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契署的门槛是青石的,磨得中间低下去一寸。
我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两张具结。裴敬衡站在我右边,隔了半步,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他不看我,也不看他母亲。
裴老夫人来得比我们晚,轿子停在街对面,两个婆子扶着她走过来。她走得不快,走到我面前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斗。
斗是旧的,桐木,箍着两道铁。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
「走可以。」她说,「先把四年的饭钱量清。」
门口当值的书吏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市契署只验契。」他说。
「我这是契里的话。」裴老夫人把斗递到书案上,声音不高,街上的人都听得见,「四年前她进门,吃我裴家的米。如今要和离,吃下去的得还。我没多要,一斗不多,一斗不少,让她自己量。」
围观的人多了。卖炊饼的挑子停在墙角,挑夫也放下了担子。
我看着她手里那只斗,看了很久。
我爹是粮商。我从小在仓里长大,一斗米捧在手里,凭重量就知道是满的、浅的、还是掺了沙。这门本事在裴家四年没用上过一次——因为裴家的米不进我的仓。
现在她用一只斗来羞辱我。她大概以为,一个只在后宅待了四年的妇人,除了哭,没有别的办法。
「量。」我说。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量。」我把具结折起来塞进袖子,「但要把话说清。量完,不管多少,市契署当堂验章,两清。以后不许再提一个字。」
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那是自然。」
书吏看看她,又看看我,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的验契纸,压在镇纸底下。
「三日为期。」他说,「量完来验。」
「用不了三日。」我说。
裴家的米在西厢的廒里。廒是砖砌的,底下架空一尺,防潮。门一推开,米气扑上来,是陈米的味道,还有一点霉,不重。
廒里堆着四十几个麻袋,靠墙码成两排。中间空出一块地,摆着一张矮桌。裴老夫人让人把桌擦干净,斗放在桌上,旁边放一只木盘。
「量吧。」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我看着。」
量米这件事,看着简单。一斗是一万二千黍,十斗一石。要用斗从袋里舀,舀满了用尺刮平,倒进盘里,数一斗画一道。四年的饭钱,要按她说的算法,从四年前进门那天算起,每日两升,闰月另加。
她把账算得很细。细到连我头一年冬天少吃了一顿都记得。
「二十九年冬,腊月初七,你说身上不舒坦,厨房给你留了饭,你没吃。」她说,「那顿也在账上。」
「记着。」我说。
「还有你进门头一个月,喝的都是雨前茶。那茶一两大钱银子,你一月喝了四两。」
门口有人低声说话。
我没抬头。
账是她的账,斗是她的斗,日子也是她定的日子。这时候跟她争哪一顿吃没吃,争不出结果。争得清的东西只有一样:这只斗到底装多少。
我没说话,脱下外衫,挽起袖子。
第一斗舀下去,我就知道不对。
桐木斗空着的时候轻,装了米就沉。我舀起第一斗,手腕往下坠的那一下,比应该的少了一点。少得不多,大概一两的工夫。可我四年没碰过斗,手却记得。
我把米倒进盘里,用尺刮平。刮的时候特意压了压边。
「怎么,嫌多?」裴老夫人在椅子上说。
「不嫌。」
「那就快些。天黑前量不完,明日接着来。」
第二斗,第三斗。到第四斗,我把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
底是平的,一块整板,嵌在斗身里,四边与斗身贴合得严。板上有几道浅痕,是常年刮米留下的,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没画完的网。
我把斗放下,继续量。
我不动声色,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斗底的板要是被人动过,撬的痕迹一定在边缝上。可这只斗边缝干净,一点撬痕都没有。要么没人动过,要么动的人手艺比这斗原来的匠人还好。
后一种更可能。
因为裴家不会用一个手笨的人来改斗。
量到第九斗,我换了个法子。
舀米的时候不装满,只装八分,用斗在袋口上轻轻一磕,让米自己往下沉。沉完再舀满,刮平。这样得到的一斗,比刚才那种舀法要实。
