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了三年的姑娘,是来杀我的 顾轻舟搬来这条街的第三年,我还是个人人喊打的舔狗。 送花,留饭,修伞,下雨天提前半小时蹲在她店门口。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放着吧。" 没人知道,我早就认出她是谁。 她也没说,她来的那晚,怀里藏着一把枪。 那个雨夜她把我堵在天台上,枪口抵着我的胸口:"沈临,我是来杀你的。" 我把那把修了三年也没舍得换的伞递过去:"我知道。"
三年前她搬来的那天,我在修那把伞。 伞骨断了一根,缝线开了一半,是我爸留下的老物件,不值钱,我一直没舍得扔。那天雨大,我蹲在店门口修伞,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屋檐下,头发湿透了,问我:"这儿还有空门面吗?" 我抬头,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手里的锥子停了半拍。后来我把这事想了很多遍,那一停,可能就是命。 我把伞收起来,指指隔壁:"那间,房东吴婶的,一个月三千二。" 她点点头,拖着箱子过去,没再看我一眼。 第二天她的花店开了张,名字叫"一枝"。 然后我就成了这条街最出名的舔狗。 我的舔法很俗。早上六点半,她店门还没开,我把豆浆挂在她门把手上。她七点整准时到,取下豆浆,进店,一句话没有。中午我在后厨多炒一个菜,用饭盒装着放她收银台上,她扫一眼,说:"谢谢,放着吧。" 三年下来,我摸清了她的脾气。 雨天她会比平时早到十分钟,撑着我那把伞,走到门口先收伞,抖三下,再进店。晴天她会在门口站两秒,抬头看天,然后推门。 她蹲在门口喂猫的时候,会先把面包屑捻碎,再撒出去,从来不整块扔。 她喝完豆浆,吸管从来不咬,杯口总是干干净净。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记着,记了三年。 后来她店里的垃圾桶满了,都是我去倒的。倒之前,我总要看一眼,她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剩。 她不知道。 这条街的人都不知道,我这个舔狗,舔得比谁都仔细。 晚上她打烊,我蹲在对街的台阶上,等她锁门。她锁完门回头看见我,眉头皱一下:"你站这儿干什么。" "顺路。"我说。 "你住那边。"她指指反方向。 "散步。"我说。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个傻子,然后转身走了。我数着她走完十步,才慢慢站起来。 后来整条街都知道,那袋豆浆是沈临的。有熟客来我店里,看见我蹲在门口,就笑:"又送豆浆呢?" "嗯。"我说。 "人家喝了吗?" "喝了。" "那你图啥。" "图她喝了。"我说。 熟客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收拾什么。"我说,"她肯喝我送的豆浆,就是好事。" 街坊们都觉得我魔怔了。吴婶追着房租的时候骂我:"沈临,你也是条汉子,怎么见着那姑娘就挪不动腿?人家多看你一眼了吗?" 我笑着给她找钱:"她看了,就是没多。" 吴婶骂完,骂完照样把钥匙寄存在我这儿。她说我这个人,除了见着顾轻舟犯浑,别的都靠谱。老刘的卤味摊三天两头找我要热水,我给他烧,他给我留半斤下水当房租。这条街的人都觉得我傻,可也习惯了门口蹲着这么个傻子,像根长在花店门口的桩子,刮风下雨都不挪窝。 那天下暴雨,我没蹲对街,蹲在她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把修好的伞。 她出来看见我,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我半边身子都湿了。我把伞递过去:"你的伞骨断了,我给你换了根新的,缝线也重新走了。" 她没接:"我用不上。" "留着。"我说,"万一下回还用呢。" 她看了那把伞一会儿,接过去,说了句"谢谢",撑开,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你回去换身衣裳吧,都湿透了。" "等你走远了我再回。"我说。 "为什么。" "你走远了,我就看不见你了。"我说,"看不见了,我就该想你了。" 她没接话,撑着伞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在雨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拧了拧袖口的水,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我在收银台后面擦柜台,听见对面楼上有动静。我抬了下头,看见她翻窗进了自己房间,动作很轻,落地没声。 一个花店姑娘,翻窗翻得比猫还利索。 我没多想,端了杯热牛奶过去,敲她的门。她开门,头发还是湿的,看见我手里的杯子,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睡前喝牛奶,睡得沉。"我把杯子递过去,"下雨天,别着凉。" 她接过牛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的。我看见她虎口上一圈老茧,厚得发亮,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我像没看见一样,笑了笑:"晚安。" 她握着杯子,忽然叫住我:"沈临。" 我回头:"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她说,"我不会喜欢你的。" "知道。"我说,"我乐意等,跟你没关系。" 她没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布料声,像是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又系上去。 我蹲在门外,蹲了很久,等她屋里的灯熄了,才下楼。 第二天早上,我把豆浆挂在她门把手上,多放了一勺糖。 她什么也没说。 可那天下午,她路过我店门口,往我台面上放了一颗糖。 我剥开吃了,是薄荷味的。 那是我三年来,头一回尝到她给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屋里传来很低的一声响,像是手机落在桌上。然后是压着的、断续的几个字,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我听清了后半句:"目标确认了,这两天动手。" 我没动,把门口那杯已经放下的牛奶又端起来,放回她门边,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又把豆浆挂在她门把手上。 她七点整到,取下豆浆,进店,一句没有。 我看见她手腕上,系着一根旧红绳,打了个死结。 那把伞的伞柄上,原本也系过一根一样的,是十七年前那个雨夜,我抱着她跑过三条街时,从她手腕上掉下来、我捡起来系在伞上的。她收下伞那天晚上,我隔着玻璃看见,她把红绳从伞柄上解下来,系回自己手腕上。 从那以后,红绳就再没下来过。
她第一次进我的店,是第三年的秋天。 那天风大,她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花叶子的味道。店里没人,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罐速溶咖啡,放在台面上:"多少钱。" 她看货架的视线很稳,一排一排地巡过去,像在记货架的位置。三年来她第一次进我的店,我猜她是来踩点的。 "十五。"我说。 她扫码,付钱,转身要走。我叫住她:"等会儿。" 她回头。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饭盒,是我中午多炒的那份,芹菜肉丝,还热着:"新研的菜,你尝尝。" 她皱眉:"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不是别人。"我说,"我是这条街的舔狗,舔狗送的东西,不要钱。"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把饭盒拿走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她坐在花店里,打开那个饭盒。里面是菜,饭,还有一张照片,压在饭底下,边缘都磨白了。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书包蹲在一扇铁门门口,雨把她的头发打得贴在脸上,她低着头,像只被雨浇透的猫。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都洇开了:"榕城,东街派出所,雨夜。" 她捏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 花店没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玻璃门外漏进来,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她坐在椅子上,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多遍,手指一遍一遍描过照片上小姑娘的脸。 过了很久,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收银台下面的账本里,又把那个饭盒端起来,坐在暗处,一口一口吃完了里面的菜。 菜已经凉了,芹菜肉丝,油都凝住了。 她吃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我店门,把饭盒连同照片一起拍在台面上,声音压得很低:"沈临,这照片哪来的。" 我正给客人找零,头也没抬:"捡的。" "哪儿捡的。" "榕城,东街派出所门口。"我把零钱递出去,"三年前我去那边进货,在雨里捡的。" 她的手指按在照片上,指节发白。她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半寸,小臂内侧露出一道细细的纹身,青黑色,盘成一条蛇,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 我扫了一眼,没多看。听风阁的人,身上都纹着这么一道,入阁那天就纹,一辈子洗不掉。 "你知道这上面是谁?" "不知道。"