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把民法典继承编倒着背。
从第一千一百六十三条背回第一千一百一十九条,中间不换气。
可我法考挂了八次。
律所老板只许我坐前台,签快递,倒茶,给客户递纸巾。
我哥走了,留下两套拆迁房。
嫂子的亲弟弟开着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堵在我爸楼下。
他说老头只配住养老院的八人间。
我爸攥着他开了三十年的公交车方向盘套,一句话没说。
我把工牌往兜里一揣,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大庆哥,你刚才那句话,我给你配个伴奏。”
【第一章】
望湖苑三栋楼下的风是从江面上刮过来的,带着一股柴油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哥的头七刚过。
白色挽联还贴在单元门上,被风撕开一个角,啪嗒啪嗒地拍着铁门。
我蹲在楼道口抽烟。烟是我哥生前剩下的半包,红塔山,受潮了,点三次才着。
“北河,上来。”
我嫂子邬秀蓉站在二楼窗口喊我,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有棱角。
我掐了烟,上楼。
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我爸骆守成坐在最靠门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他开了三十年22路公交,退休八年,坐姿还是驾驶座那一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随时准备挂挡。
我嫂子坐在沙发正中。
她左边是她亲弟弟邬大庆,金链子比我小拇指还粗,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拖鞋挂在脚趾上要掉不掉。
右边是我九岁的侄女骆小满,抱着一本作文本,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墙上我哥的照片。
茶几上摆着两本房产证。
一本六十二平,一本一百一十八平。
都是我家老宅拆迁换来的。老宅是我爷爷那一辈盖的,后来户主落在我哥名下,安置房也就登在了我哥一个人名下。
“人都齐了,我就直说。”
邬秀蓉把两本证往前推了推。
“北山走得急,没留遗嘱。这两套房,我打算都卖了,钱给小满存着上学。”
我爸点点头。
“小满的钱,该存。”
“爸那边……”
邬秀蓉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弟弟。
邬大庆接过话头,把一张宣传单拍在茶几上。
“夕阳红颐养中心,我朋友开的,八人间,一个月一千八,管三顿饭。老爷子去了还有人陪着打牌,多热闹。”
【八人间。】
【我爸晚上打呼噜能把楼道声控灯震亮,你让他跟七个老头挤一屋,人家是去养老还是去渡劫?】
我没吭声,先看我爸。
我爸盯着那张宣传单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跟他当年看调度表一个样。
然后他开口了。
“秀蓉,我不要钱。”
客厅里静了一下。
“两套房,我一分不要,我那份都给你和小满。”
邬秀蓉的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提了提。
“我就一个要求。”
我爸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小的那套,六十二平那套,朝东,阳台对着公交总站。我想住到死。死了,房子你们收回去。”
邬秀蓉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邬大庆的拖鞋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不行。”
邬秀蓉的回答比我想的还快。
“爸,不是我心狠。房子你住着,就卖不掉。谁买一套里头住着个老人的房子?你住到九十岁,小满都大学毕业了,这钱还有什么用?”
“我不住九十岁。”
我爸说得很认真。
“我尽量。”
【爸,这种事你尽量个什么啊!】
邬大庆弯腰捡起拖鞋,冷笑一声。
“老爷子,话不能这么说。您放弃继承,那就是放弃,房子跟您没关系了,您住哪儿是您的事。哪有一边说不要,一边赖着住的?”
他扭头看我。
“北河,你是在律所上班的吧?你给你爸讲讲法。”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机会来了。】
【八次法考,八次落榜,三年前台,两千多个快递,就为了等这一刻。】
“大庆哥,我先纠正一个问题。”
“你说。”
“我在律所上班,但我是前台。”
邬大庆噗地笑出声,手指着我,转头对他姐说:“你听听,前台!”
“前台也背过法条。”
我面不改色。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我哥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有三个。嫂子,小满,还有我爸。”
邬秀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爸要是不放弃,两套房子,他依法有份。他现在愿意把自己那一份让出来,只换一个住的地方。”
我顿了顿。
“嫂子,从账面上算,这是你最省钱的方案。”
邬大庆的笑僵在脸上。
邬秀蓉没看我,看着那两本房产证。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咔,咔,咔。
小满忽然抬起头。
“妈,爷爷住小房子,我能去找他玩吗?”
邬秀蓉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倒车提示音。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蓝白相间的厢式货车正往单元门口倒,车身上印着六个大字。
大庆搬家,使命必达。
邬大庆站起来,拍拍裤腿,冲我爸咧嘴一笑。
“老爷子,车我都叫好了。今天就搬,养老院那边床位都给您留了,靠窗。”
我爸没动。
他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
是一个洗得发白的方向盘套。
【第二章】
搬家公司下来三个小伙子,一个比一个壮。
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有文身,文的是一只老虎,画得有点歪,看着更像一只吃撑了的猫。
“哪屋?”
