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死在春天。她走那天,窗外下着雨,床头那盆白玫瑰早就枯了,她也没再换。
陆沉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他跪在床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程晚。"
不是林微。
他喊了三声,喉咙就哑了。可程晚听不见了。她到死都是笑着的。因为他第一次,叫对了她的名字。
她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他的眼泪。
程晚第一次见陆沉,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
她被经纪人带到城南那栋别墅门口,雨把她的头发淋得贴着脸。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玄关,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抬头。"
她抬起头。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程晚以为他要反悔。可最后他只是 "嗯" 了一声,说:"像,真像。"
像谁,她不敢问。
经纪人把她往屋里推,低声交代:"程晚,陆少雇你五年,五年里你就是林微小姐的影子。学她的说话,学她的笑,她出国这段时间,你就是她的替身。钱你不用担心,足够你爸的医药费和你的学费。"
程晚点头。她需要这笔钱。她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陆沉递给她一张卡,语气淡淡的:"晚上八点前回来。穿她喜欢的白裙子。"
那天晚上,程晚换了三次衣服,才找到一条他眼里 "像" 的白裙子。他坐在沙发上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 —— 照片里一个女人笑得明媚,是林微。
"不像。" 他说,"再学。"
程晚低下头,把那句 "我只是我" 咽回肚子里。
从那天起,她学着林微笑,学着林微说话,学着她喝茶的姿势,连低头的样子都要练。陆沉偶尔会盯着她出神,目光却从来没有真的落在她身上过。
他看的是另一个女人。
程晚知道。她更知道,自己不该爱上这样的人。
可她偏偏,爱上了。
第一个察觉不对的,是陈姨。有天晚上她给陆沉送汤,听见屋里程晚在低低地念台词 —— 她在学林微打电话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陈姨端着汤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晚丫头,别这么用心。你学得再像,在他眼里也终究不是她。"
程晚放下手机,笑了笑:"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离他近一点,哪怕是以另一个人的影子。
五年,程晚把自己活成了林微。
林微爱喝苦茶,她就学着喝。林微怕黑,她就在别墅里多留一盏灯。林微爱弹钢琴,她就报了班,从零开始,手指磨出茧。她把自己拆成一块块,再照着那个照片里的人,一块块拼回去。
可不管她拼得多像,陆沉叫她的,永远是 ——
"林微。"
她应了五年。每次他叫错,她都笑着应,然后回自己房间,把眼泪抹掉。
有一次,陆沉喝多了酒,半夜回家,看见她在客厅擦地板。他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把她拽起来,捧着她的脸,眼神迷离:"微微,你回来了?"
程晚的心狠狠一跳。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她,猛地松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微微。"
程晚站在原地,喉咙发紧:"陆沉,我……"
"行了。" 他摆摆手,"别学了,学不像。微微是装不出来的。"
程晚张了张嘴,那句 "我没有在装" 终是没说出口。
她学得再像,在他眼里,永远差一个 "林微"。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坐在窗边,抱着那盆白玫瑰,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一遍遍问自己:程晚,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等不到答案。可她就是舍不得走。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陆沉,你能不能…… 叫我一声程晚?"
陆沉皱了皱眉:"你在闹什么?"
