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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8:39:37

第一章:三十万两的嫁妆单子

“大少奶奶,老夫人吩咐了,既然你咳了血,身子骨支应不住,这内宅的对牌和库房钥匙,今日就该交出来了。”

严嬷嬷那双枯瘦干瘪的手直接按在梨花木案几上,指甲缝里泛着常年浸染的黄渍,离顾明舒面前的那盅温雪梨汤不过三寸远。

案几正中,整齐码着十二本蓝布皮的账册。

顾明舒手里捏着一柄紫檀木小算盘,拇指指腹顶着下排最后一颗算珠,往上一推。

啪嗒一声。

她拿素帕抵着唇角,极轻地咳了半声,帕子上没沾红,只是面色透着久病未愈的青白。

“严嬷嬷是在这府里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账房上的规矩,按理比我更清楚。”顾明舒抬了抬眼皮,声音不大,“府里三个庄子、六间生药铺、两处临街绸缎庄,外加这院里六十四口人的嚼裹,账还没平。你拿什么收牌?”

严嬷嬷扯出几道深刻的法令纹:“老夫人说了,柔表姑娘自幼读过算经,管起内宅账目来最是妥当。外头那些铺面田产的事,自有侯爷和族里的爷们费心,用不着少奶奶在这儿熬心费血。今日老夫人只看钥匙,不看旧账。”

帘栊一挑。脚步声走近。

裴珩迈步跨过门槛,身上穿的是宝蓝缎织暗云纹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双鱼佩——那是顾明舒三年前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托徽州老玉匠替他量身雕琢的生辰礼。

“明舒。”裴珩走到桌案前,没坐,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语气放得很平,“把东西交出来吧,母亲也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

顾明舒搭在算盘上的手没收回去。

“婉柔孤身带着个孩子投奔进京,寄人篱下,夜里总是不安稳。”裴珩伸手去拂那叠蓝皮账册,“让她替你管管内宅,既能全了亲戚的情分,又能让你好生静养。你弟弟在南山别院养病,每月那两百两的人参鹿茸钱,府里也不会短了他的。做人不能太要强,你一个商户女出身,能在侯府稳坐十二年正妻的位置,全凭的是懂事。”

商户女。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尖轻轻打个转,极轻巧。

十二年前,老侯爷战死边关,平阳侯府被抄查亏空八万两白银,门下仆役离散,族中子弟连抚恤银子都凑不出来。是两淮第一大盐商顾家,抬着一百二十抬填满赤金和房契的沉木箱笼,替裴珩补齐了户部欠款,修缮了宗祠祖庙,又用银子替裴珩捐官打点,硬生生把一个快被除爵的落魄世子,推成了如今清贵的礼部郎中。

当年老夫人握着顾明舒的手,一口一个“顾氏乃我裴家再造恩人”。

如今,裴珩升了官,爵位稳了,在外头成了名门清流。商户女这三个字,便成了平阳侯府洗不掉的痕迹。

顾明舒看着他腰间那块玉佩:“侯爷说得极是。只是内宅易管,外头的账难平。这十二本账里,记着年前户部从各官眷处摊派的河工银子三千两,城西三大铁铺欠下的兵仗局铁料钱四千二百两,还有老夫人前月打金丝八宝凤冠在玲珑阁记下的八百两暗账。这些,表妹也能替我一并管了?”

裴珩脸色微微一僵。

严嬷嬷在一旁道:“大少奶奶何必拿这些外头的话来压人?侯爷是朝廷命官,难道还能赖了区区几千两银子的账?少奶奶家底丰厚,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张银票,也就抹平了,何必在侯爷面前斤斤计较,显得小家子气。”

“我的私产,是顾家的家底,不是侯府天上掉下来的。”顾明舒声音极轻,寸步不让。

裴珩眼底闪过不耐烦。他极讨厌顾明舒提钱。每次只要顾明舒开口谈银两数额,就好像是在当面剥他的官袍,提醒他这一身的体面都是靠商贾妇人的铜臭气堆出来的。

“够了。”裴珩声音沉了下来,“明舒,你如今病着,心思未免太狭隘。婉柔性子温顺,绝无争权夺利之意。今日若非母亲开了口,我也不会亲自过来走这一趟。你把掌家对牌和私印交出来,往后每月府里仍按原样拨你月例,你弟弟在别院的汤药,我也着管事直接送去,绝不耽搁。”

顾明舒静静看着他。面前这个男人眼角生了几道细纹,早已褪去了当年走投无路时的青涩和惶恐。但他骨子里的自私与凉薄,却比当年更甚。

“若是我不交呢?”顾明舒问。

裴珩眼神沉冷,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朝门外的长廊看了一眼。长廊底下,传来粗使婆子的说话声,还夹杂着箱笼撞击地面的响动。

“少奶奶还是省省心力吧。”严嬷嬷冷笑道,“老夫人说了,西院那头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少奶奶身子虚弱,需要静心礼佛,这揽月阁太过宽敞透风,不利于养病。西院清静,今日便移过去吧。”

这是要直接夺权封门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春桃冲上来便要分辩:“你们这是欺人太甚!揽月阁是我家姑娘嫁过来时自己出银子翻修的!连屋里这一砖一瓦都是顾家的,凭什么”

“春桃。”顾明舒开口截断了她的话。春桃眼圈通红,咬着唇退到顾明舒身侧。

顾明舒缓缓站起身。她身形高挑纤瘦,站在裴珩面前,即便脸色苍白,目光却沉静如水。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闹,只是伸手将案上那柄紫檀木算盘收进袖袋,随后拉开手边那只沉木匣子。匣子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掌家对牌、库房钥匙,以及平阳侯府在京城各大钱庄预留的内宅采办私印。

裴珩见状,神色微缓,语气放柔了几分:“明舒,你能想通便好。只要你安守本分,正妻的体面,我裴珩至死都会给你留着。”

顾明舒没有看他,指尖拨开那方私印,将对牌和钥匙轻轻往前一推。

严嬷嬷眼中冒出光芒,忙伸手去抓。

“严嬷嬷,记清楚了。”顾明舒收回手,平视着这位老夫人的心腹嬷嬷,“今日是你从我案上取走的钥匙。这侯府里十二个大库,七个小仓,里面的实存米面布匹、金银器皿,账册上一笔不差。从这一刻起,哪怕少了一根线头,碎了一只茶盏,都算在你和表姑娘头上。”

严嬷嬷手缩了一下,但瞧见一旁站着的裴珩,又硬起腰杆抓过钥匙和对牌,转身退了出去。

裴珩看着顾明舒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升起一丝异样。这个女人向来心细如发,执掌侯府十二年,连宗族里最刁钻的三叔公都没挑出过半点错处。今日这般轻易就松了口,倒让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无处安放。

“你……好好歇着吧。”裴珩扔下一句,转身欲走。

“侯爷留步。”顾明舒在身后叫住了他。

裴珩回过头,眉宇间带着警惕:“还有何事?”

顾明舒指了指案上那叠蓝皮账册:“这十二本账,是侯府公中的开销底册。方才严嬷嬷既然只拿了钥匙不收账,那公中的账,我也一并交出去。不过,十二年前我入府时,官牙和礼部按规矩核验盖印的那份嫁妆底册,还请侯爷命人从公中库房抬出来,还归我这房保管。”

裴珩眉头微挑:“那份册子封在宗祠的铁箱里,拿出来作甚?”