我说,"看着可怜,就留着了。"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久到店里的钟走了整整一圈。最后她把照片收进怀里,饭盒推回来:"以后别往我饭里夹这种东西。" "好。"我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那饭盒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还。"我说,"留着用吧,我用不上。" 她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把手边那把伞拿起来,擦了擦伞骨,又放回去。 三年来,她头一回在店里待了这么久,头一回跟我说话超过五句。 我知道,那张照片,她认出来了。 照片上的小姑娘,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 她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她往我门口放了一袋橘子,压着一张纸条:"饭盒洗干净了。" 我蹲在门口,捧着那袋橘子,蹲了很久。三年来,她头一回往我这儿放东西。 后来她没再还过饭盒,只偶尔往我门口放点东西,一袋橘子,两枝花,一张写着字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越来越短,从"谢谢"变成"谢",后来只剩一个字:"嗯"。 我没舍得扔,全收在柜台下面的铁盒里。 那天夜里,我路过她花店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照片,手边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 她看了一会儿照片,又把它翻过去,看背面的字。 "榕城,东街派出所,雨夜。" 她看了很久。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把照片收进怀里,关了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三年前她搬来那天就认出的那个人,终于也把话递到她面前了。 从那天起,她来我店里的次数多了。 有时是买一包盐,有时是借一把钳子,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修伞,看一会儿,转身就走。 她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可我知道,她在慢慢确认,确认我这个人是真的,确认我不是阁主派来试探她的。 有一次她站在门口,忽然问:"你修伞,收多少钱一把。" "看伞。"我说,"破的收十五,好的不收。" "那把伞呢。"她指指墙角我挂的那把旧伞,"那把,你收了多少钱。" "那把不卖。"我说,"那把是等人的。" "等谁。" "等一个下雨天。"我说,"等那个撑伞的人回来。" 她没再问,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伞从墙上取下来,又擦了擦伞骨。 我知道,她听懂了。 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我贴身带了十七年。 那年她七岁,我把她放在派出所门口,回头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书包,里面掉出这张照片。我想还给她,又怕她认得我,就一直留着。 后来我听说她被人领走了,养得很好。 再后来,我听说她进了听风阁。 再后来,她站在我面前,说她叫顾轻舟。
吴婶骂我,是当着整条街骂的。 那天上午她来收租,我正好蹲在顾轻舟店门口,给她门把手上的灰擦一擦。吴婶把账本往我头上一拍:"沈临,你天天蹲人家店门口,那不是喜欢,那是骚扰!人家姑娘多看你一眼,我都跟你姓!" 街坊围了一圈,有人笑,有人起哄。卖卤味的老刘喊了一嗓子:"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我蹲着没动,把门把手擦干净了,才站起来:"吴婶,租子我一分没少,我蹲哪儿,您管不着吧。" "我管不着?"吴婶气笑了,"这条街归我管,你再这么舔下去,整条街的脸都让你丢光!" 我刚要说"那是我的脸,跟街没关系",顾轻舟的花店门开了。 她穿着围裙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剪花枝的剪子,走到吴婶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吴婶,他蹲的是我店门口。" 吴婶一愣:"轻舟,我这是替你说话。" "我乐意让他蹲。"她说,"房租我按月给,他的事,您别管。" 街坊们没声了。 吴婶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走了。 老刘还想起哄,刚开口喊了半个"舔"字,顾轻舟手里的剪子"咔"地剪断一根花枝,看都没看他。 老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人群散了,街又恢复了早上的样子。我蹲在台阶上,看着顾轻舟在店里剪花枝,剪得很稳,一根一根,长短齐整。吴婶收完租回来,经过花店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回头找我:"沈临,那姑娘今天替你出头了。" "嗯。"我说。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我说,"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在她店门口闹事。" 吴婶"啧"了一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俩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吃喜糖。" "行。"我说,"到时候给您包一袋。" 吴婶摇摇头,念叨着"疯了,都疯了",走远了。 我蹲回台阶上,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沈临,说真的,你是不是欠人家钱?" "不欠。" "那你怎么这么伺候她。" "你不懂。"我说,"你闻见她身上那股花味了吗。" "闻见了。" "那是整个春天。"我说。 老刘愣了两秒,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神经病。" "神经病就神经病。"我笑了,"疯三年了,不差这一天。" 晚上我蹲在自己店门口,把白天的事又想了一遍。 她替我出头,剪断一根花枝,吓得老刘闭嘴。 我舔了她三年,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可今天她当着整条街的面说:"我乐意让他蹲。" 就这一句,够我再舔三年。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她转身进店,忽然觉得她像只护食的野猫,谁碰她圈里的东西,她就敢上爪子。 那天晚上我收完店,刚上到二楼楼道口,她站在那里,挡住了路。 楼道没灯,她半边脸陷在阴影里:"沈临,你到底是谁?" "沈临啊。"我说,"这条街最出名那个舔狗。" "别跟我贫。"她说,"你一个开便利店的,看见有人半夜翻窗,为什么一点都不奇怪。" "你翻窗的样子挺好看,跟猫似的。"我说,"我多看两眼还不行?" 她没接这话,往前逼了一步:"你认识我,对不对。" 楼道很窄,她身上的花叶子味飘到我鼻子里。我退后半步,靠着墙,笑:"认识。三年前你搬来那天,是我给你指的门面。"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哪个。" 她没说话。 我们俩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动。楼上有小孩哭,吴婶在楼下喊了一嗓子,空气里浮着花叶子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听见她呼吸很轻,是练过的那种轻,压抑着,不乱。楼道口的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我在黑暗里站了这么久,眼睛已经习惯了,能看见她绷紧的肩线,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抵着裤缝,像随时要抓什么东西。 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这个动作,跟十七年前我在雨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最后她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以后少往我饭盒里夹东西。" "好。"我说。 她侧身让开路。我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袖口里有股铁锈味,很淡,像擦过什么金属。 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住,回头:"顾轻舟。" 她没回头:"嗯。" "你袖口有铁锈味。"我说,"白天你剪花枝,用不了那么重的东西吧。" 她肩膀僵了一下,隔了两秒才说:"店里有把旧剪刀,生锈了。" "哦。"我说,"那我明天帮你磨磨。" 她没接话,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梯,下到一半,停住了。 我以为她要回头说什么。等了半天,只听见她低声说了句:"明天,少放点盐。"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下,远了。 我愣了两秒,笑了。 三年来,她头一回点评我送的饭。 我开门进屋,关上门,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 她说谎。 那是枪油和铁器常年贴着皮肤的味道,生锈的剪刀染不出这个味。 我早闻惯了。 我自己身上,就带着这个味。