“六十二平那套,五楼,就在隔壁单元。”邬大庆往旁边一指,“东西不多,一个老头的破烂,能扔的扔,能卖的卖。”
我爸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背却没弯,往楼道口一站,把路堵了一半。
“谁敢动我东西。”
老虎猫小伙愣了一下,看看邬大庆。
邬大庆不耐烦地摆手:“别理他,搬。”
我从我爸身后挤出来,笑眯眯地递了一根烟给老虎猫。
“兄弟,辛苦,先抽一根。”
老虎猫接了,夹在耳朵上。
“兄弟,问一下,这单你们收多少?”
“三百,楼层费另算。”
“那挺便宜的。”
我点点头,又问:“你们公司搬东西,签合同吗?”
“签啊。”
“合同上写的委托人是谁?”
老虎猫看邬大庆。
邬大庆梗着脖子:“我,怎么了?”
“哦,那就好办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把屏幕亮给老虎猫看,红点一跳一跳。
“兄弟,那套房,我爸已经住了两年。拆迁过渡期结束他就搬进去了,水电燃气户头都是我爸的名字,门锁是我爸换的,钥匙只有我爸有。”
我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现在委托你们的人,不是房主,也不是住户。你们三位进去,搬东西,扔东西,卖东西。”
“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东西要是扔了卖了,那就是另一条了,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第二百六十四条,盗窃。三条连起来,我给你们唱一遍?”
老虎猫嘴里的口香糖不嚼了。
他身后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货车踏板上。
“大庆哥。”老虎猫转过头,嗓子有点干,“你没说这是别人家啊。”
“什么别人家!我姐夫的房子!”
“你姐夫……”
老虎猫看了一眼单元门上的白挽联。
又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录音红点。
又看了一眼我爸手里的方向盘套。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双手递还给我。
“哥,这单我们不接了。三百块定金退给他。”
“别啊,抽着,我请的。”
“不抽了不抽了,最近戒烟。”
三个人爬上车,关门,打火,倒车提示音都没来得及响,车屁股一甩就窜了出去。
邬大庆追了两步,在后面喊:“你们回来!定金不要了是吧!”
货车在小区门口急刹,车窗摇下来,老虎猫伸出一只手,扔出三张红票子,又摇上去,一脚油门没影了。
三张钞票在风里打着转,落在花坛里。
邬大庆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金链子都跟着一起一伏。
他转身指着我。
“骆北河,你行。你一个前台,你跟我玩法律是吧?”
“不敢不敢,我就是在律所签快递签多了,认识几个字。”
“好,好。”
邬大庆连说两个好,拉开他那辆二手宝马的车门,又回头。
“这事没完。我姐要是去法院告,你爸连八人间都住不上。”
车门砰地关上。
我走到花坛边,把三张钞票捡起来,掸了掸泥,塞进口袋。
我爸在后面看着我。
“你捡他钱干什么?”
“爸,这叫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他今天确实雇人来搬你东西。”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回头还给人家。”
“行,等打完官司还。”
【连本带利,按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算。】
我爸转身往隔壁单元走,走得很慢。
我跟在他身后。楼道灯是声控的,他咳了一声,灯亮了,照着墙上贴满的开锁小广告。
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没插进锁孔,在铁门上划出一道白印。
我伸手想接。
他把我的手拨开,又插了一次,咔哒,开了。
屋里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饭桌。阳台上挂着三件洗好的衬衫,衬衫后面是一整面窗户,正对着江边的公交总站。
总站里停着十几辆绿色的公交车,车顶的线路牌在太阳下反光。
我爸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了很久。
“北河。”
“嗯。”
“你哥给我挑的这套。”
他没回头。
“他说,爸,你开了一辈子车,住这儿,每天早上能看见第一班车出站。”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爸忽然转过身,把那个方向盘套塞到我手里。
“我在这儿住,不是赖。”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去问问法律,我这样,算不算赖。”
【第三章】
社区调解室在望湖苑物业楼二楼,门口的牌子写着“和谐调解,邻里一家”,“谐”字掉了一个言字旁。
调解员冯大姐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泡了一大杯枸杞,往桌子中间一放。
“都坐,都坐。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嫂子坐在左边,她弟弟坐她旁边。
我和我爸坐在右边。
小满被邬秀蓉托给了邻居,没来。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冯大姐翻开一个本子。
“老爷子愿意放弃继承份额,要求终身居住小套。儿媳不同意,要卖房。我说得对吧?”
“对。”邬秀蓉点头。
“不对。”邬大庆插话,“他这不叫放弃,叫占着茅坑不拉屎。”
冯大姐抬眼看他。
“这位是?”
