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这年,我姑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说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
见面五分钟,女方她妈开出清单:六十八万彩礼,全款房,加我女儿名,婚后不做饭,不生二胎,不跟婆婆住。
我点点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
“阿姨,咱按同一套标准,挨项过一遍。”
那天,她妈把火锅店半瓶醋当成茶喝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场相亲本来就是个局。
【第一章】
宁州的四月,雨下得黏糊糊的。
我骑着共享电单车,在“老灶台火锅”门口刹住,车筐里还躺着一把扳手和半卷绝缘胶布。
手机屏幕亮着,我姑闻秀芝发来第十七条语音。
“小铎!你到没到?人家卓家母女都坐了十分钟了!你千万别穿那身工装!听见没!”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藏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宁州地铁运营公司车辆检修段”,裤腿上沾着一块黄油。
【姑,晚了,我刚从车底下钻出来。】
推门进去,热气扑面,牛油锅底的辣味直冲鼻腔,我连打两个喷嚏。
靠窗那桌,一个烫着酒红色卷发的中年女人抬头扫我,视线从我的头发一路刮到鞋底,最后停在那块黄油上,嘴角往下一撇。
她旁边坐着个姑娘,二十六七岁,低着头刷手机,指甲上贴着碎钻。
媒人王翠芬从对面站起来,金耳环晃得叮当响。
“哎哟,来啦来啦!桂兰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伙子,闻铎,地铁公司的,铁饭碗!”
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阿姨好。”
酒红卷发的焦桂兰没接话,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圈口红印。
“地铁公司?开地铁的?”
“修地铁的。”
“修……”她把杯子放下,“就是修理工?”
“车辆检修工程师,正式工,干了六年。”
王翠芬赶紧插嘴:“工程师!桂兰姐,工程师!”
焦桂兰没理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啪”地拍在桌上。
“小闻,咱都是实在人,我也不绕弯子。我家佳莹,宁州师范毕业,在培训机构当老师。要求不多,你看看。”
我拿起来。
纸上打印着宋体加粗,一条一条列着:
一、彩礼六十八万八,寓意顺发。
二、市区全款房一套,不低于一百二十平,房本加女方名字。
三、车一辆,不低于二十万。
四、男方年薪不低于三十万,工资卡上交。
五、婚后女方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
六、只生一胎,生完随女方意愿决定是否继续工作。
七、不与男方父母同住,男方父母每月补贴小家庭三千。
我看完第七条,又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焦桂兰抱起胳膊:“怎么样?不过分吧?现在宁州的行情就是这样,我们家已经很讲道理了。”
旁边的卓佳莹终于抬了下头,看我一眼,又把视线埋回手机里,耳根发红,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我把纸放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卡西欧计算器。
那计算器是段里发的,按键磨得发亮,“清零”键上缠着一圈胶布。
王翠芬眼皮一跳:“小闻,你这是干啥?”
“算账。”
我按下开机键,“滴”一声。
“阿姨,您这单子写得挺清楚,我尊重。我就想确认一件事,咱俩家结亲,是按一套标准,还是按两套标准?”
焦桂兰皱眉:“什么一套两套?”
“就是您对我的要求,换到您女儿身上,是不是也成立。”
我指着第二条。
“全款房,一百二十平,宁州市区现在均价一万八,算下来两百一十六万。阿姨,佳莹这边陪嫁一套同等的房,可以加我名字吗?”
焦桂兰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哪有女方出房子的道理!”
“行,那跳过。”我按了一下计算器,“第四条,年薪三十万。佳莹老师现在年薪多少?”
卓佳莹手指一僵。
焦桂兰抢着说:“女孩子挣那么多干什么!”
“那第五条,婚后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我上班三班倒,夜班凌晨两点下班,回家这些活谁干?”
“请保姆啊!”
“保姆钱谁出?”
“你出啊!”
我又按了一下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
“第七条,我爸妈每月补贴三千。阿姨,您和叔叔每月也补贴三千吗?”
焦桂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下,憋出一句:“小伙子,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结婚过日子,哪能一上来就算得清清楚楚!”
“阿姨,单子是您先拿出来的。”
我把计算器转过去,屏幕对着她。
“我按您的标准算,我这边要拿出差不多三百一十万,外加每年三十万收入和全部家务。您这边,目前我看到的是一个人。”
“您这不叫要求,叫收购。”
王翠芬的金耳环停止了晃动。
焦桂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嘴里灌。
那杯子不是柠檬水,是服务员刚放下的醋碟。
她一口下去,五官当场挤成一团,捂着嘴“呕”的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隔壁桌的大哥筷子上夹着毛肚,毛肚在锅里涮着,人已经忘了提起来。
我把计算器收回口袋,起身,冲卓佳莹点了下头。
“佳莹老师,您是个独立的人,不是这张纸上的商品。这顿火锅我请,算我耽误您时间的赔礼。”
我走到前台扫码,二百八十六块。
身后焦桂兰终于缓过气,拍着桌子吼:“你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谁呢!”
