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走错了桌。
对面坐着个冷得能结冰的女人。
她二话不说,拍出五百万。
“假结婚,一年后离。”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隔壁桌那个抠脚大汉。
得,就你了。
领完证,我捏着滚烫的红本本,把收款码递过去。
“老婆,五百万是彩礼,这跑腿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是扫码还是现金?”
她脸色铁青地盯着我。
我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
这女人,不会是认真的吧?
【第一章】
我叫宋辞,二十六岁,无业游民。
说无业也不准确,我有正经工作——帮我妈相亲。
对,你没听错。
不是我妈帮我相亲,是我帮我妈相亲。
她负责在网上海选,我负责线下面试。
理由很充分:“妈看照片准,你看人准,咱娘俩分工合作,效率翻倍。”
我觉得她就是懒得出门。
今天这场安排在万达旁边的西餐厅。
我妈发来信息:“二楼靠窗第三桌,对方姓钱,四十五岁,做建材生意的,微胖,戴金链子,特征明显。”
我到的时候迟了五分钟。
电梯门一开,我扫了一眼——靠窗第三桌,坐着个人。
没看清长相,但位置对得上。
我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久等了。”
我抬头,准备打量一下这位“钱总”。
然后我愣住了。
对面坐着个女人。
不是微胖中年男。
是一个……用冷艳都不足以形容的女人。
黑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下巴微抬,眼神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我第一反应:走错桌了。
第二反应:但是我屁股已经坐下去了。
第三反应:现在站起来走,是不是显得我很没见过世面?
就在我纠结的这半秒钟里,她开口了。
“你就是许锦年介绍来的?”
声音很冷,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思。
许锦年?
我不认识。
但我脑子转得快——她显然在等人,我显然走错了桌,如果我现在说“不是”,那就是两个人都尴尬。
不如先听听她说什么,等她那个真正的约会对象来了,我再找个借口溜走。
完美。
“嗯。”我点了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甲方审视乙方交上来的方案,已经做好了打回去的准备。
“比照片瘦。”
“最近节食。”我面不改色。
她没追问,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协议。
很厚,大概七八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扫了一眼标题——
《婚姻合作协议书》。
再往下看。
甲方:顾知衍。
乙方:空着。
我脑子嗡了一下。
婚姻合作协议?
我走错桌走进了一场假结婚谈判?
顾知衍没给我反应时间,直接开始说条款。
“合同期限一年。一年后协议离婚,双方财产独立,互不纠葛。”
她语速很快,像开董事会。
“期间你需要配合我出席部分家族场合,每月不超过两次。其余时间互不干涉。”
我翻了翻协议,越看越离谱。
第七条:甲方每月支付乙方生活补贴五万元。
第九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甲方的商业决策。
第十二条:双方不得发生超出合同约定的亲密行为。
第十五条:如乙方违约,需赔偿甲方违约金五百万元。
五百万。
我咽了口口水。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酬劳方面。”顾知衍敲了敲桌面,“一次性支付五百万。签约当天到账。”
五百万。
一次性。
当天到账。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我现在银行卡余额三千二。
其中两千八是我妈让我交的水电费,我还没交。
也就是说,我的实际资产是四百块。
四百块和五百万之间,差了一万两千五百倍。
“你考虑一下。”顾知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看我。
考虑什么?
这还用考虑?
但是我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做人要有骨气。
起码要犹豫三秒钟。
一。
二。
三。
好了。
“我有个问题。”我合上协议,一脸严肃。
顾知衍看过来。
“五百万,税前还是税后?”
她眼神微变,大概没见过跟她谈合同还问税率的。
“税后。”
“行。”我点头,“笔呢?”
顾知衍盯着我看了两秒。
我以为她会露出满意的表情,毕竟事情这么顺利。
但没有。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什么?”
“为什么要假结婚。”
我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
“你给五百万,又不是让我去卖肾。假结婚而已,你有你的原因,我有我的原因。”
我的原因很简单——穷。
顾知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家族那边……催得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虽然那丝温度大概只有0.5度。“我需要一个不会麻烦的丈夫。”
“巧了。”我笑了笑,“我也需要一个不麻烦的老婆。”
她审视了我五秒钟。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签吧。”
我接过笔,在乙方那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宋辞。
两个字,五百万。
这是我人生中性价比最高的一次签名。
签完之后,顾知衍很高效。
她直接叫了车,带我去了民政局。
路上我俩一句话没说。
她在副驾驶处理工作邮件,我在后座刷手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在想这对新人怎么跟吵完架似的。
到了民政局,流程很快。
拍照,填表,盖章。
摄影师让我们笑一下。
我笑了。
顾知衍没笑。
摄影师又说了一遍:“女方也笑一下。”
顾知衍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大概只有量角器能测出来。
但摄影师显然不敢多说了,直接按了快门。
十五分钟后,我手里多了一个红本本。
滚烫的。
不是温度烫,是分量烫。
我翻开看了看,照片上我笑得灿烂,她冷得结霜。
说实话,挺配的。
一个像刚中了彩票,一个像刚被抢了彩票。
“走吧。”顾知衍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
她停住,回头。
我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收款码,郑重其事地递到她面前。
“老婆,五百万是彩礼,我认。”
顾知衍低头看着我的收款码,眉头拧了起来。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今天跑这一趟,从西餐厅到民政局,打车费你出的没错,但我的时间成本呢?我的精神损失呢?我一个堂堂相亲人士,走错桌子就被拉来领证了,这事儿传出去我在相亲市场上还混不混了?”