"没闹。" 她低下头,"就是…… 想让你记得我。"
"你就是个替身,要什么记得。" 他语气淡淡的,"林微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走。"
程晚的指甲掐进掌心,笑了:"好。"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次收拾好行李,她又放回去。她总想着,再等一天,再等一天。说不定哪天,他就能看见她。
可五年了,他从没看见过她。
林微回来那天,程晚在机场外等了四个小时。
她不是来接机的。她是来确认一件事 —— 林微回来了,她该走了。可陆沉亲自去接,一路给林微拉车门、撑伞,眼睛里是她五年都没见过的光。
程晚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走远。
那天晚上,陆沉让程晚搬走。她收拾行李,白裙子叠好放在最上面,刚想说什么,陆沉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微微?你别动,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程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那叠白裙子,站了很久。
她以为这五年她早该习惯了。可原来,心还是会疼。
真正让她疼的,是后来的事。
林微回来后,跟陆沉闹了脾气,说有人想害她。陆沉心疼得不行,把程晚叫去,让她当林微的替身,去赴一个饭局。
"微微被人盯上了,你去替她走一趟,挡一挡。" 他说,"就当是这五年的报酬。"
程晚看着他,慢慢笑了:"好。"
饭局上,有人认出她不是林微,当场把酒泼到她脸上,骂她是个冒牌货。程晚没躲,笑着陪完那一桌,回到车里,脸被酒渍糊得睁不开眼。
她没告诉陆沉。她知道,他不会在乎。
后来林微半夜发烧,一个电话把程晚叫去医院。程晚跑前跑后,端水递药,忙到天亮。林微躺床上,声音软软的:"程晚,辛苦你了。阿沉他啊,就只信我,你替我照顾好他。"
程晚笑了笑:"好。"
她没说的是,她也想被他信一回。可她连他的正眼,都换不来。
林微有个圈子,隔三差五就办聚会。每次林微都把程晚带上,让她给一屋子人端茶倒水,笑着介绍:"这是程晚,我请来的贴身助理,人可好了。"
有次酒过三巡,一个喝多了的富家女拉着程晚上下打量,忽然咯咯笑起来:"林微,你从哪找来的这个?长得还真像你,该不会是陆少在外头养的小替身吧?"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林微捂嘴笑:"别乱说,程晚是我好姐妹,跟阿沉没关系。"
程晚端着托盘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挤出笑:"我…… 我只是来帮忙的。"
"帮忙的穿这么素白?" 那富家女不依不饶,伸手要去扯她的领口,"该不会是陆少给你置办的,cosplay 林微吧?"
程晚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托盘一歪,茶水洒了一地。
"哎呀,笨手笨脚的。" 林微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满,"算了,你先回去吧,别在这给我丢人。"
程晚蹲下去收拾碎片,被玻璃割了手,血流了出来。没人帮她。她攥着满手的血,灰溜溜地走了。
她回到别墅,自己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了半天,才把血止住。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忽然很想笑。
她连给人当影子的资格,都要被踩到泥里。
还有一次,陆家老太太过寿。林微穿了一条大红的裙子,艳压全场。有人打趣:"陆少,这媳妇真俊。" 陆沉笑着揽住林微的腰,说:"那是自然。"
程晚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素白的裙子,端着托盘伺候了一整晚。没人注意到她。
散场的时候,陆沉路过她身边,脚步一顿,问了一句:"你在这干什么?"
"伺候。" 程晚说。
"这儿用不着你。" 他皱着眉,"回别墅待着去,别让微微看见你,免得她不自在。"
程晚低头,轻声应:"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眼泪 "唰" 地就下来了。
真正压垮她的,是一个孩子。
程晚怀孕了。她不敢告诉陆沉,一个人去了医院。医生问她要不要留下,她摸着肚子,还没说话,林微推门进来了。
"程晚,这个孩子不能留。" 林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沉要的是林微的孩子,不是你这种替身的。"
程晚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沉说的。他说你的检查单他看过了。" 林微把一张卡拍在桌上,"别让他为难,也别让自己难看。阿沉说了,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程晚的手,慢慢从肚子上放下来。
"他…… 亲口说的?"