“免得往后表妹打理内宅时,公私不分,把顾家的家当误当成了侯府的产业。”顾明舒直视着他,“侯爷满门清贵,想来也不屑于占我一介商户女的便宜。”

裴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宗祠重地,岂是随意开箱的?过几日得空,我自会命人取了送来!你且先移去西院好生闭门思过吧!”裴珩大步踏出屋门,穿过庭院而去。

屋子里重归沉寂。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眼泪直流:“姑娘!您怎么能真把管家权交出去!那苏婉柔来者不善,老夫人连院子都给她挑了最好的,那养在身边的孩子……那眉眼跟侯爷生得足有七八分像!您这般退让,往后在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顾明舒没有哭,也没有叹气。

她慢慢走回案几旁,拉开抽屉的底层暗格。暗格里放着两叠厚厚的契纸。上面一叠,是京城十三家官牙行出具的绝押契书,每一张上面都盖着平阳侯裴珩的私印,抵押的标的,是平阳侯府在城外的两千亩祭田、三处祖传老庄,以及城东那座三进三出的老宅。下面一叠,则是顾明舒用自己的私房银子,从各大牙行手里买回这些契书的转质凭条。

“春桃,擦干眼泪。”

顾明舒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燃,将最上面一张早些年作废的旧纸点燃,丢进脚边的铜盆里。

青烟升起。

“你以为平阳侯府是金山银窝么?”她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公中的库房里,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了。裴珩为了替自己谋户部侍郎的缺,暗中借了印子钱庄两万四千两银子,后日便是第一期还息的日子。”

春桃愣住了。

“苏婉柔以为拿到钥匙是对牌,实则是把阎王爷的催命符抓进了手里。”顾明舒将木匣合上,“她想当这个风光的侯府主母,我便让她当。”

顾明舒转过身:“去备一辆不扎眼的青篷小车,随我出城一趟。”

春桃一惊:“姑娘,您身子还没好,老夫人方才还吩咐不许您随意出府……”

“明轩在南山别院,三日没有家书送进来了。”顾明舒按了按心口,“裴珩方才提到明轩时,眼神往左下移了三分。他每次说假话瞒我银子去向时,都是这个模样。我的弟弟,绝不能留在裴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第二章:雪夜别院无炊烟

侯府后角门的石板路被水浸得发滑。

顾明舒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半旧鸦青色夹袄,披着白狐斗篷。春桃扶着她刚绕过两重夹道,便听见后门处传来婆子的说话声。

“……这赤金百家锁沉甸甸的,怕是有二两半重!老夫人昨儿个特意开了私库,命玲珑阁连夜赶工打出来的,后日的百日宴上,要亲手给那位小少爷挂上呢。”

“哎哟,小声些,前头那位大少奶奶还在揽月阁里喘着气呢,柔表姑娘带来的那位,名义上可只是养子……”

“什么养子?你没瞧见侯爷抱那孩子时心疼成什么样?大少奶奶进门十二年无出,就凭她那副咳口血就要断气的身子骨,能熬过几时?早晚这侯府的天,都得是表姑娘顶着!”

门轴发出响动。顾明舒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个看门婆子冷不丁瞧见一道素白人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攥着的一块点心掉在地上。

“大少奶奶?!”两人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头。

顾明舒没看她们,脚步未停,径直从旁边跨了过去。

“开门。”春桃冷声道,“少奶奶要出府去白云观替侯爷祈福,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

满脸横肉的赵婆子爬起来赔笑:“大少奶奶,不是老奴多事。方才严嬷嬷刚传了老夫人的话,后角门一律落锁。大少奶奶若要出府,得有正院老夫人或者柔表姑娘签发的对牌才成……”

顾明舒侧过脸看着她。

赵婆子后脊梁骨窜起凉气。

“赵妈妈,你男人赵大勇前年因赌钱欠了赌坊八十两银子,被押在西城兵马司大牢,是谁替他交了赎银消了案底?”

赵婆子腿一软,嘴唇哆嗦起来:“是大少奶奶施恩……”

“你小儿子在城南绸缎庄做三柜,账目对不上亏了四十匹细葛,是谁压下掌柜没送官,还免了你们全家的卖身契?”

“是大少奶奶仁厚……”

顾明舒抬起手:“开门。我的善心有限,若是等到门开了再算旧账,明日一早,兵马司的差役便会去城南拿人。”

赵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大铁钥匙,撞开大铜锁,用力将角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窄巷停着一辆青篷骡车,赶车的是个瘸了半条腿的中年汉子,正是当年随着顾家嫁妆进京的忠仆周伯。

“姑娘。”周伯压低声音,伸手掀开车帘。

顾明舒上了车,春桃钻了进去。骡蹄踏在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放了个小泥炉,炭火燃着。顾明舒从袖中取出一本硬面折子,借着油灯翻看。

上面记得全是她这十二年经手的暗账:

哪一年侯府缺银子发年赏,她动用了扬州盐引的三万两红利;

哪一年裴珩在工部因河工受贿被御史弹劾,她托舅家动用江南漕运的人情,花了五万两白银替他摆平三法司;

裴珩升任礼部郎中那年送往内阁大学士府上的青玉寿星老,是她典当了母亲留下的金丝八宝冠换来的。

折子最后一行字写着:

“南山别院,每月初三拨银二百两,付京城百草堂,取老山参六钱、当归一两、虎骨鹿茸散两包,延轩弟之命。”

今日是腊月初八。整整五日,南山别院音讯全无。

顾明轩当年在江南落水患了骨痹,下半身瘫痪不能行,顾明舒出资将南山别院翻修一新,将幼弟安置在此。

骡车出了解梁门,一路往南郊走,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别院轮廓。

整座庄子漆黑无声,连门楼上的防风灯笼都是灭的。

“姑娘,到了。”周伯拉住缰绳。

顾明舒挑开车帘。庄子的大门紧闭着,门鼻上挂着手臂粗的大铁锁,门前积雪平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至少有三五日,这里连大门都没开过。

“砸开。”顾明舒的声音极冷。

周伯从车辕底下摸出铁斧,快步走上台阶,狠狠几斧劈在铜锁上。铜锁断裂。

周伯推开黑漆木门。

门内没有光亮,空气中带着霉味。正房的门半掩着,窗纸破损,地面积着冷灰。

“咳咳……是谁在外头……”东里间传来微弱的声音。

顾明舒快步走进里间。

借着灯笼的光线,床榻上堆着破旧棉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吃力地撑起身子。

“刘嬷嬷?”春桃失声惊呼。刘嬷嬷是顾家的家生子,被指派来照顾幼弟起居。

刘嬷嬷看清了顾明舒,从床上滚了下来,抱住顾明舒的裙角:“大姑娘!老奴没护住轩少爷啊!”

顾明舒蹲下身,扣住刘嬷嬷的手腕:“明轩呢?明轩人呢?!”

刘嬷嬷哭得喘不上气:“五天前腊月初三,严嬷嬷带着一队粗使婆子和家丁来了……说老夫人有令,侯府要办喜事,账上吃紧,别院里的银丝炭和人参汤药一律全停!她们把轩少爷屋里值钱的摆件、皮褥子,连同大姑娘留给少爷应急的八百两银票,全给抄走了!”

顾明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口血气上涌。

“停了炭药……”顾明舒抓紧刘嬷嬷,“明轩骨痹畏寒,没有炭火和人参吊着,撑不过一宿!他人呢?!”

刘嬷嬷以头抢地:“严嬷嬷走的那天,大门从外头下了重锁,还在外头留了两个恶奴守着……轩少爷屋里冷得厉害,疼得直打滚。他怕老奴冷,把仅剩的薄被盖在老奴身上,他说‘阿姐在侯府过得苦,我不能再给阿姐添乱’……到了昨夜,少爷身上发烫,到了后半夜……就没动静了,身子凉透了!”

顾明舒整个人僵在那里。

“少爷呢?”春桃跪在一旁哭喊,“少爷在哪儿?!”

刘嬷嬷指向窗外:“今日晌午,管事周富贵带着人来了,说大年下的,别院里死了人不吉利,怕冲了侯府明日百日宴的喜气,连口棺材都不许买,直接用一领草席把少爷裹了,扔上运柴车……拉去城北三十里的乱葬岗了!”

一口鲜血猛地从顾明舒唇间溢出。

“姑娘!”春桃和周伯急忙上前扶住。

顾明舒闭上眼。五脏六腑如刀绞一般。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母亲临终前将五岁的幼弟交到她手上,她带着三十万两嫁妆跳进平阳侯府,忍受冷淡刻薄,整整十二年咽尽屈辱,不过是为了保全弟弟的一条命。

而他们,在侯府张灯结彩办百日宴的当口,断药停炭冻死了她的弟弟,甚至连薄棺都不给,扔去了乱葬岗。

顾明舒用衣袖抹去唇边的血渍,站起身来。

“周伯。”

“老奴在!”

