽全力了,还是没救回来。
那种时候他不说话。
换了衣服,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我就坐在他旁边。
也不说话。
有时候我会用白绫——现在已经缩小成一条白色手帕的大小——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阴差的白绫是凉的。
但他每次都会反手握住。
不嫌凉。
有一次他握着我的手帕,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走的那个病人,十九岁。“
我心里一紧。
”车祸。送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
”我做了四个小时手术。“
”还是没保住。“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很涩。
”他妈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我出去告诉她结果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就是站在那里。“
”一直站着。“
”后来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做了无数台手术的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们那个生死簿上写了他的名字,那是不是……就是注定的。“
”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救,都没有用。“
”是不是他本来就该走。“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今天没看到名单。我不知道那个十九岁的男孩是不是在名单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
”季凉川。“
”嗯。“
”不管名单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你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用的。“
”你救回来的那些人,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你给的。“
”哪怕只多了一天,对他们的家人来说,都是全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哭。
他伸手,把我脑袋上歪掉的马尾拨正了。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我的双马尾歪了,他都会顺手帮我拨正。
”白七七。“
”嗯?“
”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
”谢什么啊,我又没做什么。“
”你在就够了。“
我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你烦不烦啊。“
”不烦。“
”……那你去洗澡吧。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
”又不是不喜欢!就是——你快去啦!“
他笑了一声,起身进了浴室。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脏跳得好快。
八百年了。
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
【第八章】
日子一天天过。
春天到了。
城北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樱花开了。
季凉川难得休了一天假。
我们去了一趟郊外。
他开车,我坐副驾驶。
窗外的风很暖,吹得我双马尾乱飞。
季凉川一只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把飘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系好安全带。“
”我是阴差,车祸也摔不死我。“
”系好。“
”……哦。“
他带我去了一个墓园。
我才意识到——今天是清明节。
他买了一束白菊花,提了一瓶铁观音茶叶。
站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写着——季寒舟之墓。
我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拧开茶叶罐,撒了一把铁观音在碑前的石台上。
”哥,我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声音很轻。
”今年换了茶叶,换成了龙井。你说的,铁观音伤胃。“
”我现在胃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工作还是忙。但没有以前那么拼了。“
”因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一下。
”因为有人会催我吃饭。“他转回头,对着墓碑说。
”哥,你应该见过她。“
”就是那个扎双马尾的白无常。“
”你之前还想用灰链打她来着。“
”……别提了啊。“
他笑了一声。
”她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瞪我。但泡茶挺好喝的。“
”她说她会泡孟婆汤。我没让她泡。怕喝了忘事。“
”哥,我挺好的。“
”你也好好的。“
”下辈子投个好胎。“
”别再出车祸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的手很凉。
但他从来不介意。
他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并肩站在墓碑前。
风吹过来,白菊花的花瓣轻轻颤动。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在墓碑的上方,有一团淡淡的光。
不是灰雾。
是暖色的,金色的光。
光里隐隐约约有一个轮廓。
很模糊。
但嘴角是弯的。
像是在笑。
然后光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季凉川没有看见。
但我看见了。
季寒舟,在他走之前——
原谅了。
也祝福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怎么了?“季凉川看过来。
”没事。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阴差也会被风吹疼眼睛?“
”……你管得真多。“
他笑了。
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白七七。“
”嗯?“
”六十年之后,你要回去了。“
”嗯。“
”那六十年之后的清明节,谁来帮我拨正双马尾?“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六十年之后的事六十年之后再说!你先把今天过好!“
”疼疼疼——“
”活该。“
”你一个阴差踩人怎么这么重——“
”你说谁重?!“
”我说你脚重!不是你重!“
”……哼。“
他揉着被踩的脚,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背过身去。
不让他看见我也在笑。
六十年啊。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了。
足够我看着他从二十八岁到八十八岁。
足够我守着他从黑发到白头。
足够我在每一个他值完夜班的凌晨,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等他回来。
足够我在他每一次因为失去病人而沉默的夜晚,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足够了。
白七七。
你这辈子——不对,你这八百年——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就是那天晚上在急诊科的走廊上,没有听你哥的话。
六十年之后的事——
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我哥说了。
如果六十年到了我还不想回去。
他再想办法。
毕竟他是黑无常。
暴躁归暴躁。
但为了他妹妹——
他什么都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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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樱花瓣飘了进来,落在我们握着的手上。
季凉川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
”嗯。“
”挺好看的。“
”嗯。“
”跟你一样。“
我没踩他。
因为这次他说的是真的。
我偏过头。
双马尾在风里晃了晃。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