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潮安镇的海雾
潮安镇的海雾，是从那年深秋开始，忽然变稠的。
镇⼦世代靠海吃海。祖辈的规矩，渔船出海前，都要去镇⼝那尊望海⽯前拜⼀拜，供奉⼀碗淡酒，求
海⺟庇佑⻛平浪静。可这⼀年，⽼⼈们陆续发现，海雾浓得不合常理——明明是晴朗的午后，海⾯上
也会凭空漫起⼀层乳⽩的、近乎凝固的雾⽓，像有⼈把整⽚天幕揉皱了，⼜悄悄铺回海⾯。
雾⾥常有声⾳。有⼈说听⻅了潮声，⽐平⽇低沉许多，像压着什么喘不过⽓；有⼈说听⻅了歌声，缥
缈的、⼥⼈的歌声，顺着⻛能飘进⽿朵⾥，听着听着就想往雾⾥⾛。
“莫听，莫看，莫进雾。”这是潮安镇这⼀秋流传得最⼴的⼀句话。
阿澄第⼀次撞⻅那⽚海雾，是在给祖⺟送药回来的路上。
她今年⼗七岁，爹娘早年出海遇了难，是祖⺟⼀⼿把她拉扯⼤的。祖⺟腿脚不好，常年卧病，屋⾥总
飘着草药和潮腥⽓混在⼀起的味道。阿澄每天傍晚都要⾛⼀趟镇尾的药铺，抓回⼏帖药，再从海边那
条近路绕回来——她不怕海，甚⾄有些亲近海，像是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直从浪头⾥朝她招⼿。
那⽇⻩昏，天⾊忽然暗得⻜快。阿澄⾛到通往镇⼝的那段堤岸时，海⾯上腾地漫起⼀⽚浓雾，⼏乎是
⼀眨眼的⼯夫，就把前⽅的⽯板路吞了进去。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
雾⾥传来⼀个声⾳——很轻，很凉，像⼀颗⽯⼦投进深⽔⾥——“别进去。”有⼈在她⾝侧说。
阿澄猛地转头。堤岸另⼀头，站着⼀个少年。他⾝量很⾼，穿⼀件洗得发⽩的蓝布衫，⼿⾥攥着⼀根
细⻓的⽵签，像刚从镇⼝测⻛台的⽅向下来。他的眼睛很亮，却不是那种年轻⼈该有的清亮，⽽是带
着⼀层薄薄的、说不出的疲惫，仿佛已经盯着这⽚海，盯了很久很久。
“那雾，”他说，嗓⾳有些哑，“会把⼈往海⾥带。”
“你看⻅了？”阿澄问。
少年没答，只是⼜攥了攥⼿⾥的⽵签，转⾝朝镇⼦⽅向⾛去，⾛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今天
⻛不对。明天，也别来海边。”
他说完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像⼀⽚被⻛吹⾛的叶⼦。
阿澄站在原地，望着那⽚浓雾出神。雾⾥那低沉的潮声还在响着，⼀下，⼀下，像谁在海底捶打着⼀
⾯年深⽇久的⿎。她⻤使神差地往前迈了⼀步，⼜⼀步——直到⼀个冰冷的、湿润的触感贴上脚踝，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惊出⼀⾝冷汗，倒退着跑回了家。那天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海潮的声响，⽐往⽇更沉。她枕边那枚祖⺟给的
潮信螺，忽然在⿊暗⾥微微发起热来，烫得像有⼀团⽕在螺壳⾥烧。
阿澄伸⼿握住它。那螺壳是祖⺟年轻时从深海捞上来的，通体⻘灰，内壁却泛着⼀层淡淡的、像⽉光
⼜像珠光的光晕。祖⺟说，这是海⺟的东西，能听懂海的低语，要她好好收着，将来有⼀天，也许⽤
得上。
“海⺟……”阿澄在⿊暗⾥轻轻念了⼀句。
潮信螺应声⽽亮，那光晕⾥，仿佛有个极淡极远的声⾳，叹息着，唤了⼀声她的名字。
阿澄浑⾝⼀颤。她分明听清了——那声⾳说的是——“澄澄，来。”
海⺟，真的在唤她。
那之后，潮安镇的⽇⼦，⼀天⽐⼀天难捱。
先是⼏⼾渔家的船，接连在近海莫名其妙地失了⽅向，明明扬帆顺⻛，偏越⾛越偏，最后要靠别的船
拖回来。再是镇⼝的望海⽯，⼀夜之间爬满了⻘苔，⻘苔下隐约透出⼏道细⻓的裂纹，像什么东西从
地底往上挣。最后，是⼀个跟阿澄差不多⼤的渔家少年，清晨出去赶海，天⿊也没回来。家⼈找遍了
滩涂，只寻⻅他遗在礁⽯上的⼀只草鞋，和半句含混的呓语——“雾⾥……有⼈对我笑……”
潮安镇的⽼⼈聚在祠堂⾥，点着油灯，压低声⾳议论。有⼈说海⺟发了怒，有⼈说海底下出了什么不
⼲净的东西。只有测⻛台的⽼测⻛⼈，也就是那⽇堤岸上那个少年的祖⽗，⼀直沉默着。末了他把烟
杆往桌上⼀磕，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去得太久，海，等不住了。”
阿澄挤在祠堂⻔外的⼈群⾥，听⻅这句话，⼼⾥没来由地⼀紧。她低头，摸了摸怀⾥那枚⼜开始发热
的潮信螺。
海⺟在等的⼈，会不会，就是她呢。
那夜她没有睡好。⽉光从窗缝漏进来，把屋⾥的影⼦拉得⼜⻓⼜斜。她披了件⾐裳起⾝，推开窗，望
⻅远处那⽚海在⽉⾊下泛着⼀层不寻常的、雾蒙蒙的亮。潮声⼀阵⽐⼀阵低，像是海在竭⼒压着什
么。祖⺟在⾥屋翻了个⾝，含糊地唤了⼀声她的名字。阿澄连忙应着，把窗轻轻合上。
她坐到床沿，借着⽉光看那枚潮信螺。螺壳凉了⼜热，热了⼜凉，像⼀颗忽明忽灭的⼼跳。她忽然想
起幼时祖⺟说过的话——海⺟从未真正离开过这⽚海，她只是换了⼀种⽅式，守着潮安镇的孩⼦。那
时的阿澄不懂，此刻却隐约觉得，海⺟也许真的，⼀直就藏在这⽚海雾⾥，看着他们。
第⼆章 听海的少⼥
阿澄能听懂海的话，这桩事，她⾃⼰也是近来才慢慢明⽩的。
⼩时候她总梦⻅海。梦⾥有⼀⽚望不到尽头的深蓝，蓝得发⿊，蓝得像⼀堵会呼吸的墙。她在梦⾥站
在浅⽔⾥，脚下是细软的沙，⾯前的海⾯忽然裂开⼀道缝，缝⾥有光，光⾥有⼀个⼥⼈的轮廓，背对
着她，⻓发像海草⼀样铺展，缓缓开⼝——可每次她刚要听清那⼥⼈说什么，梦就醒了。
祖⺟说，那是她爹娘遇难那年落下的⼼结，让她别多想。可阿澄知道不是。因为每次梦醒，她枕边那
枚潮信螺都是热的，螺⼝朝着窗外的海，像⼀株被⻛吹弯了腰的草，固执地指向某个⽅向。祖⺟把潮信螺交给她那天，是个⾬天。
“你爹娘最后⼀次出海前，”祖⺟说，⼿抖着，把螺壳放进阿澄掌⼼，“在海上捞到这东西。他们说，
螺是活的，会暖，会亮，是海⺟的信物。后来他们没了，螺却在回来的浪⾥漂回了家。”她抬起浑浊的
眼，看着阿澄，“澄澄，祖⺟⽼了，往后这海的事，兴许要落到你⾝上。你若是听得⻅海说话，就好好
听着。”
那时阿澄只当祖⺟是年纪⼤了，说些糊涂话。直到这年深秋，海雾变稠，她才惊觉，祖⺟或许⼀直都
知道什么。
她能听⻅的海，和寻常⼈听⻅的海不⼀样。
寻常⼈听海，听到的是浪、是⻛、是潮涨潮落的闷响。阿澄听⻅的，却是海——很深的、很旧的海
——在说话。⽩天还好，到了夜⾥，尤其是潮⽔将涨未涨的时分，她侧⽿细听，能在⼀⽚混沌的涛声
⾥，分辨出断断续续的、⼈的⾳节。
起初她以为是⾃⼰听岔了。可有⼀回，她蹲在潮汐退去的滩涂上，拿⼿指戳着⼀只搁浅的⼩蟹玩，忽
然听⻅海⾯下传来⼀句极清晰的、带着哀求的话——“别让它……进去……”
阿澄⼀个激灵，猛地抬头。海⾯平静得反常，连⼀丝波纹都没有。她吓得连退好⼏步，那只⼩蟹也忘
了看，⼏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可那之后，她便再没法装听不⻅了。
海的低语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急。⽩天还能勉强压下，到了夜⾥，那声⾳⼏乎贴着她的枕头，翻来
覆去地念着⼀句话——“⻛，⻛，⻛……”
阿澄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潮安镇不缺⻛，海⻛四季都吹，吹得镇⼝的⻛向旗整⽇猎猎作响。
她不明⽩海在急什么。
直到那个傍晚，她在测⻛台下，⼜撞⻅了那个少年。
测⻛台建在镇⼦最⾼处，是潮安镇祖上传下来的地⽅。台上⼀根⽯柱，柱顶悬着⼀枚铜铃，铜铃被⻛
吹着，叮叮当当地响。⽼测⻛⼈——祁爷，就守着这台⼦，靠听铃响、看⻛向来替镇⺠辨吉凶。那少
年祁⻛，正是祁爷的孙⼦。
阿澄上测⻛台时，祁⻛正坐在台沿上，背对着她，望着海。他⼿⾥攥着那根⽵签，另⼀只⼿，则轻轻