"你觉得他会留一个替身的孩子?" 林微笑了,"程晚,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程晚捏着那张卡,指尖发白。她没接,也没说话,最后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没有做掉孩子。她舍不得。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和他有关的东西了。
可孩子没保住。
那天她去医院复查,在走廊里晕倒了。醒来的时候,护士告诉她,孩子没了,是没保住,不是谁的错。程晚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她给陆沉打电话,想告诉他。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的却是林微。
"程晚?阿沉在忙,没空。" 林微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了,他说他今天陪我去试婚纱。你的事,改天再说吧。"
程晚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哭到浑身发抖。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他让她抬头。她抬头的那一刻,看见的是他眼底的失望 ——"不像。"
五年了,她学得再像,在他眼里,终究不是林微。
程晚以为,这就是最疼的了。可后面还有更疼的。
林微和陆沉宣布订婚那天,办了一场酒会。程晚被叫去帮忙布置场地,忙了一整天。她蹲在地上擦地板,抬头看见台上,陆沉正给林微戴戒指,两人笑得很甜。
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陆沉低头,在林微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程晚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蹲在原地,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点仅存的念想,也一点点碎了。
她没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散场后,陆沉路过她,脚步顿了顿,难得语气软了一点:"忙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程晚抬起头,愣了一下。她几乎要以为他在关心她。
可下一句,他补了一句:"别让微微看见你熬夜,她心疼。"
程晚低下头,"嗯" 了一声。
她忽然很想笑。原来他也会温柔,只是那份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晚上回到别墅,程晚把那盆白玫瑰浇了最后一次水。她摸着那枯黄的叶子,忽然说:"对不起,我留不住你了。"
也不知道是在对花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孩子没了之后,程晚开始频繁胃痛。
她以为是伤心伤的,没当回事,去药店买了点药,又照常去别墅干活。陆沉还是老样子,把她当影子使唤,让她给林微挡酒、挡记者、挡那些林微不愿意面对的事。
有一次,林微在发布会上被记者围堵,陆沉一个电话把程晚叫来,让她冲上去 "护着微微"。程晚被人群推搡着,护在林微身前,脸被闪光灯晃得发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呕出一口血。
"程晚!" 林微尖叫着躲开。
陆沉冲过来,先是把林微拉进怀里,护着她往车里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程晚,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怎么回事?别在这里添乱。"
程晚撑着墙,把嘴角的血擦掉,笑着说:"对不起,我没事。"
那天晚上她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了很久。
胃癌,晚期。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发现得太晚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程晚捏着那张报告单,指尖发白,半天没说话。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三个月。
她默默算了算,还有九十二天。她打算把这九十二天,都用来爱他 —— 哪怕他不记得她的名字。
可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
几天后,林微哭着跑到别墅,说陆沉出事了,被对家绑了。程晚一听,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她找到那伙人的地方,用自己做交换,把陆沉换了出来。
陆沉被救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伤,看见程晚站在那里,愣住了:"你来干什么?"
"救你。" 程晚笑着说,"你没事就好。"
那伙人说话算话,放了陆沉。程晚被扣下,打了一顿,又在雨里跪了一整夜,才被放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发着高烧。陆沉看见她,皱起眉:"你跑哪去了?微微说你一个人去送死了,你疯了吗?"
程晚看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没疯。我就是…… 想让你活着。"
陆沉愣了一下,却还是说:"我谢谢你,但你用不着。我有微微就够了。"
那天晚上,程晚发着烧,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以为她这五年,是在等他记得她。可原来,他从来就没打算记得她。
她把那份检查报告锁进抽屉,又摸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陆沉,等微微安顿好,我就走。"
陆沉回得很快:"随你。"
程晚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忽然不想再等了。她想告诉他真相 —— 她不是林微,她叫程晚,她爱了他五年,她快死了。
她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陆沉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大半夜的,什么事?"
程晚张了张嘴,那句 "我得了胃癌" 卡在喉咙里。她听见电话那头,林微的声音娇娇地传来:"阿沉,你快点过来,我新买的裙子你还没看呢。"
陆沉 "嗯" 了一声,对电话里的程晚说:"没事就挂了,我忙。"
"陆沉。" 程晚叫住他,声音很轻,"你…… 能不能叫我一声程晚?就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程晚?程晚是谁?你不是林微吗。"
程晚握着手机,眼泪流了满脸,却笑了:"是,我是林微。对不起,我忘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盆早就枯了的白玫瑰抱进怀里,一夜没睡。
那一夜,她把五年里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下着雨,他让她抬头,说 "像"。她想起她学了五年,学得不像,他说 "不像"。她想起他为她挡酒,为她跑医院,为她跪在雨里,换来的永远是一句 "你有微微就够了"。
她忽然发现,这五年里,他从来没有一次,为她留下来过。
她等了他五年。他把她的五年,活活熬成了一盏灯,灯芯烧干了,他也没回过头。
第二天,程晚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她把那份体检报告复印了一份,又写了一份简短的委托书,交代身后事。她没什么财产,只有一笔这些年攒下的钱,她分成两份,一份捐了,一份留给陈姨。
"陈姨。" 她把钥匙和存折交过去,"这五年,谢谢你照顾我。"
陈姨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晚丫头,你这是要去哪?"