“我是她弟弟。”
“哦,弟弟。”冯大姐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非继承人。”
邬大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大姐,好样的。】
“我这边准备了一点材料。”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
“冯大姐,能投屏吗?我做了个表,把两种方案的账算了一下,给我嫂子看看。”
“能,墙上那个电视,你连蓝牙就行。”
我点开蓝牙,连上。
电视屏幕亮了。
我点开相册,往下划,找那张表。
手指一抖,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我穿着一件印着“法考必过”的红色文化衫,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戴着一顶反扣的鸭舌帽,左手比了个手势,右手举着一本民法典。
背景音乐是一段鼓点。
动次打次。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顺序继承有规矩。”
“配偶子女和父母,第一顺序站一起。”
“兄弟姐妹祖父母,第二顺序往后挤。”
“有了第一没第二,这是法律不是儿戏,哟。”
屏幕上的我,最后一个“哟”字还配了一个双手交叉的定格动作。
调解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冯大姐端着枸杞杯,停在半空,杯口离嘴唇两厘米。
邬秀蓉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邬大庆先是愣了三秒,然后憋出一声“噗”,接着整个人笑趴在桌子上,拍着桌面,金链子一下一下磕在桌沿上。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震惊,疑惑,以及一种“我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的深沉思考。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
【我现在申请对自己的名誉权进行紧急保全,来得及吗?】
我面无表情地按了返回键,找到那张表,点开。
“刚才那个是背法条的方法。”
我声音很稳。
“记忆效果很好,推荐大家尝试。”
冯大姐把杯子放下,咳了两声,眼角还挂着泪。
“小伙子,你,你挺有想法。”
“谢谢。我们看表。”
屏幕上是一张简单的对比表。
“方案一,我爸要求的。两套房,产权全部归我嫂子和小满。我爸只在小套里住,不拿产权,不拿钱。”
“方案二,按法定继承。我嫂子、小满、我爸,三个人一人三分之一。两套房按现在的评估价,加起来大概一百九十万。我爸那份,六十多万。”
我看着邬秀蓉。
“嫂子,你要是坚持不让我爸住,那就只能走方案二。他那六十多万,你要么拿现金补给他,要么房子卖了分他。”
“你算算,是让他住着划算,还是给他六十万划算。”
邬秀蓉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她不笨。
她看着那张表,眼神开始动摇。
邬大庆不笑了,直起身子。
“姐,你别听他瞎扯。老头已经说了放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口头说的不算。”我说,“放弃继承要书面表示。他现在一个字都没签。”
“那就让他签!”
“他签的前提是住小套。”
“他凭什么提条件!”
“凭他是我哥的爸。”
我声音没抬高。
“凭这套房子底下,有我爷爷盖的老宅。凭他开了三十年公交,供我哥读完大专。凭他现在七十四岁,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你让他拿什么去外面租房?”
调解室里又静了。
冯大姐看看邬秀蓉,小声说:“秀蓉,我看这个方案,确实对你有利。”
邬秀蓉低着头,过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我……”
“姐。”
邬大庆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邬秀蓉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里那点松动全没了。
“我不同意。”
她站起来,拿起包。
“法院见吧。”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砸得很响。
邬大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比了一个手势。
左手比的,跟我视频里那个一模一样。
“哟。”
他咧嘴一笑,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爸拍拍我的肩。
“你嫂子刚才那个眼神,我见过。”
“什么时候?”
“你哥小时候,想要一个东西,又怕挨骂。”
他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整整齐齐。
“北河,她答应她弟弟什么事了?”
【第四章】
三天后,邬秀蓉的起诉状送到了我爸手里。
案由,继承纠纷。
诉讼请求:依法分割骆北山遗产,判令被告骆守成搬出望湖苑三栋五〇二室。
我拿着那几页纸,坐在律所前台,一边签快递,一边看了九遍。
“北河,又在看那个?”
我老板葛律师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葛律,我爸这个案子,能请您代理吗?”
“我?”葛律师喝了一口茶,“我下个月排了六个庭,三个在外地。再说你家这个案子,标的不大,事实清楚,你自己就能代。”
“我又没律师执业证。”
“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当事人的近亲属,可以被委托为诉讼代理人。你是他亲儿子,你怕什么?”
葛律师拍拍我的肩膀。
“去吧,背了三年法条,总得上一次场。”
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手机震了。
是我发小胡小乙,开烧烤摊的。
“北河,你快看抖音,你家上热搜了,同城第一。”
我点开链接。
视频里,邬大庆坐在一辆宝马里,开着美颜,眼角擦得发红,对着镜头叹气。
“家人们,我今天真的忍不住了。”
“我姐夫刚走,尸骨未寒,他亲爹,七十多岁的老头,跑来霸占我姐的房子。我姐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孤儿寡母,被赶到出租屋里住。”
“老头的小儿子,在律所上班,天天用法律压我们,还雇人来威胁我。”
视频最后,配了一段我在调解室投屏说唱的录屏,被剪成了鬼畜。
“配偶子女和父母,哟。”
“哟,哟,哟。”
字幕:律所小儿子当场嘲讽孤儿寡母。
评论区已经一万多条了。
“这老头太不要脸了,儿子死了来抢儿媳的房。”
“那个说唱的是什么东西,人渣。”
“人肉他,在哪个律所上班。”
我的手指往下划,越划越凉。
邬秀蓉明明住在她自己那套一百一十八平里,什么时候搬进出租屋了?