顾知衍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难以置信。
“所以这跑腿费和精神损失费,你看——”
我晃了晃手机。
“扫码还是现金?”
空气安静了三秒。
民政局门口的保安都看过来了。
顾知衍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然后她说了我们领证后的第一句话。
“你脑子有病。”
她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那到底扫不扫?”
“不扫。”
“现金也行啊,我不挑。”
她加快了脚步。
我也加快了脚步。
“老婆——”
“闭嘴。”
“行吧行吧,这钱先记着,回头连本带利一块算。”
她猛地停下来,转过头。
眼神能杀人。
“宋辞,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
“你说。”
“你只是一个合同工。”
我点点头,很诚恳。
“我知道啊。所以合同工不给加班费的吗?”
顾知衍深吸一口气。
我看到她右眼皮跳了一下。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离发疯最近的一次。
【第二章】
领完证的当天晚上,顾知衍让司机把我送回了家。
我家在城南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拉开车门。
“宋先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顾总她……脾气不太好,但人不坏。”
“我知道。”我笑了笑,“脾气不好的人才出得起五百万。脾气好的人只出五十。”
司机没再说话。
我上楼,开门。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头也不抬。
“怎么样?那个钱总,人咋样?”
“没见着。”
“啊?放鸽子了?”
“没有,我走错桌了。”
我妈这才抬头看我:“走错桌?那你跟谁吃的?”
我从兜里掏出红本本,放在茶几上。
“跟我老婆。”
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妈先是看了看红本本,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红本本。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这个动作说明事情很严重——我妈看电视二十年,中间除了地震那次,从来没主动关过。
“你再说一遍。”
“妈,我结婚了。”
她把红本本翻开,看了看照片。
我笑得灿烂,旁边的女人冷若冰霜。
“这谁?”
“我老婆,顾知衍。”
“干什么的?”
“开公司的。”
“多大公司?”
“挺大的。”
“多大?”
“反正比咱家大。”
我妈瞪了我一眼。
然后她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
“长得挺好看。”
这是客观评价。
“就是看着不太好说话。”
这也是客观评价。
“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更是客观评价。
我坐下来,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别激动,听我说——”
“谁激动了!”她一拍沙发,“我这是高兴!我前天才去庙里求的姻缘签,今天就灵了!你等着,我明天就去还愿!”
“妈——”
“彩礼给了没有?”
“给了。”
“给了多少?”
“五百万。”
我妈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多少?”
“五百万。不过是她给我的。”
空气又安静了。
我妈慢慢把水杯放下。
然后她用一种看待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着我。
“宋辞,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没有。“
”贩毒了?“
”妈!“
”那人家凭什么给你五百万?你有什么值五百万的?你那张脸吗?“
我想反驳,但她说得好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是这样的——“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家里催婚催得紧,她不想找真的,就找了我当挡箭牌。合同制,一年期。“
”假结婚?“
”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教育我。
结果她说:“一年五百万?”
”对。“
”那第二年还续签吗?“
”……妈,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歪什么歪!你一年赚五百万,你给我算算你打工多少年能赚到?你上次被那个广告公司辞退的时候,遣散费给了你多少?两千八!两千八跟五百万!“
她越说越激动。
”这不是假结婚,这是天上掉馅饼!“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儿子,你争点气,把这合同给续上。能续十年最好!”
我无话可说。
我妈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
她可以接受儿子假结婚,但不能接受儿子赚不到钱。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比我还先进入状态。
”行了行了。“我站起来,”我先回屋了。“
”等一下。“
我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妈给你的新婚礼物。“
我打开看了看。
两百块。
”妈,你这是在侮辱我老婆。“
”你老婆给你五百万,你没觉得被侮辱,我给你两百块你觉得被侮辱了?“
好吧。
亲妈,干不过。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顾知衍的助理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先生您好,我是顾总的助理周林。“
声音很客气,那种职业化的客气,像银行柜员问你”还需要办理其他业务吗”。
“您好。”
“顾总说今天下午两点有一场家宴,需要您配合出席。地点是城北衍园私房菜,我两点前会派车去接您。”
“这么快?”
“顾总说,越快越好。她原话是——‘拖一天多一天的烦。’”
好吧。
合同工嘛,甲方说上班就上班。
挂了电话,我翻出柜子里唯一一套正装。
这套西装是三年前公司年会发的,一百八十块,面料介于塑料和纸之间。
但穿上之后,如果不仔细看,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如果很仔细看呢?
那就别仔细看。
下午一点五十,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我上了车,周林坐在副驾驶。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西装上停留了0.3秒。
那0.3秒里,我读出了同情。
“宋先生,有些事情我需要提前跟您说一下。”
“你说。”
“今天到场的主要是顾家的人。顾总的母亲陈玉华女士,还有顾总的舅舅陈国良先生。”
“嗯。”
“陈女士对顾总的婚事一直很上心,所以今天她一定会……盘问您。”
“盘问什么?”