"去治病。" 程晚笑着说,"你别担心,我没事。"
她骗了陈姨。她没打算去治。她知道治不好了。
她收拾好行李,把那本写了五年都没送出去的日记,留在了床头。
日记的扉页,只写了一句话:
"陆沉,我等了你五年。从今天起,我不等了。"
程晚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
她一个人去了城北那家老医院,办了住院。她没要 VIP 病房,只在普通病房住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三个月过去。
她爸已经走了。这世上,她早就没有牵挂了。
住院第三天,陆沉发现了她留下的日记。
那本日记放在别墅床头,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今天是我当替身的第一天。他让我抬头,说 ' 像'。我记住了他的名字,陆沉。"
陆沉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今天我学会了喝苦茶,其实我最讨厌苦的东西。可是他说林微爱喝,我就学着喝。"
"今天他叫我林微,我应了。回房间我哭了一晚上,可第二天我还是笑着学她的样子。"
"今天他陪林微去试婚纱了。我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又收起来了。"
"今天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胃癌晚期,还有三个月。我没告诉他。反正,他也不想听。"
陆沉一页页翻下去,看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很潦草:"陆沉,我走了。你叫了我五年林微,我应了五年。可我从来不是你心里的林微。我是程晚。我快死了,我不怪你。我只是想,走之前,你能叫对一次我的名字。"
陆沉捏着日记,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对司机吼:"去城北医院!快!"
他赶到的时候,程晚正在做最后一台手术。
沈医生拦在手术室外,看着他,冷冷地问:"你是家属?"
"我是…… 我是她……" 陆沉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他是她什么人?
丈夫?不是。雇主?是。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把她当过家人,更没把她当过爱人。
"你是她什么人?" 沈医生又问了一遍,"她住院三天,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她说她叫程晚,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说她在这世上,没有牵挂。"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她…… 她有没有提过我?"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把一本新的日记递给他:"她说,如果有个姓陆的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她说她等了他五年,不想再等了。"
陆沉接过日记,翻开。扉页上,程晚写了一行字:
"陆沉,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请你叫一次我的名字。程晚。不是林微,是程晚。"
陆沉的眼泪 "唰" 地掉下来。
他想起这五年,她每次被他叫错名字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又很快暗下去。他想起她学林微说话时,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想起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抱着那盆白玫瑰发呆。
他从来没问过她,那盆白玫瑰是谁送的。
陈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红着眼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陆少,这是晚丫头走前,托我交给你的。"
陆沉低头一看,是一个旧旧的布包。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小票,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小票上印着日期 —— 五年前,他生日那天。买的东西,是一束白玫瑰。
"她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陈姨声音发颤,"头一年你生日,她攒了三个月,才给你买了一束白玫瑰。你说你不喜欢花,让她别浪费。她就再没买过。可那盆,她一直养着,养了五年。"
陆沉的手猛地一抖。
他又展开那张纸。是一封没写完的信,笔迹一笔一划,很认真:
"陆沉,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总想,万一呢。万一你哪天回头,能看见我一眼。我不求别的,就求你能叫一次我的名字。程晚。这两个字,是我爸妈给我的,是我自己的。我不想一辈子,都当别人的影子。"
信的最后一行,墨迹被水晕开了一大片,像是写着写着,眼泪掉在了上面:
"可我知道,我等不到了。"
陆沉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
他想起她替他挡酒的那晚,被泼了满脸,却还是笑着。他想起她替他跑医院的那晚,忙到天亮,眼睛熬得通红。他想起她跪在雨里救他的那一夜,浑身是伤,却还笑着问他 "你没事就好"。
他那时候,只觉得她烦。
他忽然跪在手术室外,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哭。
"程晚……" 他低低地喊,"你醒醒,求你醒醒。"
沈医生看着他,摇了摇头:"早干什么去了。"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
可陆沉还是不甘心。他趁着手术还没结束,疯了似的跑回别墅,把程晚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收着一样样他早忘了的东西。他随手丢过的一支钢笔,他生日那天系过的一根丝带,他在某个雨夜落在玄关的一颗扣子,甚至他随手写在便签上的一个 "陆" 字,都被她仔仔细细地收在一只铁盒里,用布包着。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她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她抿着嘴,怯怯地笑,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是我自己。不是林微。"
陆沉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原来她一直都在怕。怕他永远分不清,她是她,还是林微。
他疯了一样翻找,最后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灰蓝色的线,针脚很细,织到一半就停了。围巾里夹着一张纸,写着:
"听说他怕冷,想给他织条围巾。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戴。算了,不织了。"
陆沉抱着那条没织完的围巾,蹲在房间中央,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宝贵东西的孩子。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偷偷爱他,爱得这么深,这么笨。
他站在手术室外,等着那扇门打开。等啊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护士推着车出来,车上的白布盖着一个瘦小的身体。
"病人家属?"