【这孙子,剪辑水平比我高。】
【可惜,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调解室那段录屏放出来了。】
【那段录屏,从头到尾都有声音。】
我给胡小乙回了一条语音。
“今天晚上,你摊子借我用一下。”
晚上八点,江滨路,小乙烧烤。
胡小乙在烤炉后面忙得满头汗,我在一张折叠桌上架好手机,开了直播。
直播间标题:我就是那个说唱的,今天把完整视频放出来。
开播五分钟,进来三千人。
弹幕刷得飞快。
“哟,人渣来了。”
“你还有脸开直播?”
“律所的是吧,等着吃律师函吧。”
我没急着解释,把调解室的完整录音调出来,放大音量。
“这是三天前,社区调解室。全程录音,一秒没剪,冯大姐可以作证。”
录音从头开始播。
我爸那句“我不要钱,我就要住小的那套”。
我那张表。
我说的“他现在七十四岁,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最后,是邬大庆那句“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录音放完,弹幕停了几秒。
然后,风向变了。
“等等,老头放弃了所有份额?”
“只要住一套小的,这叫霸占?”
“儿媳不是住在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里吗?出租屋是哪来的?”
“那个弟弟说的答应的事是什么?”
“所以那个说唱是背法条的,我刚才还骂他。”
我正要说话,我爸端着一盘烤韭菜从后厨出来,被我一把拉到镜头前。
他看着手机,眼神有点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放在了膝盖上。
“爸,跟大家说两句。”
“说,说什么?”
“随便说。”
我爸盯着镜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是22路的。”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骆师傅?”
“22路骆师傅!我初中坐了三年他的车!”
“他那时候每天都等我,我跑过来,他就开门,从来没让我迟到过!”
“骆师傅下雨天会把雨伞借给没带伞的学生,我借过!我还没还!”
“我奶奶腿脚不好,骆师傅每次都下来扶她上车!”
“谁在网上骂骆师傅,我第一个不答应!”
直播间人数从三千涨到两万,又从两万涨到五万。
胡小乙在后面烤串的手停了,探过头看屏幕,嘴里的牙签掉进了炭火里。
“北河,你爸以前这么牛?”
“他开了三十年车。”
我看着弹幕,眼眶发热。
“沅江一中门口那一站,他停了三十年。”
我爸看着那些弹幕,一条一条地读,嘴唇跟着动。
读到一半,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个借我伞的,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个小姑娘,扎两个辫子。”
弹幕里有人回复。
“骆师傅,我现在是沅江日报的记者。伞我明天给您送过去。顺便,我想采访一下您。”
那天晚上,邬大庆的视频底下,被五万人刷了同一句话。
“22路,到站了,请下车。”
第二天上午,那条视频没了。
邬大庆的抖音账号,改成了私密。
【第五章】
我以为邬大庆会消停几天。
我错了。
沅江日报那篇采访登出来的第三天,我爸接到一个电话。
“骆师傅吗?我们是市老年体检中心的,您儿媳给您报了一个免费体检,明天上午九点,人民路这边,记得空腹。”
我爸挂了电话,有点高兴。
“秀蓉给我报的体检。”
“她给你报的?”
“对,说免费。”
我盯着他的手机号码看了半天,那个号码我没见过。
【不对。】
【邬秀蓉这几天连我电话都不接,她给你报体检?】
“爸,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准备送我爸去。
结果八点半,我爸没在家。
邻居王阿姨说,七点多来了一辆车,把骆师傅接走了,说是体检中心的专车。
我给我爸打电话,没人接。
我打到第六个,他接了。
“北河,我体检完了,在外面吃早饭呢。”
“你在哪?”
“人民路,叫什么水疗会所,人家说体检完了带我来泡个澡,免费的,还有早饭。”
【体检中心带你去水疗会所?】
【爸,这剧本,派出所反诈宣传册上都印着呢。】
“爸,你签什么东西了没有?”
“签了啊,体检表,好几张,我都看不清,人家说签名就行。”
我的后脑勺一下子凉透了。
“爸,你千万别走,我马上到。”
我打了一辆车,冲到人民路。
水疗会所的名字叫“金沙湾”,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
我推门进去,前台一个小姑娘抬头看我。
“先生,您是来上班的吧?技师从后门进。”
我愣了一下。
我身上穿的是律所前台的制服,白衬衫,黑马甲,胸口别着一个工牌。
金沙湾技师的制服,白衬衫,黑马甲,胸口别着一个工牌。
【……】
【我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
“对对对。”我点头,“新来的,今天第一天,迷路了。”
小姑娘指了指走廊。
“二号搓澡间缺人,你先去顶一下,有个大哥点了全套。”
我被推进了二号搓澡间。
里面雾气腾腾,一个大哥趴在搓澡床上,背对着我,后背上一大片纹身,纹的是一条龙,画得有点歪,看着更像一条泡发了的海带。
床边的塑料凳上,搭着一条金链子,比我小拇指还粗。
【邬大庆。】
【我说什么来着,今天的黄历,宜搓澡。】
我拿起一条搓澡巾,套在手上,往他背上一搭。
邬大庆舒服地哼了一声。
“使劲儿,兄弟,昨天喝多了,浑身疼。”
“好嘞,大哥。”
我压低嗓子,用了一口我胡编乱造的东北口音。
邬大庆旁边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人,戴着眼镜,胖乎乎的。
“大庆,你那个事办成了?”