托着那枚铜铃——不是台顶那枚，⽽是⼀枚⼩的、旧的、通体磨得发亮的铜铃，像贴⾝带了很久。
“你也来听海？”祁⻛头也不回地问，嗓⾳还是那样哑。
阿澄⼀怔：“你怎么知道是我。”
“⻛告诉我的。”祁⻛说。他这才转过⾝，把⼿⾥那枚⼩铜铃举起来，对着阿澄晃了晃，铜铃却⼀声不
响。“我⼿⾥的这枚，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
“⻛铃不响，不是没⻛，就是坏了。”阿澄说。
祁⻛摇摇头：“它不是⻛铃。是⻛神的东西。祖⽗说，⻛神离开⼈间那⼀年，把这枚铃留下，说要等⼀
个⼈，等到了，铃⾃然就响了。”他抬眼看向阿澄，⽬光⾥有⼀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认真，“可这么
多年，从没有⼈能让它响。直到——”他话没说完，那枚铜铃忽然，在⻛⾥，极轻地，叮的⼀声。
祁⻛猛地攥紧了⼿，指节泛⽩。阿澄也愣住了。那⼀瞬间，她怀⾥的潮信螺，也跟着热了起来，烫得
她隔着⾐料都觉得灼⼈。
⻛与海，竟在同⼀个刹那，同时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祁⻛忽然问，声⾳有些发紧。
“阿澄。”她答。
祁⻛的呼吸顿了⼀下。他低头看着掌⼼⾥那枚终于响了⼀声的铜铃，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句像
是⾃⾔⾃语的话：“原来，等的就是你。”
阿澄没听懂。可海⻛恰好在这时灌上测⻛台，吹得她⾐摆猎猎。她望着祁⻛，⼜望着远处那⽚重新漫
起的、稠得化不开的海雾，⼼⾥忽然涌上⼀股说不上来的、既害怕⼜⼼安的滋味。
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在等这个⼈，和这⼀阵⻛。
那夜，潮安镇的海雾⾥，⼜⼀次响起了低沉的潮声。可这⼀次，阿澄没有再害怕。她握着怀⾥发热的
潮信螺，听着螺壳⾥那个极远的声⾳，⼀声⼀声，温和⽽坚定地唤着——
“澄澄，来。”
她终于听清了海⺟那句话的完整意思。海⺟在说：
“⻛来了。海，该醒了。”
那夜之后，阿澄再听海时，那声⾳便不再只是些含混的低语了。她能听出潮汐⾥的情绪——⾼兴时浪
是轻的、脆的，像谁在远处笑；焦虑时浪便闷下去，沉甸甸地压着海⾯。她甚⾄能隐约分辨出海⺟话
⾥的字句，不再是⼀团雾，⽽是⼀句句能连成意思的话。
“你越来越听得清了。”祖⺟躺在⾥屋，有⼀天忽然这样说。阿澄端着药碗的⼿⼀顿。祖⺟望着窗外那
⽚海，浑浊的眼⾥有⼀种说不清的光，“澄澄，海认得你。打从你爹娘把你从那⽚雾⾥抱回来那年起，
海，就⼀直在认你。”
阿澄听得⼼⾥⼀凛：“爹娘……是把我从雾⾥抱回来的？”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闭上
眼，像⼜睡了过去。阿澄⽴在床边，捧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药，望着窗外那⽚重新漫起的海雾，忽然
觉得，⾃⼰⾝上，似乎⼀直藏着⼀段她不知道的、和海有关的⾝世。
第三章 测⻛⼈
祁⻛家的故事，潮安镇的⽼⼈们多少都知道⼀些，只是从不当着⼈的⾯说全。
祁家世世代代，都是潮安镇的测⻛⼈。传到祁爷这⼀辈，已经是不知道第⼏代了。⽼⼈们说，古时候
的测⻛⼈⽐现在⾦贵得多，不只看⻛辨吉凶，还管着⼀桩天⼤的事——守着⻛神留在⼈间的那点东
西，替⻛神等⼀个能唤回⻛的⼈。
⾄于⻛神是谁，他为什么离开，等的⼈⼜是什么模样，故事传到今天，早就只剩了些模糊的影⼦。
祁爷年轻时也是壮汉，能扛着渔⽹在海⾥泡⼀整天。可有⼀年——⽼⼈们说起那⼀年，都忌讳地压低
了声⾳——海上忽然起了场⼤⻛暴，把镇⼦的渔船掀翻了⼤半。祁爷那天就站在测⻛台上，眼睁睁看着海⺟庙的屋顶被⻛掀⾛，看着浪头⼀次次扑上堤岸，却什么也做不了。⻛暴过后，海⺟庙成了⼀⽚
⽡砾，镇⺠们都说，是海⺟不再庇佑潮安镇了。⾃那以后，祁爷的头发⼀夜之间⽩了⼤半，⼈也⼀天
天佝偻下去，只剩下守着测⻛台，听⻛、看海。
祁⻛，就是在那场⻛暴后不久出⽣的。
“我爹娘，也是在⻛⾥没的。”祁⻛坐在测⻛台的⽯阶上，和阿澄说起这些时，天已经全⿊了。镇⼝的
⻛向旗被夜⻛扯得猎猎响，头顶的铜铃叮叮当当，像在替谁叹⽓。“那年我⼋岁，记得最清的，是祖⽗
把我拽进测⻛台下那间⽯室，关上⻔，把我死死按在地上。⻔外，⻛像⼀头发了疯的野兽，把整座镇
⼦都掀得发抖。”
“后来呢？”阿澄轻声问。
“后来⻛停了。我爹娘，连带着出海的那⼀船⼈，都没回来。”祁⻛顿了顿，“祖⽗从⽯室出来，⽼了
⼗岁。他指着我怀⾥那枚铜铃说，阿⻛，记住了，你祁家⽋海⺟⼀条命，⽋⻛神⼀个还。往后，你就
是守着这东西等的⼈。”
阿澄听得⼼⾥发沉。她低头，看着⾃⼰怀⾥那枚同样温热、同样带着古⽼⽓息的潮信螺，忽然觉得，
她和祁⻛，像是被同⼀桩久远得看不清⾯⽬的旧事，牵扯到了⼀处。
“那铜铃，”阿澄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祁⻛沉默了⼀会⼉，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那枚⼩铜铃从⾐襟⾥取出来，摊在掌⼼⾥，就着⽉光给她
看。
那铜铃不⼤，约莫成年⼈⼀拳，通体⻘碧，绿得不像铜，倒像⼀⽚被海苔裹了千年的⽼⽟。铃⾝上刻
着繁复的、像是波浪⼜像是⻛的纹路，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铃⼝朝下，内壁隐约透出⼀点极淡的
⾦⾊，像藏着⼀粒从未熄灭的⽕种。
“祖⽗说，⻛神离开⼈间那晚，把它挂在了测⻛台的柱⼦上，”祁⻛说，“说这铃是他⼼尖上的⼀点
⻛，留给那个该来的⼈。铃响，⻛归；铃不响，⻛就永远在⼈间的某个地⽅，徘徊着，找不回来。”
“可你刚才说，它很多年没响过了。”阿澄道。
“对。”祁⻛抬头看着她，⽬光⾥那层疲惫的、审视的东西⼜浮上来，“可今天，它响了。在你⾛近测
⻛台的时候。”
阿澄的⼼猛地漏跳了⼀拍。她握着潮信螺的⼿紧了紧，半晌才说：“也许……只是⻛吹对了⽅向。”
祁⻛没答。他望着远⽅那⽚浓雾，过了很久，才开⼝：“明天，祖⽗要去望海⽯前祭海。他说，海底下
那东西，怕是压不住了。”他转头，认真地看着阿澄，“你要是真听得⻅海说话，明天，也跟着来吧。”
阿澄望着他，望着那⽚越来越沉的海雾，⼼⾥那点既害怕⼜⼼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好。”她说。
可那晚，阿澄回去时，路过望海⽯，却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眼。⽉⾊下，那尊⽯像静静⽴在海边，
⾝上爬满了⻘苔，⽯⾯上那些裂纹，在⽉光⾥像⼀道道细⻓的、睁开的眼睛。阿澄伸出⼿，轻轻抚过
⼀道裂纹，指尖却像被什么烫了⼀下，猛地缩了回来。
她低头看⾃⼰的指尖，那⾥什么也没有。可她分明觉得，就在触到⽯纹的⼀瞬，有⼀股极凉的、像海
⼀样的⽓息，顺着指尖，⼀路钻进了⼼⾥。她握着怀⾥那枚⼜开始发热的潮信螺，站在空⽆⼀⼈的海边，忽然轻声说：“海⺟，是您在叫我吗？”
潮信螺应声⼀亮。螺⼝朝着望海⽯，发出⼀阵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嗡鸣。阿澄望着那尊⽯像，望着⽯
像⾝后那⽚重新漫起的海雾，忽然明⽩，明天那场祭海，也许并不只是⼀场例⾏的仪式——那是她与
这⽚海，真正开始对话的⼀天。
第四章 海雾吞⼈
祭海那⽇，潮安镇的雾，是近⼀个⽉来最重的⼀次。
天还没亮，镇⼝的望海⽯前就聚了⼈。祁爷换了⾝洗得⼲净的⻘布衫，摆上三碗淡酒，⼀碟盐，⼀碟
晒⼲的⻥⼲，对着那⽚⽩茫茫的海⾯，深深拜了三拜。⻛从雾⾥漏出来，冷得刮脸，把酒碗⾥的酒⾯
吹起⼀圈细密的涟漪。
阿澄站在⼈群边缘，缩着肩。她怀⾥的潮信螺从半夜起就⼀直在发热，热得她整宿没睡好。她抬眼，