“关于您的家庭背景、工作、收入、房产、车辆等等。”
我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
唯一的资产就是昨天领的那个红本本。
“还有,”周林顿了顿,“陈国良先生这个人……比较直接。”
“多直接?”
“他上一次见顾总带回去的相亲对象,第一句话是‘你年薪多少’,第二句话是‘不够’。”
“那个人年薪多少?”
“八十万。”
我的年收入大概是八十万的百分之五。
这还是算上了我妈给的两百块红包之后的数字。
“不过您放心,”周林安慰我,“顾总说了,您不需要回答任何具体的问题,只要配合她的节奏就行。”
“什么意思?”
“就是……顾总说什么,您就附和什么。如果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笑一下。”
“笑一下?”
“对,礼貌地笑一下。”
我品了品。
好家伙,我不仅是合同工,还是工具人。
连台词都没有,只配当背景板微笑。
到了衍园,服务员把我们引到二楼包间。
门一推开,我先看到了一张长桌。
桌子很大,菜很多,阵仗像是鸿门宴。
顾知衍已经坐在里面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酒红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但眼神还是那样,冷的。
她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我的西装上。
这次不是0.3秒了。
足足两秒。
那两秒里,我读出了后悔。
“坐吧。”她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着翡翠色旗袍,气质端庄,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一看就不便宜——这应该就是顾知衍的母亲陈玉华。
右边是一个方脸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坐在那儿像一座小山。手腕上一串金刚菩提,手指上一个翡翠扳指。
这位应该就是舅舅陈国良。
我刚坐下,陈玉华就笑了。
“这就是小宋啊?”
她打量我的眼神比顾知衍柔和得多,但穿透力一点不弱。
“阿姨好。”我笑了笑。
“长得挺精神的。”
“谢谢阿姨。”
“在哪儿上班啊?”
来了。
我正准备开口,顾知衍抢先说话了。
“妈,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陈玉华笑着点头:“也是也是,先吃。”
但旁边的陈国良没打算等。
他放下茶杯,直接看向我。
“小宋,做什么工作的?”
开门见山,就像周林说的那样。
顾知衍又要开口。
但这次我比她快。
“叔叔,我目前是自由职业。”我说,很坦然。
“自由职业?”陈国良挑了挑眉,“哪方面的?”
“多方面的。”
这不是撒谎。
我确实做过很多工作——送过外卖,当过代驾,做过两个月的房产中介,还在短视频平台上传过三个视频,播放量加起来七十二。
这不就是多方面吗?
陈国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看了顾知衍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就这?
顾知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年薪多少?”陈国良继续问。
这个问题就比较尖锐了。
我如果老实回答,那场面会非常难堪。
但如果编,编多少合适呢?
说五十万,不够看。
说五百万,太假。
我正在飞速计算一个既不太丢人又不太夸张的数字时,陈国良自己先给出了一个判断。
“年薪百万总有吧?”
他这话不像在问,更像在给我搭台阶。
毕竟顾知衍是他外甥女,嫁的人太差,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我正想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顾知衍忽然开口了。
“舅舅,我找他不是因为他有钱。”
全桌安静。
顾知衍放下水杯,看着陈国良,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我不缺钱。我需要的是一个不给我添麻烦的人。”
陈国良皱了皱眉。
“知衍,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是顾家的——”
“我姓顾。”她打断他,“顾家的事,我自己做主。”
包间里的温度骤降了两度。
陈玉华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先吃饭。国良,你少说两句。”
陈国良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小子,我记住你了。
饭局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
期间陈玉华又零星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都老实回答了。
单亲家庭,母亲在家,独生子。
陈玉华听完,表情倒没有嫌弃,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反倒是顾知衍,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个菜,动作很慢。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筷子始终没碰过桌上的鱼。
满满一桌子菜,她只吃素的。
我没多想。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陈国良去了洗手间。
陈玉华趁机凑过来,小声对顾知衍说了一句话。
“知衍,不管怎样,妈只希望你开心。”
顾知衍没回答。
但她低头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像被风吹到了。
【第四章】
饭局结束后,陈国良走的时候特意绕到我面前。
他没说话,就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度,差点把我拍出包间。
然后他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小子,你要是敢对知衍不好,我弄死你。”
笑着说的。
但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动物世界里鳄鱼晒太阳时的表情。
我点头。拼命点头。
目送陈国良和陈玉华离开之后,包间里就剩下我和顾知衍。
她还坐在原位,没动。
手指绕着水杯的杯沿慢慢转圈。
“今天表现还行。”她说。
“谢谢老板肯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茬。
“我妈那个人,心软。你只要别太离谱,她不会为难你。”
“嗯。”
“但我舅舅不一样。他在商场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要是露馅了,后果自负。”
“明白。”
“还有——”她顿了一下,“以后出席这种场合,换一套像样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一百八的西装。
“这套不行吗?”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还挺合身的。”
“合身和得体是两回事。”她站起来,拿起包,“周林明天会带你去买。费用算我的。”
“那感情好。”我也站起来,“买衣服的时候顺便把跑腿费结一下呗?”
顾知衍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我差点打了个哆嗦。
“宋辞,你是故意的还是天生的?”