半夜两点,我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很轻,像钥匙没插对位又拔出来,重新探进去的那种动静。我睡在里屋,闭着眼,听锁簧"咔"地弹开,门被推开,有人踩着猫步进了屋。 来的是顾轻舟。 她先翻了玄关的鞋柜,又摸到客厅的书架,最后进了卧室。我面朝墙躺着,呼吸放匀,听见她拉开我床头的抽屉,翻得很轻,一张一张地过。 她进门的时候,先习惯性地在门边站了三秒,听屋里有没有别人的呼吸声。然后才关门,落锁,用鞋底压着步子走。 她翻东西的动作很专业,翻完一个地方,东西还在原位,连角度都没变过。要不是我躺在这儿装睡,光看屋子,谁也不知道有人来过。 只有一处她停得久了些。 她打开我书桌第二个抽屉的时候,顿了顿。抽屉里没有钱,只有一张泛黄的车票,票面只看得清"榕城"两个字,十七年前的。票根磨得发白,折痕都深了。 她把车票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很久,指腹在"榕城"两个字上停住。 然后放回去,关抽屉,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抽屉里是我这三年的东西,别的没有,全是照片。 她在花店门口理花的,蹲在墙角喂流浪猫的,雨天收摊被风吹起头发的,还有一张她撑着那把旧伞过街的。我用长焦拍的,不算近,但每一张都清楚。 她一张一张看完,半天没动。 照片是旧的,边角都卷了。她翻到最底下那张,是今年春天,她在花店门口蹲着喂流浪猫,我蹲在对街拍的。那天下雨,镜头淋了雨,照片一角有点糊。她看了很久,指腹在照片上那只猫身上停了停。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一张一张码整齐,像怕碰坏了。 然后她摸向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枪,我放了三年的,枪膛是空的,我从不装子弹。她摸到那把枪的时候,手顿住,抽出来,指腹顺着枪管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举着枪,慢慢转向我。 "行了。"我说,"别装了。你翻东西的动静,跟白天剪花枝一样大。" 黑暗里,她握着枪对准我:"沈临,你到底是谁。" 我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她,笑了:"开灯说。" 她没动。 "你手在抖。"我说,"握枪的虎口都在抖。你白天剪花枝的时候,手可稳得很。" 她握枪的手确实在抖,抖得枪口的光都在晃。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她:"顾轻舟,你这枪是空的吧。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验一把枪里有没有子弹。" 她没动,握着枪的手稳了一下,又抖起来。 "枪口朝下。"我说,"保险是开的,撞针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出。" 她低头看了一眼枪,又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连验枪都会。" "我会的还多。"我说,"你要不要都听一遍。" 她没接话。 她的声音沉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枕头底下这把也是空的。"我说,"放三年了,没装过一颗子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放下了。 "沈临,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怕,又像别的。 我看着她,说:"一个修伞的。" "修伞的枕头底下有枪?" "修伞的也得防身。"我说,"这条街晚上不太平。" 她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我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攥着那把枪,指节白了一圈。 那把枪是空的,她摸过枪管就知道。她放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枪是空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认识我。"她说,"你第一天就认识我。" 我没接话。 "你三年前就认识我。"她往前迈了一步,"你看见我翻窗不奇怪,看见我手上的茧不奇怪,连我袖口有枪油味都不奇怪。沈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我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那张照片吗。" 她顿住。 "因为十七年前,有个小姑娘蹲在派出所门口,雨浇了她一身,她抱着书包,吓得连哭都不会。我把她放在那儿的时候,怕她一个人待着害怕,给她哼了一首歌。"我说,"她后来被人领走了,我找了她很多年。"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后来我知道她进了听风阁。"我说,"我在想,她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黑暗里,握着枪,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枪轻轻放回我枕头底下,声音很哑:"你睡吧。" "顾轻舟。"我叫住她,"你手腕上那根红绳,是十七年前系的吧。" 她没回答,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我躺回去,听见她在外间站了一会儿,鞋底在地板上碾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远了。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门外脚步声远了,又停住,折回来。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我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很抖: "晚安。"
第二天下午,她把一张字条夹在我的豆浆袋子里:"天台,六点。" 我五点四十到的。楼顶风大,她背对着我站在边沿,手里攥着那把旧伞,伞撑开了,挡着西斜的太阳。 我站在天台口,看她站了一会儿。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一道细细的疤,跟十七年前我抱她时蹭的那道,位置一样。 三年了,我蹲在她店门口,看惯了她扎围裙的样子,头一回看她站得这么直,像把出鞘的刀。 "来了。"她说,没回头。 "来了。"我说,走过去。 "沈临。"她没回头,"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 "我是听风阁的。"她说,"我是来杀你的。" 我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看楼下那条街:"知道。" 她转过身,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你还给我送了三年豆浆?" "豆浆不耽误。"我说,"你喝你的,我送我的。" "你不怕我在豆浆里下毒。" "怕。"我说,"所以我总是先喝一口,你看我没事,才肯喝。"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跑。" "我在等你认出我。"我说。 "认什么。" 我指了指她手腕:"那根红绳,是十七年前你系在伞柄上的那根。你搬来第三天,我把伞修好送给你,红绳还系在上头。你后来把它解下来,系回自己手腕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红绳还在,系着个死结,是她自己系上去的,从来没摘下来过。 "十七年前那个雨夜。"我说,"我抱着一个小姑娘跑了三条街,把她放在派出所门口。走的时候,我把我的伞留给她挡雨。那把伞的伞骨断过一根,是我后来用铁丝重新绑的。" 她的手指摸到伞骨上那处铁丝绑过的地方,摸了两遍,不动了。 "你就是那天晚上那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是。"我说,"我是听风阁的白鸦。十七年前,阁主让我去灭口一个账房的女儿。我没动手,抱着你跑了三条街。" 风从楼顶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握着伞,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为什么不跑。"她又问了一遍,"你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了,你交不了差。"我说,"阁主的脾气,任务失败的杀手,下场比任务失败还惨。"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你是在替我挡。" "算是吧。"我说,"我想着,我这条命,换你一条命,不亏。" 她正要开口,我忽然听见对楼顶上有极轻的一声响。 玻璃碎开的声音,带着一股凉意,直直朝这边扑过来。 我没多想,一把把她扑倒,两个人滚进天台边的矮墙后面。"砰"的一声,刚才她站的位置,地上溅起一片碎瓷砖。 狙击手。 我压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别动。" 她眼睛睁大,盯着我,一动不动。第二枪打在矮墙上,溅起一蓬灰。 我拉着她从矮墙另一头翻下去。三楼,我垫在下面,她摔在我身上,我们滚进楼下那排垃圾桶中间。她胳膊擦伤了,我顾不上了,拽着她往巷子里跑。 跑出去两条街,她挣开我的手,拽着我拐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站定:"别出声。" 我听见巷口外有脚步声追过来,不重,训练有素。她贴着墙,眼睛盯着巷口,手指勾住袖口。我顺着看过去,她袖子里藏着一把薄薄的刀,指腹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两个。"她说,"听步子,左边那个是狙击手撤下来的,右边那个拿的是短家伙。"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我说。 "听风阁教的第一课。"她说,"保命。" 脚步声近了。巷口探进来半个影子,她没动,等那个影子完全露出来,才反手一递,刀柄砸在那人手腕上,顺势一拧,那人"啊"了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那把狙击枪的备用弹匣。 她捡起来,扔回巷子外,没伤人。 "走。"她拉我,我们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钻进老城区的楼群。 跑出去三条街,她才喘着气停下来,扶着墙,看着我:"你后背在流血。" 我这才觉出疼。狙击那一枪擦过我的肩,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她盯着那道伤口,忽然愣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衣领滑下去,露出的后背上,从肩到腰,横着一道又深又长的旧疤。 她伸手,指尖隔着空气,慢慢描着那道疤的形状,声音发抖:"这道疤," "十七年前替你挡的。"我说,"那晚我抱着你跑,有人从背后给了我一刀。"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道疤,眼泪砸下来,砸在她自己手腕那根红绳上。 "那晚,"她说,"真的是你。" "你总算问出口了。"我笑了。 她别开脸,擦了一把眼泪,把伞捡起来,递还给我:"走吧。你还在流血。" 我接过来,那把伞上还沾着刚才天台滚落时蹭的灰。她伸手,把伞面上的灰拍干净,才重新塞进我手里。 "你连伞都帮我擦。"我说。 "闭嘴。"她说,"走。"
