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下雨。
周砚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西装袖口有点紧,领带被他自己扯松过一次。雨从早上七点开始下,玻璃门上全是水痕,门童一遍一遍地擦。
十点零七分,一个快递员跑过来,把牛皮纸包往他手里塞。
“苏念。”快递员说,“三年前的件,压在我们站里,前两天翻出来的。”
周砚没接住。包掉在地上,散开一个角。
里面是一沓信封,用橡皮筋捆着,白纸已经泛黄。还有一本练习册,边角卷得像被翻过一千次。
他蹲下去,把橡皮筋扯断。
信封上有编号。1,2,3,一直排到99。
最上面压着一张复印纸,是住院缴费单。病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不是他的,也不是他妈的。
他看了三秒,手背上的青筋起来了。
“砚哥,怎么了。”伴郎从后面问。
“没事。”他把东西全塞回纸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能松手的东西,“帮我拿一下车钥匙。”
## 二
七年前,南城一中,高三(七)班。
周砚坐最后一排靠窗,苏念坐他旁边。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点到她,站起来的人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戴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她坐下以后,从周砚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这儿有烟雾报警器。”她说,“喷头正对着你头顶。”
“关你什么事。”
她没答。下课以后,那包烟没了。周砚翻遍抽屉,在垃圾桶最底下找到烟盒,烟全被剥开泡了水。
他当场拍桌子,把她吓了一抖。
“我赔你。”她说,“一包十一。”
“谁要你那十一块。”
第二天早上,他桌上多了一包新的,牌子一样,用塑料袋包着,压在书下面。他把塑料袋扔了,烟揣兜里,抽了半个月。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人会给他买东西。
后来是早饭。
苏念每天六点半到教室,桌上放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里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蒸蛋。她把它放好,再回自己的位置,摊开书。
周砚来得晚,七点二十,进门先闻见香味。他坐下,拧开,吃。
他从来没问过一句谁做的。
有一次他来得早,看见那个桶放在她桌角,她正用袖口擦桶口的水。
“这桶挺贵吧。”他说。
“不贵。”
“天天带,你家开食堂的?”
“我家开洗衣店的。”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周砚当时没觉得那笑有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她家那间洗衣店在南城老街,三台机器,一台坏的,墙上贴一张塑料布挡潮。她和她妈住在店后面的隔间里,隔间没窗,夏天靠一台落地扇。
## 三
周砚喜欢上林知夏,是高三上学期。
林知夏从省城转来的,会弹钢琴,说话轻,头发总是干净的。她进教室那天,全班男生都坐直了。
周砚喜欢的方式很直接。他去操场打球给她看,把球衣号码改成她的生日,下课站在楼道口,等她出来就说一句不相干的废话。
半个月,没什么进展。
有天晚自习,他抓了抓头发,扭头跟苏念说:“你作文不是还得过市里奖吗。”
“三等奖。”
“帮我写封信。”
苏念的笔停了。
“你自己写。”
“我写不出来。”
“喜欢一个人,写不出来?”
“我要是写得出来,我还坐这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看了很久。周砚以为她在算题,其实那道题她早做完了。
“写给谁。”她问。
“林知夏。”
“写什么。”
“随便。就说说我喜欢她。”
苏念把草稿纸抽出来,写了一行,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
写到第三张,她停下笔,抬头问:“你喜欢她什么。”
周砚想都没想:“她笑起来像天亮。”
苏念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圆点。
“这句我用了。”她说。
那张纸最后留下三句话。周砚抄了一遍,觉得比他自己说的好听一百倍。他把信塞进林知夏的课桌,第二天收到回信,回信上写了一个字:好。
他高兴得从后门跳起来,一把把苏念抱住了。
他抱得很用力,抱得她整个人往后仰,眼镜都歪了。
“苏念,你神了。”他喊。
苏念站直,把眼镜推回去。
“恭喜。”
那天晚上,她在练习册背面写了第一封信。信没有署名,没写收信人,只有三行字。写完她把它折成很小的一块,夹进书页里。
第二天,她给周砚带了早饭,还是那个不锈钢保温桶。
## 四
往后半年,周砚写了十九封信。
每一封都是苏念写的。他负责抄,抄完拿给林知夏,回来跟她说进展。他管这叫“分工”。
苏念有一本练习册,封面上写着数学,里面一个字都没有。她用它记账。
不是钱账。
第一页:十一月三日,他打球崴了脚,我扶他去医务室,他把手搭在我肩上,重。
第二页:十一月九日,他今天笑了六次,有一次是对我。
第三页:十一月十七日,他夸我字好看,我说从小练的。其实我没有练过,我只是把他的名字写了很多遍。
周砚没看过那本练习册。
他只见过一次。那次他找不到草稿纸,随手抽走她桌上那本,翻开第一页,看见一堆数字,以为她在记流水账。
“你还记账?”