倒进盘里,果然多了一点。
「你换手法了。」裴老夫人说。
「换手法,米就实。」我说,「您家平日量米,是怎么量的?」
她没答。
门口那个卖炊饼的忽然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捂住嘴。
我明白他在笑什么。仓里量米,舀满了要用尺在斗口平平刮过,这是规矩。可平常人家过日子的量法,是舀起来抖一抖,抖完了看着满了就算一斗。抖这一下,看着是让米落下去,其实是少了。一斗少个两三合,一年下来不是小数。
裴家收租、收粮、放贷,用的都是这种量法。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还只是念头。念头不能拿到市契署去说,得有东西。
一天量到晚,画了七十三道。掌灯的时候,手上已经起了两个泡。裴老夫人让人端来一碗饭,一碗菜。我没吃。
「不吃就饿着。」她说,「明早接着量。」
第二日下了雨。廒里潮,米散得快。我量到中午,忽然停手。
「怎么停了?」
「斗里有虫。」我说。
她皱眉:「陈米生虫,谁家没有。」
「不是米里的虫。」我把斗倒过来抖了抖,一只黑虫落在桌上,「是斗里的。斗板蛀了,虫眼在板底下,米灌进去,虫从下面往上爬。」
她盯着那只虫看了一会儿。
「换一只。」她说。
「不必。」
「那你想怎样?」
「虫眼在板底下。」我重复了一遍,「我得看看板。」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眯起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雨打瓦檐,声音密。
「一块板有什么好看的。」她说,「量你的。」
「板要是蛀空了,斗就不足量。」我说,「您要我还四年的饭钱,我认。但您得给我一只足的斗。差一点,四年差下来的就不是一点。」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要看,就让你看。」她往椅背上一靠,「看完了,还是量。量不出来,你自己去跟市契署说,说你如今连一只斗都不敢信了。」
我把斗放在膝上。
斗底那块板嵌得紧,四边贴得没有一丝缝。我用刮米的尺去撬,尺头薄,插不进去。又换了尺的厚头去顶,顶了两下,只在木头上留下一个白印。
裴老夫人坐在那儿不出声,嘴角有笑。她大概认准了我撬不开——一个后宅妇人,手上没有力气。
我把斗翻过来看。
板与斗身的接缝,颜色比别处浅一线。这一线很细,像拿指甲划的。木头用久了会积灰,缝里该是黑的。这条缝不黑,说明缝被打开过,打开之后又合上,灰进不去。
我把斗放正,用尺的厚头去敲板的四角。
不是乱敲。我爹教过我,木器嵌板,四角受力,中间不受力。要开,得从角上开。
第一角,声音实。第二角,实。第三角,声音闷了一点。
我把尺头顶进第三角,往下压。
板起了一条缝。
我把斗翻过来,用膝盖抵住斗身,两只手抠住板沿,往上提。
提到一半,停了。底下有东西粘着,拉出细细的白丝。
「那是什么?」门口有人问。
「蜡。」
裴老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没看她。我把板再往上提,蜡丝断了,板脱开。
板下面是一层蜡。
蜡是黄的,抹得很平,正好补上台与板之间的缝。铺了一层,大概指头那么厚。抹得很匀,边上收得干净,没有一滴溢到斗外。
抹这层蜡的人,手艺很好。
蜡面上有个东西,我看了很久才看懂。
那是一个印。
圆的,压在蜡还软的时候。中间两个字,外面一圈窄边。
我认得那个印。
我爹的铺子,做了三十年斗。每一只斗的底板背面都有这个印。印是他自己刻的,字是我六岁那年替他挑的,从一本旧书里摘出来的两个字:准平。
我把手指按在印上。蜡是凉的。
我爹是个做斗的人。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木头做成能装米的斗,把造斗的规矩做准。他跟我说过,斗要经官府校,一年一校,校过打火印,不合规的当场砸。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候不懂。
「斗是好东西。」他说,「斗不骗人。骗人的是拿斗的人。」
四年前我进门那天,裴家从我家铺子进了二十只斗。嫁妆单子上写着,斗二十只,折银四两。我记得,因为那是我爹最后一批活。
他做完那批活,秋天就出了漕粮的案子,冬天死在外地。
「你看见了。」裴老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见什么了?」
我把斗合上,压了压板。
「看见蜡。」我说。
「谁家斗底不垫蜡。」她说,「防潮。」
「防潮垫在斗外。」我说,「垫在斗里,是抬底。」
她不说话了。
「怎么不量了。」裴老夫人说。
「量完了。」我说。
「量完了?」她笑,「才七十三道。」