我带她去了老城区一间安全屋,三年前我叛出听风阁的时候备下的,没人知道的旧房子,水管锈了,窗户贴满报纸。 门锁是坏的,我用铁丝拧着。屋里一股潮味,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都是我三年前放的,落了灰。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四下看了一圈,没说话。 "简陋。"我说,"将就一晚。" "比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强。"她说。 我让她坐沙发上,自己找了瓶碘伏,反手够肩上的伤口。够了两下没够着,她看不过去,接过棉签:"别动。" 她给我上药,动作很轻,跟我想象里的杀手不一样。我趴着,闻着她袖口那股铁锈味,忽然觉得这三年也不白舔。 碘伏擦到伤口边上,她手顿了一下:"疼吗。" "不疼。"我说。 "骗人。" "你擦药的手这么稳,疼也不疼了。" 她没接话,把棉签按下去,重了一点。我"嘶"了一声。 "让你贫。"她说。 她放下棉签,把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沈临。" "嗯。" "你在阁里的时候,听过一个代号吗。" "什么代号。" "轻舟。"她说,"阁主起的。他说,轻舟已过万重山,过了山,就回不了头。" "他起错了。"我说,"轻舟过了万重山,该靠岸了。" 她没接话,低头收拾药箱,过了很久,才说:"那岸在哪儿。" "岸在这儿。"我说,"你躺的这个沙发,就是岸。" 她没再说话,可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阁主知道你在这条街吗。"她问。 "知道。"我说,"他一直知道。他派你来,就是算准了我见到你,下不去手。"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你拖了三年。"我说,"你其实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她没说话,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好了。" "你还没回答我。" "你先回答我。"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第一天就认出我,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看着她,"我天天跟你说。早上豆浆挂门上,中午饭盒放台上,晚上蹲台阶上看你锁门。我一直在说,你没听。" 她别开脸。 我们俩安静了一会儿。安全屋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她忽然说:"你那家店,要是真被阁主平了,你心疼吗。" "心疼。"我说,"账本里的钱还没收回来呢。" "我是问店。" "店没了再开。"我说,"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候,手机响了。 她口袋里那部。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备注只有一个字:"阁"。 我接起来。 画面里是一张老人的脸,头发全白了,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慢条斯理地擦一支钢笔。他抬眼看见我,笑了:"白鸦。三年了,你藏得够好。" "阁主。"我说。 "那丫头在你边上吧。"他说,"她是我养大的,我知道她什么脾气。她拖了三年不动手,我就知道,她心软了。" "然后呢。" "然后我给她发最后通牒。"阁主说,"明天之前,你把她带回听风阁,你的事,我可以不究。不然,我把你那条街,平了。" "那丫头要是肯回来,"他补了一句,"她爹那笔账,我也一并勾了。你知道她爹那笔账,够她死几回的。" "她不会回去的。"我说。 "她会不会,不由你我说。"阁主说,"你把她送回来,她还能活。你带着她跑,你们俩,都活不了。白鸦,我最后教你一次,什么叫取舍。" "我学不会。"我说,"我要是学会了,十七年前就学会杀人了。" "阁主,你养的东西跑不远。"我看着他,"我养的东西,也一样。" 他笑了,笑得很慢:"那就看谁养的了。" 电话挂了。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滴滴答答的声音。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你真要去?" "去啊。"我说,"他不是要个说法吗,我给他说法。"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我说,"这是我的事。"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沈临,十七年前你把我放在派出所门口,你走了。这一次,你休想再把我丢下。" 我看着她,看着她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指节还白着,还在抖。 "行。"我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明天,去听风阁。" "他让你带我去,是送死。"她说。 "我知道。"我说,"那就让他算错一次。"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着安全屋一地狼藉。她没松手,我也没松。 夜里起了风,安全屋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我伸手把那扇窗推严实,回来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那件外套的衣角。 我坐直了,没敢动。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自己靠在我肩上,愣了一下,脸红了,别开:"你一夜没睡?" "睡了。"我说,"你打呼,我睡不着。" "我没打呼。" "打了。"我说,"跟小猫似的。" 她瞪了我一眼,把外套还给我,站起来去洗漱。 我坐在原地,看她走进那间破卫生间,忽然想,这一晚要是能长一点就好了。 阁主的最后通牒还悬在空气里,明天之前,要么把她交出去,要么把整条街赔进去。 我握着她,轻声说:"那就还给他。"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 她坐在窗台上,抱膝,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老城区。我坐在门边地上,把一瓶水递过去,她没接。 "沈临。"她说。 "嗯。" "你还没跟我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是听风阁的账房。"我说,"他管了十年的钱,卷了一笔数目很大的跑了。阁主要斩草除根,派我去灭口。" "我去了。那天下大雨,街上的水都没过脚踝。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头顶的雨棚破了个洞,雨水顺着洞口往下淌,砸在你头发上。你怀里抱着一个书包,书包拉链开了,那张照片就是从里面滑出来的。 你看见我的第一眼,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在铁门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哭,也不敢喊。 我蹲下来,跟你平视。你那时候才七岁,瘦瘦小小一团,被雨浇得透透的,可你看我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又怕,又狠。" 她抱膝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本来该动手的。"我说,"可我蹲下去,你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我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跟我一起去的两个人,抱着你跑了三条街。到派出所门口,我把你放下,怕你冷,把外套披你身上。你要哭,我怕你哭出声引来麻烦,就给你哼了一首歌。" "什么歌。" "一只老掉牙的摇篮曲,我妈小时候哄我睡的。"我说,"哼到一半,你自己睡着了。我把伞留给你挡雨,转身走了。" 其实那晚我折回去捡照片的时候,在台阶上蹲了很久。 她睡着的样子,跟一只小猫似的,蜷着,把伞紧紧抱在怀里。 我那时候想,要是能带着她走就好了。 可我那时候在听风阁,命都是阁主的。我带着她,她活不过三天。 所以我只能把她放那儿,赌有人心软,把她捡走。 我赌赢了,又赌输了。 阁主把她捡走了。 他把她养大,养到能接我的班,然后派她来杀我。 那晚我在派出所门口蹲着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十七年后,她会握着枪,站到我面前。 