“拿上铁锹,拿上所有的灯笼。”顾明舒神色极静,“去乱葬岗,把我弟弟接回家。”

第三章:乱葬岗上一领席

城北三十里的乱葬岗,四下荒凉。

骡车停在道口陷进泥坑里,再也挪不动。

顾明舒下了车,没让春桃扶。风刮在脸上,冰冷生疼,绣鞋踩进荒雪里,透骨的冷。

周伯在前头举着灯笼引路,铁锹的木柄在掌心里作响。

“姑娘……慢些走,这洼地底下全是坑……”周伯哽咽道。

顾明舒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迈,脊梁挺得笔直。

乱葬岗的大坑边上散落着几领破草席,有的已被野狗刨开。春桃跌在泥雪里往前找,周伯举着灯笼照了一圈,忽然在斜坡下的一处凹坑前停住了脚。

那是一领新草席,胡乱用麻绳捆着,底下露出一截月白色的绫缎衣角。

那是顾明舒两个月前挑选软绫赶制出来的中衣,送去给弟弟贴身穿的。

“在这儿!”周伯跪倒在地。

顾明舒走了过去,缓缓跪在冻石上,拨开上面的覆雪。

草席底下,少年蜷缩成一团,极瘦极小。他今年十七岁,身量却只停留在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庞惨白,双目紧闭。十指僵硬曲张,指缝里还攥着半截吃剩的硬窝头。

那是他咽气前唯一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顾明舒伸出手,掌心颤抖着覆在少年的脸颊上,触手冰冷,毫无生气。

“明轩。”她叫了一声,“阿姐来接你了。”

少年的睫毛没有动。

眼泪从眼眶中滑落,掉在少年冰冷的脸上。顾明舒没有放声痛哭,只是俯下身将脸贴在少年额头上,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滴在月白色的衣角上。

周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牙去拿铁锹:“姑娘,天快亮了,老奴去把车上的木板拆下来,咱们给少爷收敛入土,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啊!”

“不入土。”顾明舒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伯愣住。

顾明舒抬起头,眼底所有的痛苦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森冷:“明轩是扬州顾氏的嫡长子。他生在富贵门第,凭什么无声无息埋在这荒山野洼?”

她解开身上的白狐斗篷,轻轻盖在少年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春桃,擦干眼泪。周伯,过来搭手。”

顾明舒伸出手臂穿过少年的颈后和膝弯,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身躯抱进怀里。

少年极轻。顾明舒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周伯和春桃急忙上前左右扶住。

“去城西永安坊,找我舅家留下的生药铺‘广和堂’。”顾明舒语气平稳,“备楠木重棺,用温水给少爷净身,换上大殓九章吉服。”

周伯浑身一震:“老奴这就去办!”

三人护着身躯走回骡车旁。车轮驶回官道时,天边已经泛白。

腊月初九,侯府百日宴的正日子。

平阳侯府门前车马喧哗,大红灯笼高挂。

正堂荣禧堂内,老夫人裴宋氏穿着团寿长袍,满脸堆笑。苏婉柔怀里抱着裹在红缎襁褓中的婴儿,正接受官眷的奉承。

裴珩一身朱红官袍,在满堂宾客推杯换盏间春风得意。

“令妹虽是客居,但诞下麟儿,承欢老夫人膝下,实乃喜事。”一位同僚举杯。

裴珩笑了笑:“婉柔的孩子年幼,母亲心疼,收作养子记在宗谱旁支,往后也是我裴家的血脉。”

老夫人拔高声音:“自家骨肉金贵,不像某些人占着正室位置十来年无出,大喜日子连敬茶都不懂。”

正说笑间,荣禧堂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门廊处站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顾明舒一身粗麻丧服,头戴白孝带,腰系麻绳,冷冷扫视满堂红绸,最后落在老夫人和苏婉柔怀里的襁褓上。

裴珩手中的青瓷酒杯摔在地上,失声怒喝:“顾明舒!今日是侯府大喜之日,你披麻戴孝闯进来,意欲何为?!”

老夫人指着她直哆嗦:“把这个丧门星给我打出去!”

顾明舒抬手将袖中一截断裂的红麻绳扔在地上。

“侯爷问我披麻戴孝意欲何为?我来给亲弟弟顾明轩报丧。今日是他大殓之日。平阳侯府断他炭药,夺我顾家产,拿我弟弟保命的银子在这大摆宴席!裴珩,这一杯人血酿的喜酒,你好喝么?!”

第四章:灵堂前的贤良妇

荣禧堂内一片安静,连宾客的交谈声都停了。

命妇们面面相觑,裴珩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跨步上前抓住顾明舒的手腕,低声咬牙:“顾明舒,你疯了不成!明轩病弱天不假年,今日满朝同僚在列,你把丧气事闹到台面上,是要毁了我?!”

他的手指用力扣进顾明舒的腕骨。顾明舒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的手。

“侯爷说是病故?”顾明舒声音平静,“腊月初三,严嬷嬷奉老夫人之命封锁别院,抄走八百两银药钱,撤去炭盆。我弟弟骨痹畏寒,在冰冷屋里熬了五日。昨日晌午管事周富贵嫌不吉利,用一领烂草席裹着扔去城北乱葬岗。这是顺天府南郊验尸地保画了押的验骨状子。他咽气时腹中空无一物,十指冻裂成枯柴!”

满堂哗然。

若是病死,断无用草席裹了丢乱葬岗的道理。侯府对正妻娘家唯一的绝户独丁做出这等事,传去御史台必被参劾。

老夫人急忙将手中的百家锁拍在桌上:“那是别院下人自作主张!老身何曾吩咐过撤炭停药?定是那些刁奴见轩哥儿病重擅自做主!周富贵,把周富贵叫进来!”

苏婉柔在裴珩身侧哭道:“表嫂,柔儿不知此事啊……表嫂若容不下柔儿母子,柔儿今日撞死在这柱子上全了表嫂的心意便是!”说着便作势要撞柱,裴珩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顾明舒收回被捏青的手腕,后退了一步。她当着所有官眷的面,缓缓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老夫人不必慌张,侯爷也不必急着堵满堂宾客的嘴。”顾明舒站直身子,“死者已矣,今日大喜之日,明舒失态闯堂,该罚。”

裴珩愣住,堂中宾客也面面相觑。

“你想干什么?”裴珩沉声问。

顾明舒从袖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客席桌案上。

“方才在揽月阁,严嬷嬷取走了内宅账册钥匙。顾家二房只剩我一人,幼弟惨死,我须得在广和堂偏殿为弟守孝四十九日。从今日起,侯府内外中馈、银钱出入,尽数归由柔表姑娘代管。”

苏婉柔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老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只当她没了娘家靠山不得不低头。

顾明舒又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清单,递给身旁的礼部同僚李大人:“李大人乃侯爷同僚,明舒有一事相托。这是顾明舒入府十二载,公中账目的总交割底目副本。侯府公库现存库银八十四两三钱,老夫人房中月例欠一百二十两,仆役工钱共计四百六十两未发。此外,侯府在泰安钱庄、聚通银号的两笔大借契后日到期,本息合计三千八百两白银。”

李大人扫了一眼上面的红印,神色大变。

裴珩脸色发白,怒道:“顾明舒你闭嘴!”

顾明舒神色从容,看向苏婉柔:“柔妹妹知书达礼,掌家之后必定能将这些亏空料理得井井有条,不致辱没了平阳侯府的名声。”

说完,她转身跨过门槛走出正堂。

门外停着金丝楠木重棺,四名顾家旧仆按刀肃立。

顾明舒扶着棺木边缘。

“姑娘,真就这么把侯府扔给那外室?”春桃擦干眼泪问。

顾明舒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匾,冷声道:“一口被抽干了骨髓的烂棺材,她想躺进去,我便替她把棺材盖钉死。去广和堂。”

第五章:拆东墙的富贵窝

后院大账房内,苏婉柔坐在紫檀圈椅上,手里抚着对牌和钥匙匣子。

严嬷嬷端上燕窝笑道:“少夫人,那顾氏自寻死路滚去药铺守灵,年关将至,腊月里的应酬全凭您拿主意了。”

苏婉柔理了理衣摆:“传各处管事进来吧,先把各房月例发了。”

大厨房张婆子进来跪下,奉上一叠折子:“给新少夫人请安。这是采办年货的单子,外加百日宴挂在铺面上的肉菜账。北山羊肉铺欠一百八十两,丰泽园欠二百四十两,果炭欠六十两。掌柜拿着借条堵在角门要结现银呢。”

苏婉柔蹙眉:“四百多两?公中库房里没有现银?”