“天生的。”我笑嘻嘻的,“省了培训费。”
她没再说话。
推门走了。
我跟在后面出了餐厅。
她的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
她弯腰要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地址。”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干什么?”
“搬家。”
“搬什么家?”
“你搬过来。”
我愣住了。
“合同里写了,”她坐进车里,“合约期间双方需同一住址。你没仔细看?”
说实话,我昨天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没仔细看。
当时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五百万”三个字上了。
“你住哪儿啊?”我追问。
车窗升上来。
隔着玻璃,我隐约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翡翠湖一号。”
车开走了。
翡翠湖一号。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城北最贵的湖景别墅区。
均价每平米十二万。
最小的户型是三百平。
我退出搜索页面,打开了计算器。
300×120000=36000000。
三千六百万。
这是最小的。
顾知衍住的大概率不是最小的。
我默默锁了屏。
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明天搬家,去城北翡翠湖。”
我妈秒回:“几号?”
“一号。”
“一号院?!”
“嗯。”
”……你确定不是在搞传销?“
”确定。“
过了十秒,我妈又发来一条:
“儿子,那个续签的事你再好好跟人家谈谈。”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翡翠湖一号门口。
箱子是我妈的,二十六寸,轮子有点瘸,拖在地上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
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拖鞋、一个充电宝,以及我妈硬塞进来的一袋枸杞。
她说:“到了人家那儿别光吃人家的,你也拿点东西。”
枸杞。
我拿着一袋枸杞去住三千六百万的别墅。
这个画面属实有点魔幻。
大门是电子锁,周林提前把我的指纹录了进去。
我按了一下,门开了。
一进门我就明白了什么叫”贫穷限制想象力”。
客厅大得能踢足球。
落地窗外面就是翡翠湖,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装修风格是极简的冷色调,灰白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
跟它主人一样——好看,冷,不好靠近。
周林已经在等我了。
“宋先生,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顾总住西侧,中间隔着书房和一个露台。”
“意思是离得挺远?”
“直线距离大约十五米。”
“那挺好。安全距离。”
周林没接话,带我上了楼。
房间很大,简洁,该有的都有。
床很软,我按了一下,陷进去半个手掌。
“衣柜里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衣服,都是按您的尺码定制的。鞋子在鞋柜里。洗漱用品在卫生间。”
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五六套西装,从浅灰到深蓝,面料一摸就知道不便宜。
旁边还有几件休闲装,质感也很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某宝三件九十九包邮。
“这些都是顾总安排的?”
“是的。”
我沉默了一秒。
“周林,你说我把这些衣服挂到闲鱼上大概能卖多少钱?”
”……宋先生,我建议您不要这样做。“
”开玩笑的。“
我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
塞到那袋枸杞的时候,我想了想,拎着它下了楼。
顾知衍在一楼的开放式厨房里。
准确地说,她站在料理台前面,面前摆着一杯不知道什么绿色的液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果蔬汁,但颜色过于诡异,让人联想到沼泽。
”这什么?“我走过去。
”蔬菜汁。芹菜、黄瓜、苦瓜。“
”你喝这个?“
”习惯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个女人大概连苦都感觉不到。
我把那袋枸杞放在料理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枸杞。我妈让我带的。说是我们家乡特产,您泡水喝,对眼睛好。“
顾知衍盯着那袋枸杞看了三秒。
超市里十五块一袋的那种,塑料包装,角上还贴着个”买二送一“的标签。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她很高兴。主要是对五百万很高兴。“
顾知衍把枸杞拿起来看了看,没说什么,放到了橱柜里。
没有扔掉。
这个细节,我记住了。
晚上我躺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大床上,失眠了。
不是认床。
是太软了。
我从小到大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躺上去像陷进一团云里,浑身没有一个着力点。
翻来覆去到半夜十二点,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想去找杯水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从一楼客厅传来的。
很轻。
是打字的声音。
我探头一看——客厅的灯关着,只有沙发那边的台灯亮着一小片。
顾知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白。
凌晨十二点。
她还在工作。
我没出声,退回了走廊。
但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她说话了。
”睡不着?“
我停住。
”床太软了。“
”楼下客房有硬一点的。“
”不用,我适应一下就好。“
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还不睡?“我问。
”有个项目明天要过会。“
”什么项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是真好奇还是客套。
”一个商业地产的并购案。对方上午突然变了条件,要重新做方案。“
”很急?“
”嗯。“
我想了想。
”需要我帮你倒杯水什么的不?“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
没那么冷了。
但也说不上暖。
大概就是……从冰点升到了零度。
”不用。回去睡吧。“
”哦,好。晚安。“
我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晚安。“
声音小到差点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
但我听到了。
这是顾知衍对我说的第一句没有公事属性的话。
我觉得这句话大概值个三十块钱。
加上跑腿费,她现在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第六章】
搬进来第三天,我的”合同丈夫“生涯正式步入正轨。
所谓正轨就是——
顾知衍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
我早上十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
我们每天的交集大约只有三十分钟,分布在她出门前和回来后。
这三十分钟里,我们的对话内容基本上是:
“早。”
”早。“
”我走了。“
”嗯。“
”晚上不回来吃。“
”好。“
标准的合同关系。
甲方和乙方,公事公办。
日子过得很平静。
平静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已婚人士。
直到第四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门铃忽然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长发,圆脸,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
她看到我的瞬间,愣了一下。
然后她歪了歪头,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我。
”请问……这里是顾知衍家吗?“
”是。“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谁啊?“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
我是谁?