“办成了。”邬大庆笑了一声,“老头签了,一式三份,放弃继承声明,放弃居住声明,自愿入住养老院协议。我夹在体检表中间,他一个字没看,唰唰唰全签了。”
“行啊你。”
“那是。签完了,我带他去楼上泡澡,吃早饭,他现在还以为是儿媳孝顺呢。”
胖子笑了。
“那你姐那边?”
“我姐不知道。她心软,这几天看了那个报纸,天天在家哭,说对不起她公公。”
邬大庆哼了一声。
“她心软有什么用,房子卖了的钱,她答应先借我八十万,还我网贷。我欠着一百多万,再还不上,人家要上门了。”
“那小的那套呢?”
“小的那套也卖,你那边中介挂上,越快越好。等老头一走,我直接找人换锁。”
我手上的搓澡巾停了。
邬大庆扭了扭腰。
“兄弟,怎么不动了?”
“大哥,这块,有点硬,我得用点力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搓澡巾往他后背上狠狠一按,顺着脊梁骨往下一推。
“嗷!”
邬大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半尺。
“你会不会搓!”
“大哥,你这身上的泥,得用力才能下来。”
“轻点!”
“好嘞。”
我嘴上答应着,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邬大庆嗷嗷叫着,后背红了一大片,那条泡发的海带看着更像海带了。
我把手机藏在搓澡间门口的毛巾架后面。
录音键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第六章】
邬大庆搓完澡,起身去冲水。
我把毛巾架后面的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溜出搓澡间,一路小跑到二楼餐厅。
我爸坐在一张圆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吃得很认真。
“爸!”
“北河?你怎么来了?”
“那些体检表,你还有底单吗?”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上面盖着一个红章,写着“沅江市老年体检中心”。
我一看,那个红章的印泥都还没干透,章上的字歪七扭八,“体检”写成了“休检”。
【这个章,是在拼多多上刻的吧。】
“爸,这些纸,你签的不是体检表。”
我把听到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我爸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咬了一半,没咽下去。
他放下包子,愣愣地看着那几张纸。
“他骗我?”
“他骗你。”
我爸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粥碗里的勺子撞着碗沿,叮叮当当。
“他让我签的,我以为是秀蓉的意思,我想着,秀蓉要是真的这么想,我签了也就签了,我不跟孩子争……”
【爸。】
【你签的时候,就以为是嫂子要你走,你还是签了。】
我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走,爸,我们去派出所。”
人民路派出所,离金沙湾三百米。
我拉着我爸刚进门,身后就传来一声吼。
“抓住他!他偷我手机!”
邬大庆光着膀子,下半身裹着一条金沙湾的白浴巾,脚上踩着拖鞋,金链子在胸口晃荡,后背上的海带红得发紫,一路追了进来。
值班民警站起来。
“干什么呢!”
“警察同志,他偷我手机!”
邬大庆一指我。
“他冒充技师,在搓澡间里偷了我的手机!”
民警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手机呢?”
邬大庆一拍裤兜。
他没有裤兜,他只有一条浴巾。
浴巾被他一拍,松了。
邬大庆两只手一把抓住浴巾,死死地捂在腰上,派出所门口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我,我的手机在储物柜里。”
民警没说话,看着他。
“储物柜钥匙,钥匙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钥匙手环挂在手腕上,好好的。
“那,那你没偷我手机,你偷什么了?”
“我没偷东西。”我把手机掏出来,“我手里有一段录音,是在搓澡间录的。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民警把我们三个带进了调解室。
录音放完,民警的脸沉下来了。
他转头看着邬大庆。
邬大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格成一种腌坏了的咸菜色。
“警察同志,我那是开玩笑的,喝多了,吹牛。”
“那这些签字的纸呢?”
“那,那是老头自愿签的。”
“体检中心的章呢?”
邬大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民警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那个“休检”的红章,叹了口气。
“伪造公章,骗取老年人签字,涉嫌诈骗。现在财产还没到手,算未遂,但够立案了。你先别走,在这等着。”
邬大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浴巾又松了,他手忙脚乱地捂住。
“我姐,我姐知道我的事,她同意的!”
【坏了。】
【他要拉他姐下水。】
我还没开口,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邬秀蓉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眼睛肿着,看样子是哭了很久。
她看着邬大庆,嘴唇发白。
“大庆,你说我同意了什么?”
邬大庆看到她,愣住了。
“姐,你怎么来了?”