看⻅祁⻛⽴在望海⽯另⼀侧，还是那副清瘦寡⾔的样，⼿⾥的⽵签换了⼀根更⻓的，握得很紧。
祁爷拜完，忽然扬声，对着雾⾥的海说了句谁也听不太懂的话：“海⺟在上，⽼祁家的后⼈，替您守着
⻛神的铃，守了这些年。今⽇您若还醒着，就给个⽰下——那东西，到底要怎样才能压回去。”
他话⾳落下，海⾯静了⼀瞬。旋即，⼀声极沉极闷的轰鸣，从海底深处传来，像什么巨⼤的、古⽼的
⽯⻔被撼动。紧接着，望海⽯上那些⻘苔下的裂纹，忽然噼啪作响地⼜延展出⼏道，深得⼏乎能塞进
⼀根⼿指。
⼈群⼀阵骚动。有⼈往后退，有⼈喊“海⺟发怒了”。就在这时，阿澄清楚地听⻅，海⾯下那个声⾳，
⼜⼀次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低语，⽽是⼀句完整的、清晰得让她浑⾝发寒的话：
“它，快醒了。”
“不好——”阿澄⼏乎脱⼝⽽出。她猛地转头看向祁⻛，祁⻛的脸⾊也⽩了，显然他也听⻅了什么
——不是听⻅海的话，⽽是他掌⼼⾥那枚铜铃，忽然疯了似的，叮叮叮地响个不停，响得刺⽿，响得
像在⽰警。
“撤！都往后撤！”祁爷忽然厉喝⼀声，⼀把抄起供桌上那碗酒，朝雾⾥泼去。
酒⼀⼊雾，那⽚浓稠的⽩雾竟像活物⼀样猛地收缩了⼀下，旋即爆裂开来，裹着咸腥的⽔汽朝⼈群扑
来。有⼈被扑得摔倒在地，尖叫着往外爬。阿澄只觉⼀股冰冷的⽓息贴上脸颊，下⼀秒，她看⻅⼀个
离海最近的渔家汉⼦，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雾⾥某个⽅向，像被⼈勾⾛了魂，⼀步⼀步，朝雾⾥
⾛去。
“别过去！”阿澄⼤喊，冲上去⼀把拽住那汉⼦的⾐摆。
可那汉⼦的⼒⽓⼤得惊⼈，像是被什么从另⼀头死死地拽着。阿澄被带得踉跄，⼏乎要跟着⼀起跌进
雾⾥——就在这时，祁⻛抢上前，把⼿⾥那根⻓⽵签猛地往雾⾥⼀插，另⼀只⼿从怀⾥掏出那枚铜
铃，对准那⽚⽩雾，⽤⼒⼀摇。
“叮——”
⼀声悠⻓⽽清亮的铃响，破开浓雾。那声⾳不⼤，却像⼀把⼑，⼲脆利落地劈进雾⾥。那汉⼦浑⾝⼀
抖，眼神倏地清明过来，蹬蹬后退两步，瘫坐在地上，⼤⼝喘着⽓。雾，也随之缓缓退开了⼏尺。
祁⻛握着那枚铜铃，指节泛⽩，额上沁出冷汗。他喘着⽓，回头看了阿澄⼀眼，哑着嗓⼦说：“这东
西，果真是冲着⼈来的。”
祭海被这么⼀闹，草草收场。镇⺠们⼼有余悸地散了，祠堂⾥的灯，这夜⼜亮到很晚。
可真正让⼈恐惧的，是三天后，那个失踪的渔家少年，被⼈找到了。
找到他的，是清晨去赶海的⼏个汉⼦。他们在滩涂深处的礁⽯缝⾥，发现了⼀个⼈形——准确地说，
是⼀具被海⽔泡得发⽩、却奇迹般完好⽆损的⾝体。是那个失踪了好⼏天的少年。他躺在⼀块平坦的
礁⽯上，像是睡着了⼀样，⾯⾊安详，嘴⻆甚⾄带着⼀丝笑意。
可他的胸⼝，空了。
那⾥没有⾎，没有伤，只有⼀⽚向内凹陷的、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掏空的空洞。⻛灌进去，
发出细细的、像叹息⼀样的声⾳。
围观的镇⺠炸了锅。有⼈当场呕了出来，有⼈哭喊着往家跑。阿澄挤在⼈群⾥，望着那具空荡荡的躯
体，只觉得⼀股寒⽓从脚底直蹿到头顶。她听⻅海⾯下，那个声⾳——那个刚才还平静的声⾳——忽
然变了调，变得悲切⽽凄厉，⼀遍遍地喊着：
“别吃……别吃它……那是我的孩⼦……不是它的⻝粮……”
是海⺟的声⾳。海⺟在哭。
阿澄的眼泪毫⽆征兆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在哭什么，只觉得⼼⾥像被⼀只⼿死死攥住，⼜酸⼜
疼。
祁⻛不知何时⾛到她⾝边，低声道：“那东西，在吞⼈。海⺟想拦，可它压不住了。”他顿了顿，“祖⽗
说，海⺟的⼒量，早在千年前封那东西的时候，就耗尽了。如今她只能看着，只能喊，什么都做不
了。”
“那怎么办？”阿澄红着眼眶看他，“难道就看着它，⼀个⼀个地把⼈拖进雾⾥吃掉？”
祁⻛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层疲惫的、审视的⽬光底下，慢慢浮起⼀种阿澄看不透的、近乎温柔的东
西。他说：“有办法。可那办法，要拿命去换。”
阿澄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办法，远处的海⾯上，忽然⼜漫起⼀⽚浓雾。雾⾥，那个低沉的、像⽯⻔被
撼动的声⾳，再⼀次从海底深处传了上来。
这⼀次，连测⻛台顶那枚⼤铜铃，都开始疯狂地响了起来。
镇⺠们四散逃回家去，祠堂的⻔紧紧关上，连灯都不敢点。可阿澄没⾛。她站在望海⽯前，望着那⽚
重新聚拢的海雾，听着海底深处那⼀声接⼀声的、像⽯⻔被撼动的轰鸣，忽然觉得，那⽚雾，并不是
凭空冒出来的——它是被什么东西，从海底下，⼀点⼀点顶开的。
“像⼀只埋了很久的坛⼦，盖⼦终于要被顶破了。”祁⻛不知何时⼜⾛了回来，站在她⾝边，低声说。
他⼿⾥那枚铜铃已经安静下来，可铃⾝仍是滚烫的。他望着那⽚海雾，眉头紧锁，“祖⽗说，深渊这些
年，⼀直在往下沉，沉得越深，压得越紧。可今天，它忽然往上拱了。”
“是因为……⼈吗？”阿澄问。她想起那个胸⼝被掏空的少年，声⾳有些发颤。祁⻛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间的怨、恨、贪、恶，都会被它吞下去，养着它。这些年，潮安镇
的⼈⼼不静，海上出事，⼈⼼⾥的怨，就喂给了它。”他顿了顿，“可它要的不⽌这些。它要的，是海
⺟那点剩下的光。”
第五章 潮汐的裂隙
那夜，祁爷在测⻛台下那间⽯室⾥，把阿澄和祁⻛都叫了进去。
⽯室⾥点着⼀盏⾖⼤的油灯，照得四壁的⽯纹影影绰绰。墙⻆堆着些看不出年头的旧物——⼏卷发⻩
的海图，⼏枚锈蚀的铜钱，还有⼀柄断了⼀半的、刻着海浪纹样的旧⻓⼑。祁爷坐在⼀张矮凳上，佝
偻着背，半天没说话。
油灯的⽕苗跳了跳。
“阿⻛，阿澄，”祁爷终于开⼝，声⾳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头，“⽼祁家的先⼈，把话传到我这⾥，也
就到我这了。今⽇，我得把它说明⽩了。”
他缓缓抬起⼿，指着墙⻆那柄断⼑：“潮安镇底下，封着⼀个东西。⽼⼈们管它叫‘深渊’。它不是海
⾥的怪物，是这世上所有怨、恨、贪、恶攒成的念头，攒得太多，便有了形体，有了⼼，想吞尽⼀切
活着的、暖着的东西。”他顿了顿，“千年前，是海⺟和⻛神⼀起，把它压进海底的。可那⼀战，海⺟
耗尽神格，把⾃⼰化成了封印的⼼——⼀颗‘海⼼’，沉在深渊之上，才勉强把它镇住。⻛神呢，为了
替海⺟守着那⼝⽓，散尽神格，坠⼊⼈间，转世轮回。”
“转世轮回……”阿澄喃喃，“那他——⻛神，现在在哪⾥？”
祁爷没直接回答。他看了祁⻛⼀眼，⽬光⾥满是复杂：“⻛神每⼀世，都忘尽前尘。他只记得⼀件事
——他要等⼀个⼈，等到了，⻛就归位，海就有救。”他顿了顿，声⾳低下去，“可千年了，那铃，从
没响过。”
“直到今天。”祁⻛忽然开⼝。
祁爷⾝形⼀震，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迸出⼀丝亮光：“阿⻛，你说什么？”
“今天，这枚⼩铜铃，响了⼀次。”祁⻛把那枚⻘碧的铜铃从怀⾥取出来，放在灯下。铜铃静静地躺
着，内壁那点⾦⾊在⾖⼤的灯焰下微微跳动，“就在阿澄⾛上测⻛台的时候。”
⽯室⾥安静了很久。祁爷盯着那枚铜铃，⼜缓缓转向阿澄，⽬光⾥的神情，从不敢置信，到某种沉甸
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颤着⼿，指向墙⻆：“阿澄，你⾝上，是不是有⼀枚螺？”
阿澄的⼼猛地⼀跳。她迟疑着，从怀⾥把那枚潮信螺取了出来。螺壳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内壁那
层珠光似的晕，⽐平时更亮了⼏分。