我是这个房子女主人的合同丈夫,领了证的那种。
但这话我不能直说。
万一面前这个人是什么不该知道内情的人呢?
”我是……住这儿的。“我含糊地说。
”住这儿的?“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该不会是……我姐的男朋友吧?“
姐?
这是顾知衍的妹妹?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自己把答案坐实了。
”天哪天哪天哪!我姐居然有男朋友了!“
她一边叫一边往里走,完全没有等我邀请的意思。
”不是——你等一下——“
”哇,这个客厅还是老样子,我姐真是无聊,一点装饰都没有。“
她把水果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么名字?“
”宋辞。“
”宋辞,多大了?“
”二十六。“
”干什么的?“
”自由职业。“
”哟。“她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我,”长得还行。我姐眼光比我想象中好嘛。“
”你到底是——“
”我叫顾知语,知衍的亲妹妹。“她自我介绍,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就吃。
”我姐肯定没跟你提过我吧?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巴严得跟保险柜似的。“
顾知语。
确实没听提过。
但看她这个自来熟的劲头,跟她姐完全是两个极端。
顾知衍是零下二十度的冰川。
顾知语是三十八度的暖炕。
”对了,“她嚼着薯片,忽然想起什么,”你跟我姐在一起多久了?“
”没多久。“
”怎么认识的?“
”吃饭认识的。“
”浪漫吗?“
”……挺有效率的。“
这倒是实话。从认识到领证,总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顾知语点了点头,一脸八卦的表情。
”我跟你说,我姐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高中的时候有男生给她递情书,她当场在全班面前把信拆开,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追她了。“顾知语啧啧嘴,”所以你能让她把你带回家,说明你是真的不一般。“
我不确定”带回家“和”合同签约后安排入住“是不是同一个概念。
但我没纠正。
正说着,大门开了。
顾知衍提前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灰色的职业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看到沙发上的顾知语,她停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顾知语扬了扬手里的薯片,”顺便看看你的新男朋友。“
顾知衍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不是我说的,她自己猜的。
”姐,“顾知语跳起来,挽住顾知衍的胳膊,”你也太过分了吧,谈恋爱都不告诉我!“
”没有谈恋爱。“顾知衍面不改色。
”那他是谁?住你家的?“
”他是——“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赶紧开口:“我是你姐的……”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算。
说”丈夫“吧,合同上写了保密。
说”朋友“吧,一个朋友住在单身女性家里,说出去更离谱。
说”合同工“吧,那就更没法解释了。
”我是你姐的合伙人。“我说。
顾知语眨了眨眼。
顾知衍也看着我,表情微妙。
”合伙人?“顾知语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姐,”什么项目的合伙人?“
”嗯……人生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顾知语尖叫了一声。
”人生合伙人!这不就是老公吗!姐你结婚了?!“
顾知衍闭了闭眼。
我看到她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顾知语走到一边。
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别乱说”、“情况复杂”、“回头跟你解释”。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知语从走廊里走出来。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又打量了我一遍。
然后她伸出手。
“姐夫,你好。”
她笑得灿烂。
“红包先欠着,下次补。”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你姐欠我的更多。”
客厅另一边传来一声冷哼。
【第七章】
顾知语那天晚上留下来吃了顿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审讯。
她坐在餐桌对面,像个记者一样连珠炮地向我提问。
“你家哪儿的?”
“云州。”
“独生子?”
“对。”
“大学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
“现在在干什么?”
“自由职业。”
“具体呢?”
”……比较自由的那种。“
顾知衍在旁边吃饭,一言不发。
但每次顾知语问到比较敏感的问题时,她就会用筷子敲一下桌面。
那声音不大,但顾知语每次都会识趣地换个话题。
姐妹俩之间显然有某种默契。
一种”你别问太多,我也不想解释太多“的默契。
饭吃到一半,顾知语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谁?“顾知衍问。
”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顾知语接了电话。
”喂,妈……嗯,我在姐这儿呢……吃过了吃过了……“
她边说边看了我一眼,然后嘴角勾起来。
”妈,我告诉你个大新闻啊——“
”顾知语。“顾知衍放下筷子。
声音不大,但冷得能冻住空气。
顾知语缩了缩脖子,对着电话说:“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我姐今天做饭了,可好吃了。”
挂了电话,她吐了吐舌头。
”姐,你这个眼神有点吓人。“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顾知语举起双手,”我嘴巴最严了。“
这话的可信度大概和”我就看看不买“差不多。
但顾知衍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顾知语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姐夫,我姐这个人吧,嘴硬心软。你对她好一点,她会记在心里的。”
我说:“好的,你回去也帮我跟你姐说一下,跑腿费的事——”
”什么跑腿费?“
”没什么。“顾知衍从身后走过来,”走了。“
顾知语冲我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安静了。
顾知衍站在玄关处,背对着我。
”你妹妹挺可爱的。“我说。
”她就是话多。“
”话多的人一般心地比较善良。“
顾知衍没接话。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我问。
”有点。“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累”。
之前不管多晚回来,她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妆不花,腰板直,连打哈欠都没见过。
但今天,她靠在沙发上的姿态明显比平时松弛。
可能是因为妹妹来了,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我走到厨房,泡了一杯水。
犹豫了一下,从橱柜里翻出了那袋枸杞。
抓了一小把丢进去。
端到她面前。
“枸杞水。你之前收下了,我就当你不嫌弃。”
顾知衍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漂浮的枸杞。
红色的,一粒一粒,在热水里慢慢泡开。
她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一般。”
“那就是还行。”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眼神,比之前又暖了一点。
大概从零度升到了三度。
按照这个速度,等升到室温的时候,合同差不多也到期了。
“你今天那个‘人生合伙人’,”她忽然说,“以后不许说了。”
“为什么?误导性太强?”