“王阿姨给我打电话,说爸被一辆车接走了。我打爸电话,他说在金沙湾泡澡,我就知道不对劲。”
邬秀蓉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饭盒里装着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我爸。
“爸,你最爱吃的。”
我爸看着那盒饺子,没动。
邬秀蓉转过头,看着她弟弟。
“大庆,你刚才说,我同意了什么?”
“姐……”
“你让爸签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我同意的?”
邬大庆低着头,没说话。
邬秀蓉的肩膀开始抖。
她突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邬大庆脸上。
啪。
邬大庆捂着脸,浴巾掉在了地上。
调解室里,一片死寂。
民警默默地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七章】
邬大庆在派出所被留了一夜。
案子立了,诈骗未遂,他交了保证金,取保候审。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邬秀蓉总该撤诉了。
第二天中午,她给我打电话。
“北河,官司我不撤。”
“嫂子?”
“大庆欠的网贷,催收的人今天早上打到我单位了。”
她声音很哑。
“一百二十万,利滚利。他是我亲弟,我爸妈走得早,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帮他,他就完了。”
“嫂子,你把房子卖了,钱给他还账,小满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对不起爸。”
她说。
“可我没办法。”
电话挂了。
我坐在律所前台,盯着手机,半天没动。
葛律师路过,看了我一眼,放下一杯咖啡。
“北河,开庭前的证据交换,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你那个录音,拿到法庭上,能证明她弟弟骗老人签字,那些声明都无效。”葛律师坐下来,“可这改变不了一件事。你嫂子不同意,法官就只能按法定继承分割。你爸拿三分之一份额,要么拿钱,要么分房,就是不能白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准备怎么打?”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诺基亚,蓝色的,外壳磨得发白。
是我爸的。
我哥走后,我爸一直没用这部手机,放在床头柜里,充着电。
我昨天回去帮他收拾东西,不小心碰到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跳出一条未读语音。
发件人:北山。
时间: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我哥出事那天晚上。
我点开语音,凑到耳边。
“爸,我今天去看了,小的那套,装修都弄好了。阳台朝东,你能看见公交总站,早上五点半第一班车出站,你能看见。”
“爸,这套我不卖。我跟秀蓉说好了,这套留给你住,你住多久都行。等你哪天住烦了,我再接你去大的那套。”
“我今天加班,明天下午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
“爸,你别嫌我啰嗦啊。”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他第二天下午没去接。
他第二天中午,在工地上,没了。
葛律师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不能算遗嘱。”他说。
“我知道。”我说,“口头遗嘱要在危急情况下,要两个以上见证人。我哥那时候好好的,一个人发的语音,不符合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八条。”
“那你拿这个干什么?”
“法官分割遗产,要考虑一件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第二款,对生活有特殊困难又缺乏劳动能力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应当予以照顾。第一千一百五十六条,遗产分割应当有利于生产和生活需要。”
“我爸七十四,退休金三千二,在沅江没有别的房子。我哥生前就说过,这套房子是给他住的,我嫂子知情,我嫂子跟我哥说好了。”
我顿了顿。
“这段语音,证明不了遗嘱,但能证明一件事。”
“我哥想让他爸住这套房子。”
“我嫂子,当时是同意的。”
葛律师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把那杯咖啡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了,提神。”
“谢谢葛律。”
“还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开庭那天,你那个说唱,别唱。”
“法官会喜欢吗?”
“法官会把你赶出去。”
证据交换那天,邬秀蓉没请律师,她自己来的。
我把录音、体检表、派出所的立案回执、我爸的退休证、银行流水、房屋水电户名,一样一样递交上去。
最后,我把那部蓝色的诺基亚放在桌上。
“嫂子,这个,你想先听一下吗?”
邬秀蓉看着那部手机,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认出来了。
她伸手,手指碰到手机,又缩回去。
“我……不用了。”
她站起来,抓起包。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北河,开庭那天,你能不能,不放这段。”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推门走了。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压低的哭声。
【第八章】
开庭那天,沅江市江滨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穿了一件借来的西装,葛律师的,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我卷了两道。
我爸坐在我旁边,穿着他那件压箱底的22路工作服,深蓝色,胸口的徽章擦得锃亮。
他说,这辈子最体面的衣服,就是这件。
原告席上,邬秀蓉一个人坐着,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根绳。
旁听席上,坐了二十多个人。
冯大姐来了,胡小乙来了,沅江日报那个当年借伞的记者也来了。
剩下十几个,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年纪有大有小。
我爸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北河,那个,是不是小姜?”
“哪个小姜?”