祁爷看着那枚螺，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句：“海⺟的信物……原来，真的在你
这⼉。”
“我祖⺟说，这是我爹娘从海上捞回来的。”阿澄说。
“那就对了。”祁爷重重叹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海⺟当年，是把最后⼀点神⾎，化作了这
颗海⼼，镇着深渊。可她到底放不下⼈间，便把最后⼀丝念，凝进⼀枚螺⾥，送回海上，说‘等那个能听⻅海的孩⼦，拿着它，来找我’。”他抬起眼，看着阿澄，“阿澄，你不是寻常听海的孩⼦。你⾝
上，流着海⺟的⾎。”
阿澄如遭雷击，整个⼈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句“你⾝上流
着海⺟的⾎”翻来覆去地撞。
“那，办法呢？”祁⻛的声⾳把她拉回现实。他盯着祁爷，⼀字⼀句，“您说，要拿命去换的办法，是
什么？”
祁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截，啪地爆了个灯花，他才开⼝，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
⽅挤出来：
“要让海⺟重新压住深渊，得让海⺟醒过来。要让海⺟醒过来，得把沉在深渊上的那颗海⼼，重新点
燃。”他抬起⼿，依次点过祁⻛和阿澄，“海⼼要燃，需要⻛。⻛要归位，得靠⻛神转世的那个⼈，带
着铜铃，⾛到海⼼边上，把铃摇响，唤回⻛神的神格。⽽⻛神的神格——千年转世积攒的念与忆——
要⼀并填进海⼼，才够把那东西，重新镇住。”
“换句话说，”祁爷的声⾳很轻，却很重，“阿⻛要拿他这⼀世的命，去填那颗海⼼。⽽阿澄，要捧着
海⺟的信物，⾛过深渊的裂隙，把海⼼交到海⺟⼿上。”
⽯室⾥的空⽓，仿佛凝住了。
阿澄愣愣地看着祁⻛。祁⻛也看着她。两⼈的⽬光在灯影⾥相遇，谁都没有先开⼝。
良久，祁⻛忽然笑了笑，那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洒脱⼜苍凉的味道：“祖⽗，我守着这铃，等了这么
些年，等的就是这⼀天。填就填吧。”
“不——”阿澄⼏乎是脱⼝⽽出，“凭什么要你的命！⼀定还有别的办法！”
祁⻛看着她，⽬光⾥那层疲惫的、审视的东西，终于彻底化开了，露出底下⼀种极深极静的、像海⼀
样的东西。他说：“阿澄，我等的不是这⼀天，等的——是你。”
阿澄愣住了。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相识不过数⽇的、清瘦寡⾔的少年，⼼⾥那点既害怕⼜⼼安的滋味，忽然涨满到
⼏乎要溢出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在很深很旧的地⽅，她就认得这双眼睛，认得这个⼈。
“海⻛过时……”她听⻅⾃⼰喃喃地说。
“对。”祁⻛低声说，“潮汐与⻛，同⼀瞬间同向，千年⼀遇的天象。祖⽗说，那便是海与⻛，唯⼀能
重逢的时机。”他抬眼，望着⽯室顶，像是穿透了重重⽯壁，看⻅了外⾯的海，“现在，那时刻，快到
了。”
从⽯室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海⾯上浮着⼀层稀薄的晨雾，⻛很轻，轻得⼏乎没有声息。阿澄站
在测⻛台下，望着那⽚渐渐泛⽩的天，⼼⾥那点既害怕⼜⼼安的滋味，⼜涨了上来。
她低头，看着掌⼼⾥那枚潮信螺。螺壳在晨光⾥泛着幽幽的⻘，内壁那层珠光，仿佛⽐昨夜更亮了⼏
分。她忽然想起祖⺟说过的话——⼈⽣在世，总有些事，是注定要落到你头上的。躲不掉，也不必
躲。
“在想什么？”祁⻛⾛到她⾝边，问。“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是你。”阿澄抬起头，望着他，“这世上那么多⼈，为什么是我们要去
填那颗海⼼。”
祁⻛沉默了⼀会⼉，望着远处的海：“也许，不是因为海⼼缺了我们，⽽是因为我们，恰好是那个该⾛
到它⾯前的⼈。”他转头，看着阿澄，⽬光⾥有⼀种安静的、笃定的光，“⻛神等了千年，等的不是我
这⼀世的命，是那个能让他⽢愿把命交出去的⼈。我找到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第六章 ⻛的记忆
决定要去深渊之底的那个清晨，祁⻛带阿澄爬上了测⻛台。
天还没亮透，海⾯上浮着⼀层薄薄的⽩雾，不像前些⽇⼦那么稠，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绷紧的意
味。⻛很静，静得反常，连台顶那枚⼤铜铃都不怎么响了，只在偶尔漏过的⼀阵⻛⾥，才懒懒地叮上
⼀声。
“海在屏住呼吸。”祁⻛望着那⽚海，说，“它知道我们要下去了。”
阿澄站在他⾝边，肩并着肩，没有说话。她怀⾥的潮信螺⼀夜未冷，此刻甚⾄隐隐发烫，像是也在替
她紧张。
“阿澄，”祁⻛忽然开⼝，嗓⾳有些低，“下去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祁⻛沉默了⼀会⼉。他抬⼿，把那枚⻘碧的铜铃从怀⾥取出来，放在掌⼼，就着微光，缓缓转动着
看。铜铃内壁那点⾦⾊，在晨光⾥微微发亮。
“其实，我并不是第⼀次，梦到海。”他说，“很⼩的时候，我就常做⼀个梦。梦⾥有很深很深的海，
海⾯上浮着⼀层雾，雾⾥有⼀个⼈，背着⾝，⻓发像海草⼀样铺展，缓缓开⼝，唤我的名字。”他顿
住，⽬光有些恍惚，“可我每次醒，都记不清她叫什么。我只记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
的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澄的⼼猛地⼀颤。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也做过⼀样的梦，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祖⽗说，那是⻛神留在⼈间的残梦。”祁⻛继续说，“⻛神转世，忘尽前尘，可忘不⼲净。那些梦
⾥，藏着⻛神的记忆，⼀点⼀点，随着年岁，渗进转世之⼈的梦⾥。”他低头看着掌⼼的铜铃，“我原
本以为，那梦⾥的海，是幻觉。可昨天，你拿出潮信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阿澄轻声问。
祁⻛没答。他缓缓握紧了那枚铜铃，闭上眼。就在他闭眼的那⼀瞬，他掌⼼⾥的铜铃，忽然发出⼀声
极轻极⻓、像叹息⼜像呼唤的嗡鸣——紧接着，阿澄眼前猛地⼀花。
她仿佛看⻅，⼀⽚不属于这⾥的、苍茫⽽古远的画⾯，在祁⻛的眼睫之间⼀闪⽽过——
深不⻅底的海。海⾯上浮着⼀层⾦⽩的雾。雾⾥，⼀个男⼈的轮廓，⽴在半空中，⾐袂猎猎，⻓发披
散，正低头望着海⾯下⼀道幽深的裂隙。他的眉宇间，有⼀种极深极沉的、像是刻进⻣⾥的悲怆。
“海⺟，”那男⼈低声说，声⾳像穿过千万年传来，“我把⻛留给你。你守着⼈间，我……替你轮回，
替你找回去的路。”海⾯下，传来⼀声叹息：“⻛，你何必。”
“因为，这世上若没有你，⻛，便失了⽅向。”
那画⾯倏地破碎。阿澄猛地回过神，⽿边仍是测⻛台的⻛，眼前仍是灰⽩的海雾，可她的⼼，却像被
⼈狠狠攥了⼀把，疼得发慌。
她转头看祁⻛。祁⻛也正好睁开眼，那双眼⾥，那层疲惫的、审视的东西已经彻底不⻅了，取⽽代之
的，是⼀种她从没⻅过的、既熟悉⼜陌⽣的光。
“我想起来了，”祁⻛看着她，声⾳有些哑，“那个梦⾥的海⺟，和你⻓得，⼀模⼀样。”
阿澄的呼吸⼀窒。
⻛神轮回千年，要找的、要等的那个⼈的脸，竟和她——这个拿着潮信螺、能听懂海语的渔家少⼥
——⽣得⼀模⼀样。
“所以，你等的其实不是我这个⼈，”阿澄哑着声问，“你等的，是海⺟的⼥⼉，是不是？”
祁⻛摇了摇头。他⾛近⼀步，站在她⾯前，认真地、⼏乎⼀字⼀句地说：“⻛神要等的，是那个让⻛有