「这道数我认。」我把斗端起来,抱在怀里,「我认的是新斗的账。这只斗不足量,得先校。」
「你胡说什么。」
「市契署有官斗。」我说,「我抱过去校一校。校出多少,按多少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快。婆子过来扶她,她把人推开,走到桌前。
「斗是裴家的东西,你抱走算抢。」
「斗是我爹做的。」我看着她,「我抱走自家的活,校一校,不算抢。」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是这一整天里,她第一次露出别的神色。不是生气,是另一种东西——她想起来了,我是谁家的女儿。
「三日。」她压着声音,「三日之内你校不出来,这只斗不足量的话,你自己担。」
「好。」
我抱着斗走出西厢。雨还在下。走到廊下,我把斗翻过来,又撬开一次板。
蜡里那个印我得看仔细。
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是记起了我爹的印。可蜡是软的,印压在上面,边角应该圆。这一个边角却是直的。
我把蜡烛凑近。
印是我爹的。可不是我爹的手。
他刻的印,转角都带一点圆,像拿刀的时候手腕自然回了一下。这个印的四角是直角,刀口很硬,是照着一个样子描下来的,描的人手太快,没描出那个回。
有人仿了我爹的印。
我爹的斗,我认得。仿的,我也认得。
因为仿的人不知道,我爹每只斗的底板,除了那个印,还会在边角刻一刀暗记。刀很短,藏在榫头里,不仔细找看不见。
我翻过板,摸到左下角,用指甲去抠。
没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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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
天亮时我去了临河仓。邵菱已经在门口等,身上带着潮气,手里一叠纸。
「你要的东西。」她把纸递给我,「十七户,四年前到今年,凡是往裴家交过粮的,我都抄了。」
「你怎么抄的。」
「我爹的旧簿子。」她说,「他是仓头,别人交粮,他得验。验完自己再记一遍,记本上。裴家的人不知道他记这个。」
我一张一张看。
纸是毛边纸,裁得大小不一。她的字不好看,横竖都歪,但一笔一画很实。每一张都写了户名、石数、斗数、日子,末尾按了手印。
「手印是他自己的?」
「是。」邵菱说,「我拿去让人按的。十七户,我跑了六天。」
「他们肯按?」
「不肯的有一半。」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道红痕,「这个是王二家的婆娘抓的。她说她家男人交的粮,一粒不少,凭什么说她短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说她短。」邵菱顿了一下,「我说的是,她交的粮,被人量少了。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有多要一分。」
「没有。」她说,「我要不起。我爹还欠着仓上的账。」
我把十七张纸摊在地上,蹲下去看。
看着看着,手就凉了。
十七户交的粮,每一户都有短。短得不多,一石短三升,一石短四升。最少的短二升,最多的短六升。
要是只有一户,可以算是米潮了、斗撒了、路上漏了。十七户都短,短的比例还差不多,就不是撒了。
是把斗换小了。
「你看这儿。」我指着其中一张,「这户姓周,四年交了十一次。十一次都短,但短得不一样。」
邵菱蹲下来看。
「头三年,短三升。第四年,短六升。」
「对。」我说,「斗改过一次。头一次改小了三分,第二次又改小。」
「那这一年多收的粮……」
「多收的粮,出不了京。」我说,「裴家没有仓。他们自己吃的用的,一年用不了两百石。多收的,得卖。」
我把纸收起来,问了邵菱一句:「我爹的斗,四年前卖给裴家那二十只,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说,「我爹帮着送的。」
「送到哪儿?」
「裴家西厢廒。」她顿了顿,「还有两只,送到了巡漕官署。」
我停住手。
「两只?」
「两只。」她说,「新斗,漆都没干透。我爹还抱怨,说官署的人挑剔,让他拿最正的。」
「什么时候送的。」
「跟裴家同一批。」邵菱说,「我记得清,因为那天我跟着去的。先送的官署,后送的裴家。」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送官署,后送裴家。
同一天,同一批斗。官署拿的是最正的,裴家拿的是……
「剩下那些,」我说,「你都看过?」
「看过。」邵菱说,「十八只,我一只一只搬的。」
「有哪一只,摸着比别的重?」
她愣住了。
「重?」