“以前每天坐我车去上学的,戴眼镜那个。”
旁听席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冲我爸挥了挥手,咧嘴一笑。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转回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更直了。
邬大庆也来了。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我还是一眼认出他了。
那条金链子没了,换成了一根红绳。
审判长宁法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翻了翻案卷,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原告陈述,被告答辩,法庭调查。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嗓子发干,腿有点软。
【八次法考,三年前台。】
【这一次,我终于站在了法庭上。】
【虽然是以儿子的身份。】
“审判长,被告代理人,骆北河。”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被告骆守成,是被继承人骆北山的父亲,属于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依法享有继承权。”
“第二,原告方提交的放弃继承声明、放弃居住声明、自愿入住养老院协议,均系原告之弟邬大庆以伪造体检中心公章的方式,骗取被告签字形成。邬大庆已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相关证据已经提交法庭。这三份文件,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属于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被告请求依法撤销。”
宁法官点点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第三,被告的真实意思,是放弃对两套房屋的产权份额,以换取在三栋五〇二室终身居住的权利。”
“被告七十四岁,月收入三千二百元,在本市没有其他住房,属于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规定的,生活有特殊困难又缺乏劳动能力的继承人。”
“被告的这一主张,对原告而言,是比法定份额分割更有利的方案。”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审判长,我方还有一份证据,想当庭播放。”
“什么证据?”
“被继承人生前,最后一段语音。”
我感觉到原告席上,邬秀蓉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宁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原告。
“原告,你对这份证据有异议吗?”
邬秀蓉抬起头,看着我。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咬破了一块。
她没说话。
“原告?”
“我……”
旁听席最后一排,突然有人站起来。
“审判长!我有异议!”
邬大庆摘了帽子,冲到过道上。
“那段语音是伪造的!他们现在什么都能伪造!AI换声,网上一搜一大堆!骆北河是律所的,他懂这个!”
宁法官的眉头皱起来。
“旁听人员,坐下。”
“我不坐!他们欺负我姐!欺负孤儿寡母!”
邬大庆一路往前冲,冲到原告席边上,一把抓起桌上那部蓝色的诺基亚。
“这破手机,我给你砸了,看你还放什么!”
他把手机高高举起。
我的心跳一下子停了。
【那是我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邬大庆的手臂往下一甩。
手机没有落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从被告席走到了原告席旁边,一只手抓着邬大庆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部手机从邬大庆手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出来。
他开了三十年车,那双手,握过三十年方向盘。
邬大庆比他年轻四十岁,比他重六十斤,一时竟然挣不开。
“你放开我!老东西!”
我爸没放。
他把手机掰出来,捧在手心里,用袖口擦了一下屏幕。
然后,他才松开邬大庆。
“这是我儿子的。”
他看着邬大庆,声音很轻。
“你不能砸。”
两个法警冲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邬大庆。
宁法官的法槌重重地敲下去。
“旁听人员邬大庆,扰乱法庭秩序,企图毁损证据,依照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法警,将其带离法庭,听候处理!”
邬大庆被法警架着往外拖,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姐!姐!你说句话啊!”
邬秀蓉没有回头。
她看着我爸手里那部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那根拧成绳的纸巾上。
【第九章】
法庭恢复秩序,用了十分钟。
宁法官重新坐好,扶了扶眼镜。
“原告,对于被告方当庭播放语音证据,你是否有异议?”
邬秀蓉站起来。
她的手撑在桌面上,撑了很久。
“没有异议。”
她的声音在抖。
“那段语音,我知道。北山那天晚上发完,跟我说过。”
我把那部蓝色诺基亚连上法庭的外放设备。
按下播放键。
“爸,我今天去看了,小的那套,装修都弄好了。”
我哥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响起来。
有点哑,带着一点加班后的疲惫,还有一点笑。
“阳台朝东,你能看见公交总站,早上五点半第一班车出站,你能看见。”
旁听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爸,这套我不卖。我跟秀蓉说好了,这套留给你住,你住多久都行。”
邬秀蓉低着头,两只手撑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等你哪天住烦了,我再接你去大的那套。”
我爸坐在被告席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国徽,一眨不眨。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今天加班,明天下午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
“爸,你别嫌我啰嗦啊。”
语音停了。
审判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宁法官摘下眼镜,用指节按了按眼角,重新戴上。
“被告骆守成,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我爸站起来。
他整了整工作服的衣领,看着邬秀蓉。
“秀蓉。”
邬秀蓉抬起头。
“我不要钱。”
他说。
“我就要一个窗。”
“早上起来,能看见车出站。我开了三十年,看了三十年,我看着它们出去,看着它们回来。北山知道我喜欢看。”
“我住那儿,不是赖着你。”
“我是替北山,看着那个窗。”
邬秀蓉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她突然从原告席上走出来,走到被告席前面,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爸。”
她的额头抵在被告席的木栏杆上,哭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爸,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北山……”
我爸伸出手,想扶她,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最后还是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起来,地上凉。”
宁法官等了一会儿。
“原告,你是否愿意接受被告提出的方案?”
邬秀蓉被冯大姐从地上扶起来,她擦了一把脸,站直身子。
“我愿意。”
“诉讼请求呢?”