张婆子低头道:“公库现银交割那日点清了,统共只剩八十四两三钱碎银。以往大少奶奶掌家时,各处铺子从不来催账,到了年尾大少奶奶直接拿汇丰钱庄会票抵账。如今换了少夫人,铺子怕侯府赖账,一大早就全堵在后门要见银子。”

严嬷嬷呵斥:“先拿公库那八十四两发了,剩下的过完正月再结!”

张婆子面露难色:“羊肉铺东家是步军统领衙门佐领的亲舅舅,说了见不到现银,明日就把烂羊肉倒在侯府正门前。”

话音未落,采办刘管事拿着两张借据冲进门来:“少夫人!泰安钱庄和聚通银号的大掌柜登门了!当年侯爷在工部营建司打点关系借了两千两,升迁礼部借了一千八百两,今日是最后兑付期,本息共四千一百两白银!”

苏婉柔险些栽倒:“这账是表哥借下的,怎会找内宅?!”

刘管事苦着脸:“当年朝廷严禁官员私借印子钱,侯爷是用侯府内宅采办印信、以添置夫人脂粉名义抵押借的!借据上画押的是内宅管事!午时三刻拿不出银子,便要告到大理寺去!”

屏风后裴珩走出来夺过借据,脸色难看至极。当年借高利贷,他原指望顾明舒从江南运银摆平,没料到她掀了底牌一走了之。

苏婉柔哭着依偎过去:“表哥,不如派人去广和堂把顾姐姐请回来吧?她手里有顾家的私产……”

“住口!”裴珩怒斥,“堂堂平阳侯府去求商户女回来,我裴珩的脸面还要不要?!”

老夫人由严嬷嬷搀扶着走进来:“慌什么!婉柔,把我房里的金器古画拿去当铺死当,把银号打发了!另外,顾氏当年带来的扬州千亩茶山地契就在宗祠铁匣底层,当年老侯爷盖过关防!”

裴珩眼前一亮。

老夫人冷笑:“她家绝户,按律绝户之产归夫家处置!拿古画当了换三千两送去聚通银号,剩下的利息我去泰安钱庄通融宽限十日。派人盯着广和堂,待理清地契,便去衙门将她嫁妆收归公中!”

一炷香后,消息传进城西广和堂。

禅房内停着楠木棺木。周伯进门禀报:“姑娘,侯府动了。苏婉柔被逼得大哭,老夫人拿了私藏的三幅假画去当铺换现银平利息。”

顾明舒擦拭着灵牌:“那三幅假画是十年前我花二百两托人做旧的,她当成至宝收了十年。告诉汇通当铺大掌柜,不必拆穿,按官画市价收下,开出四千两当票,盖上死当逾期的暗印,限腊月二十三赎回,否则当铺有权变卖侯府抵押产业清偿。裴珩想要茶山,我便把套索套进他的脖子里。”

第六章:暗流涌动的官牙行

广和堂后罩房内。

官牙行总牙头沈万全坐在下首:“大姑娘,汇通当铺扣下一成贴水,给了平阳侯府三千六百两。刘管事拿去平了聚通银号和泰安钱庄的头期利息,苏婉柔截留几百两,去玲珑阁订了一副赤金花丝头面。”

顾明舒神色淡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沈万全取出一叠官契递上前:“这是顺天府户房官牙底档。当年老侯爷战死,老太爷出六万两现银替裴家赎回抵给内务府的松风别业两千五百亩祖庄。契纸记在裴珩名下,但官牙档子里留着质押回文。按成例,十年未付清质银者,出资人凭回文可随时改签转卖。老朽已打点妥当,大姑娘盖上私印,后日便可在官牙行公开挂牌发卖。”

顾明舒看着契纸右下角父亲留下的印章:“以官牙行名义,明码标价三万两白银发卖。”

“裴珩在礼部当差,消息灵通,察觉后若闹去衙门……”

“他没工夫去闹。”顾明舒挑了挑烛芯,“泰安钱庄东家是兵部赵侍郎的远房内弟,专靠放印子钱吃勋贵。沈叔,你明日扮作江南盐商管事去见泰安钱庄赵掌柜,就说裴珩急谋户部差缺,手头缺银打点,愿以扬州四座千亩茶山作抵借银两万两,利钱三分起算。”

沈万全一惊:“可茶山在姑娘名下,并无确权文牒……”

“裴珩会有的。”顾明舒取出一张泛黄开裂的旧纸,“当年扬州巡盐御史衙门改制废弃的洪武旧格式官契,字迹关防户部花押皆真,但在官档中早已注销列为死契废籍。私用废契质押者,按大魏刑律杖八十流三千里,按欺诈侵吞重产论罪。让泰安钱庄在借条里附上一句:若借款人无法如期偿还,钱庄有权扣押松风别业及老宅冲抵;若契纸有伪,按诈市交大理寺严办。”

翌日清晨。

严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广和堂禅房:“大少奶奶,侯爷手信在此。宗祠铁匣里的茶山地契侯爷看过了,今日特来取当年巡盐御史补发的确权文牒。交出来,侯爷念在情分上保你在外头安稳守完孝期。若敢抗命,明日便是休书一封,让你名节尽失,这棺材里的弟弟连祖坟都进不去!”

春桃怒道:“老虔婆敢咒我家少爷!”

顾明舒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红木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泛黄地契。严嬷嬷眼中放光。

顾明舒合上匣子:“侯府欠顾家旧账共计九千六百两。让裴珩写下一份宗族绝产抵赎契,盖上祖印官印,言明拿茶山顶抵旧亏空。后日腊月十三宗祠开祭,他在族老见证下把契交给我,我便交出文牒。”

严嬷嬷以为正好坐实私产归公,应声离去。

看着马车远去,顾明舒将匣子放在棺木上。

“沈叔,派人给泰安钱庄透风:后日腊月十三,裴珩将在宗祠质押茶山换银两万两,让赵掌柜带上借据去宗祠当面交割。”

第七章:生辰纲与杀人税

腊月十一夜。

平阳侯府书房内。

案头放着内阁首辅徐府管家的回话:户部江西清吏司员外郎实缺,两万两白银,过小年夜前见不到现银便归他人。

裴珩双目布满血丝。为平息百日宴风波,他已花光银子,若非死当古画连体面都难保。

苏婉柔走近道:“表哥,严嬷嬷带话回来,顾氏要在宗祠当众清算旧账换取抵赎契。她不过是走投无路求护身符。进了宗祠,族老全站在咱们这边,地契一落公中,谁还能容她把银子要走?泰安钱庄赵掌柜已应承,后日查验文牒,两万两现银立等可取,只要借条附上松风别业抵押即可。”

裴珩接过借据底稿细看,上面写着借银两万两,心头发热。只要坐稳户部实缺,还债不过是举手之劳。

“好!待此事平定,我便在宗祠革去顾氏之位,扶你入谱!”

二人皆未细看借据末尾附着的细注:凡涉及伪造旧籍废契欺市者,十倍清偿,家产全数查抄连坐。

腊月十三。

平阳侯府裴氏宗祠四门大开,香烟缭绕。

裴氏族人按座次列席。老夫人端坐宗妇主位,苏婉柔抱养子立于身侧,裴珩一身四品官服按佩刀立于香案之右。

“开中门,迎宗妇顾氏入祠受训!”

大门敞开。

顾明舒一身素白麻衣,手托红木匣步入宗祠。

三叔公裴元德拄杖厉喝:“顾氏!入宗祠重地,见祖宗灵位与族长,因何不下跪?!”

顾明舒平视他:“大魏刑律明训:凡宗族谋占妇人绝产者为不仁之门,妇人持服在身,不拜不仁之庭。”

七叔祖摔碎茶盏:“放肆!诋毁家族,狂悖无道!”

顾明舒打开匣子,露出泛黄茶山官契。堂内族老目光顿时收紧。

裴珩走上前,掏出写好的宗族绝产抵赎契拍在香案上:“字据已签,官印已盖!将文牒放下,跪领休书!”

顾明舒拿起契据细看:“裴珩,你确认用千亩茶山抵换侯府十二年欠顾家的九千六百两烂账?”

“绝无反悔!”