“记。”她把本子拿回去,动作有点急,指甲在封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记得挺细。”
“嗯。挺细。”
那年冬天,周砚的母亲出了车祸。
夜里十一点,一辆跑货运的车在十字路口撞过来。他妈被送进南城三院,脾破裂,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要马上手术,先交十二万。
周砚的父亲早年走了,家里就他妈一个人,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那天夜里他站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
打给姑姑,姑姑说家里刚买房子。打给舅舅,舅舅说孩子在上补习班。打给三个所谓的兄弟,两个关机,一个说“兄弟你等等我问问”,问到第二天没回。
他蹲在楼梯口,把手机压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余额:四千一百六十二。
走廊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灯管,有一段坏了,闪。
脚步声从上面下来。
“多少。”苏念问。
她穿着校服,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九万。”周砚说。
“等着。”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摔一跤,扶住了墙。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课桌上。
信封很鼓,里面是现金,有整沓的,也有散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存折,存折上有八十七笔存款记录,最少的一笔八块,最多的一笔三千。全部取出来,六万八。
另外两万是整沓的,用白纸条捆着,纸条上盖着当铺的红章。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四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刻的:
【先交上,别退学。】
【钱我会想办法。】
【这件事不用挂在嘴上。】
【就当是班里凑的。】
周砚那天早上第一次哭。他把信封抱在胸口,蹲在教室门口。
他拿着钱跑去找林知夏。
林知夏家在省城有公司,她知道这事以后借了他两万。她那天说过一句话:“我尽力了,剩下的我帮你想办法。”
周砚不知道那句话是几点说的,也不知道她能帮什么办法。
他只知道,第二天九万块就在他手上了。他把两件事连成了一件。
他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吻了林知夏。
那天下午,苏念抱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从楼梯上来。
项链是前天夜里当掉的。当铺在南城老街拐角,柜台很高,她踮了脚才把东西放上去。那是她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价钱比市价低三千,她没还价,只要现钱。
两万,凑进那个信封,一起给了他。
她走到三楼拐角,从窗户看下去。
梧桐树下,两个人站着。
她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转身下楼。
走了一段,她又返回去,把桶提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那个桶出现在周砚桌上,里面是热的粥。
## 五
三月,周砚和林知夏在一起了。
四月,他开始逃课,跟林知夏去市里看展览,去琴房,去吃一百多一位的自助餐。他最常说的话是“苏念,作业给我抄一下”。
苏念把作业给他抄。
她抄得很工整,连错都照自己的思路改了一遍,怕老师看出来。
五月,她开始请假。
一开始是两天一次,后来是一周三次。她坐在座位上会流汗,冬天也流。她的手指头常常是凉的,摸到桌角会停一下。
周砚问过一次:“你怎么老请假。”
“胃不好。”
“吃点药。”
“嗯。”
有一次,她在教室里晕过去了。
物理课。她从椅子上往下滑,手肘磕在桌腿上,桌上一整排书跟着倒。
周砚先反应过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比他想的轻。
他抱着她跑过整条走廊,从三楼到一楼,医务室的门来不及敲,用肩膀撞开。
校医摸了一下她的脉,抬头问他:“她有心脏病,你不知道?”
“什么。”
校医转身去拿听诊器,一边说:“她这个病历上写着,她这个情况不能……”
周砚的手机响了。
林知夏打来的,问他今天去不去接她,外面在下雨。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说了一句“我马上到”,说完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抱着人。
他把苏念放到医务室的躺椅上。她的鞋掉了一只,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她脚边。
“你等我一下。”他说。
她躺在那儿,点了点头。
“你去吧。”她说。
他跑出去的时候,走廊的灯正好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还举着,像在跟他道别。
那天他走得急,没听完校医那句话。
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攒钱。攒了三个月,给林知夏买了一条项链,三千二。
他不知道苏念的生日在五月十九。那天她在医院躺了一整天,输了两袋血,晚上回到教室,桌上放着一个盒饭,是她妈从洗衣店带过来的。
她打开盒饭,吃了两口,写了一封信。
【第98封。】
【今天输了血,护士手很轻。她说我血管太细,扎了三次。】
【我想,如果周砚哪天也扎针,他肯定要骂人。他怕疼,打球破了手指,站在场边骂了十分钟。】
【我很想看看他骂人的样子。】
## 六
高考前一周,周砚问她:“你考哪个。”
苏念把书合上。
“我不考了。”
“为什么。”
“我妈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
“你成绩那么好,你去考啊。”
“我不考。”她说,“我考不上。”
她那年模拟考全校第三。
周砚说:“那你以后干什么。”
“去南方打工。我表姐在那边厂里,一个月四千八,包吃。”
周砚笑了一下,说出了一句他后来无数个夜里想把它撕下来的话:
“也行。你考不上就跟着我,我给你找工作。”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六月三日,南城三院的手术表上,第二台被划掉,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缓。
高考那天,南城下了暴雨。
周砚在校门口找到自己的考场,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他往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没有她。
考完第一科出来,他又看了一眼。第二科,第三科,两天,四科,他每次都往铁门口扫一遍。
她一次都没出现。
他给她打过三个电话。第一个关机,第二个关机,第三个通了,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累。
“苏念不在。”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住院了。”
“住哪个医院。”
“这不方便说。”
电话挂了。
周砚当时觉得是不方便说,是躲他。林知夏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我们走吧,一会儿还有车”。
他就走了。
那年九月,他去了省城的医科大学。
站台上只有林知夏。
苏念没来。他给她发过一条短信,四个字:“我走了。”没有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觉得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
大学四年,有几件事,他到现在才弄明白。
第一件,钱。
他大一开学,交完住宿费和教材费,卡上只剩三百七。第二个星期,卡上多了三千,附言写着“奖学金”。他去问过学生处,学生处说学校没这个项目。第二个学期又是一笔,两千。大二一千五。大三八百。
他以为是他妈跟人借的。他打电话回去问过。
“我没给你打钱。”他妈说,“你别乱花。”
他当时没往下问。
第二件,包裹。
大二冬天他收到一个纸箱,收件地址写错了一个字,写着“省城医科大学 周砚收”,寄件人那一栏空着。里面是一条毛线围巾,灰的,织得不太齐,边上漏了一针。
他看了一眼,觉得土,拿去快递站退了。退回原因他填的是:地址不详。
大三又收到一个,一双手套,也是灰的。他也退了。
后来还有一罐腌菜,玻璃罐子,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开了要放冰箱”。那罐子在路上碎了,他收到的时候纸箱渗着水,一股酸味,他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件,校门口。
大三那年最冷的一天,他记得是十二月二十六,因为那天林知夏过生日,他们去吃火锅。
从火锅店出来,林知夏把手插在他口袋里。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不合身的羽绒服,戴着口罩,个子很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到一秒。
那天下小雪,路上人多,他只当是等公交的。
四年里他回过两次南城,一次看他妈,一次是毕业前。第二次他在老街口碰见王婶,王婶问他:“苏念呢,你们还有联系没。”
“没有。”
王婶看了他两秒,把葱装进袋子里。
“哦。”
现在他知道,那年冬天省城到南城,大巴六个小时,转两趟公交。她晕车。
她那天在马路对面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 七
婚礼十一点开始。
酒店的宴会厅布置成白色,吊灯上挂着纱。周砚站在台上,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新郎,请你看着你的新娘,说出你的誓词。”
周砚看见她穿白纱站在对面,头发盘起来,戴着那条他攒三个月买的项链。他张嘴。
话筒里传出他的呼吸声。
三秒。
五秒。
他说:“我。”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以为他紧张。
他又说:“我……愿意。”
那两个字中间的间隔太长,长到林知夏眼睛红了。
仪式结束,敬酒的间隙,他妈拉住他的袖子。
“那个闺女。”他妈说。
“哪个。”
“你同学。眼睛上带一道划的。”他妈把酒杯放下,“她给我送过三个月饭。一天两趟,从学校过来,坐公交。我那时候躺着起不来,她给我擦身,给我剪指甲。”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学的时候。”他妈说,“她不让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就不念书了。”
周砚站着没动。
伴郎在远处喊他:“砚哥,来拍照。”
他把杯子举起来,笑了一下。
走廊尽头,林知夏把周砚叫过去,抓住他的手。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说‘我’,然后停了六秒。”她说,“周砚,我不是傻子。”
周砚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包。
林知夏看了一眼那个包,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终于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你妈那次。”她把手松开,“我只拿得出两万。剩下的九万,不是我给的。我说了一句‘我帮你想办法’,你就把钱全算在我头上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解释了,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走廊上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在地毯上没声音。
“周砚。”林知夏说,“我早就知道有人替你写那些信,写了十九封,每一封都不是你的字。我认出来了。”
“谁的。”
“你猜不到?”她看着他,“你猜不到,你就别问。”
## 八
下午两点,周砚把车开到了南城三院。
他做了两年外科住院医,这里的病案室他熟。
缴费记录调出来,母亲的住院号在屏幕上,一条一条现金缴费:
【六万八,现金,经办人:苏念(代缴)】
【两万整,现金,经办人:苏念(代缴)】
【两千,现金,经办人:苏念(代缴)】
三笔加起来,正好九万。
那台手术是当天下午做的。押金没交齐,科主任在单子上签了字,说先救人。