我回头。
“阿姨,我谁也没瞧不起。我就是觉得,您别搞双标,咱也别互相为难。”
推门出去,雨还在下。
我刚跨上电单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表弟闻家宝发来的微信,后面跟着一段视频链接。
“哥,你在火锅店?你火了。”
【第二章】
视频是火锅店服务员拍的。
角度刁钻,正好从醋碟架后面怼过去,我举着计算器那一幕,画面里的按键都清清楚楚。
标题写着:“相亲遇到灵魂计算器,阿姨当场喝醋”。
一夜过去,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检修段更衣室换衣服,工友老钱叼着包子凑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鼻子底下。
“铎子,这是不是你?”
“不是。”
“这工装上写着咱段的名字。”
“同名同姓的段。”
“全国就一个宁州地铁车辆检修段!”
老钱笑得包子馅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还在抖。
更衣室门口挤进来四五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念评论。
“‘这哥们是把相亲当成验收项目了吧’。”
“‘建议入选宁州地铁年度优秀员工,理由:会算账’。”
“‘阿姨那口醋,我隔着屏幕都酸掉牙’。”
我把工作服拉链拉到顶,戴上安全帽,往外走。
【这帮人一天天的,修车不积极,吃瓜比谁都积极。】
刚进车库,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亲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闻铎!你个兔崽子!你姑哭了一晚上!说你把人家卓家得罪死了,说王翠芬现在逢人就说咱家没家教!”
“妈,我请了火锅。”
“你请火锅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彩礼!”
“那我更不能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姑说那个卓家姑娘人挺好的……”
“妈,姑娘人好不好我不知道,她一句话都没说。从头到尾说话的是她妈。我跟她妈结婚吗?”
“你这孩子!”
我妈挂了电话。
挂之前我听见我爸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儿子说得在理,当年你妈也没要我六十八万。”
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是我爸挨了一拖鞋。
中午吃饭的时候,事情变了味。
老钱捧着饭盒跑过来,脸色难看。
“铎子,出事了,你看这个。”
一个新视频冲上了同城热榜第一。
画面里焦桂兰坐在自家沙发上,眼圈通红,手里攥着纸巾,对着镜头一抽一抽。
“我也不怕丢人了,今天就把事情说清楚。那个小伙子,相亲迟到二十分钟,穿着一身油乎乎的衣服就来了,一坐下就嫌我们家要求高,掏出计算器当众羞辱我女儿,说我女儿是商品,说我卖女儿……”
她擤了一下鼻涕。
“最后一壶茶十八块钱,他还要跟我们AA!我女儿回家哭了一夜,现在学校都不敢去!”
评论区画风瞬间掉头。
“原来是这样,前面那个视频剪辑了吧?”
“相亲迟到还穿工装,确实不尊重人。”
“一壶茶十八都要AA,这男的抠到骨子里了。”
“地铁公司的?我要投诉!”
我盯着屏幕,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酱汁滴在饭盒盖上,啪嗒一声。
“我付了二百八十六。”
老钱拍拍我肩膀:“兄弟,网友不看小票,网友看眼泪。”
下午三点,段长办公室。
段长老韩五十多岁,头顶地中海,正拿着手机,眼镜推到脑门上。
“小闻,坐。”
我坐下。
老韩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公司官方账号的后台,评论区密密麻麻。
“开除这个羞辱女性的员工”“地铁公司就这素质?”“建议查查他的工作作风”。
老韩叹口气:“你的事我大概知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干了六年,一次差错没出过。可这东西闹大了,集团宣传部下午打电话过来问。”
“段长,我能解释。”
“我知道你能解释。”老韩把眼镜拉下来,“问题是网友不听解释,网友只听哭。”
他顿了顿。
“你先休两天假,避避风头。证据有的话,赶紧找。”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后的风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纸哗哗响。
我摸出那张火锅店小票。
二百八十六元,时间:18:07。
我到店的时间,是18:01。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姑闻秀芝那十七条语音。
最早一条,下午五点四十:“小铎,六点见面啊,别迟到。”
最后一条,五点五十九:“你到没到?人家都坐了十分钟了!”
我盯着那句“坐了十分钟”。
五点四十九就坐下的人,约的是六点。
我迟到了一分钟。
【好家伙,迟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是从哪个时区换算过来的?】
【第三章】
休假第一天,我去了老灶台火锅。
上午十点,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传来剁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
我弯腰钻进去。
“没开门呢!下午再……”
老板娘四十出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刀尖往下一垂。
“哎?你不是那个计算器哥吗?”
“……是我。”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擦擦手,嗓门一下子拔高:“小敏!小敏!你闯祸的正主来了!”
后厨帘子一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探出头,手里攥着土豆,看见我,“啊”了一声,转身就想跑。
老板娘一把揪住她后领子拽回来。
“跑什么!人家又不是来打你的!”
女孩缩着脖子,土豆在手里来回倒:“哥,对不起,我就是觉得那阿姨太离谱了,随手一拍,我没想到会火……”
“没事。”我说,“我想问问,你们店里监控能调吗?”
老板娘一拍大腿:“能!太能了!”