顾明舒将匣子放在案上,反手掏出青铜小算盘。

啪嗒!

算珠爆响。

“开国三十二年,老侯爷战死,侯府亏空国库八万两,是我顾家以盐税代垫,换回裴氏三十六具棺椁入土,此乃第一笔账!”

啪嗒!

“景泰七年,三叔公长子私贩劣盐致人死命,是我顾家出银一万二千两买通死囚顶凶救他性命,此乃第二笔账!”三叔公面色煞白。

“成化元年,七叔祖强占民女致人投井,是我顾家用两千两白银和五百亩良田平事,此乃第三笔账!”七叔祖瘫软在椅上。

裴珩拔刀:“拖出去乱棍打死!”

顾明舒举起抵赎契,厉声道:“十二年来侯府吃的每一口米全是我顾家的血汗!你以为手里拿的是生辰纲?那茶山契乃永乐三年便已作废的洪武死契!拿去换银便是欺市侵吞重罪!”

裴珩倒退数步撞翻香案。

门外传来脚步声。泰安钱庄赵六带着差役冲入宗祠。

“裴大人好雅兴!顺天府通政司官牙大令到,两万两银子刚入库,文牒覆勘系洪武废契!按律查封平阳侯府所有产物,请裴大人随差爷去大理寺走一遭!”

第八章:假地契引火烧身

玄铁锁链撞击作响。

裴珩厉声喝道:“赵六!本官是从四品郎中、世袭勋爵,此乃天子赐匾之宗祠,尔等擅闯重地眼中可有王法?!”

赵六展开牛皮借据,上头赫然盖着平阳侯印与裴珩私印花押:“今早你外管事刘安拿着借条提走四十箱纹银。拿废契欺市诈取兵部赵侍郎家两万两现银,大理寺铡刀饶不了你!”

族老们惊慌失色,三叔公拐杖落地,七叔祖瑟瑟发抖。

老夫人哭喊:“婉柔!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苏婉柔跪地指向顾明舒:“是顾明舒设局害我们!快抓她!”

裴珩指着顾明舒:“文牒是顾氏交割的,要抓也该抓她!”

顾明舒取出一张盖着顺天府大印的纸递给赵六。那是腊月初九出府时顺天府户房备存的析产保结文书。

“大魏律户令:妇人未交公中之私产未经覆验,夫家擅自质押视为盗用妇财,罪在夫身。此洪武旧契系顾家家藏纪念底册,严嬷嬷强抢在先,裴珩宗祠逼换在后,契是他签的,银子是他提的,何来妇人知情之说?”

裴珩恼羞成怒,拔佩刀冲向顾明舒。

赵六飞起一脚将裴珩踹飞出去撞在立柱上,吐血倒地。赵六上前踩断佩刀。

“裴郎中省点力气。两万两官银已入你库房,白纸黑字洗不清。三日内吐出银子,否则官牙把祖宅田庄全数变卖清偿,大理寺发配充军!”

锁链扣上裴珩脖颈,官帽滚落香灰中。满堂族老无人敢言。

顾明舒捡起裴珩亲笔画押的抵赎契收好,转身向外走去。

裴珩在后头嘶吼求饶:“明舒救我!你有银子……我休了苏婉柔,立你的牌位进宗祠!明舒——!”

顾明舒停在门槛前,侧过脸:“我弟弟在乱葬岗咽气时,也曾喊过阿姐救他。那夜的风比今日冷多了。”

她跨出宗祠大门登上骡车。

车内,顾明舒合上眼:“去城南官牙局。裴珩还不起两万两,老夫人只能卖产。传话给沈叔,平阳侯府变卖的产业官牙行一律压价三成,全数买回来。

第九章:宗祠里的算盘声(暗局反噬)

裴珩被大理寺差役拖出宗祠的第二天,顺天府尹的朱批火签就直接贴到了平阳侯府的朱漆大门上。

“限期三日,追缴库银两万两,逾期籍没家产,押赴菜市口责杖八十,流徙西南瘴疠地。”

白纸黑字的火签贴在门楼正中,分外扎眼。

荣禧堂内狼藉一片。地上散落着碎瓷片、掀翻的红木绣墩,还有几卷撕破的织锦缎子。老夫人裴宋氏歪靠在罗汉榻上,额上缠着抹额,眼泪横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天塌了……裴家的天彻底塌了……”

苏婉柔跪在榻边,云鬓散乱,眼睛哭得红肿。

她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老夫人心烦意乱,猛地一扬拐杖,抽在苏婉柔的肩头上。

“哭!就知道哭!”老夫人尖声呵斥,“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若非你在珩儿耳边挑唆,说什么扬州茶山能换两万两现银,珩儿何至于铤而走险去借泰安钱庄的高利贷?如今珩儿在天牢里受刑,我裴家要被抄家灭族,你还有脸在这里嚎丧?!”

苏婉柔被打得身子一歪,眼底闪过怨毒,随即又化作泪水:“姑母!柔儿也是为了表哥的仕途!谁能想到顾明舒心思如此阴毒,拿假地契坑害夫家!如今表哥在天牢里,差爷说了,若今日申时之前拿不出第一批五千两银子打点三法司,表哥就要被上一道夹棍!”

“五千两去哪里凑?!”老夫人捶胸顿足,“公库里干净得见底!昨儿个刘安把全府各房的私房搜罗了一遍,连下人的月例都扣下了,才凑出三百两碎银!拿什么去填那个无底洞?!”

苏婉柔咬了咬牙,膝行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姑母……顾明舒虽然搬去了广和堂,但她当年带过来的嫁妆里,有八十箱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全锁在侯府西北角的地窖里!当年老侯爷重情面,让公中给那地窖上了重锁,钥匙虽在顾明舒手里,但那地窖可是在咱们裴家的宅基上!”

老夫人浑身一震:“你是说……砸锁取银?!”

“大魏律法虽说妇人嫁妆夫家不得擅动,可如今表哥犯的是欺诈官银的大案,按律夫家有难,妻室有连坐之责!”苏婉柔声音急促,“把那八十箱嫁妆搬出来,拿去官牙行直接换成银票!先救出表哥,再反咬顾明舒一口,告她串通奸商诈骗官产!只要表哥官复原职,谁敢替那个商户女说话?!”

老夫人拍案道:“生是我裴家的人,死是我裴家的鬼,她的银子就是我裴家的银子!来人!把严嬷嬷和前院二十个粗使家丁全叫来,带上大铁锤和火把,去西北角地窖!”

……

西北角地窖入口是一道沉重的包铁青铜大门,门环上挂着三把连环铜锁。

严嬷嬷领着二十个家丁,提着铁锤、铁钎围在地窖门前。

老夫人在苏婉柔的搀扶下快步赶来,厉声喝道:“砸!给老身砸!谁砸开这扇门,老身赏他二十两纹银!”

四名家丁抡起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对着那三把连环铜锁砸了下去。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在院落里回荡。足足砸了半个时辰,铜锁发出一声脆响,断裂开来。

苏婉柔推开家丁:“快!推开门!把箱子抬出来!”

包铁铜门被合力推开,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火把的光芒,地窖台阶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十只贴着大红喜字的金丝楠木箱。

“箱子全在这儿!”苏婉柔扑到最前头那口大箱前,拔出发簪撬开铜锁,与严嬷嬷合力掀开沉重的箱盖。

然而,火光照进箱内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金银元宝,没有翡翠玉器。

空荡荡的箱底,整整齐齐码放着半人高的青砖。在粗糙的青砖最上层,放着一卷泛黄的账单,上面用朱砂字写着:

“成化三年,平阳侯府支取大少奶奶陪嫁金元宝二十锭,充作老夫人寿辰筵席开销。”

“开!把第二口箱子打开!”老夫人声音变调。

第二口箱子被撬开,依然是满满一箱碎砖烂石,最上面放着一张借条:

“成化四年,平阳侯裴珩支取大少奶奶翡翠如意两对、珍珠八宝冠一座,充作打点吏部考功司用度。”

“第三口!第四口!全打开!”苏婉柔指挥家丁撬箱。

接连的撞击声在地窖里回荡。

八十只金丝楠木箱在片刻功夫内被尽数撬开。

整整八十只大箱子里,装的全是平阳侯府这十二年从顾明舒嫁妆里支取的账单。每一张借据、每一份领银条子,全盖着平阳侯裴珩的私印,画着老夫人裴宋氏的花押。

笔笔记载着银两去向,何时、何地、由何人经手,清清楚楚,将整座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空……空的?!全是空的?!”