周砚盯着经办人那一栏看了很久。
他调下一条记录,同一个名字。
【苏念,十九岁,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建议限期手术。】
【术前评估:可耐受。预计费用:十二万。】
【手术排期:六月三日,上午第二台,已确认。】
下一条是撤销。
【撤销申请人:苏念。】
【撤销原因:家庭情况。】
在打印件最下面那一栏,有一个手写的补充,是护士站的笔迹,写着“患者口述”,后面三个字:
【不着急。】
周砚把那张纸拿在手里,走到走廊上。
走廊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灯管,有一段坏了,闪。
七年前他蹲过同一个走廊的楼梯口,也是这盏灯。
他蹲下去,把额头贴在膝盖上。
一个护士从他旁边推着车过去,又退回来。
“周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帮我查一个人。”
“叫什么。”
“苏念。”
护士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头的时候手停住了。
“周医生。”
“说。”
“她去世两年了。”
周砚站在走廊上没动。那个护士看了看他的脸色,往后退了半步。
“周医生,你要查什么。”
“她有没有在这儿住过。”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
“住过。十九岁那年住了十六天。二十二岁那年又住了九天。”
“谁陪的。”
“没人陪。”护士说,“她自己来的。我们科的老护士都记得她,因为她不按铃,疼得受不了就拿被子蒙着头。”
“还有一件事。”护士想了想,“她住院那几天,一天三顿都是自己带的。馒头,咸菜。我们给她打了一份病号饭,第二天她把四十块钱塞回护士站,压在一个杯子底下。”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护士忽然说,“有天晚上我给她拔针,她说,‘我有个同学要当医生了’。”
“她怎么说的。”
“说得很轻。说完就笑。”护士看了他一眼,“我们问她,那你同学在哪个医院。她说,还没当上呢。”
周砚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 九
苏念的妈妈还在老街开洗衣店。
三台机器,一台坏的,墙上那张塑料布换了新的。她正在把床单叠成方块,看见周砚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他。
“你长高了。”她说。
周砚站在门口,没进去。
“阿姨。”
“她东西都在这儿。”老人往后面的隔间指了指,“我一直没扔,也没敢看。”
隔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台落地扇。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用红色塑料绳系着。
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张糖纸,是大白兔的。
一件校服衬衫,男款,袖口有墨水点,是高三那件,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一副旧眼镜,右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一张当票,纸边发脆,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
一本练习册。封面写着数学,翻开一个字都没有。
九十九封信。
第一百封,封口没粘。
他把第一百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结婚那天别下雨,我从小淋雨容易感冒,一到下雨天就想找你,可是我不能去了。】
周砚把信按在胸口,抬起头。
窗外在下雨。
老街拐角那家当铺还在。柜台很高,木头顶被手磨得发亮,周砚得抬头才看得见里面的人。
他把当票递上去。
老板看了很久,抬头看他。
“这个不销账。”
“什么意思。”
“死当里有一件,七年前收的。”
“她来过几次。”
老板翻账本,纸很脆。
“三次。第一次是当完的第二天,说东西先押着,过几个月来赎。第二次是三年前,问能不能少收点利息。最后一次是两年前,人已经很瘦了,站在柜台底下抬头跟我说话,说她赎不了了,让我别卖。”
“她说,那是她妈的东西。”
老板从柜台底下拉出一个铁盒,翻出一个纸袋。纸袋上贴着黄标签,标签上是两个字:未取。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吊坠很小,是个长命锁。
“利息我不要了。”老板把纸袋推过来,“两万。”
周砚付了钱。
走出当铺,雨还在下。他把纸袋揣进内袋,贴着胸口,那个长命锁硌着他。
## 十
城南公墓。
雨下得很细,落下来不带声音。周砚在第七排找到那块碑,碑上刻着名字和两个日期。卒年那一栏,是二十三年。
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插着几支干掉的满天星,旁边压着一个小石头,石头下垫着一张塑料膜,防雨。
他把伞收了,放在碑前。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纸袋,把金项链拿出来,挂在玻璃瓶的瓶口上。长命锁垂下来,贴在瓶身上,风一吹,撞出很轻的一声。
“苏念。”
碑上的字被雨打湿,颜色很深。
“那九万。”他说,“我妈活着。她现在还能包饺子,一顿能吃十二个。”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脸往下淌。他没有抬手。
“我那年,说我给你找工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一百封信,摊开,放在石台上。
“你说我结婚那天别下雨。”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改到晴天。”他说,“你别感冒。”
雨越下越密。
他在碑前跪下来,跪在湿石板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他今年二十五岁。她停在了二十三。
他在那儿跪了很久,直到公墓的看门人过来喊他,说天黑了要关门。
他站起来,把碑前的塑料膜重新铺好,把那封信压在石头底下。
走两步,他停下来。
“苏念。”
没有回答。
“你当年那句‘好’。”
他站着,在雨里,声音很低。
“我现在说,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