她带我进了收银台后面的小隔间,电脑屏幕上积了一层油灰,她用袖子一抹,点开监控。
“我跟你讲,那个女的昨天下午还打电话过来,问我们监控是不是能看,我说能,她说要投诉我们服务员偷拍,要我们删视频。”
她把进度条拖到下午五点四十五。
画面里,焦桂兰、卓佳莹和王翠芬一起进门。
五点四十九,三人落座。
六点零一,我推门。
“看见没?准点。”老板娘手指头戳着屏幕,“迟到二十分钟?她怕不是把表拨快了。”
我盯着画面,又往后拖了一段。
我拿计算器,焦桂兰喝醋,我起身结账。前台扫码那一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老板娘,这段能给我拷一份吗?”
“拷!我给你刻成光盘都行!”
她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U盘,翻出来三个,一个打不开,一个里面装满了麻将游戏,第三个总算能用。
就在拷贝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后厨小敏突然探头:“哥,还有个事。”
“嗯?”
“那天你走了以后,那个阿姨和媒人还没走,又坐了十几分钟。我去收桌,听见她们俩吵架。”
我转过头。
“吵什么?”
小敏咬着嘴唇想了想:“媒人说‘这个不行就下一个,反正我手里还有三个’,那个阿姨说‘你上回介绍的那个,彩礼才给了三十八万,我那二十万还没分到呢’。”
隔间里一下安静了。
老板娘手里的U盘差点掉进键盘缝里。
“分?”我问,“分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敏缩缩脖子,“然后那个年轻姐姐就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A4纸。
六十八万八,房子加女方名,男方父母每月补贴。
每一条,都是钱。
【这哪是嫁女儿,这是在搞融资。】
拷完视频,我找了个奶茶店坐下,打开电脑,把监控、小票、我姑的语音截图,一份一份整理好。
整理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火锅店,我掏计算器之前,手机一直在工装口袋里。
检修段有个规定,进车库作业要全程开录音,留存作业记录。我那天下班骑车太急,录音软件根本没关。
我手指有点发抖,打开那个软件。
最新一条录音,时长一小时零四分,开始于17:52,结束于18:56。
我戴上耳机,拖到六点零一分。
焦桂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小闻,咱都是实在人……”
我一直听到结尾。
我走出去以后,有一段模糊的嘈杂声,然后是焦桂兰压低的嗓音:“翠芬,你下回找人能不能找个傻点的?这个一看就精,钱从他手里抠不出来。”
王翠芬:“精怕什么,越精越要面子,网上一闹,他单位一压,他不得乖乖回来赔礼?到时候咱再提条件。”
焦桂兰:“那佳莹……”
王翠芬:“佳莹那边你管好就行,她敢不配合,你就说你心脏病犯了。”
录音最后十秒,是卓佳莹带着哭腔的一句话:
“妈,你们能不能别把我当提款机。”
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我摘下耳机,奶茶里的珍珠已经泡得发胀,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窗外,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声拖得很长。
我打开手机,新建了一条视频。
点开发布界面,光标在标题栏里一闪一闪。
【第四章】
晚上八点,我发了视频。
没有配乐,没有滤镜,只有三样东西:火锅店监控、二百八十六元的小票、一小时零四分的完整录音。
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关于迟到二十分钟和十八块茶钱AA,以下是原始素材,未剪辑。”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手机在桌上震得快要掉下去。
我拿起来,通知栏已经刷爆了,往下划了五秒都划不到头。
播放量一个小时破了三百万。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二十万:
“姐妹们,我先替前面那个骂他的自己扇一巴掌。”
第二条:
“‘下回找个傻点的’,这句话我要裱起来挂在床头,以后相亲前默念三遍。”
第三条:
“最后那句‘别把我当提款机’,听得我心里一揪,这姑娘才是最惨的。”
第四条:
“媒人和亲妈合伙搞彩礼生意?宁州警方你们看见了吗?”
再往下翻,是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账号,头像是一只柴犬,昨天下午它刷了二十多条“开除这个员工”。
现在它发了一条:“对不起,我错了,我连夜退网。”
后面跟了个跪地的表情。
我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一半,表弟闻家宝的电话打进来。
“哥!你看热搜了吗!你上热搜了!宁州相亲局!宁州彩礼分成!你那个录音被人做成鬼畜了!”
“鬼畜?”
“‘钱从他手里抠不出来’那句,被人剪成了说唱,配的是《好运来》的调子!”
我点开他发来的链接。
焦桂兰那句话被拉长、加速、混音,配着欢快的唢呐,一遍一遍循环:“抠不出来,抠不出来,抠抠抠不出来……”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有人在弹幕里刷“已加入歌单”。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家宝,卓佳莹那边……”
“哦对,哥,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家宝的声音一下子压低,“我有个朋友在培训机构上班,就跟卓佳莹一个机构。他说卓佳莹今天请假了,机构门口堵了一帮人,说是来看‘彩礼女’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视频里我刻意没露卓佳莹的脸,可火锅店那个原视频,她的侧脸是拍进去了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原视频下面的评论区置顶了一条:
“恳请各位别去打扰卓佳莹女士。从录音里能听出来,她和这件事的关系,跟我差不多,都是被安排的那个人。真要找人讨说法,媒人王翠芬女士的电话在她家门口的红纸上写着呢,我就不替她打广告了。”
这条置顶,十分钟后点赞破了五万。
第二天上午,老韩给我打电话,语气跟前天判若两人。
“小闻!你小子行啊!集团宣传部刚打电话,说要给你做个正面报道!题目都想好了,叫《一个地铁检修工的计算器》!”