“不是。”
“那是?”
她端着杯子,看向窗外的湖面。
“是太准了。”
我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说完就站起来,端着枸杞水上楼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怎么说呢。
这个女人就像一道数学题。
每次你觉得快看懂了,她就换一个解法。
【第八章】
同居第十天。
我逐渐摸清了顾知衍的一些习惯。
她不吃鱼,不碰海鲜。这不是挑食,而是过敏。周林后来告诉我的。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做二十分钟瑜伽,然后喝一杯蔬菜汁。
她习惯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连遥控器都要和茶几边缘平行。
她不喜欢被人碰。有一次我不小心递东西时碰到她的手指,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到了。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只是冷。
她是习惯性地跟所有人保持距离。
包括合同丈夫。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没眼力见的人。
合同上的条款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该守的规矩一条没破。
不进她的房间,不动她的东西,不问她的私事。
我俩的相处模式,大概就像合租室友——共用一个客厅,各过各的人生。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在客厅看电视。
十一点多了,顾知衍还没回来。
这不正常。
她通常十点之前一定到家。
我没多想,可能是加班。
十一点半,门还没开。
我有点坐不住了,但又不好意思打电话——万一人家在谈生意呢?
于是我给周林发了条微信。
“顾总今晚几点回?”
周林秒回:“顾总七点就下班了。”
七点?
那现在去哪了?
我正想追问,门开了。
顾知衍走进来。
跟平时不一样。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没系扣子,走路的时候衣摆往后飘。
妆有点花了——不是哭过的那种花,是风吹过的那种。
头发也有点乱。
最不对劲的是她的眼神。
往常她的眼睛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
今天那层冰裂开了。
下面不是水,是一团雾。
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
“你还没睡?”
“睡不着,看会儿电视。”
她“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向楼梯。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酒味。
不浓,但是清晰。
红酒。
顾知衍喝酒了。
这十天里,我从没见她碰过酒。
连饭局上别人敬的酒她都是以茶代的。
“你喝酒了?”
“一点。”
“跟谁喝的?”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我闭嘴了。
她上了楼,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其实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们是合同关系。我没资格管她跟谁喝酒,去了哪里,几点回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不舒服。
不是吃醋。
是……担心。
一种说不上来的、没有道理的担心。
我关了电视,上楼。
路过她的房间时,我停了一秒。
门缝下面透着光。
没有声音。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床太软。
是因为脑子太乱。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下楼的时候,顾知衍已经在做瑜伽了。
跟往常一样,动作标准,呼吸平稳。
就好像昨晚那个带着酒味、妆有点花的女人不存在一样。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背心和瑜伽裤。
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早。”我说。
“早。”她没抬头。
一切恢复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
上午十点,周林打来电话。
“宋先生,有件事需要通知您。”
“什么事?”
“下周二是顾家的例行聚会,顾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全家人都会到场。”
“全家人?”
“对。包括顾总的父亲顾正清先生。”
我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父亲”。
之前家宴上出席的是母亲和舅舅。
父亲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个聚会的规模会比上次大,人也会更多。”周林的语气比平时谨慎了几分,“顾总的意思是,提前跟您沟通一下需要注意的事项。”
“比如?”
“比如……顾正清先生不知道你们结婚的事。”
“等等,”我打断他,“她爸不知道?”
“对。”
“她妈知道,她舅舅知道,她妹妹知道,但她爸不知道?”
“是的。”
“为什么?”
周林沉默了一秒。
“这个……我不方便说。您最好直接问顾总。”
我挂了电话,琢磨了一会儿。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父亲不知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亲这个角色,在顾知衍的人生里不太好说话。
或者说——不太好惹。
下午顾知衍回来得比较早,六点多就到了。
我把周林说的事情转述了一下。
她正在厨房倒水,听完之后,动作没停。
“嗯,我会安排。”
“你爸……是什么态度?”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
“你想知道?”
“我怕到时候应付不来。”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抱着胳膊。
这是她的防御姿态,每次谈到不太想说的事情时就会这样。
“我父亲,”她说,“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
“传统到什么程度?”
“传统到他认为女人不应该当CEO。”
我沉默了一秒。
“但你就是CEO。”
“所以他不太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交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一直想让我结婚,把公司交给丈夫来管。我不同意。这件事我们已经僵了三年了。”
“所以你假结婚……是为了应付他?”