「空斗。你搬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一只,空着也比别的沉。」
她想了很久。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有一只。」她慢慢说,「最后一只。我搬的时候以为里头有东西,还晃了晃。晃完没响,我就当是自己累了。」
「哪一只。」
「不知道。」她摇头,「都一个样。我只记得,那只是最后搬的,放在最里头,靠墙。」
靠墙。
我站起来。
「回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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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又翻了那只斗。
蜡层很匀,抹的人手艺好。我从边上一点点揭,揭到印的下面,蜡突然软了一块,跟别处不一样。
硬蜡脆,一揭一片。这一块软,指甲一按就陷进去。
我用指甲挑开。
蜡里有张纸。
纸很薄,是仓单的边角裁下来的,卷成一条,塞在蜡里,外面又封了一层。所以揭到那儿的时候,蜡才软——两次封蜡,中间夹了一层空气。
我把纸摊平。
上面是数字。竖着写的,一行一行:
「二十九年秋,通济渠,三船。报损耗四百石。实到,三百一十石。」
「三十年春,通济渠,两船。报损耗三百石。实到,二百四十石。」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写得很挤,像是最后才添上去的:
「斗改小,裴宅收。」
末尾一个印。
是我爹的印。这次是真的。四角圆,边上有他写字时习惯性拖出的那一小撇。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爹做小斗,卖给裴家。他把每一次的数目记下来,封在蜡里,藏在自己做的斗底。他知道有一天这只会回来。
他没告诉我,因为他不敢。那年秋天他卷进漕粮的案子,冬天死在外地,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不是没做。他是做了,然后把证据藏在自己做的东西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日子。
我把纸重新卷起来,塞回蜡里,把板压回去。
天快亮了。窗外有鸡叫,叫得很远。
我坐在那儿想一件事:我爹要是想告,为什么不直接告?
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半。
他告不了。改斗是他改的,收粮是裴家收的。他手里只有数字,数字只能证明粮少了,不能证明是谁让少的。裴家可以说,是他这个匠人自己把斗做小了,偷了粮。
所以他得让这只斗回来。斗回来了,蜡里的纸才算证据——因为这只斗上的假印,不是他刻的。
有人仿他的印,封在蜡里,好让查的人以为这斗是他做的。
这一手很毒。斗是他的斗,印是他的印,字是他的字。查出来,死人也得担着。
可仿印的人不知道,我爹每只斗的底板,除了那个印,还会在边角刻一刀暗记。刀很短,藏在榫头里,不仔细找看不见。
我翻过板,摸到左下角,用指甲去抠。
没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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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一早,我抱着斗去了市契署。
裴老夫人先到,带着裴敬衡,还带着两个账房。她看见我怀里的斗,脸上没什么表情。
书吏把官斗取出来。
官斗是铜的,每年校一次,斗口有火印。他先当着众人的面,用官斗舀了一斗米,倒进一只升里,十升整。做完,才看我的斗。
「你这只,」他说,「看着比官斗矮一点。」
「量一量就知道。」
他照同样的法子,把米舀进我的斗,再倒进升里。
第一次,九升三合。
第二次,九升四合。
第三次,九升三合。
门口没人说话。雨停了,日头出来,照在青石门槛上。
「九升三合半。」书吏把数记下来,「短六合半。十斗短六升半,百斗短六斗五升。」
裴家的账房开口了:「木斗使了四年,木头缩了,这是常事。谁家旧斗不少几合。」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木头缩,是往内缩。」我说,「四边都缩,斗口变小,斗底也变薄。可这只斗,斗口没小。」
我把斗端起来,让门口的人看。
「您量一量斗口。」我对书吏说。
他量了。四边一寸不差,跟新斗一样。
「木头缩水,缩的先是口。」我说,「口还这么大,说明它这四年一直在潮处放着,没干透。没干透的斗,怎么会缩到少六合半?」
「那是虫蛀。」账房说。