“段长,不用了吧……”
“必须用!你知道这两天集团官号掉了多少粉吗?现在全涨回来了,还多了二十万!”
老韩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
“休假取消,明天回来上班。对了,段里的小姑娘们让我问你,那个计算器能不能借出来供起来。”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桌上那个缠着胶布的卡西欧。
【兄弟,你现在比我出名。】
下午,我正窝在出租屋吃泡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放下叉子去开门,门口站着我姑闻秀芝。
她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嘴唇抿得发白,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苹果滚出来一个,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她也没去捡。
“小铎,姑对不住你。”
“姑,您坐。”
她坐下,两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王翠芬是我广场舞队的,她跟我说卓家姑娘多好多好,我就信了。我哪知道她们是这样的人……我昨天看那个录音,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姑这辈子没给你办成过一件好事,这件还办砸了。”
我从床底下把那个苹果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啃了一口。
“姑,这件事没办砸。”
“啊?”
“您要是不给我介绍,我怎么知道宁州还有这种生意。”
我姑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抹了把眼泪。
她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她回过头。
“小铎,姑……还认识个姑娘,人真挺好的,这回绝对靠谱,你要不要……”
我手里的苹果停在嘴边。
【姑,您这记性,是金鱼转世吧。】
【第五章】
我最后还是去了。
原因很简单,我姑说,这次的姑娘不是她介绍的,是对方主动托人要的我联系方式。
“人家看了你的视频,说想认识认识你。”
见面地点定在宁州植物园门口,周六上午九点。
我提前十分钟到,蹲在门口台阶上啃包子。
八点五十五,一辆白色电动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姑娘,短发,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侧兜里插着一卷图纸。
她摘下头盔,四下看了一眼,径直朝我走过来。
“闻铎?”
我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地点头。
她伸出手:“路知禾,宁州市政设计院,结构工程师。”
我把包子咽下去,擦了擦手,握上去。
她手心有一层薄茧,握手的力道很实在,一下就松开。
“我先说清楚,”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我是看了你的视频,觉得你这人有意思,才托人联系的。但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是来相亲的。”
“……好。”
“所以我也准备了一份东西。”
她拉开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
我后背一僵。
【又来?这年头相亲都流行带文件了?】
她把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表头写着:《婚恋双方责任分配对照表》。
表格分两列,左边写着“男方”,右边写着“女方”,每一项下面都留了空。
住房、车辆、收入、家务、育儿、赡养老人、节假日轮流回谁家。
路知禾把表格递给我,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我看了你那个计算器,觉得逻辑没问题,就是工具太简陋。所以我做了张表,咱们一项一项填,填完对一下,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各回各家,谁也不耽误谁。”
我接过笔,看着那张表,半天没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低头开始填,“就是觉得,这才叫相亲。”
我们找了个凉亭坐下,一人一张表,埋头写了二十分钟。
旁边路过一对晨练的大爷大妈,大妈探头看了一眼,扯着大爷的袖子:“老头子,你看,现在年轻人谈恋爱跟写作业似的。”
大爷背着手:“那叫签合同。”
写完,我们交换。
我看她那张。
住房:本人有一套四十平小房,贷款剩二十三万,可以卖掉一起换大的,出资按比例写进房本。
收入:税前年薪十八万。
家务:我会做饭,但做得一般,建议你多做;洗碗我包;拖地轮流。
育儿:可以生,一到两个,产假期间你要多分担夜里喂奶,不接受“我要上班你自己带”。
赡养老人:双方父母同等对待,逢年过节轮流,谁家都不搞特殊。
最后一栏写着备注:我打呼噜,比较响,你要能接受。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没绷住,笑出声来。
她也在看我那张,看到一半突然抬头。
“你家务那栏写的是‘全包,除了叠衣服,叠衣服我实在不行’?”
“我叠的衣服,比我修的转向架还难看。”
“备注写‘睡觉磨牙’?”
“嗯,比你的呼噜小声点。”
她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用笔在表格某一栏上敲了敲。
“你这收入,税前十六万?”
“嗯。”
“比我少两万。”
“嗯。”
“那彩礼那一栏,你填的是‘按当地习俗,量力而行,女方陪嫁同等对待’。”她抬眼看我,“你不怕我说你抠?”
“你要说我抠,我就把你那张表也拿出来,咱俩一起抠。”
她嘴角一勾,又迅速压下去,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行,第一轮通过。”
我刚想问第二轮是什么,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一下子皱紧,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越来越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我。
“你认识一个叫焦桂兰的人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刚在我们设计院的公众号底下留言,说我是闻铎的‘新猎物’,说你以前在三个地方相亲,骗了三个姑娘的感情,还说你有个私生子在乡下。”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私生子?”