老夫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十二年里,她一直以为地窖里锁着取之不竭的金山,以为顾明舒的嫁妆底子厚得能保裴家三代荣华,谁曾想,这座金山早就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被她们母子二人掏得只剩下一堆烂账。

“银子呢?!顾家的三十万两白银呢?!”苏婉柔捧着写满亏空的账单发颤。

“柔妹妹是在找顾家的银子么?”

一道清冷声音从地窖入口的石阶上方飘了下来。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

石阶尽头,顾明舒一身月白色杭绸鹤氅立在那处。在她身后,站着两排带刀的顺天府官差,领头的正是顺天府尹座下刑房正堂总捕头雷震。

雷总捕头手中按着一张顺天府大堂通宝正印的扣押令。

“顾明舒?!”苏婉柔失声道,“你怎会在这里?!”

顾明舒沿着石阶缓步走下,走到失魂落魄的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以为,顾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顾明舒随手从箱子里捡起一张泛黄的借条念道:

“成化五年,老夫人胞弟因侵吞军饷被兵部拿问,侯府从我第三十二口陪嫁箱里,支取现银四千两平事。老夫人,这笔账,您认得么?”

老夫人面色惨白,喉咙里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明舒又捡起第二张,看向苏婉柔:

“成化八年,苏婉柔在城南置办外宅,裴珩从我第七口嫁妆箱里,支取云锦十二匹、赤金如意六柄、压箱底现银一千八百两。柔表妹,你腕上戴的那副绞丝白玉镯,便是那一日从我的箱子里取出去的。”

苏婉柔把手缩进袖子里,连连后退,后背撞在石壁上。

“当年我入府时,便知裴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顾明舒将手中的纸条抛在地上:

“每被你们拿走一分,我便往箱子里填一块青砖,放一张你们亲手画押的字据。十二年了,整整八十箱金银,早被你们吃干抹净。”

“今日,你们砸了顺天府登记在册的宗妇绝产大锁,强闯地窖盗取财物。”

顾明舒转过身,对身后的雷总捕头道:“雷捕头,大魏律法,私盗妇人有籍嫁妆者,该当何罪?”

雷捕头跨前一步,拔刀半寸:

“按大魏律:盗取宗妇法定私产逾千两纹银者,视同穿门入室之大盗,主犯杖一百,发配三千里;从犯同罪,查没名下私产以充赔偿!”

雷捕头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群聚众砸锁、强盗绝产的凶徒,连同苏氏,全数戴上木枷,押入顺天府大牢,与平阳侯裴珩一并待审!”

“是!”

差役扑上前,铁叶木枷扣在了苏婉柔和严嬷嬷等人的脖颈上。

“姑母救我!表哥救我!”苏婉柔挣扎哭喊。

老夫人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两眼一翻,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昏死在地上。

顾明舒静静站在漫天尘埃中。

她摸了摸袖中那柄冰凉的紫檀木小算盘,低声道:“明轩,侯府的骨头,阿姐替你拆下第一根了。”

第十章:断水断粮的侯府门

大雪连下了三日,平阳侯府门前积了厚尘。

自打裴珩下了大牢、苏婉柔和严嬷嬷被戴枷提走,老夫人吐血中风,侯府三十进院落彻底没了主心骨。

大厨房的大铁锅里连一粒糙米都瞧不见。

灶膛里塞着湿松枝,熏得满屋浓烟。护院头目赵黑子手里握着杀猪刀,在案板上剁得梆梆作响,把大厨房管事张婆子堵在墙角。

“张婆子!少装蒜!”赵黑子眼眶深陷,“我们替侯府看了七天大门,外头要债的拿烂菜叶砸门时,你们缩在后头!连吃了四天稀粥,今儿个厨房里若是拿不出干粮和工钱,老子先剁了你的手脚!”

“杀了我也是一身烂肉啊!”张婆子坐在地上嚎哭,“账房上连一个铜板都倒不出来了!昨儿个刘管事把仅剩的三车干柴拉去换了老夫人的救命参汤!四角门外全是菜市和官牙的人,连挑水的都进不来,井绳冻硬了,水都喝不上!”

正院内堂的门被人撞开。

老夫人裴宋氏身上裹着旧羊皮袄,半边脸颊下垂歪斜,嘴角挂着口水,由两个小丫鬟架着走出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乱挥。

“反了……全反了!”老夫人因中风舌根发硬,吐字含混,“去城外广和堂!把顾氏抓回来!她有银子……让她拿银子回来给老身买药!买人参!”

一阵呛咳,痰涎喷了出来。

满院子的下人冷眼看着,无一人上前搀扶。

“抓大少奶奶?”

赵黑子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城外广和堂是顺天府兵马司设了岗哨的重地,大少奶奶在里头给弟弟守孝。顺天府大印贴着,大少奶奶名下所有田庄、商铺,全归晋陵顾氏独立封存,与侯府无干!”

赵黑子逼近一步:

“大少奶奶当年进门带了一百二十抬金银,养了你们全家十二年!你们把人家唯一的幼弟冻死在别院,如今少爷下了天牢,外室关了大狱,两万两亏空压顶,倒想起大少奶奶的银子来了?!真是不知廉耻!”

“你敢辱骂诰命夫人?!”老夫人抬起掸子便要打。

赵黑子夺过掸子折成两截,一巴掌抽在老夫人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老夫人栽倒在地上,发髻上的扁方金簪摔出几尺远。

赵黑子对着后头几十个家丁小厮大吼:“兄弟们!侯府倒了!裴珩认罪画押,顺天府明日贴封条籍没家产!咱们伺候这么多年拿不到工钱,库房里值钱的物件全搬走顶工钱!走!”

家丁婆子呼啸着冲进老夫人的内寝。

砸锁声、箱笼掀翻声在荣禧堂内外炸开。老夫人趴在泥地上,看着私藏的头面被丫鬟抢夺而去,十指抠进泥里,却连一句完整话都喊不出来。

断水、断粮、断柴、断药。

平阳侯府十二年来全靠顾明舒暗中用银子养着。顾明舒抽手之后,这座侯府在短短十日内彻底溃散。

……

天牢死囚房内。

裴珩披头散发,身上的官袍被抽得稀烂,满是脓血。双手被铁链吊在木桩上,双足悬空,十指指甲全被拔去,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头。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

狱卒搬来一张铺着皮褥子的太师椅,躬身退开。

顾明舒解开斗篷递给春桃,坐在椅子上。她神色平静,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与腥臭的天牢截然不同。

裴珩抬起眼皮,看到来人,哑声道:“明舒……明舒!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裴珩扯得铁链哗啦作响:“快拿银子救我出去!赵侍郎说了,补齐两万两银子,再拿三千两打点,就能办脱罪文牒!我是侯爷……只要我出去,我奏请朝廷给你请封诰命!侯府的一切全由你做主!”

顾明舒看着他:“裴珩,你可知苏婉柔如今在何处?”

裴珩一怔:“那个贱妇!若非她串通钱庄坑我,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提她作甚?!”

“她关在隔壁的女牢里。”顾明舒把一份卷宗扔在他脚下,“顺天府查办砸锁盗产一案,查出了苏婉柔当年在江宁府的户籍底册。”

裴珩盯着地上的纸页:“什么底册?”

“苏婉柔并非官宦之女,其父是江宁织造局一名因贪墨被处斩的库官。”

顾明舒语气极淡:

“五年前苏婉柔在江宁府招赘了一名粮商为夫,生有一子。后来粮商溺亡,家产被夺,她带着三岁的孩子流落京城。五年前你在金陵督办漕运,夜宿秦淮画舫,与她春风一度。她回京后找上你,说怀了你的骨肉,你便真当自己香火有继了?”

裴珩整个人僵住:“不可能!那孩子的眉眼与我有几分相像!那是我的骨肉!”