⽅向的⼈。我这⼀世醒来，记不起前尘，只记得要等⼀个⼈。”他顿了顿，“可这些⽇⼦，我认得的是
你，是阿澄。是你在测⻛台边，让我的铃响了；是你拽住那个要被雾拖⾛的⼈；是你捧着潮信螺，⼀
遍遍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神要等的，是海⺟的⼥⼉也好，是阿澄也好，”祁⻛低声道，“于我⽽⾔，都是你。”
阿澄望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头，吸了吸⿐⼦，半晌才哑着嗓⼦说：“我不管你是测⻛⼈，还是
什么⻛神转世。你要去填海⼼，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祁⻛看着她，好⼀会⼉，忽然笑了。那笑容⼲净⽽明亮，像这灰败的海雾⾥，忽然漏进的⼀束光。
“好，”他说，“我答应你。”
⻛恰好在这时灌上测⻛台。那枚⻘碧的铜铃，在⻛⾥，终于彻底地、清脆地、响了⼀声⼜⼀声。⽽远
⽅的海⾯上，那⽚蛰伏了许久的海雾，也在这⼀刻，缓缓地、⽆声地，裂开了⼀道幽深的、像通往海
底的裂隙。
“海⻛过时，到了。”祁⻛望着那道裂隙，轻声说。
下海前的最后⼀夜，阿澄没有回祖⺟家，⽽是在测⻛台下的⽯室⾥，和祁⻛⼀起，把那柄断⼑、那枚
铜铃、那枚潮信螺，⼀样⼀样地摆在灯下。油灯的⽕苗跳了跳，把两⼈的影⼦投在⽯壁上，⼜⻓⼜
静。
“祁⻛，”阿澄忽然开⼝，“你要是真的忘了我，会不会很难过。”
祁⻛⼀怔，随即明⽩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了⼀会⼉，低声道：“会。”他抬起眼，看着阿澄，“可我宁愿
难过，也想让你好好活着。你忘了海，忘了潮安镇，忘了我也好——只要你还能在某个⻩昏，⾛到海
边，看着天⼀点点暗下去，⼼⾥是安稳的，那就够了。”
阿澄的眼眶，毫⽆征兆地红了。她别过头，吸了吸⿐⼦，半晌才哑着声说：“那你记着。等我们都⽼
了，你要是还想得起这枚螺，就把它带回来。就算我不记得你了，你也……把海带来给我看。”
祁⻛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记着。”第七章 海⺟的低语
下海那⽇，祁爷把两⼈送到望海⽯前。
⽼⼈家⼀夜之间⼜⽼了许多，佝偻着背，像⼀棵被海⻛吹弯了腰的⽼树。他⼿⾥捧着那柄断了⼀半的
旧⻓⼑，在阿澄和祁⻛⾯前站了许久，才把它塞进祁⻛怀⾥：“带上。这是当年海⺟和⻛神封渊时留下
的⼑，断的，是⻛神那⼀半。你到了海底，若是⻅到海⼼，拿它照⼀照——海⼼认得这⼑的纹。”
祁⻛郑重地接过断⼑，冲祖⽗点了点头。
阿澄站在海边，低头看着那⼀道道幽深的海雾裂隙。海雾在她⾯前缓缓分开，露出⼀条能容⼀⼈侧⾝
⽽过的、通往海底的窄路。潮信螺在她怀⾥发着烫，螺⼝朝着裂隙深处，像⼀盏引路的灯。
“怕吗？”祁⻛问。
“怕。”阿澄⽼实说，“可海⺟在等我。”
祁⻛看了她⼀眼，伸⼿，轻轻握住了她的⼿。他的掌⼼很暖，像⼀团隔着海⽔也烧不灭的⽕。阿澄的
⼼猛地⼀跳，却没有挣开。
“那⾛吧。”他说。
两⼈踏进海雾裂隙的那⼀刻，潮安镇的喧嚣、⻛声、⼈声，全都像被⼀堵⽆形的墙隔开，倏地静了下
来。脚下是湿润的、蜿蜒向下的礁⽯，头顶是翻涌着却落不下来的海⽔，像⾛在⼀条倒悬的海底隧道
⾥。
越往下，越冷。冷得阿澄忍不住发抖，可她握着潮信螺的⼿，却始终是热的。祁⻛⾛在前⾯，⼀⼿攥
着断⼑，⼀⼿托着那枚铜铃，铃内壁的⾦光在幽暗中明明灭灭，像⼀粒不肯熄灭的星⽕。
不知⾛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处巨⼤的、穹顶般的海底空洞。空洞中央，⽴着⼀座半⼈⾼的、通体墨⿊的⽯台，⽯台顶上，
放着⼀颗拳头⼤⼩的、⻘灰⾊的珠⼦——那就是海⼼。可海⼼的光，已经很暗了，暗得像⼀颗烧尽了
⼤半的余烬，只在核⼼处，还有⼀星半点的、颤颤巍巍的⽕光。
海⼼之下，压着⼀道幽⿊的裂隙。裂隙⾥，隐隐透出⽆数蠕动纠缠的⿊影，发出细碎的、像啃噬⼀样
的声响，听得⼈头⽪发⿇。
“那就是……深渊。”阿澄轻声说。
祁⻛点了点头，神⾊凝重。他刚要上前，那枚铜铃忽然猛地⼀颤，发出⼀声前所未有的、清亮⽽悠⻓
的嗡鸣——紧接着，整个海底空洞，都响起了⼀个声⾳。
那声⾳极远，却⼜极近，像从头顶的海⽔，⼜像从脚下的⼤地深处传来——温和，苍⽼，带着千年的
疲惫与悲悯：
“⻛……你来了。”
阿澄浑⾝⼀震。那声⾳，和她在梦⾥、在海雾⾥听到的⼀模⼀样。她怀⾥的潮信螺轰然亮起，内壁的
珠光⼏乎灼⽬，螺⼝朝着空洞深处，发出⼀阵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嗡鸣。
“海⺟！”阿澄⼏乎要喊出声，“是您吗？”“是我。”那声⾳叹息着，“孩⼦，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太久了。”
空洞深处的海⽔，缓缓分开⼀道缝。缝⾥，⾛出⼀个⼥⼈的轮廓——或者说，⼀具由光与影凝成的、
半透明的影⼦。她⻓发如⽔草般铺展，⾯容模糊⽽温柔，与阿澄梦中所⻅、与阿澄⾃⼰，都有⼏分说
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海⺟凝视着阿澄，⼜缓缓转向祁⻛，⽬光落在他掌⼼的铜铃上，久久不语。良久，她低低地道：“⻛
神……你这⼀世，选了她。”
祁⻛握着铜铃的⼿紧了紧。他抬头，迎着海⺟的⽬光：“我不记得前尘。可我知道，我这辈⼦，认定了
她。”
海⺟沉默了很久。海⽔在她周⾝缓缓流淌，像她的叹息。末了，她转向阿澄，声⾳温柔得近乎哀戚：
“孩⼦，要封住深渊，光有海⼼不够。海⼼要燃，得吞进⻛神的神格——也就是你⾝边这个⼈的命。
你，舍得吗？”
阿澄的呼吸⼀窒。她望着祁⻛，望着这个相识不过数⽇的少年，眼眶倏地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
才挤出⼀句：“舍不得。”
“可若没有别的办法呢？”海⺟问。
阿澄沉默了很久很久。海⺟的低语在她⽿边回荡，祁⻛的⾝影在她眼前。她低头，看着怀⾥那枚发烫
的潮信螺，看着那颗快燃尽的海⼼，看着海⼼下那道蠕动的深渊裂隙——良久，她抬起头，泪眼朦
胧，却声⾳坚定：
“海⺟，您是海，他是⻛。海与⻛，本该是⼀处的。”她握紧了潮信螺，“若⾮要拿命来换，那就让
我，和他⼀起换。”
海⺟怔住了。她望着阿澄，望着那双和海⻛⼀样坚定的眼，忽然，极轻地、极温柔地叹了⼝⽓。
“孩⼦，”她说，“你⽐你娘，还要勇敢。”
“我娘？”阿澄⼀怔。
海⺟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指向空洞顶那⽚幽暗的海⽔。海⽔翻涌，⽚刻后，现出⼀幅模糊
的、像隔着千年望来的旧影——⼀个年轻的妇⼈，抱着⼀个婴孩，站在海边的雾⾥，把⼀枚⻘灰的
螺，轻轻放进了婴孩的襁褓。那妇⼈的眉眼，与阿澄，⼏乎⼀模⼀样。
“你娘，”海⺟轻声说，“是当年那个替我把信物送回⼈间的孩⼦。她怕你被⼈发现，便装作寻常渔
⼥，养了你⼗七年。她⾛的时候，我答应了替她，看着你⻓⼤。”
阿澄的眼泪，⽆声地落了下来。她想起祖⺟说过，爹娘是在海⾥遇了难；想起那枚⼀直发热的潮信
螺；想起海雾⾥那个⼀遍遍唤她名字的声⾳。
原来，那不是偶然。那是她娘，隔着海，隔着⽣死，托付给她的，最后⼀点念。
“海⺟，”阿澄擦掉眼泪，抬起眼，“我这⼀世，是海⺟的⼥⼉也好，是阿澄也好。我只知道，我该做
的，是让海与⻛，重新归位。”她握紧潮信螺，“带我下去吧。到深渊边上，到那颗海⼼旁。”
海⺟看着她，久久地，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海⻛过时的时刻，就要到了。”海⺟的话⾳落下，海底空洞⾥的⽔，忽然静了⼀瞬。那颗快燃尽的海⼼，在这寂静⾥，极轻地，颤了