“第二项,判令被告搬出三栋五〇二室,我撤回。”
宁法官点点头,敲下法槌。
“休庭二十分钟,合议庭评议。”
二十分钟后,宁法官当庭宣判。
“经审理查明,被告骆守成签署的放弃继承声明、放弃居住声明、自愿入住养老院协议,系受欺诈所签,依法予以撤销。”
“原告与被告当庭达成一致,本院予以确认。判决如下:”
“一、被继承人骆北山名下望湖苑三栋五〇二室、七栋一二〇一室房屋,产权归原告邬秀蓉与其女骆小满共同所有。”
“二、被告骆守成对望湖苑三栋五〇二室享有终身居住的权利,原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协助被告办理居住权登记。在被告居住期间,该房屋不得出售、出租。”
“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告负担。”
宁法官放下判决书,摘下眼镜,看着我爸。
“骆师傅,以后早上看车出站,记得多穿件衣服。”
我爸愣了一下,冲宁法官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头差点碰到桌子。
旁听席上,那个叫小姜的戴眼镜男人,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宁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法庭内禁止鼓掌。”
掌声停了一秒。
然后,宁法官低下头,假装整理案卷,嘴角往上翘了翘。
法庭外的走廊上,我遇到了邬大庆。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法警站在他旁边。
我听说了,扰乱法庭秩序,企图毁损证据,司法拘留十五天,罚款一万。
诈骗那个案子,还在走程序。
催收的电话,一直在他兜里震。
他看到我,眼神很空。
“北河,我姐,她还认我吗?”
“你去问她。”
“我不敢。”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就是想把账还了,我没想害老头,我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串听不清的咕哝。
手机又在他兜里震了起来。
他浑身一抖,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
“完了,完了,都完了……”
法警把他扶起来,带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腿是软的,脚尖拖在地上。
【第十章】
居住权登记办下来,是在一个星期四。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工作人员把证书递给我爸,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我爸接过来,翻开,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三遍。
“北河,这个字,念什么?”
“居住权人,骆守成。”
“哦。”
他把证书合上,小心地塞进那件22路工作服的内兜里,拍了拍。
“那我以后,就是有证的了。”
“对,有证上岗。”
我爸瞪了我一眼。
回到望湖苑,已经是傍晚了。
三栋五〇二室的门开着,屋里有人在说话。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
邬秀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包饺子。小满坐在折叠饭桌旁边写作业,看到我爸,扔下笔扑了过来。
“爷爷!”
我爸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半圈,腰咔嚓响了一声。
他脸一白,又把小满放下了。
“爷爷老了,转不动了。”
邬秀蓉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
“爸,北河,洗手吃饭。韭菜鸡蛋馅的。”
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
我爸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揉面。
“秀蓉,大庆那边……”
“我给他找了个律师,网贷那边,能协商的协商,不能协商的,让他自己扛。”
邬秀蓉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他是我弟,我管他吃饭。可他欠的账,得他自己还。”
“小满上学的钱,我一分不动。”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饺子端上桌,冒着热气。
小满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我爸嘴里。
“爷爷,好吃吗?”
我爸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好吃。”
“妈妈包的。”
“我知道。”
我爸又夹了一个,放进邬秀蓉的碗里。
“你也吃。”
邬秀蓉低着头,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饺子汤里。
她没擦,接着吃。
吃完饭,小满拉着我,要听我唱那个“哟”。
“小叔,你那个说唱,在我们班火了,我同桌都会唱。”
“哪个?”
“配偶子女和父母,第一顺序站一起,哟。”
小满比了个手势,左手交叉,跟我视频里一模一样。
邬秀蓉在旁边笑出了声,被饺子汤呛得直咳嗽。
我爸在阳台上,扶着栏杆,冲屋里喊了一声。
“北河,过来。”
我走过去。
窗外,公交总站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辆绿色的22路公交车从站里开出来,车头灯一闪一闪,沿着江滨路,慢慢地开远了。
“这是今天最后一班。”
我爸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你哥小时候,最喜欢坐我的车。他坐在第一排,看着我开。他说爸,我长大了也要开公交。”
“后来他没开,他去搞建筑了,他说要给我盖一套能看见公交站的房子。”
我爸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盖了。”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阳台上挂着的三件衬衫。
那辆公交车的尾灯,在江滨路的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沅江市司法局:您好,您的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客观题成绩为一百七十九分,合格分数线为一百八十分。”
【……】
【差一分。】
【第九次,差一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爸看。
我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意思?”
“差一分,又没过。”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那只握了三十年方向盘的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那就再开一趟。”
“什么?”
“最后一班车走了,明天早上五点半,还有第一班。”
他把手揣进工作服的内兜里,摸了摸那本红色的证书。
“你哥能盖出房子,你就能考过那个破试。”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屋里,小满又开始唱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顺序继承有规矩。”
邬秀蓉跟着哼了一句。
“配偶子女和父母,第一顺序站一起。”
我爸在阳台上,扶着栏杆,嘴唇动了动,憋出一个字。
“哟。”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假装没看见我,盯着窗外的公交总站,耳朵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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