顾明舒冷笑一声:

“江宁织造局的库官与你裴家三叔公是表亲,体内流着一样的血脉,孩子自然有几分相仿。大理寺昨夜审问,苏婉柔已全招了。那个孩子今年实足四岁零七个月,比你当年去金陵的时日,整整早了七个月。”

“裴珩,你为了给他办百日宴而断炭停药冻死我弟弟,认下的麒麟儿,不过是个便宜野种。”

裴珩如遭重击,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胸前衣襟一片腥红。

他剧烈抽搐,双目暴突,仰天嘶吼:“贱人!我要杀了她!掐死那个野种!”

顾明舒站起身,将一张和离文书塞进铁栅栏缝隙中:

“大魏律法:凡夫家犯欺诈之罪、谋害妻族子弟者,妇人准予义绝和离,取回全数嫁妆与产业。”

“你在公堂上画押的那一刻,便是平阳侯府绝嗣除爵之时。”

她系好斗篷,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裴珩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明舒……我错了!你回来!把命给我留下啊!明舒!”

铁门合上,将嚎哭声关在了地牢深处。

第十一章:外室子的遮羞布

隔壁的女牢阴暗潮湿。

苏婉柔蜷缩在烂稻草堆里,头发散乱。脖子上套着死囚木枷,两手卡在木枷孔里,十根手指全被竹签钉过,凝结着黑血。

牢门被推开。

两名狱卒将血肉模糊的身影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裴珩摔在稻草堆上,身上尽是伤口。当他看清眼前的苏婉柔,眼底瞬间涌起狂怒。

“贱人!!”

裴珩喉咙里发出咆哮,整个人扑了上去,直接用沉重的木枷边缘朝苏婉柔的头颅砸去。

苏婉柔额角被砸中,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看清是裴珩,哭喊道:“表哥!表哥你疯了?!我是为你生儿育女的柔儿啊!”

“生儿育女?!”

裴珩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她脸上,双膝压住她的胸口,木枷抵住她的咽喉:

“那是谁的种?!五年前你在江宁府嫁过粮商!那孩子今年四岁零七个月!我五年前去金陵是八月,你当年二月就生下了他!你拿江宁死粮商的野种骗了我五年!”

苏婉柔神色大变,眼中掠过惊骇:“是顾明舒告诉你的?!”

“你认了!!”

裴珩崩溃大喊,血泪横流:

“我为了这个野种在百日宴上逼走顾明舒!我为了这个野种断了我舅弟的炭药,让他死在乱葬岗!我为了给你挣诰命去借高利贷拿祖产抵押,落得除爵充军的下场!”

“我裴珩家破人亡,全是为了替别人养杂种!我要杀了你!”

裴珩低头张口,朝苏婉柔的耳朵狠狠咬了下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牢房里炸开。

苏婉柔的半截耳朵被生生撕咬下来,鲜血喷涌。生死关头,她拼命扭动身躯,用额头撞向裴珩的鼻梁。

咔嚓一声,裴珩鼻骨断裂,后仰倒地。

苏婉柔捂着淌血的耳朵爬起来,靠着石壁尖声大笑:

“哈哈哈哈!裴珩,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若没有这个孩子,当年你凭什么看我一眼?!”

苏婉柔满面血污,眼中满是怨毒:

“当年你在秦淮河花船上喝得烂醉,连碰了谁都记不清!你自命清流,却在花房里连嫖三日打欠条!你以为我是真心倾慕你?我是为了让我儿子脱了商贾贱籍,混个世袭侯爷的名头!”

苏婉柔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嫌弃顾明舒商贾出身,却贪恋她三十万两的嫁妆!你用着人家的银子买官、修宗祠、养全族,转头又在床上跟我说顾明舒一身铜臭气!害死你全家的不是我,也不是顾明舒,是你自己的贪婪下贱!”

“贱人!我杀了你!!”

裴珩一头撞上去。

两个戴着木枷的男女在烂稻草堆里翻滚厮打,咒骂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牢门外,顺天府刑房总捕头雷震冷眼看着牢里的动静。

沈万全站在他身侧。

“沈管事,顾大姑娘要的口供和画押全在这儿了。”雷震从怀中掏出卷宗递过去。

上面写着苏婉柔亲口供述的私通生子、伪造身世、图谋侯爵的全过程,印着带血的手印。

沈万全把卷宗递给走上前来的顾明舒。

顾明舒神色从容地翻阅了一遍。

“大姑娘,外室子冒充宗勋血脉是大罪。”沈万全低声道,“这份卷宗递上去,裴珩的爵位午时前就会被削掉。”

顾明舒合上卷宗:“送去大理寺卿案头。告诉大理寺卿,顾家愿意捐出扬州两座盐仓的三成岁入,充作户部九边军饷。”

雷震心中震动。两座盐仓三成岁入,那是整整十万两现银。

有了这笔军饷功绩,平阳侯府再无翻案的余地。

“大姑娘放心。”雷震拱手,“今日午时三堂会审,定让这起案子结得干干净净!”

顾明舒微微颔首,转身走上石阶,迈步走出大牢。

第十二章:大理寺的飞短流长

腊月二十,大理寺公审之日。

正堂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各府采办、六部书吏与御史台言官。

堂鼓三响。

大理寺少卿徐文山端坐在正堂上,左侧是顺天府尹同知,右侧是宗正寺辅国中尉。

“升堂!”

两道戴着死枷的身影被拖上大堂,摔在石板上。

左边是裴珩,囚服破碎,满身伤痕,鼻梁歪斜,耳朵上裹着渗血的脏布,整个人瘦得脱形。右边是苏婉柔,头发被剪去,半截耳朵贴着黑膏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徐文山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裴珩!今日三堂会审,你借贷官银、挪用宗族祭田、以废契诈市两万两白银一案,卷宗俱在,你认是不认?!”

裴珩声音发颤:“徐大人……下官是受苏氏蒙蔽……”

“住口!”

徐文山将案头卷宗狠狠甩在裴珩脸上:

“苏氏乃深闺妇人,无官牙关防路引,若无你平阳侯府私印与礼部亲笔文书,泰安钱庄敢借出两万两官银?!大理寺查验明晰,那两万两中的一万四千两,已兑换成徐府会票专用于谋求江西清吏司员外郎实缺!受人蒙蔽?分明是你买官鬻爵,视国法如儿戏!”

堂外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唾骂。

“自诩清流,背地里借高利贷买官!”

“花着发妻的嫁妆养外室,连买官都靠空手套白狼!”

裴珩趴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传证人!”徐文山再次拍响惊堂木。

顾明舒一身素白绫裙步入堂中,走到堂前行礼:“民妇顾明舒,叩见诸位大人。”

徐文山抬手:“免礼。有关侯府产业、宗族祭田及外室之案,你乃苦主,尽可当堂陈明。”

顾明舒呈上一卷素绢:“徐大人,民妇入府十二载,以顾氏私产贴补平阳侯府各项开销共计白银二十七万四千两,每笔皆有侯府借据与会票为凭。”

书吏接过素绢展在案前。长达丈余的素绢上记满了账目与官印。

宗正寺中尉摇头叹道:“耗银近三十万两……裴家苛虐至此,实在禽兽不如。”

顾明舒朗声道:“大魏律法:凡夫家背信弃义、停妻再娶、谋占宗妇绝产者,妇人准予义绝。裴珩侵吞民妇嫁妆在先,借贷官银诈市在后,私通外室混淆宗脉在末!今日当着三堂明镜,民妇自请义绝和离,收回全部私产田宅!”

裴珩抬头喊道:“不能和离!那些产业已入公中!”

顺天府尹同知拍案怒喝:“裴珩,你可知这苏氏是何身份?传江宁府原籍地保、稳婆上堂!”

侧门推开,一名老妇人与年过半百的地保跪倒在地。

同知指着苏婉柔:“堂下稳婆,你且看看,这妇人你可认得?!”

老稳婆仔细打量苏婉柔,高声道:“认得!这是江宁苏副库长家的大姑娘!五年前二月十三,老妇人亲自去城南替她接生了一个男婴!那天夜里她家招赘的赵粮商还封了五两喜钱呢!”

堂下一片哗然。

“五年前二月十三生的孩子?!”

“裴珩去金陵是八月!足足早了半年!”

“平阳侯府大办百日宴的麒麟儿,真是江宁死粮商的野种!”

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裴珩浑身僵硬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忽然仰天狂笑起来,两行血泪滚落而下。

徐文山掷下朱批令牌:

“案情查明,铁证如山!”