“不完全是。”她顿了顿,“也为了堵住董事会那些老东西的嘴。顾氏是家族企业,我虽然是法人,但董事会里一半都是我爸的人。他们用‘未婚不稳定’这个借口,一直在架空我的决策权。”
我大概理解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家族催婚。
这是一场权力博弈。
顾知衍需要一个“丈夫”,不是因为她需要爱情,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盾牌。
而我,就是那个盾牌。
五百万,买我当一年的挡箭牌。
这么一算,好像还挺便宜的。
“所以下周二,”我说,“我需要在你爸面前演一个什么角色?”
“一个合格的女婿。”
“什么样的女婿才算合格?”
她想了想。
“听话的。”
“就这样?”
“还有——”她看着我,“别提跑腿费。”
”……“
我原本想问的还有很多。
比如那天晚上她为什么喝酒。
比如她为什么不吃鱼。
比如她为什么不喜欢被人碰。
但我什么都没问。
因为合同里没有这些条款。
【第十章】
下周二到了。
寿宴设在城北一个私人会所里。
排场很大,光停车场就停了四十多辆车,牌照一个比一个狠。
我穿着周林给我准备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会所门口,忽然有一种入赘的错觉。
不对,我本来就是入赘。
只不过是打折版的。
顾知衍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钻石耳钉。
精致得不像真人。
像美术馆里那种写着”请勿触摸“的雕塑。
她挽着我的胳膊走进去。
是的,挽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有肢体接触。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力道很轻,像搭在扶手上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是凉的。
进了大厅,人很多。
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显然都认识顾知衍。
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过来,先落在她身上,再顺着她的手臂移到我身上。
我读到了那些目光里的内容——
”这谁?“
”顾知衍带人来了?“
”这小子什么来头?“
大概这种。
顾知衍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跟几个人点头致意。
然后她微微侧头,对我说了一句:
“等会儿我爸来了,你跟在我后面就行。”
”好。“
”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确实在抖。
但不是紧张,是这个会所的空调开太大了。
没等我解释,大厅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中式的黑色长衫,背挺得笔直。
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周围的人纷纷上前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头,一言不发。
那种气场,怎么说呢。
不是装出来的。
是几十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就是顾正清。
顾知衍的父亲。
顾氏集团的创始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精准地停在了顾知衍身上。
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纯粹的”被审判感”。
就像你在考场上,监考老师走到你身后,低头看你的卷子。
你明明什么都没抄,但就是心虚。
顾正清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被几个老人围住寒暄了一会儿。
但那道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移开。
十分钟后,他来了。
“知衍。”
“爸。”
顾知衍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一度。
如果平时是零度,现在大概是零下一度。
“生日快乐。”
这是对顾老爷子说的,虽然寿星本人还坐在里面的包间里。
“嗯。”顾正清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这位是?”
来了。
正戏。
我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自我介绍——
顾知衍比我快了一步。
“我先生,宋辞。”
全场安静了一瞬。
顾正清的表情没有变化。
完全没有。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就是那种纹丝不动的沉默。
但恰恰是这种沉默,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安。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问了一句话。
“先生?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顾知衍说。
“我怎么不知道?”
“我妈知道。”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无形的,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顾正清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回顾知衍。
父女对视。
那种对视不是温情的,是博弈的。
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两端,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下一步。
“过来坐。”顾正清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桌。
我跟在顾知衍后面往里走。
经过人群时,我听到了窃窃私语声。
“那就是顾知衍的丈夫?”
“什么来头?没听说过姓宋的啊。”
“看着不像圈里的人。”
“瞧那西装,料子倒是不错,就是这人气质嘛……”
我假装没听见。
但顾知衍听见了。
我注意到她挽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个力度,不像是在扶,更像是在——护。
主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间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唐装,笑眯眯的。
这才是今天的主角——顾老爷子,顾正清的父亲,顾知衍的爷爷。
八十大寿。
看着倒是挺精神。
顾知衍带着我走到老爷子面前。
“爷爷,生日快乐。”
她的语气忽然软了。
跟对她爸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老爷子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知衍来了,好好好。”
然后他看到了我。
“这是?”
“我先生,宋辞。”
老爷子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顾正清的柔和多了。
“小伙子,长得精神。”
“谢谢爷爷。”我叫得很自然。
老爷子笑了:“会叫人,好,坐坐坐。”
坐下来之后,顾正清在我对面。
他一直没再跟我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搭着,随时可以收紧。
饭局进行到一半,敬酒环节开始了。
顾家的亲戚一个一个上来给老爷子敬酒。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端着酒杯。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子哈哈笑:“好,好,喝。”
我一口干了。
白酒。
度数不低。
一杯下去,嗓子里像着了火。
但我面不改色。
穷人唯一的优势就是酒量。
多年的烧烤摊经验告诉我,在丈母娘家喝酒,倒下就是输。
我坐下来之后,顾正清忽然开口了。
“小宋。”
全桌安静。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在。”我说。
“做什么工作?”