她没说话,肩膀轻轻抖。 "我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你掉在台阶上的照片捡起来,想还给你。可你睡着了,我怕吵醒你。"我说,"我就一直留着,留了十七年。" "后来我听说,有人把你领走了。"我说,"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领走你的人,是听风阁的阁主。他把你养大了,养成了杀手。" "他养我,不是好心。"她的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他查到我爹账上的钱有一笔去向对不上,他以为我爹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了我。他养我,是等着有一天能用我,把我爹的债讨回来。" "那你恨他吗。"我问。 "恨。"她说,"可我连恨都练成了本事。" 我看着她,没接话。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她坐在窗台上,瘦瘦的,像个影子。我忽然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她愣住。 "十七年前我抱你的时候,你还没这么瘦。"我说。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她说:"我差点杀了我恩人。" "你没杀成。" "你为什么不恨我。"她问,"我拿着枪对着你三年,你为什么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我说,"恨你,我这三年豆浆不就白送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闷闷地说:"你就是个傻子。" "嗯。"我说,"这条街公认的。"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在听风阁头三年,没人跟我说话。" "嗯。" "后来有个人教我认枪。他也没跟我说话,就是把零件拆了,摆在我面前,看我会不会装回去。" "你装回去了吗。" "装回去了。"她说,"从那以后,他每天拆一把新的,我每天装回去。" "那是谁。" "不知道。"她说,"我没见过他的脸。他每次都隔着帘子。后来我听说,那是阁里最好的枪手,代号白鸦。" 我手里的烟停住了。 "再后来,"她看着我,"我再没见过他。" "你恨他吗。" "不恨。"她说,"他教我的时候,我见过他手背上一道疤。那道疤,跟你手上这道,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话。 安全屋的灯灭了。 半夜,我蹲在门边给她递烟。她不会抽,接过去又放下:"我不抽烟。" "那你想干什么。" "想睡一觉。"她说,"睡醒了,去打一场硬仗。" 我笑了笑,把烟收回来:"睡吧。我守夜。"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躺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里。 我蹲在门边,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安全屋静下来,只有她翻身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一声猫叫。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问:"沈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没动手。"她说,"你杀那两个人的事,后来被阁主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我说,"所以我跑。跑了三年,跑到这条街,开了个便利店。" "你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我说,"想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疼。" 她没再说话。 我听见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闷住了一声很小的抽泣。 她缩在沙发上,裹着我那件旧外套,慢慢闭上眼。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沈临,歌再哼一遍吧。" 我没答话,等她的呼吸匀了,才轻轻哼起来。 哼的是十七年前那首摇篮曲。
第二天早上,她比我醒得早。 我醒的时候,她已经把安全屋收拾了一遍,窗台擦干净了,地扫了,桌上放着两碗面,都煮好了。 "你还会做饭。"我看着她。 "泡面。"她说。 我坐下吃面,她坐我对面,也吃。我吃了两口,说:"咸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蠢货。" 我埋头吃面,她又从灶上端来一碟咸菜,放在我面前:"配着吃。" "你还会腌咸菜。" "不会。"她说,"楼下买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咸菜。" 她顿了顿,没看我:"你店门口那盆咸菜,每次你自己添三回。" 我夹咸菜的手停住了:"你连这个都看见了。" "我天天在你店门口收豆浆。"她说,"看得到。" 吃完面,她把那把旧伞拿出来,放在桌上。 伞是搬来第三天我修好送她的,伞骨用铁丝重新绑过,缝线是我一针一针走的,走得歪歪扭扭。她伸手,指腹摸过那道缝线,说:"你送我的那天,我就看见这道缝线了。" "嗯。" "跟十七年前那把伞上的一样。"她说,"铁丝绑伞骨,缝线歪歪扭扭,像是从来没学过针线的人缝的。" "我确实没学过。"我说。 "我看出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收伞,问:"你缝线看了三年,就没想过,这把伞是哪儿来的吗。" "想过。"她说,"我没敢往深里想。"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想明白了,"她说,"我就没法端着枪对着你了。" "那你想明白了吗。"我问。 "没。"她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再想。" 她没再说什么,把伞收回去,塞进包里。 我看着她收伞的动作,忽然问:"顾轻舟,你搬来第二年,那个雨夜,你架着枪对着我店门口,记不记得。" 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你蹲在对街楼顶,枪架在栏杆上,瞄了我店门整整四十分钟。"我说,"最后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招牌右上角,打进墙里,离我站的位置差了半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知道。" "知道。"我说,"第二天我去补招牌的漆,补完还多刷了一遍,怕你看出新旧。"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躲。" "躲什么。"我说,"你那一枪要是真想打中,不会偏半米。你的手在抖,我从枪声里都听出来了。"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晚她架枪的位置,是街对面那栋老楼的楼顶。我数过,从我店门口到那儿,直线距离四百米出头。风大的时候弹道会偏,她那天挑了个没风的日子。 枪响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盘点货架。子弹擦着招牌右上角打进墙里,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谁在街角放了个炮仗。 我没躲。 第二天早上,我搬了把梯子,补招牌右上角的漆,补完又整块重新刷了一遍。 她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我刷漆,看了很久。那天早上,她头一回没有很快取走豆浆,而是等我刷完漆,才推门出来,把袋子取下来,没说话。 "你第一枪就打偏了。"我说,"你下不去手。你记得我,你下不去手。"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我伸手,她没躲。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比我预想的热。 "沈临。"她说。 "嗯。" "我们把这地方端了吧。"她说,"把听风阁端了,就再也不欠谁的了。" "好。"我说。 "说定了。"她把手抽回去,站起来,"先把你这身伤养好,别打架打到一半晕过去。" "你放心。"我说,"我打架从来没晕过。" "你前天就差点晕在我身上。" "那是你太香了。" 她耳根又红了,抓起桌上的面盒作势要砸我,我笑着躲开。 闹了一会儿,她忽然正色:"说正经的。明天回临江路,你打算怎么跟街坊们说。" "就说我出去躲了两天债。"我说。 "谁信。" "老刘信。"我说,"他欠我两顿饭钱,我要是跑路了,他的钱就没人追了,他乐还来不及。" 她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你这人,连退路都给自己备好了。" "不是退路。"我说,"是台阶。给街坊们留的台阶,他们好下台。"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眼底却像有光。 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那把伞仔细叠好,放进背包最里层。又把袖口里的刀抽出来,在窗台上磨了磨,刀锋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你那把枪,"她头也不抬,"还在枕头底下吗。" "在。"我说,"空的。" "装上吧。"她说。 "不装。"我说,"我要是跟你一起,用不着枪。" 她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说,"你在我边上,就是最大的底牌。"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把刀收进袖口。 "走。"她说。 窗外,老城区的早上慢慢亮起来。 她站在光里,像十七年前那个雨夜,我抱着她跑过三条街时,路灯下匆匆看见的那一眼。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顾轻舟。"我说。 "嗯。" "打完这一仗,你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我说,"想好了告诉我,我跟你走。"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我站在门外,笑了笑,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夹进指间,没点。