“裴珩削去世袭爵位,革除官职,抄没家产以充国库!责杖八十,发配西南烟瘴之地五千里充军,永不叙用!”

“苏氏假冒宗勋血脉谋夺封爵,杖八十,籍没私产,充入官坊为贱奴!”

“苦主顾明舒准予义绝和离!松风别业及京城三处铺面折还历年贴补之亏空,由官牙行换发新契,归晋陵顾氏掌管!”

令牌掷地,威武声震彻四方。

苏婉柔哭喊着被拖了下去。裴珩被套上铁镣,拖过顾明舒身边时,艰难抬头低语:“明舒……若当年不曾负你……”

顾明舒迈步走过,未作停留:

“这世上没有若是。你欠明轩的命,在路上慢慢还。”

她跨出大理寺门槛。门外日头高照,千百百姓肃立。

青篷小车旁,周伯高擎木凳,春桃红着眼迎上前。

十二年的恩怨,至此彻底算清。

第十三章:寿宴上的索命帖

老夫人裴宋氏的六十大寿到了。

往年这一日,侯府张灯结彩,六部九卿送礼上门,老夫人受命妇叩拜。

今日荣禧堂内冷如冰窖,桌案上积着厚灰,只立着半截残烛。

老夫人歪靠在光秃秃的罗汉榻上,半瘫着身子,嘴歪眼斜,口水落在被上。她头上的金抹额与金钗全没了踪影。

断了一条腿的严嬷嬷裹着破棉袄,端着半碗糙米汤跪在榻前。

老夫人喉咙里作响,手颤抖着抓向案头的判决底单:“珩儿呢……大理寺不能判……老身要击登闻鼓……”

严嬷嬷哭道:“老夫人,别想了!侯爷今儿一早挨了八十杀威棒,差爷用烂席子卷着押上刑车充军去了!苏婉柔被打进教坊司了!侯府被除爵抄家了!”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尘土灌进来,严嬷嬷吓得米碗掉在地上。

官牙行总牙头沈万全带着差役抬着一块木牌跨进门来。

“沈万全?!”严嬷嬷发抖,“今日是老夫人的大寿,按律也得等过了寿辰……”

沈万全抖出官印大令:“原平阳侯裴珩削爵抄家,名下祖宅田庄折抵亏空与债务,今日正是官牙司封宅结产的日子!”

老夫人尖嚎:“这是太祖爷赐给我裴家的敕造侯府!谁敢动老身祖宗的基业?!”

顾明舒一身素白长裙缓步迈入,身后跟着两淮盐商大当家李老爷。

“沈叔,把寿礼抬上来。”顾明舒道。

沈万全掀开木牌上的绫布,露出官牙绝卖大抵清册:

平阳侯府老宅三十进以一万八千两由顾氏买断改为“顾氏义庄”,松风别业两千五百亩赎为顾氏义田,铺面全数归还顾明舒。

老夫人从榻上滚落在泥地里哀嚎:“这是祖宅!”

顾明舒走到她身前,取出一只小铜罐揭开盖子:

“这是从我弟弟顾明轩指甲缝里刮出来的泥屑。他在南山别院被你们断药断炭五天,活活冻死。咽气前他就用这双手抓着泥土充饥。老夫人今日大寿,可曾听见明轩祝你断子绝孙?!”

老夫人浑身抽搐,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倒抽气声,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两眼翻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当场气绝。

严嬷嬷惊恐嚎哭:“老夫人殁了!”

差役与牙行管事面色平静,无一人上前。

顾明舒站起身:“沈叔,贴封条。让差役把尸身拉去义庄,按罪官家属一领草席葬入荒山。当年他们如何对待明轩,今日原样还给他们。”

“是!”

白纸红字的官牙封条重重贴在荣禧堂大门上。

侯府最后的残局,就此闭幕。

第十四章:滴血验亲诛心局

顺天府刑房大堂正中摆着一只大青瓷海碗,碗里盛着清水。

苏婉柔被剪了头发,穿着粗麻号衣跪在地上发抖。身旁立着四岁出头的男童,小脸发紫。

大理寺少卿徐文山与同知升座:“今日定案,裴珩虽已革爵充军,然私生养子血脉关乎祭田清查与国法,须当堂滴血验亲!”

裴珩被差役拖上堂来。

他受了八十杀威棒,皮肉溃烂,被粗盐和劣药糊成了黑紫血痂,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道道血痕。

江宁赵氏族长跪在堂前奉上族谱:“罪妇苏氏五年前二月在江宁生下的男童,生父是我赵氏三子赵德清!这是当年立下的分产文书!”

裴珩咬牙嘶喊:“胡说!孩子左肩有一块与本官一模一样的红痣!那是我裴家的种!”

顾明舒一身素衣从侧席走出,向堂上行礼后看向裴珩。

“裴珩,你说的可是这块红痣?”

春桃上前拉开男童左肩的衣服,露出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记。

裴珩挣扎大喊:“看见没有!那就是我裴家的胎记!”

顾明舒取出一只瓷瓶递给老仵作:“用烈酒将药粉化开,擦拭肩头。”

仵作照办,蘸着药酒在男童肩头擦了几下。

一股硫磺味散开。那块红痣如脂水般剥落下来,露出白嫩的原皮,连半点痕迹都没剩下。

裴珩僵在当场。

“硫磺配红花汁,江湖牙婆常用的手段。”顾明舒道,“苏婉柔摸透了你急于承爵的心思,这一颗假痣骗了你五年,也让你亲手断送了顾家的恩义。”

裴珩绝望大喊:“验血!滴血验亲!”

徐大人准允。两名差役按住男童与裴珩。

银针刺破男童指尖,一滴血落入清水中舒展。

银针又刺破裴珩的手指,血珠坠入碗里。

裴珩死死盯着海碗。

两滴血在水中靠近,随即各自凝固成团,顺着碗底散开,一东一西,毫无相融迹象。

仵作禀报:“两血各凝,互斥不合,绝非父子血亲!”

裴珩一口黑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瘫倒在血泊里,仰天癫狂大笑:“全都是假的……我为了个野种毁了全家!哈哈哈哈!”

堂外唾骂声如雷。

徐大人掷下判决:“苏氏押入官坊,男童除名永入奴籍发配采石场!裴珩即刻押解出京,发配西南瘴疠地!”

裴珩被拖出大门,烂菜叶臭鸡蛋砸满一身。

曾经的世家公子,终沦为阶下囚徒。

第十五章:自请和离出朱门

腊月二十八,立春。

大理寺正堂前,三法司官员将盖满大印的黄绫和离绝产书正式呈递给顾明舒。

顾明舒双手接过,交由春桃收好。

她从袖中取出当年花了一千二百两定制的羊脂白玉双鱼佩,松手扔进阶前的火盆中。玉佩遇热崩裂,在炭火中化作黑灰碎屑。

周伯上前禀报:“姑娘,侯府门楼上的金字大匾已被工部砸碎除名,门前贴了官牙死封;咱们顾家七十六条盐运大船已在码头靠岸,等姑娘登车。”

顾明舒理了理衣摆:“去太平街。”

太平街上,被砸碎的平阳侯府断匾横在地上,门前挤满百姓。

青篷大车停下,顾明舒着天水碧云锦长裙走下车。

沈万全递过账册:“侯府三十进大宅、两千五百亩别业及铺面折抵三十万两亏空,新红契全数办妥。顺天府传话,囚车刚到十里铺,裴珩创口发溃沿街被砸,已彻底疯癫。”

顾明舒看着断匾:“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她取下腰间那柄小紫檀算盘,轻轻一推最后一颗算珠。

啪嗒一声。

“沈叔,将三十进院落全部推倒,改建为‘顾氏义学’与‘江南善堂’,供养京城流浪孤儿与病童食宿医治。我弟弟当年受过的苦,不许别的孩子再受一遍。”

沈万全躬身应诺。

顾明舒转身登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铁链锁死的深宅。

车帘落下。

春桃端上温热的红枣茶,顾明舒轻抿一口,挑开车窗软帘。

街市人声鼎沸,春意盎然,商贩的吆喝声扑面而来。

“姑娘,咱们去哪儿?”

顾明舒唇角含笑看着窗外:

“回扬州,回咱们自己的家。”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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