「虫蛀是散的。一只有两个眼,短一两合。这只短六合半,眼在哪儿?」
把斗翻过来,撬开板。
蜡露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这是什么?」书吏凑近。
「蜡。」我说,「垫在板底下,把斗底抬高了六合半。担一次米少六合半,四年担下来,短多少,账房会算。」
账房没算。
裴老夫人站在那里,手扶着婆子的胳膊。她脸上那点笑已经没有了,但也没有慌。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人。
「你撬我裴家的斗。」她说,「撬坏了,赔。」
「斗是我爹做的。」我说,「我爹做斗三十年,从没在斗底垫过东西。这一层蜡不是他垫的。」
我把蜡里那张纸取出来,摊在书案上。
「他垫不了这个。」我说,「他只会在蜡里藏账。」
书吏把纸拿去看。看了两遍,抬头问我:「这上头写的是什么,你可知?」
「知道。」我说。
「说来。」
「二十九年秋、三十年春,两年,五次运粮,报损耗一千一百石,实到五百五十石。」我说,「差的一半,进了裴家的仓。进仓用的斗,是这只。」
我把斗推过去。
「斗底垫蜡,抬高了六合半。一百斗短六斗五升,一千石短六十五石。两年下来,差多少,官署会算。」
门口静了。
裴家的账房往前一步:「这纸是她的。她做的斗,她写的账,她拿来说我家的事。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伪造。」
「账不是我写的。」我说,「字是我爹的。」
「那也是你家的东西。」
「是。」我说,「所以我请您看一样东西。」
我把斗底的板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
「我爹刻印,四角带圆,是这么来的——」我伸出右手,比了个握刀的样子,「他捏刀捏得浅,手腕在收笔的时候会往回带一下。这是习惯,改不了。三十年,几万只斗,都是这样。」
我用手指点在蜡上那个印上。
「这个印,四角是直的。」
书吏凑近了看。
「直角,是拿刀照着描的。」我说,「描的人只看样子,没看他手腕。东西是仿的。」
「仿的又如何。」账房说。
「仿的,就不是我爹做的。」我说,「他要做小斗卖人,不必仿自己的印。他只要做,印自然就在。您想,一个人做了亏心的斗,他会在斗底盖上自己的印,还写一张账塞在里头,等人来查?」
没人说话。
门口那个卖炊饼的挑夫忽然开口:「那这是谁做的?」
「这个我知道。」我说。
我把斗翻回去,指给他们看斗身内壁靠近底的一道痕。
「这儿有一道刮痕,横的,很深。是拿刀刮的。」
「刮什么?」
「刮原来的印。」我说,「这只斗本来是我爹做的,底板上原本有真印。有人不想留,就刮掉,再抹上蜡,重新压一个。」
书吏把斗凑到窗边的光下。
光斜着照进去,斗底的木头上果然有一道横痕。刮得不算深,木头纹理断了,一眼能看出来。
「真印刮掉了,假印才盖得上。」我说,「可刮的人不知道——我爹的暗记不在印上,在榫头里。」
我把手指伸进斗身,摸到左下角的榫头。
「他刮得掉印,刮不掉这个。」
指尖碰到一个很小的缺口。
不是缺口。是一刀。
刀口斜着,很短,藏在榫头的缝里。四年潮气,木头涨了,刀口边缘起了毛,可它还在。
我把手指抽出来,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木屑。
「这一刀,我爹刻了三十年。」我说,「刻在每一只斗上。您现在可以去裴家西厢,把剩下那十九只都翻过来看。凡是底下没有这一刀的,都不是我爹做的。」
书吏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重新提笔。
「把这些都记下来。」他对旁边的书佐说,「斗一只,蜡一层,纸一张,十七户仓单,还有这个刀口。一并封了,送巡漕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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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市契署的验契没验完。
书吏把斗、蜡、纸都收起来,另立一册,报巡漕官署。裴老夫人要走,被拦下,说清楚才能走。她坐在廊下等,坐了三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裴敬衡过来找我。
他站在我面前,还是不看我的眼睛。
「你要多少。」他说。
「我不要多少。」
「你要什么,我能给。」
「你能给的,我不想拿。」我说,「我要的是两清。」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次。
「你就不能,」他说,「留一分体面。」