⼀下——像⼀颗久睡的⼼，被谁温柔地唤醒了⼀⻆。阿澄望着它，⼜望着海⺟那具由光与影凝成的轮
廓，忽然觉得，这个沉睡了千年的神灵，此刻，也许真的，在学着放下些什么。
“海⺟，”阿澄轻声问，“您舍不得⻛神吗？”
海⺟没有⽴刻回答。海⽔在她周⾝缓缓流淌，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道：“千年前，我替他做了决定，
以为那是对他好。可这千年⾥，每当⻛从海上过，我都能感到，他在⼈间的轮回⾥，⼀遍遍地，记挂
着这⽚海。”她的声⾳温柔⽽苍凉，“我舍不得的，不是他忘了我，⽽是他明明忘了，却还放不下。”
阿澄静静地听着，⼼⾥那点酸楚的滋味，⼜泛了上来。她忽然明⽩，海⺟让她⾃⼰来做选择，不是因
为海⺟做不到，⽽是因为海⺟不愿，再有⼀个⼈，替另⼀个⼈，做这种注定要留下⼀道疤痕的决定。
“我懂。”阿澄说，“所以这⼀次，我⾃⼰选。”
第⼋章 海⻛过时
海⻛过时的时刻，是在⼀轮极圆的、银⽩的⽉亮，升⾄海⾯正中时到来的。
阿澄和祁⻛站在那颗快燃尽的海⼼旁，隔着那道幽⿊的深渊裂隙。头顶的海⽔，在那⼀刻忽然静⽌
——没有潮声，没有浪涌，连那细碎的、啃噬⼀样的声响，都诡异地安静下来。仿佛整⽚海，连同海
底千万年的光阴，都在屏息等待。
潮汐，正在落向最低点。⽽⻛——那阵千百年来未曾归位的、属于⻛神的⻛——正从遥远的海⾯上，
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朝这⽚海底压来。
“要开始了。”祁⻛低声说。他低头，把那枚⻘碧的铜铃从怀⾥取出来，放在掌⼼，轻轻转动着。铃内
壁那点⾦⾊，此刻亮得惊⼈，像⼀粒终于燃尽千年等待的⽕种，正⼀⼨⼨地，要将⾃⾝点燃。
阿澄伸⼿，轻轻握住他的⼿。祁⻛的⼿⼼很暖，暖得像隔着这⽚冰冷的、幽深的海，也灼不灭。
“阿澄，”祁⻛看着她，⽬光⾥那层疲惫的、审视的东西早已不⻅，只剩⼀种极深的、近乎安然的光，
“下去之后，⽆论发⽣什么，别回头。”
“我不。”阿澄摇头，声⾳有些哑，“我答应过你，要⼀起回来。”
祁⻛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松开她的⼿，上前⼀步，站到海⼼正前⽅。断⼑在他腰间，铜铃在他掌
⼼，铃内的⾦光随着海⾯那轮⽉亮的攀升，越来越亮，越来越烈。
⻛到了。
头顶的海⽔，在这⼀瞬轰然裂开——不是被什么东西劈开，⽽是海与⻛，在同⼀瞬间，向着同⼀⽅
向，猛然涌去。那股⼒量如此古⽼⽽庞⼤，仿佛天地初开时，第⼀阵吹动海⾯的⻛，与第⼀道被⻛吹
起的浪，在这⼀刻，跨越千年，重新相逢。
“海⻛过时！”阿澄听⻅⾃⼰喊出声，那声⾳在激荡的海⽔⾥显得那样渺⼩，⼜那样清晰。
祁⻛猛地抬头。他掌⼼的铜铃，在这⼀刻发出前所未有的、清亮悠⻓的轰鸣——那枚⻘碧的铜铃，竟
⼀⼨⼨地碎裂开来，化作⽆数点⾦⽩的光尘，朝着那颗快燃尽的海⼼，汹涌地涌去。
海⼼轰然亮起。⻘灰的珠⼦，在吞尽⻛神千年神格的光尘之后，猛地迸发出刺⽬的、⻘⽩⾊的光。那光沿着⽯台的纹
路蔓延，像⼀根根苏醒的脉络，向那道幽⿊的深渊裂隙压下去。
可也就在同⼀瞬，祁⻛的⾝形，猛地⼀晃。
“祁⻛！”阿澄失声，冲上去⼀把扶住他。
祁⻛半跪下去，脸⾊苍⽩得透明。他指尖那枚铜铃已经碎了，化作的光尘正源源不断地灌⼊海⼼，也
正源源不断地，抽⾛他⾝上的⽓⼒、温度、⽣机。他抬眼，看着阿澄，⽬光⾥带着⼀点奇异的、满⾜
的笑意：“你看……它亮起来了。”
“别说话！”阿澄哭喊出声，死死扶着他，把他往海⼼边拖，“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去的！”
祁⻛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海⼼，望着那道在海⼼光芒下逐渐收缩、颤抖、哀鸣的深渊裂
隙，忽然，⽤尽最后的⽓⼒，抬⼿，指了指阿澄怀⾥的潮信螺。
“阿澄，”他的声⾳已经很轻很轻，“把它，交到海⺟⼿上。让海，醒过来。”
阿澄浑⾝发抖。她望着掌⼼⾥那枚发烫的潮信螺，⼜望着祁⻛那张苍⽩的、⼏乎透明的脸，眼泪⼤颗
⼤颗地往下掉。
海⺟的声⾳，在这时从四⾯⼋⽅响起，温和⽽悲悯：“孩⼦，海⻛过时的时刻，稍纵即逝。此刻不献上
海⼼，再不封印，深渊便会彻底苏醒。”
阿澄死死咬着嘴唇。她把祁⻛轻轻放在海⼼旁，站起⾝来，捧着那枚潮信螺，⼀步⼀步，朝海⼼的另
⼀侧，朝那个由光与影凝成的、海⺟的轮廓⾛去。
她每⼀步都⾛得极慢，慢得像要把这⼀⽣的⼒⽓都耗在这⼏步上。
⾛到海⺟⾯前，她停下来，举起那枚潮信螺，却迟迟没有递出去。
“海⺟，”她哑着声问，“⾮要这样吗？⾮要他拿命来换吗？”
海⺟望着她，望着她⾝后那道在海⼼光芒下逐渐缩⼩的深渊裂隙，望着那个跪在海⼼旁、⽓若游丝的
少年，良久，才缓缓开⼝：“孩⼦，海与⻛，本是⼀处。⻛归位，海⽅醒。这是天地定的规矩，谁也改
不了。”
“可规矩，”阿澄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异常坚定，“难道就⽐⼈命还重要吗？”
海⺟沉默了很久。海⽔在她周⾝缓缓流淌，像千年的叹息。末了，她忽然，极轻地，笑了。
“孩⼦，”海⺟说，“你问的，正是千年之前，⻛神问我，⽽我没能答上的话。”
阿澄⼀怔。
“千年前，⻛神要替我封渊，问我：‘海⺟，⾮要拿你去换吗？⾮要⽤你的命，换这⽚海的太平吗？’
我答不出⼝。因为我知道，若不封渊，⼈间便毁了；可若封渊，我便再也⻅不到⻛。”海⺟的声⾳低下
去，“最后，是我替他做了决定。我把⾃⼰化成了海⼼，让他散尽神格坠⼊⼈间。我以为，那样便能两
全。可我忘了——⻛，没了海，便失了⽅向。他轮回千年，等的，从来不是这⽚海，⽽是那个让他有
⽅向的⼈。”
阿澄的眼泪，⽆声地滑落。“所以这⼀回，”海⺟抬起眼，看着阿澄，⽬光⾥有⼀种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柔软⽽决绝的光，“我不
替你们做决定了。孩⼦，海⼼要燃，未必⾮要⻛神的神格。海与⻛，本是同源——你⾝上流着我的
⾎，你便是我留在⼈间的⼀部分。若你能以你海⺟⾎脉⾥的神性，去填补那颗海⼼，⻛神的神格，便
能留下。”
阿澄浑⾝⼀震：“可那样……我会怎样？”
海⺟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指向那颗海⼼：“你会散尽你⾝上的海⺟⾎脉，变成⼀个寻常的、
再听不⻅海的少⼥。你会忘记这⽚海，忘记潮信螺，忘记你娘，忘记——他。”
阿澄的⾝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忘记祁⻛。忘记这个相识不过数⽇、却仿佛相识了千年的少年。忘记他掌⼼的温度，忘记他眼底的
光，忘记那句“我认定了你”。
她回头，望着海⼼旁那个⽓若游丝的少年。海⻛过时的光芒，正⼀⼨⼨地在他⾝上流转，把她的影
⼦，也⼀同照亮。
祁⻛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光，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那双眼⾥，那层安然的光，忽然变得极深极
亮。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没有⼒⽓发出声⾳。
可阿澄看懂了。他在说：别。
阿澄望着他，望着那⽚即将被海⼼光芒彻底压住的深渊，望着头顶那轮已升到正中的、银⽩的⽉亮。
海⻛过时的时刻，正在⼀分⼀秒地流逝。
良久，她擦掉眼泪，转过⾝，⾯向海⺟，声⾳轻得像⼀⽚海上的浪，却⼜坚定得像千年不动的礁⽯：
“海⺟，我⽤我的记忆，换他的命。换海与⻛，都好好活着。”
海⺟望着她，久久地，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海⺟说，“那便——海⻛过时，由你来做那个过时的⼈。”