路知禾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过来。
那条留言下面,已经有十几个回复了,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我就知道这男的有问题”。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大姐,我连对象都没谈过,私生子是光合作用长出来的吗?】
路知禾突然站起身,把文件夹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走。”
“去哪?”
“你单位。”她把头盔扣上,“她既然在我单位留言,肯定也会去你单位闹。我们先去,堵她。”
【第六章】
我们到检修段门口的时候,焦桂兰已经到了。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大妈,一字排开,中间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白字写得歪歪扭扭:
“宁州地铁员工闻铎欺骗女性感情,还我女儿清白!”
门卫老张站在岗亭里,手里攥着对讲机,额头上全是汗。
我和路知禾刚把电动车停稳,焦桂兰就看见我了。
她眼睛一亮,嗓门立马拔到最高:“来了!来了!大家看,就是他!羞辱我女儿,还在外面勾搭别的女人!”
七八个大妈齐刷刷扭头,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
路知禾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条横幅看。
看了大概五秒。
“阿姨,”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这横幅上,‘欺骗’的‘骗’字,马字旁写成了月字旁。”
焦桂兰一愣,扭头去看横幅。
旁边举横幅的一个大妈也低头看,嘀咕了一句:“我就说这个字不对,打印店那小子非说没错。”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焦桂兰脸一沉,猛地转回头:“你是什么人?你就是那个新勾搭上的?”
“我是路知禾,结构工程师。”她指了指横幅,“您这横幅两头的绳子绑在了地铁公司的消防栓上,消防栓属于公共安全设施,私自拴挂物品是违规行为。门卫师傅,您报警了吗?”
门卫老张一个激灵,对讲机差点掉地上:“报、报了!马上到!”
焦桂兰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转向我。
“闻铎!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在乡下是不是有个孩子!”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手机都对准了我。
我站在那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就在我张嘴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我能作证!”
我回头。
老钱从检修段大门里冲出来,工装还没换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扳手,一路小跑到我旁边,气喘吁吁。
“我跟闻铎同事六年!他在乡下……”
他停了一下,挠挠头。
“他在乡下确实有个孩子。”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焦桂兰眼睛一下子放光,嘴角往上一扯:“听见没!听见没!他同事都承认了!”
我转头盯着老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钱、建、国。”
老钱一缩脖子,赶紧补上后半句:“是一只狗!他老家养的土狗,叫大黄,他每个月寄狗粮回去,他管它叫‘儿子’!”
人群静了两秒,然后哄的一声笑炸了。
一个举手机的小伙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私生子是狗!私生子是狗!”
焦桂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嘴唇抖着,指着我和老钱,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阿姨,您说我骗了三个姑娘。我这辈子到现在,一共相过两次亲,一次是您家,一次是今天上午,在植物园,填了一张表,现在表还在她包里。”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这是我所有的相亲记录,都是我姑介绍的,聊天记录全在这。您要是有那三个姑娘的名字,现在就可以报出来,我们一个一个打电话问。”
焦桂兰站在原地,手指着我,指尖一颤一颤。
“你……你……”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辆警车拐过路口,慢慢停在门口。
两个民警下车,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拴在消防栓上的横幅绳子上。
“谁拴的?”
七八个大妈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留下焦桂兰一个人站在前排。
她回头看了一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我……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民警拿出本子:“行,讨说法可以,跟我们回所里慢慢讨。”
焦桂兰被带上车之前,突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闻铎!你别得意!王翠芬手里有你家的事!你等着!”
车门关上,警车开走。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那条写错字的横幅从消防栓上滑下来,飘了两下,落在地上。
路知禾走过来,弯腰把横幅捡起来,卷好,塞进我手里。
“留着,以后结婚的时候挂出来,当个纪念。”
我低头看着那卷红布。
“结婚?”
她把头盔重新扣上,转身往电动车走,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第二轮的考题,我还没出呢。”
【第七章】
焦桂兰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交了罚款,写了保证书,出来以后安静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我姑家出事了。
起因是我表弟闻家宝。
他二十七岁,在宁州一家汽车4S店当销售,长得白净,嘴甜,就是有点飘。我姑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女方叫赵蓓,在银行做柜员。
周日晚上,我姑在家里摆了一桌菜,喊上我爸妈,说是要庆祝家宝谈成了。
我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看见闻家宝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面前,正对着镜头讲话。
“兄弟们,我哥那个视频你们都看过吧?我跟你们说,我哥那就是太老实,不会来事。相亲这东西,要讲技巧。”
他瞥见我进门,冲我挤了下眼,继续对着手机说:“我跟我对象说了,结婚可以,彩礼我们家出十八万,但是她得辞职,回家生孩子,带孩子,伺候我妈,我在外面挣钱,这叫分工明确!”
我把牛奶放在门口,站在玄关没动。
我姑在厨房里探出头:“家宝!吃饭了!别播了!”
闻家宝关了直播,凑过来勾我肩膀,压低声音:“哥,你那套太死板了。女人嘛,哄哄就行,彩礼少给点,结了婚就是你的人了,跑不了。”
我低头看着他勾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
“家宝,你对象知道你这么想吗?”