我们回了临江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阁主知道我们在这条街,反倒不会轻易动手,他在等我自投罗网,我也在等他的网收拢。 日子装着照旧过。 早上六点半,我把豆浆挂在她门把手上。她七点到,取下,进店。中午我多炒一个菜,用饭盒装着放她收银台。她扫一眼:"谢谢,放着吧。" 然后下午四点,她会端着一杯手冲咖啡推门进我店里,放在台面上,转身就走。 我喊住她:"这什么。" "回礼。"她说,"喝了三年你家的豆浆,还你一杯。" "苦。"我喝了一口。 "你天天喝苦的,就不觉得了。"她顿了顿,"蠢货。" 后来这杯咖啡就成了规矩。下午四点,她准时推门进来,放一杯在我台面上,转身就走。我数过,她在我店里一共待过十一秒,不多不少。 有时候她放下的杯底压着一张收银小票,背面写着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菜凉了。"第二天我就换了保温饭盒。 又一天写:"饭少了。"第二天我就多盛半勺。 后来小票上的字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一个字:"蠢。" 我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收起来,夹进账本里。 街坊们看在眼里,风向慢慢变了。老刘头一个改口:"沈临,那姑娘天天给你送咖啡,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没有。"我说,"这叫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老刘笑,"你送三年豆浆,她回你三杯咖啡,这叫礼尚往来?这叫包养!" "包养也行。"我说,"包我三年,我乐意。" 老刘笑得直拍桌子。 吴婶路过,听了一耳朵,骂了一句"没出息",走了,嘴角却压不住。 街坊们看着我们俩你来我往,越发认定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舔狗。吴婶叹气:"沈临,人家姑娘都给你送咖啡了,你这舔的,算是有进展。" "那当然。"我说,"我这叫细水长流。" 吴婶摇头走了。 老周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花店门口,一脸和气的笑:"轻舟啊,可算找着你了。你妈让我来看看你,这些年你在外面,家里都快急死了。" 顾轻舟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会儿:"周叔。" "诶,是我。"老周笑得越发热络,"你搬这儿三年了,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她没接话,低头理花。 老周也不恼,转头看见我蹲在隔壁门口修伞,凑过来:"小伙子,你是轻舟的?" "邻居。"我说。 "邻居好,邻居好。"老周说,"她一个人在这边,多亏你照应。" 我笑:"应该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我,从鞋看到头发。我在他眼神里看到一点东西,跟三年前我在听风阁见过的那些探子一样,先看你住哪儿,再看你跟谁来往。 "周叔,"我说,"您大老远来的,住哪儿。" "街口招待所。"他说,"明儿就走。" "那不多住两天?" "不了,不了。"他摆手,"轻舟看着好,我就放心了。" 他嘴上说着放心,眼睛却往我店里瞟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笑了笑,没点破。 晚上,花店打烊后,老周住进了街口的招待所。我把店门锁了,绕到后街,看见顾轻舟站在暗处等我。 "周叔是听风阁的。"我说。 "知道。"她说,"他袖口的蛇形纹,洗得再干净也藏不住。" "他是来带你的。" "他是来带我回去交差的。"她纠正我,"我拖了三年,阁主等不及了,派他来催。"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带。"她说,"带我去,你就跟在后面。他要是真敢把我送进听风阁,那就是他的死期。" 我看着她,笑:"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军师了。" "跟你学的。"她说,"你天天蹲我店门口,我以为你在看我,原来你是在看整条街。" 我笑:"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你不对劲。"她说,"一个开便利店的,看整条街的眼神,比看我的还多。" "那不是因为你好看嘛。"我说。 她没理我,正色道:"周叔明天要是带人来,你留个心眼。他这人,最喜欢在人前把人的皮扒下来。" "我知道。"我说,"街上人多,他扒我的皮,街坊们正好看戏。" "你倒是心大。" "心不大,怎么敢舔你三年。"我说。 第二天一早,老周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街心,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诸位,街坊,我老周今天得跟你们说件事。你们眼里这个舔狗沈临,是听风阁的杀手,代号白鸦。他在这条街蹲了三年,不是喜欢顾轻舟,是组织派他来灭口的。" 街坊们哗然。 吴婶手里的菜篮子"哐"地掉在地上,老刘的卤味摊前围了一圈人,全都扭头看我。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往前凑了一步。卖菜的阿婆把孙子往怀里搂了搂。整条街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忽然长出尾巴的怪物。 我蹲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修到一半的伞,抬起头,看了看老周:"周叔,你大清早的,嗓子不错。"
老周看着我,笑得温和,话却句句带钉:"沈临,你装得真好。这三年,这条街都当你是个傻子,舔狗舔得没皮没脸。你说,你是图什么呢。" "图她好看。"我说。 "你还贫。"老周往前走了一步,"白鸦,你三年前叛出听风阁,阁主找了你三年。今天你当着街坊的面,认不认。" 我把伞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认。我是白鸦。" 街坊们倒抽一口气。 "那你承认你是来杀她的?"老周问。 "我承认我是白鸦。"我说,"但我不是来杀她的。我是来等她的。" 老周摇头:"等她的?你一个杀手,等一个花店姑娘?你等的哪门子。" "等的她认出我。"我说,"我等了三年,今天她认了。你要是不服,可以等下一个三年。" 街坊里有人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老周的脸色沉了沉。 老周摇头:"好一张嘴。轻舟,过来,跟叔叔走。你爹的事,阁主答应不再追究,只要你回去。" 顾轻舟从花店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周叔,我不走。" "轻舟!"老周皱眉,"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杀手,他手上沾着血。你跟着他,是嫌命长。" "我知道他是谁。"她说,"十七年前,是他把我从雨里抱出来的。" 老周愣住了。 街坊们没声了。 "周叔,"顾轻舟说,"你回去告诉阁主,我这条命是他养出来的,可我的心不是他的。我不回去。" 老周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又看了我很久。街坊们大气不敢出,吴婶抱着菜篮子,往后缩了一步。 "轻舟,"老周最后说,"你这是要跟阁里撕破脸。" "撕破就撕破。"她说,"我撕了三年,早撕完了。" 老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街角、卤味摊后面、巷子口,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个男人,都是一样的短头发,一样的没表情,把我和她围在中间。 "白鸦。"老周说,"阁主说了,你肯低头,他留你一命。你不肯,今天这条街,就是你的坟场。" 我看了看围过来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老周,叹了口气:"周叔,我给你三秒,让他们滚。" "三秒?"老周笑了,"三年没动手,你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白鸦?" "试试。"我说。 老周带来的人动手很快,没打招呼,冲上来就是杀招。我蹲了三年便利店,这种招呼,已经三年没接过了。 第一个男人扑上来,我侧身,左手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拧,他的手臂"咔"地脱了臼,惨叫着退开。第二个男人掏出一把短刀,我往前一步,错开刀锋,肘部砸在他肩窝,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一筐橘子。第三个男人停住了,看了看地上两个,又看了看我,转身想跑。 我捡起那把短刀,扔过去,擦着他耳朵钉进墙里:"回去告诉阁主,明天,我去听风阁,给他一个说法。" 三个男人互相搀着跑了,其中一个跑到街角,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是听风阁的人看白鸦的眼神。 我转过身,看见顾轻舟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花剪,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一句话没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天晚上她翻进我房间,搜到的那个空枪,和那满抽屉的照片。 