又来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三遍——在西餐厅回答过一遍,在电话里回答过一遍,对顾知语回答过一遍。
每一遍都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一次不同。
对面坐的不是可以糊弄过去的舅舅,也不是好说话的妹妹。
是顾正清。
一个能用一个眼神让整个董事会噤声的人。
我不能说“自由职业”。
在他耳朵里,“自由职业”等于“无业游民”。
我也不能乱编。
这种人阅人无数,撒谎在他面前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笨但最安全的答案。
“叔叔,我目前在创业。”
“什么方向?”
“还在摸索。”
顾正清看着我,眼神锐利。
“年轻人创业不是坏事。但你要清楚,创业不是借口,是结果。你用什么来证明自己?”
这话有两层意思。
表面上是在问我的事业。
实际上是在问——你凭什么配得上我女儿?
全桌的人都在看我。
顾知衍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我放下筷子。
“叔叔,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空气更安静了。
我感觉到几道目光里多了一些同情,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但是,”我看着顾正清的眼睛,“知衍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给她添麻烦。”
我停了一秒。
“在她最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我在。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是因为她值得。”
桌上彻底安静了。
顾正清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
“喝一杯。”
没有评价,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
就是——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第二杯白酒下肚,胃里翻腾了一下。
但我稳住了。
坐下来之后,桌面下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快就收回去了。
是顾知衍。
我偏头看她。
她没看我,在跟旁边的亲戚说话。
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但她耳尖是红的。
【第十一章】
寿宴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大部分客人已经散了。
顾正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顾知衍,又看了看我。
“下周来家里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
没有说是邀请,没有说请帖,就是一句通知。
像下达命令一样。
顾知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
风吹过来,她裙摆动了一下。
“你觉得今晚怎么样?”她问我。
“你爸没把我轰出去,算成功吧。”
她嘴角微微一动。
不确定是不是笑了。
太细微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我们上了车。
车上依然很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两个陌生人无话可说。
现在的安静是……某种默契。
不需要说什么,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车开了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在她最需要一个人站在身边的时候,我在。’”
她重复了一遍。
“那是在演戏,还是真的?”
我想了想。
“签合同的时候是演戏。”
“现在呢?”
我扭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掠过。
“现在……不太确定了。”
她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但我余光里看到,她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这次我确定了。
她在笑。
【第十二章】
从寿宴回来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忽然就心跳加速、对视脸红的变化。
是一些很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
比如她回来的时间早了一点。
从十点变成了九点半,偶尔是九点。
比如她偶尔会在客厅坐一会儿。
以前她回来就直接上楼,现在有时候会在沙发上待十几分钟,看看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比如她开始喝枸杞水了。
不用我泡。
自己泡的。
橱柜里那袋枸杞肉眼可见地在变少。
还有一件事。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看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她从楼梯上下来倒水,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什么?”
“《脱口秀大会》。”
她站在那儿看了三十秒。
没笑。
但没走。
后来她端着水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离我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比之前近了。
我们就这样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面无表情,看完了整期节目。
关电视的时候,她站起来。
“他们说的也不是很好笑。”
“你全程都没笑。”
“嗯。”
“那你为什么看完了?”
她停了一秒。
“空调这边比较凉快。”
然后她上楼了。
但我注意到她走的时候经过空调出风口,那个方向跟沙发完全是反的。
我没拆穿。
有些事情,不说比说更好。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
距离合同到期还有十一个月。
老实说,这十一个月忽然变得不那么漫长了。
甚至——
有一点点不够用。
那天晚上。
我又失眠了。
下楼倒水的时候,客厅的台灯又亮着。
顾知衍又坐在沙发上加班。
但这次不一样。
她没有在看电脑。
她就是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湖。
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柔软的线。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走了下去。
我没有坐到沙发上。
而是走到厨房,泡了两杯枸杞水。
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然后坐到了离她一米五的位置。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窗外的湖面很暗,偶尔有一两盏灯的倒影在水面上晃。
大概过了五分钟。
她开口了。
“宋辞。”
“嗯。”
“你后悔签那个合同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五百万。”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
“开玩笑的。”
“那真正的原因呢?”
我端着杯子,看了看杯子里浮着的枸杞。
红的,圆的,在热水里泡得饱满。
“因为走错了那张桌子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的错,走对了反而没意思。”
湖面上的灯光晃了晃。
她没说话。
但她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枸杞水。
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她说。
“嗯?”
“话太多了。”
“你不喜欢?”
她没回答。
但她没有上楼。
她就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枸杞水,跟我一起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湖。
大概十五分钟后。
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杯子还握在手里。
我小心地把杯子拿走。
然后从沙发后面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
怕吵醒她。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呼吸均匀,肩膀放松。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不是CEO。
不是顾家的大小姐。
不是在跟全世界较劲的女人。
只是一个累了一天、终于肯合眼的普通人。
我关了台灯。
客厅暗了下来。
只剩窗外的月光铺在地板上。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沙发上裹着毯子的人,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合同,一年到期。
到时候,我会拿到五百万。
她会恢复自由身。
我们会像两条交叉过的线,重新回到各自的方向。
这件事本来应该让我觉得轻松。
但此刻我只觉得——
一年好像真的不太够。
我关上房间的门。
躺在那张太软的床上。
这一次,没有失眠。
反而睡得很好。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杯泡开的枸杞水。
和一个很轻、很轻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