陆沉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程晚!程晚!你听见没有,我叫你程晚!" 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你起来啊!你再听我喊一次你的名字!程晚!程晚 ——"
可程晚,再也听不见了。
她到死,都在等他叫对一次她的名字。可等他终于叫对的时候,她已经被推去了太平间。
程晚走后,陆沉疯了。
他把别墅里所有林微的东西都扔了,把墙上的照片取下来,换成程晚那张 —— 他翻遍了所有相册,才发现,程晚五年里,连一张自己的照片都没留。他唯一找到的,是她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坐着的那张监控截图。
他抱着那张截图,哭了三天三夜。
林微来找他,哭着说:"阿沉,你醒醒,程晚已经死了。"
陆沉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滚。"
"你…… 你让我滚?" 林微不敢置信,"你以前不是最疼我吗?"
"以前我瞎。" 陆沉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你当宝,把真心当草。程晚替我挡酒的时候,你在挑裙子;程晚为我丢孩子的时候,你在试婚纱;程晚跪在雨里救我命的时候,你在跟别人说我疯了。"
他盯着林微,眼底是滔天的恨:"林微,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林微哭着跑了。后来她才知道,陆沉封杀了她,撤了她所有资源,把她赶出了这座城。她拖着行李箱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忽然想起程晚 —— 那个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替身。
她忽然懂了。原来真正被爱过的人,从不需要做替身。
可这个道理,她和陆沉,都是程晚死了才懂的。
林微的下场,比她自己想的还惨。
陆沉不但封杀了她,还把她当年逼程晚打掉孩子、挡酒、在宴会上羞辱程晚的事,一条条查了出来,公之于众。圈子里人人都知道,林微是个踩着替身尸体上位、转身就抛弃的薄情人。她曾经的资源、人脉、那点所谓 "名媛" 的光环,一夜之间全碎了。
她回不去林家的门。林父嫌她丢人,把她赶了出来。她兜兜转转,最后嫁给了一个小公司的老板。那男人婚前甜言蜜语,婚后三天两头打她,把她当成出气筒。林微被打得鼻青脸肿,蹲在出租屋的角落,忽然想起程晚当年端着托盘,被她羞辱得满手是血,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那时只觉得痛快。现在轮到她自己,才知道那种疼。
"程晚……" 她捂着脸,忽然哭出来,"对不起。"
可惜,程晚也听不见了。
陆沉一个人留在了那栋别墅里。
他把程晚的日记翻来覆去地看,把她的白裙子挂在衣柜最中间,每天对着监控截图说话。
他把她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归拢起来。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她擦得锃亮的餐具,她放在药箱里备好的胃药,她床头那本翻旧了的诗集。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个家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他坐在她的床边,把脸埋进那条白裙子,忽然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
原来她一直都在。是他瞎。
"程晚,我今天又学你喝苦茶了。原来真的很难喝。"
"程晚,那盆白玫瑰我又买了两盆,一盆放在你床头,一盆放在窗台。你说过你喜欢白玫瑰,对吧?"
"程晚,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胃癌要早查。我忽然想,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疯了一样去查她最后的日子。他从医院调来她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她入院那天的记录,上面写着 "入院三日,无家属陪护,无探视"。他看到她每天下午,都会一个人去楼下花园坐一会儿,对着那盆枯掉的白玫瑰发呆。
他冲去花园,找到那棵她常坐的树。树根底下,埋着一个玻璃罐子。他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陆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别来。我知道你不会来。可我还是写在这里。我爱你。程晚。"
陆沉跪在那棵树下,抱着玻璃罐子,哭到直不起腰。
"程晚……" 他哑着嗓子喊,"我爱你,我现在说爱你了,你听见没有!"
树不会说话。程晚也不会再回答他。
程晚死后的第三年,陆沉确诊了胃癌,晚期。
他没有治。他把那份报告单叠好,放进程晚的日记里,然后坐在窗边那盆白玫瑰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程晚。" 他轻声说,"你别怕。我这就来陪你。"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喊了一次那个名字:
"程晚。"
这一次,他终于喊对了。
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