她那时候以为我是个跟踪她的变态。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有人在守着她。 "你那三下,"她开口,声音有点抖,"练了多久。" "三年。"我说,"蹲在便利店练的,拿拖把练。"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店。 我听见她在店里,把花剪放回原处,放了三遍,才放稳。 三个男人互相搀着跑了。 老周站在原地,脸色青白,半天才憋出一句:"白鸦,你有种。" "周叔,你也是听人办事。"我走到他面前,"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就说,白鸦说了,明天登门,亲自跟阁主把账算清。" 老周看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街坊们看着我,谁都没说话。吴婶的菜篮子还躺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都在抖。 我蹲下去帮她捡橘子,捡完塞回她篮子:"吴婶,租子明天照给,别怕。" 吴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你真是那个。" "我是修伞的。"我说,"顺带当过几天杀手。" 老刘在卤味摊后面探头探脑,我冲他喊:"老刘,卤味给我留一斤,晚上我买。" "哎,哎。"老刘应了两声,又缩回去。 街尾,人群散开的地方,一个拄着拐的老人站在那里,一身旧袍子,头发全白了,正慢条斯理地拍着手。 他拍手的声音不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掐着拍子。街坊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老人,谁也没敢出声。老周站在街角,看见阁主,低下了头。 阁主一步步走过来,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白鸦。"他说,"三年了。你这身手,倒是没丢。" 我转过身,看着他:"阁主。你来得挺早。" "早好。"阁主说,"早来,才能看着你,怎么把这条街,给我赔上。"
阁主一抬手,人群散得更快了。 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只剩下风刮过卤味摊的塑料棚,哗啦哗啦响。老周没走远,站在街角,看着这边。 阁主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白鸦,我养了你二十年。你为了一个账房的丫头,跑了三年。今天,你给我个说法。" "说法有。"我说,"十七年前,你让我去灭口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我没动手,跑了三条街把她放派出所门口。你转头把她捡走,养了十七年,养成了你手里一把刀。" 阁主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养她,是为了让她活下去。你把她丢在派出所门口,那天晚上雨那么大,要不是我路过,她早就冻死了。" "你路过。"我说,"你是去找她爹的账,顺路看见了她。" 他笑了:"那也一样。她活着,就是欠我的。" "她欠你的,她还了十七年。"我说,"够了吗。" "不够。"阁主说,"她爹那笔账,够她还到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陈年旧账。我忽然想起我入阁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笔,跟我说:"进了听风阁,命就卖给阁里了。"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信了。 后来我明白了,他把每个人的命都当账本上的数,记一笔,勾一笔。 她是他记了十七年的账。 我也是。 "那是她爹欠我的。"阁主说,"她爹卷了我的钱跑了,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她爹欠你的,你找她爹。"我说,"她那时候七岁。" 阁主看着我,笑了:"白鸦,你还是老样子,心软。" "心软才能活到现在。"我说。 阁主看着我,眼神暗了暗:"你心软,所以那二十年,我只让你杀人,不让你看人。你杀的人越多,心应该越硬。没想到你跑到这条街,舔了三年姑娘,心又软回来了。" "心这东西,不是越杀越硬,是越杀越想护点什么。"我说,"你教我的那些本事,我都还给你的刀了。" "是吗。"阁主抬了抬下巴,"那你说,今天这局面,你打算怎么收。" "你放她走。"我说,"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阁主笑出声,"你跟我回去,是打算接着当我的刀,还是打算在我背后捅我一刀?" "你信我一次。" "我不信你。"阁主说,"你叛了我一次,我不信你第二次。" 他说完,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顾轻舟的胳膊。她没挣扎,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看我的那一眼,我看懂了。 她在说,别乱来,我有后手。 可我不确定她说的后手是什么,就像她不确定我扔刀是真是假。 我们俩在这条街上装了三年,装得连对方都看不透。 老周在街角咳嗽了一声,低声说:"白鸦,阁主给你三分钟。你是个聪明人,别把路走绝了。" "我这三年,"我说,"早就把路走绝了。我蹲在花店门口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头。" 老周没接话。 "白鸦。"阁主说,"你自己选。要么,你自废双手,我把她留下,养着她,谁也不动。要么,我现在就把她带走,你这条街,我一根一根拆。"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被按住的顾轻舟,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你说话算话?" 街上静得能听见风。吴婶站在人群里,抱着菜篮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我,又没喊出来。老刘躲在卤味摊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回顾轻舟。她被两个男人按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像块石头。 可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她在等我做决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阁主说。 "你骗过。"我说,"十七年前你说那丫头灭了口就算完,你转头把她捡走了。" 阁主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修了三年伞的手,慢慢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扔在地上。 刀"哐"地落地,弹了两下。 "行。"我说,"你要我的双手,我给你。" 我抬起手,朝自己左手腕看过去。 我把刀扔在地上的时候,想着的是十七年前那个雨夜。我把她放在派出所门口,转身走了。那时候我没办法带她走,她太小,跟着我活不了。 现在她长大了,不用跟着我,也能自己站住了。 我要是废了这双手,阁主兴许能放她走。他记了十七年的账,记在我头上就行。 那就值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修了三年伞的手。掌心的茧早就退了,指腹上多的是伞骨磨出的细纹。阁主不知道,这三年,我修过多少把伞。 街坊们的伞坏了都拿给我,修一把,三块五块,修完他们笑,我也笑。 我挺喜欢这双手现在的样子。 要是非得用它换她一条命,我也换。 反正十七年前,我就换过一次了。 阁主嘴角翘起来,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被按着的顾轻舟,忽然抬眼,冲我眨了一下。
她眨眼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 被两个男人按着的胳膊不知怎么一扭,从他们的手里滑出来,反手扣住左边那个的腕子,一拧一送,那人"啊"地一声单膝跪地。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肘已经撞在他肋下,他捂着腰退开两步。 她的刀从袖口滑出来,快得几乎看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阁主脸上的笑还没收,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袖中刀,一直藏着,从进听风阁那天就贴身带着。 "阁主。"她说,"你教我的,别把背后露给人。" 阁主僵在原地,拐杖"当"地掉在地上。 "轻舟,"他的声音第一次不稳了,"你是我养大的。" "你养我,是要用我讨债。"她说,"债是我爹欠的,我还了你十七年。够了。" 我捡起地上的短刀,走过去,从阁主身上搜出那把枪,卸了弹夹,揣进口袋。 老周在街角动了动,刚要往前,我看了他一眼:"周叔,别动。" 他站住了。 可他站住之后,手慢慢摸向腰后。 我往前走了一步:"周叔,你带来的三个人都跑了,你还想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刀架着脖子的阁主,把手从腰后拿了出来。 "白鸦,"他说,"阁主待你不薄。" "他待我不薄,"我说,"他也待她不薄。养了十七年,养到最后,用她来钓我。周叔,你说这算不算薄。" 老周没接话。 阁主被刀架着脖子,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白鸦,你以为你赢了?这条街我埋了人。我一个电话,这里就是坟场。" "打吧。"我说。 他愣住。 我指了指头顶:"你埋的人,昨晚就被我拔了。我在这条街蹲了三年,不是白蹲的。" 阁主的笑僵在脸上。 这时候,街口响起警笛声,由远及近。三辆警车停在街边,下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个老警察,冲我点了点头。 