阿澄最后回过头，望向那个跪在海⼼旁的少年。祁⻛正撑着最后⼀⼝⽓，抬着头，看着她。他的嘴唇
翕动，像是想喊她的名字，却已经发不出声⾳。阿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着光、盛着这⽚海的眼，
在⼼⾥，⼀字⼀句地说：祁⻛，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你⼀定要，活着回来。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她只知道，在那⼀瞬，他像是真的听⻅了——因为他忽然极轻地，弯了弯嘴
⻆，像是隔着那⽚即将吞没⼀切的光，对她笑了⼀下。
那⼀点笑，落进阿澄⼼⾥，像⼀颗⽯⼦投进深⽔，漾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她闭上眼，把⾃⼰，连同那颗该由她来填的海⼼，⼀并，交了出去。
话⾳落下的瞬间，潮信螺轰然碎裂，化作⽆数⻘⾦⾊的光尘，与阿澄⾝上涌出的、属于海⺟的神性⾎
光，⼀同涌向那颗海⼼。
阿澄只觉得眼前猛地⼀⽩——
她的记忆，正在以她⽆法抗拒的速度，⼀帧⼀帧地，从那⽚海，从潮安镇，从那个测⻛台上的少年⾝
上，剥离、消散、远去。
她在最后⼀刻，回头，望了⼀眼那个跪在海⼼旁的少年。祁⻛，正看着她。他的眼⾥，盛着光，盛着这⽚海，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连同这⼀瞬，⼀
并刻进⻣头⾥。
阿澄的眼泪，⽆声地落了下来。她想喊他的名字，可话还没出⼝，意识便彻底陷⼊了那⽚深不⻅底
的、静谧的海。
第九章 深渊之底
阿澄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醒来时，⽿边是⼀⽚寂静的、温柔的潮声。头顶是灰⽩的天光，⾝下是湿润的、细软的沙滩。她睁
着眼，望着那⽚灰蒙蒙的天，很久很久，才慢慢地、迟缓地坐起⾝来。
她记不得⾃⼰是谁了。
不，她知道她叫阿澄，知道这⾥是潮安镇，知道祖⺟卧病在床，需要她每天去药铺抓药。可除此之
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记忆⾥被整整⻬⻬地挖去了⼀块——空落落的，像⼀间被搬空了的屋
⼦，⻛⼀吹，便呜呜地响。
她低头，看着⾃⼰的掌⼼。那⾥曾经躺着⼀枚⻘灰的、会发热的螺壳，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剩⼀层薄
薄的、像握过什么东西的触感。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可每当她看向空空的掌⼼，⼼⾥便没来由地、
钝钝地疼⼀下。
潮安镇的⽇⼦，在那⼀夜之后，竟渐渐地好起来了。
海雾散了。渔船⼜能顺⻛顺⽔地出海了。望海⽯上那些⻘苔下的裂纹，不知何时，竟慢慢愈合了，只
剩⼏道浅浅的、⼏乎看不出痕迹的⽩线。⽼⼈们说，是海⺟重新庇佑了潮安镇。祠堂⾥的⾹⽕，⼜旺
了起来。
只有⼀件事，让阿澄⼼⾥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总梦⻅⼀⽚海。梦⾥没有雾，没有船，只有⼀⽚望不到尽头的、蓝得发⿊的海。海⾯上，有⼀个
⼈，背着⾝，站在极远的地⽅，⾐袂被⻛扯得猎猎作响。她拼命想跑过去，看清那⼈的脸，可每次刚
跑近⼏步，那⼈便像⼀⽚被⻛吹⾛的叶⼦，倏地消失在茫茫的海⾯上。
每次梦醒，她都枕着⼀⽚湿。她不知道⾃⼰在哭什么。
镇上的⽼⼈告诉她，测⻛台的祁爷，在那场海雾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祁爷的孙⼦祁⻛，据说也离开
潮安镇，去别处讨⽣活了。阿澄听着，⼼⾥那点钝钝的疼，⼜隐隐地泛上来。她想不起来祁⻛是谁，
可每当这个名字被⼈提起，她⼼⾥便会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的滋味。
⽇⼦⼀天天地过。阿澄照样每天给祖⺟抓药，照样从海边那条近路绕回来。她仍会在⻩昏时，不⾃觉
地⾛到堤岸上，望着那⽚灰蓝的海出神，像是等着什么，⼜像是忘了什么。
有⼀回，她在镇⼝遇⻅⼀个货郎。货郎的担⼦上挂着⼀串⻛铃，叮叮当当地响。阿澄站在担⼦前，盯
着那串⻛铃看了很久，看得货郎都有些发⽑，问她：“姑娘，要买⼀个吗？”
阿澄怔怔地望着那串⻛铃，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转⾝⾛了。⾛出⽼远，她才发现，⾃⼰的脸上，
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泪痕。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只是那串⻛铃的声响，让她⼼⾥那个空落落的洞，⼜⼀次，疼了起来。
这样的⽇⼦，过了⼀年，⼜⼀年。
直到那个深秋，海⾯上，忽然⼜漫起了⼀⽚浓雾。
那雾来得毫⽆征兆，却⼜那样熟悉，稠得化不开，像有⼈把整⽚天幕揉皱了，⼜悄悄铺回海⾯。雾
⾥，隐隐传来低沉的潮声，⼀下，⼀下，像谁在海底捶打着⼀⾯年深⽇久的⿎。
潮安镇⼜乱了起来。⽼⼈们说是海⺟⼜发怒了，年轻⼈说是天⽓异常。只有阿澄，站在⾃家的⻔槛
前，望着那⽚重新漫起的海雾，忽然觉得，⼼⾥那个空落落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进去
了⼀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好像终于等到了什么——等到了⼀个她忘了，却⼜从未真正忘记的
⼈。
她握紧空空的掌⼼，⼀步⼀步，朝那⽚海雾⾛去。
雾⾥，有⼀个⼈，正背对着她，站在海边。他⾝量很⾼，穿⼀件洗得发⽩的蓝布衫，⾐袂被⻛扯得猎
猎作响。他⼿⾥，握着⼀根细⻓的⽵签，正望着那⽚浓稠的海雾出神，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阿澄的⼼，猛地漏跳了⼀拍。
她站在雾的边缘，望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直到那⼈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
地、⼀⼨⼀⼨地转过⾝来——
那是⼀张年轻的脸。清瘦，寡⾔，眼底带着⼀层薄薄的、说不出的疲惫，却⼜在那疲惫底下，藏着⼀
星极亮极暖的光。
他看着阿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地、极温柔地，唤了⼀声：
“阿澄。”
阿澄的眼泪，毫⽆征兆地，掉了下来。她忘了他是谁。可那⼀瞬，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等的⼈，来
了。
“你是……”她哑着声问，喉咙发紧，“谁？”
那⼈没有回答。他只是⼜⾛近⼀步，站到她⾯前，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件失⽽复得的、找了许
多年的宝⻉。过了很久，他低低地说：“我是来还你记忆的⼈。”
“我……忘了什么？”阿澄问。
那⼈沉默了⼀会⼉。他从怀⾥，取出⼀枚⻘灰的、内壁泛着珠光的螺壳，轻轻放进阿澄空空的掌⼼。
阿澄低头，看着那枚螺壳。那螺壳很⼩，通体⻘灰，内壁泛着⼀层淡淡的、像⽉光⼜像珠光的光晕。
她明明不记得它，可当她握住它的那⼀瞬，⼀股说不出的、既陌⽣⼜熟悉的暖意，却顺着掌⼼，⼀路
涌进⼼⾥。
“这是……”她喃喃。