“她?她多半不知道吧,她挺好说话的。”
饭桌上,大家落座。我姑端上最后一盘红烧鱼,擦了擦手,笑眯眯地问家宝:“蓓蓓那边,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快了快了。”闻家宝夹了一大块鱼肚子,“我跟她说好了,下个月就订婚,订完婚她就辞职,我妈您也该享享福了,以后让她伺候您。”
我爸咳了一声。
我妈低头扒饭。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缠着胶布的卡西欧计算器。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闻家宝嘴里的鱼刺还没吐出来,眼睛盯着那个计算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你干嘛?”
“算账。”
我按下开机键,“滴”。
“彩礼十八万,你出。房子呢?”
“我妈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够住。”
“房本写谁名?”
“当然写我妈名啊!”
我按了一下计算器。
“赵蓓辞职,银行柜员月薪多少?”
“七八千吧……”
“一年九万左右。辞职以后,她养老保险谁交?”
“交什么保险,我养着她不就行了?”
“你月薪多少?”
闻家宝噎了一下:“……底薪四千,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万多。”
“不好的时候呢?”
“……五六千。”
我又按了一下。
“那就是说,赵蓓辞职以后,你们一家三口加你妈,四口人,靠你一个月五千到一万的工资过活。房子不是她的,工资不是她的,保险没有,她伺候你妈、带你孩子、给你做饭。家宝,我问你,万一哪天你俩过不下去了,她手里有什么?”
闻家宝的脸一下涨红了:“哥!你这是什么话!哪有还没结婚就想着离婚的!”
“那张六十八万的单子,也是还没结婚就拿出来了。”我把计算器放在桌上,“家宝,你上个星期在网上骂焦桂兰骂得最凶,说她把女儿当商品。你现在干的事,跟她有什么区别?”
“我……”
“她是把女儿当商品卖,你是把老婆当保姆买。一个往外推,一个往里收,都是一笔买卖。”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我姑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把擦手的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闻家宝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我姑,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鱼刺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半天,顶不出来。
我姑突然开口了。
“家宝,你哥说得对。”
闻家宝猛地抬头:“妈?”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样。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回家伺候你奶奶,伺候你爸,伺候你。”我姑把抹布放下,声音有点哑,“后来你爸走了,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五十岁出去给人当保洁,人家嫌我年纪大,干了三家才有一家要。”
她看着闻家宝。
“你要是这么对蓓蓓,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闻家宝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段直播回放删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看着我。
“哥,那个计算器,能借我用一下吗?”
“干什么?”
“我想……重新算一遍。”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他接过来,盯着那排按键看了半天,突然又抬头。
“哥,这个怎么开机?”
【……兄弟,你是怎么当上汽车销售的?】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刚进门,手机响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闻先生您好,我是卓佳莹。我有些东西想给您看。关于我妈和王翠芬。”
【第八章】
我和卓佳莹约在宁州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
她来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光。
这是我第一次正经看清她的脸。
素颜,眼底一圈青黑,指甲上的碎钻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翘了边。
我坐下,她把一个U盘推过来。
“这里面是我妈和王翠芬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开始的。”
我没有马上接。
“为什么给我?”
卓佳莹低头看着那杯水,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因为我姐。”
她说完这三个字,停了很久。
“我姐叫卓佳慧,三年前结的婚。王翠芬介绍的,男方家在郊县,开了个小厂子,彩礼给了五十八万。我妈收了钱以后,分了二十万给王翠芬。”
“分成?”
“我妈说那叫‘介绍费’。”她冷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我姐嫁过去以后,那家人天天骂她,说花了五十八万买了个不会下蛋的鸡。我姐打电话回来哭,我妈说,钱都收了,你忍忍。”
她手指捏紧了杯子。
“去年我姐离婚了。男方要退彩礼,我妈一分钱没退,说钱已经花了。男方告到法院,法院判了退一半。我姐自己去打工还的钱,现在在深圳的电子厂,一个月就休两天。”
自习区很安静,隔壁桌一个男生在翻书,纸页的声音刮得清清楚楚。
“我妈这次给我开六十八万八,”卓佳莹抬起头看我,“是因为我姐那件事亏了。她想从我身上找补回来。”
我低头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证据”两个字,字迹工整,是老师写的那种字。
“你妈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她咬了下嘴唇,“她从派出所出来以后,跟王翠芬又见了一面,说要在下个月的‘宁州金牌红娘相亲大会’上翻盘。王翠芬是那个大会的主办方之一,到时候会有电视台来拍,她们要当着镜头的面,说你骗了我,说你那个录音是伪造的。”
“伪造?”
“王翠芬找了个人,说能做技术鉴定,证明录音是AI合成的。”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闷着一口气,憋得发紧。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卓佳莹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恨她,我也恨王翠芬,可她是我妈。我报警,就是我亲手把我妈送进去。我做不到。”
她把U盘又往前推了推,推到我手边。
“但是你可以。你是被害人,你有理由。”
我看着她。
她的手搭在U盘上,指尖发抖,想收回来,又停在那里,最后慢慢松开。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卓老师。”
“嗯?”
“你姐的事,你愿意站出来说吗?”