「四年。」我说,「我进门那天,你母亲在门口清点嫁妆,四十八抬,一抬一抬数。数到第三十一抬,她说少了一只箱。那是我娘的箱,里头只有两件衣裳,我一直没打开过。她让人把箱子抬回去,说等查清了再给我。到今天我走,那箱子还在她屋里。」
裴敬衡没有出声。
「体面我留了四年。」我说,「现在轮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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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漕官署来的人第二天就到了。领头的姓席,二十七八岁,说话慢,办事快。他把斗、纸、还有十七户的仓单一起摊开,一户一户对。
对到第十三户,他停笔。
「这十七户,短的比例,跟斗的短量对得上。」他说。
「所以?」
「所以不是斗旧了。」他把笔搁下,「是有人拿这只斗,收了他们四年粮。」
后面的事我没怎么参与。裴家的廒被贴了封条,账房带走两个,裴老夫人病了,抬回府里。裴敬衡的差事停了,听说要等官署的结论。
市契署的验契在第五天补完。
两张某结,一张她的,一张我的。书吏把章盖下来,铜章压在纸上,声音钝。
「两清。」他说,「从今日起,各不相干。」
我把具结折好,收进袖子。
临河仓的钥匙在她那儿。她躺床上,让人送过来,一把旧的,铜绿。
出门的时候,我在市契署门口站了一会儿。
日头很足。街上卖炊饼的挑子又摆回来了,喊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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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仓的路上,我把那只斗抱在怀里。
蜡已经揭干净了,板底那个假印我用刀刮掉了。刮完剩下一个坑,指头能按进去。
邵菱在仓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扫帚。
「这斗还留着?」她说,「又不能用了。」
「不能用。」我说,「放着。」
仓是空的。四壁砖缝里还有旧年的米糠,扫也扫不净。靠墙一排架子,是前任仓头留下的,架子腿有虫蛀,得换了。
我把斗放上去,正对着门。
从门口进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个空斗。
后来有人问我,留着它做什么。
我说不出很漂亮的话。我只知道,我爹一辈子做斗,做的是准的斗。他把账藏在斗里,把命丢在外地。
这只斗是他做歪的最后一只。
我不打算把它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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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那批新米进仓的时候,邵菱问我,第一张仓单怎么写。
「写实数。」我说。
「实数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
她笑了笑,去写。
写完拿给我看。字还是歪的,但数目清楚:米三百二十石,仓号丙七,保管人温照雪,验粮人邵菱。底下留了一行空白,写「提粮记录」。
「这一行留给谁?」她问。
「留给来提粮的人。」我说,「他提多少,我们写多少。他签一次,我们记一次。记满了换一张。」
「要是他提了不签呢。」
「那就不给他提。」
邵菱想了想,把笔搁下。
「以前我爹管仓,没这么麻烦。」
「以前仓上的账,是你爹一个人记的。」我说,「他记错一次,说不清。现在两个人记,一个验,一个写。错了,两个人都跑不掉。」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这样好。」她说,「这样我爹那本旧簿子,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站在架子前面,看那只空斗。
斗口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桐木的年轮。一圈一圈,很密。我爹说,桐木长得快,年轮密的是阴坡的树,这样的木头不容易裂。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底。
板撬开过,又放回去,缝比原来宽了一点。风从仓门吹进来,穿过那道缝,有一点响。
像有人在很轻地数数。
数到七十三,停一停。
再从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