“潮信螺。”那⼈说，“海⺟的信物。你娘托付给你的。你⽤来，换了我⼀命的。”阿澄怔住了。她望着那枚螺壳，⼜抬头望着眼前这个⼈。那些被挖⾛的、空落的记忆，仿佛被这枚⼩
⼩的螺壳，⼀点⼀点地，重新牵了回来——那⽚海，那座测⻛台，那个在雾⾥拽住她、在海底握着她
的⼿、⽤命去填海⼼的少年……
“祁⻛……”她终于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颤抖得不成样⼦，“你是祁⻛。”
祁⻛看着她，眼眶也慢慢地红了。他点了点头，声⾳有些哑：“对。我是祁⻛。我来还你记忆了。”他
顿了顿，“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阿澄的眼泪，⼤颗⼤颗地往下掉。她握着那枚潮信螺，⼜哭⼜笑，半天，才挤出⼀句：“你……你没
死？”
“没死。”祁⻛说，“海⺟说，你把⾃⼰⾝上的神性，填进了海⼼，换我这⼀世的命。海⼼得了海⺟的
⾎，⼜得了你的念，终于燃起来了。深渊，被镇住了。”他抬起⼿，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我醒来
时，已经过了很多年。我听镇上说，你在等我。所以，我回来了。”
“谁等你了！”阿澄哭着说，“我都不记得你！”
“可你忘了所有，”祁⻛看着她，⽬光温柔得像这⽚海，“却还记得，要到海边来等我。”
阿澄怔住了。她望着他，望着这⽚重新漫起、却不再令⼈恐惧的海雾，⼼⾥那个空落落的洞，终于，
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
“祁⻛，”她哑着声说，“我好像……真的等了你很久。”
祁⻛笑了。他伸⼿，轻轻握住她捧着潮信螺的那只⼿，说：“往后，不⽤等了。我回来了。海与⻛，都
回来了。”
海⻛恰好在这时灌上堤岸，吹得两⼈⾐袂猎猎。那枚潮信螺，在阿澄掌⼼，温温地、静静地发着光
——像是海⺟隔着千年的时光，在看着这两个终于重逢的孩⼦，轻轻地，笑了。
恢复记忆后的那些⽇⼦，阿澄⼏乎把潮安镇重新⾛了⼀遍。她去看望海⽯的裂缝，那些裂纹已经浅得
⼏乎看不⻅了，只在⽯根处留下⼀道淡⽩的印⼦，像⼀道愈合很久的旧伤。她去看祠堂⾥新⽴的那尊
像，少年与少⼥并肩站在海边，少⼥掌⼼托着⼀枚螺。她站在像前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
祁⻛⼀直陪着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把那些空落落的地⽅，⼀点⼀点填回来。有时他们在海边坐到
天⿊，谁也不说话，只听着潮声⼀起⼀落，⼼⾥却都安稳。有⼀回，阿澄忽然问：“你说，我们这⼀世
的缘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祁⻛想了想，认真地答：“也许，从第⼀阵⻛吹动这⽚海的时候，就
开始了。”
第⼗章 海⻛重逢
阿澄恢复记忆，⼜⽤了好些时⽇。
那些被挖⾛的、空落落的往事，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点⼀点，从她⼼⾥重新浮现出来。她记起了
那⽚海雾，记起了那座测⻛台，记起了那个在雾⾥拽住她、在海底握着她的⼿、⽤命去填海⼼的少年
——也记起了海⺟那句“由你来做那个过时的⼈”。
原来，所谓“海⻛过时”，不只是⼀场千年⼀遇的天象，更是⼀个被亲⼝应下的、跨越⽣死与遗忘的约
定。海⺟没有⻝⾔。她⽤阿澄的记忆，换来了祁⻛的命；⼜在他醒来后，把潮信螺重新送回⼈间，作为那
句“还你记忆”的钥匙。⽽阿澄，虽忘了祁⻛，却从未忘记要到海边来等——仿佛那点被遗忘的、刻
进⻣⼦⾥的念，⽐记忆本⾝，还要牢固。
“你说，”阿澄坐在堤岸上，捧着那枚温温的潮信螺，望着远处的海，问坐在她⾝边的祁⻛，“海⺟现
在，在做什么呢？”
“在守着这⽚海。”祁⻛说，“海⼼得了海⺟的⾎，⼜得了你的念，终于燃得⼜稳⼜亮。深渊被镇住
了。海⺟她……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她这⼀觉，会睡多久？”阿澄问。
“很久很久吧。”祁⻛想了想，“可能⽐⼀千年还久。不过没关系，她会醒的。等她再醒时，说不定，
这⽚海⼜会有⼀阵新的⻛，吹到她⾝边。”
阿澄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掌⼼⾥的潮信螺。螺壳⾥那层珠光，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只剩⼀点极淡
的、像⽉光似的晕。她轻轻摩挲着它，忽然觉得，海⺟虽沉睡了，可那点念，却留在了她⼼⾥——就
像那阵归位的⻛，虽然看不⻅，却始终吹拂着这⽚海，吹拂着她。
“祁⻛，”阿澄忽然问，“你这⼀世，还要做测⻛⼈吗？”
祁⻛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上辈⼦，是⻛神。”阿澄说，“⻛神这⼀世醒了，是不是……⼜该去替海⺟守着什么了？”
祁⻛沉默了⼀会⼉。然后他笑了，笑得⼲净⽽明亮：“我这辈⼦，不守测⻛台了。”他望着阿澄，⽬光
温柔得像这⽚海，“祖⽗说，⻛神轮回千年，等的不是这⽚海，是那个让他有⽅向的⼈。我找到了。往
后，我就守着她。”
阿澄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嘟囔了⼀句：“谁要你守。”
可她的⼿，却没有挣开。祁⻛低笑⼀声，把她捧着潮信螺的那只⼿，轻轻拢进⾃⼰掌⼼⾥，⼗指相
扣。
海⻛恰好在这时灌上堤岸，吹得两⼈⾐袂猎猎。远处，海⾯上浮着⼀层薄薄的⾦雾——不是从前的海
雾，⽽是⼀层温暖的、像⽇出⼜像⽉光的光晕，随着潮汐的起落，缓缓地、温柔地铺展开去。
潮安镇的⼈们，后来在镇⼝⽴了⼀尊新像。不是海⺟，也不是⻛神，⽽是⼀对并肩站在海边的少年与
少⼥。少⼥掌⼼托着⼀枚螺，少年的⾐袂被⻛吹起。⽼⼈们说，那是记着这⼀年的传说——记着海⺟
与⻛神，记着那个叫阿澄的、能听懂海的少⼥，和那个叫祁⻛的、测⻛⼈的后⼈。
也记着那句古话：海⻛过时，不是错过，是重逢。
多年以后的⼀个⻩昏，阿澄和祁⻛坐在那尊像旁的⽼槐树下，望着远处的海。
海⾯上，⼜漫起⼀层薄薄的雾。可那雾是暖的，⾦⽩的，像有光从海底透上来。阿澄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问祁⻛：“你说，我们这⼀世的缘分，是不是从上辈⼦，就开始了？”
祁⻛想了想，认真道：“祖⽗说，⻛神转世，忘尽前尘，却忘不⼲净。那点忘不⼲净的，就是缘。”他
顿了顿，“我这⼀世醒来，记不起你，可我⼼⾥，⼀直空着⼀块，等着谁。直到遇⻅你，那空的⼀块，
才满。”阿澄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看着掌⼼⾥那枚温温的潮信螺，许久，才轻声说：“我也是。
我忘了所有，可我⼀直知道，我该去海边，等⼀个⼈。”
“等到了吗？”祁⻛问。
“等到了。”阿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等到了。”
海⻛过时，潮汐与⻛在同⼀瞬间同向。⽽在那个瞬间，海与⻛，终于重逢。
阿澄把潮信螺轻轻贴到唇边，像是隔着千年的时光，对那个沉睡在海底的、温和⽽悲悯的古⽼神灵，
说了最后⼀句话——
“海⺟，谢谢您。往后，这⽚海，我来替您看着。”
潮信螺在她掌⼼，极轻地，极暖地，嗡鸣了⼀声，像⼀声应允，⼜像⼀声笑。
海⻛重新拂过潮安镇，拂过那尊并肩的像，拂过那两个依偎着的少年与少⼥，拂过这⽚终于重归平静
的海。⽽那句古⽼的、被⼀代代⼈传下来的话，也随着⻛，落进每⼀个路过的⼈⼼⾥——
海⻛过时，海与⻛，终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