她身子一僵。
“不是现在,是等到大会那天。”我说,“我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你妈和王翠芬想坑我。你姐的事,才是她们干了三年的买卖。我一个人说,网友会说我在报复。你站出来说,没人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卓佳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那杯一口没喝的白开水端起来,一口气喝干。
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我考虑一下。”
她起身,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停住。
“闻先生。”
“嗯。”
“那天在火锅店,你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那张纸上的商品。”她没回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攥着U盘,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短发,冲锋衣,双肩包放在脚边。
路知禾抬起头,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两个烤红薯。
“你姑告诉我你在这。”她递过来一个,“第二轮考题来了。”
我接过红薯,烫得左右手来回倒。
“什么考题?”
“下个月那个相亲大会,我也报名了。”她剥开红薯皮,吹了一口气,“主办方说,嘉宾可以带一个‘亲友团’上台。”
她咬了一口红薯,眯着眼看我。
“我缺个亲友团,你来不来?”
【第九章】
宁州金牌红娘相亲大会,在市体育中心副馆举行。
那天来了一千多号人,场馆里拉满了粉红色气球,舞台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红心,中间一行金色大字:“缘定宁州,幸福一生”。
舞台下面架着三台摄像机,宁州电视台都市频道的台标贴在机身上。
我跟着路知禾混进嘉宾区,胸口别着一个“亲友团”的胸牌。
老钱也来了,他胸口别的牌子写着“观众”,手里捧着一桶爆米花,跟来看电影似的。
“铎子,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相亲的。”老钱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你看那边那个大爷,七十多了吧,也来相亲?”
“那是来给孙子占座的。”
上午十点,大会开场。
王翠芬穿着一身大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金耳环换成了更大的,走路的时候晃得丁零当啷,踩着高跟鞋上了台。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单身的帅哥美女!欢迎来到第六届宁州金牌红娘相亲大会!”
台下掌声雷动。
王翠芬抬手压了压,脸上的笑一收,换了副沉痛的表情。
“今天,在大会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她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锁在我身上。
“最近网上有一个视频,很多人都看过,说我王翠芬和我的好姐妹焦桂兰合伙骗彩礼。我今天就当着电视台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一挥手,焦桂兰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纸,眼睛已经红了。
台下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她,开始交头接耳。
“那个录音,是假的!”王翠芬提高嗓门,“我们请了宁州最专业的声音鉴定专家,鉴定结果就在这里!录音里我和焦桂兰的声音,是用AI合成的!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
焦桂兰把那沓纸高高举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一个当妈的,被人这么污蔑,我女儿到现在都不敢出门……”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老钱嘴里的爆米花掉了一地:“卧槽,这都行?”
我站起来。
舞台的追光灯扫过来,一下子打在我身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王翠芬盯着我,嘴角往上一扯:“哟,正主来了。闻铎,你敢上来对质吗?”
我往舞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台阶前,我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嘉宾区。
路知禾坐在那里,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上了台。
王翠芬往后退了半步,又稳住,把话筒往前一递:“你说,录音是不是你伪造的?”
我接过话筒,没看她,看着台下那三台摄像机。
“录音是不是伪造的,我说了不算,鉴定专家说了也不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那天的录音,是用宁州地铁运营公司的作业记录软件录的。这个软件,每一段录音都会实时上传到集团服务器,带时间戳,带设备编号,带加密签名,任何修改都会留下记录。”
我顿了顿。
“集团信息中心昨天出具了一份证明,证明这段录音原始、完整、未经篡改。证明的原件,现在在宁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王翠芬脸上的笑僵住了。
焦桂兰手里那沓“鉴定报告”,啪嗒一声,掉了一张在地上。
我继续说:“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东西。三年来,王翠芬女士和焦桂兰女士的聊天记录,涉及彩礼分成十一笔,总金额一百七十六万。”
“你……你胡说!”王翠芬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你哪来的聊天记录!你这是侵犯隐私!”
“聊天记录不是我拿的。”
我转过身,看向舞台侧面的后台入口。
一个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卓佳莹。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化妆,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站在她妈面前。
焦桂兰的脸刷一下白了。
“佳……佳莹?你怎么在这?你……你给我回去!”
卓佳莹没动。
她接过我手里的话筒,手抖得厉害,话筒在她手里一颤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我叫卓佳莹,焦桂兰是我妈。”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小,然后一点一点大起来。
“三年前,我姐卓佳慧,经王翠芬介绍出嫁,彩礼五十八万,我妈分了二十万给王翠芬。我姐婚后被打,离婚以后,彩礼一分没退,我姐现在在深圳打工还债。”
“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说。”
她转头看着焦桂兰,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话筒上。
“妈,我不想变成第二个我姐。”
焦桂兰站在原地,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卓佳莹,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抖着,最后垂了下去。
“我……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你是为了钱。”
卓佳莹把话筒还给我,转身下了台。
场馆里死一样安静,只剩下摄像机运转的嗡嗡声。
王翠芬突然往后台冲。
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咔咔咔,跑了没两步,鞋跟一歪,整个人往前一扑,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啪地断开,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滚得满舞台都是。
她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到后台门口,门帘一掀,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
“王翠芬,我们是宁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翠芬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两个人,嘴唇哆嗦,突然瘫坐下去,一屁股坐在一颗珍珠上,硌得她“嗷”一声跳起来,又摔回去。
焦桂兰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一地珍珠,看着被带走的王翠芬,看着台下一千多双眼睛和三台摄像机。
她腿一软,扶着话筒架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嘴里喃喃着:
“完了……全完了……二十万……我的二十万……”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
然后掌声连成一片,从场馆这头响到那头。
老钱站在椅子上,手里的爆米花桶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铎子!牛!”
我站在台上,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我往嘉宾区看。
路知禾坐在那里,没有鼓掌。
她看着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婚恋双方责任分配对照表》,在最下面一栏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来,冲我晃了晃。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写的什么。
【第十章】
一个月后,宁州老城区,夜市烧烤摊。
塑料桌椅摆在路边,炭火烤得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着啤酒沫,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二十串羊肉,十串腰子,两瓶冰啤酒。
对面坐着路知禾,她面前摆着一盘烤茄子,一盘烤韭菜,一瓶北冰洋。
“你不喝酒?”
“明天要去工地看基坑,不能喝。”她用筷子挑开茄子,往嘴里送了一口,“你也少喝点,明天不是夜班吗?”
“喝一瓶。”
她抬眼看我:“这一瓶是你说的,我记着。”
我举起来的酒瓶停在半空,想往嘴边送,又放回桌上,倒了半杯。
老钱在旁边那桌,跟几个工友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扭头冲我吼:“铎子!你别光顾着谈恋爱,过来喝一个!”
“不去。”
“重色轻友!”
“我请客。”
“那你随意!”老钱立马转回去,冲老板喊:“老板!再来二十串!记那桌账上!”
路知禾笑出了声,茄子差点喷出来。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王翠芬诈骗案立案了,经侦查出来的不止卓家那十一笔,还有另外七家,涉案金额将近四百万。她那个“金牌红娘”的协会,被民政局直接取缔。
焦桂兰没被判刑,但因为参与分成,退还了全部违法所得。她把房子挂到中介,卖了一百二十万,二十九万打到了卓佳慧的账户上,那是卓佳慧这两年替她还的钱。
卓佳莹换了一家学校教书,上个星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深圳的电子厂门口,旁边站着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人,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个行李箱。
配的文字只有四个字:“姐,回家。”
我表弟闻家宝,跟赵蓓坐下来重新谈了一次。他拿着我那个计算器,算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跑到赵蓓单位,把那张算满数字的纸递给她。
赵蓓看完,说了一句:“行,你这人还有救。”
两个人下个月订婚,彩礼十八万,赵蓓陪嫁十八万,一起付了首付,房本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姑在订婚宴的邀请函上,特意让人加了一行字:“特别鸣谢:卡西欧计算器。”
那个计算器现在在宁州地铁运营公司的荣誉陈列室里,玻璃柜子,底下垫着红绒布,旁边贴着一张标签:“检修段员工闻铎同志的计算器,2026年宁州婚俗改革标志性物品”。
缠着的那圈胶布,还在上面。
我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那天在相亲大会上,”我含糊不清地问,“你在表上写了什么?”
路知禾低头吃茄子,没理我。
“我隔太远,没看清。”
她还是没理我。
我放下腰子,擦擦嘴:“行,那我换个问题。第二轮考题,我过了吗?”
路知禾放下筷子,从双肩包里掏出那个文件夹,翻开,抽出那张《婚恋双方责任分配对照表》,推到我面前。
表格还是那张表格。
我的那一列,她的那一列,一项一项填得满满当当。
最下面一栏,原本空着的备注区,多了一行字。
字迹很利落,是画图纸的那种字:
“第二轮:他敢一个人站上去,替不认识的人说话。通过。”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了一圈,挤在角落里:
“第三轮:叠衣服。不及格,但可以教。”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里那串腰子在半空停了很久,油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塑料桌面上。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旁边桌老钱又吼了一嗓子:“铎子!你脸怎么跟这腰子一个色!”
路知禾低头笑,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啤酒瓶。
“你还剩半杯。”
“嗯。”
“喝完回家。”
“回谁家?”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映着烧烤摊的炭火,一跳一跳。
“按表格第七条,逢年过节轮流,平时,先回你家。”她顿了一下,“你家那堆衣服,我看你一个人是叠不完了。”
我把那半杯啤酒一口闷了,站起来,冲老板喊:
“老板!结账!”
老板拿着计算器小跑过来,按了几下,报数:“一共三百四十七!”
我掏出手机正要扫码,路知禾已经先一步把手机伸了过去。
“滴”的一声。
“一人一半,我先付,回头你转我。”她把手机收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记账,别想抵赖。”
我站在烧烤摊的炭火边上,看着她把那张表格小心叠好,塞回文件夹,又把文件夹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背到身上。
老钱在后面喊:“铎子!我那二十串还没上呢!记你账上了啊!”
我头也没回,挥了挥手。
“下次一定。”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我推着那辆共享电单车,跟在一个背双肩包的短发姑娘后面,往老城区的巷子里走。
车筐里,躺着一卷写错了字的红色横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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