老程,三年前我叛出听风阁那天,我把阁主二十年的账,一页不落地备份给了他。 老程接过我递过去的那个旧手机,按了两下,又看了我一眼:"白鸦,你当年说,等你把那边的事办干净了,你来找我。" "今天办干净了。"我说。 "那丫头呢。"老程看了眼顾轻舟,"她身上的事,也不少。" "她的事,"我说,"我来担。" "你担得起?" "担得起。"我说,"我养了她三年,再养她一辈子,都担得起。" 老程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你这话,我记下了。" 警员给顾轻舟做了个登记,她签了字,抬头看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又压下去。 老程带着人走了,走前拍了拍我肩膀:"去把店修好。这条街,往后太平了。" "程队。"我说,"收网吧。" 老程一挥手,警员们围上来,把阁主和剩下的几个人一一按倒。阁主被铐上的时候,回头看了顾轻舟一眼:"我养的东西,跑不远。" "你养的东西跑不远。"她说,"可我不是东西。我是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带走了。 警车开走的时候,阁主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熟,是十七年前他坐在太师椅上擦笔时的眼神,也是他说"进了听风阁,命就卖给阁里了"时的眼神。 他大概到这会儿也不明白,他算了一辈子账,怎么算漏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养大的刀,一个是替他磨刀的人。 我蹲在店门口,看着他被带走,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他曾经捡过我,也养过我。 他教会我杀人,我学会的却是救人。 这笔账,他算不明白,我也算不明白。 警笛声渐远,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坊们从门缝里探出头,吴婶的菜篮子又掉在地上,这回没人笑她。 我蹲在店门口,看着警车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吴婶从人堆里挤出来,把菜篮子往我脚边一放:"沈临,婶子给你煮碗面吧。" "谢吴婶。"我说,"改天。今晚我跟她还有事。" 吴婶看看我,又看看站在花店门口没动的那道影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有泪花:"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婶子不管。"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沈临,你是个好孩子。这三年,婶子骂你,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说,"您骂得对,我确实傻。" "傻人有傻福。"吴婶说,走了。 老刘站在卤味摊后面,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觉得不对,把手缩回去了。 我走到顾轻舟面前,看着她,她看着我。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啊。"我说,"接下来这条街该清静了。你把花店开好,我把便利店开好,谁也别再当舔狗。" 她顿了顿:"谁跟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我说,"舔狗转正了,说话底气足了。" 她"哼"了一声,耳朵尖却红了。 路灯下,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顾轻舟。"我说。 "嗯。" "你刚才眨眼那一下,"我说,"我差点没接住。" "我练了三年。"她说,"就为了今天这一下。" "那明天呢。" "明天?"她说,"明天我教你,怎么把一个人的手腕从别人手里卸下来。" "那得看谁教谁。"我说。 她没接话,转身往花店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临。" "嗯。" "面,我煮好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来了。"
第二天,我收拾被砸烂的店面。顾轻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我一趟一趟地搬货,偶尔指点一句:"那块玻璃换双层的。""灯管往左挪一挪。" 我照做,做得挺开心。 店被砸得不轻,玻璃碎了一地,货架倒了两排,收银台被掀翻,账本撒了满地。我一样一样捡起来,把账本拍干净,放回台面上。她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我捡,半天没说话。 "心疼吗。"她问。 "心疼。"我说,"账本里的钱,还没收回来呢。" "我是问店。" "店不心疼。"我说,"店砸了能修。你站在这儿,比什么都强。" 她没接话,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那我帮你修。" "你会修什么。" "会钉钉子。"她说,"听风阁教过,搭脚手架。" 我笑了:"行,那你负责钉,我负责搬。" 街坊们路过,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吴婶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沈临,你,你俩要是真成了,婶子随份子。" 顾轻舟耳朵尖又红了,低头理花,没吭声。 吴婶看我们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那盘子,回头记得还我。" "还。"我说,"连盘子带饺子,都还。" "贫。"吴婶骂了一句,端着空盘走了。 老刘在卤味摊后面探头:"沈临,你店门修好了,啥时候请我喝一杯?" "等事儿办完了。"我说,"请全街喝。" "说话算话。" "算话。"我说,"我这人,除了舔狗,没别的毛病。" 那天傍晚,我坐在新换的玻璃柜台后面擦那把伞,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擦了三天那把伞,伞面擦得干干净净,伞骨又紧了一遍铁丝。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伞翻过来,检查最后一道缝线。 "你这伞,"她说,"擦三天了。" "嗯。"我说,"等个重要日子。" "什么日子。" "今天。"我说。 "沈临。"她说。 "嗯。" "你还舔吗。" 我手里的布停住了,抬起头看她:"不舔了。" "哦。"她说,顿了一下,"那,那行。" "改娶。"我说。 她愣住了。 "我说不舔了,改娶。"我把伞放下,绕出柜台,走到她面前,"顾轻舟,嫁给我吧。"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脸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谁要嫁给你。"她别开脸,"你连个戒指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纽扣,军绿色的,磨得发亮,用一根细红绳穿着:"戒指没有。这个,十七年前你衣服上掉的,我捡了,一直留着。" 她低头看着那颗纽扣,看了很久。 她捏着纽扣,指腹摩挲着边角:"你贴身带了十七年。" "嗯。"我说,"我怕弄丢。丢了,就找不到你了。" 她没再说话,把纽扣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傻。" "这条街公认的。"我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那颗纽扣上。我蹲在她面前,抬手,想替她擦,又缩回来。 "你哭什么。"我说。 "谁哭了。"她别过脸,"沙子迷了眼。" "这屋里没沙子。" "我说有就有。"她擦了擦眼睛,把纽扣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我去煮面。" "求婚成功,就吃面?" "就吃面。"她说,"你想吃别的,明天再说。" 她进了后厨,锅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在后厨,很小声地哼了一段歌。 是我那首摇篮曲。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留了十七年。" "留了十七年。"我说,"我寻思着,哪天你肯跟我走,我就拿它当定情信物。" 她没接话,伸手把那颗纽扣拿过去,攥在手心里。 "顾轻舟。"我说,"你答不答应。"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答应就答应,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街坊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探头探脑。老刘趴在卤味摊上,咧着嘴笑:"沈临,成了?" "成了。"我说,"到时候请你们吃喜糖。" "好嘞!"老刘喊了一嗓子。 卖菜的阿婆在人群里说:"小伙子,追了三年,不容易。" "不容易。"我说,"可值得。" "那我明天去买戒指。"我说,"换颗真的。" "真的假的都行。"她把纽扣收进怀里,"你负责修伞,做饭的我来。" "说定了。"我说。 "说定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盖章。 那天傍晚,她把那颗纽扣拿出来看了三回,又放回去。 吴婶路过花店,探头问:"轻舟,你这是要办喜事?" "没。"她说,"就看看。" "看什么。" "看一颗扣子。"她说,"看它还能不能扣得住。" 吴婶没听懂,走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把那颗纽扣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小心地放回贴身的口袋。 晚上她回了自己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我店门口,路灯底下,看了我一会儿。 "沈临。"她说。 "嗯。" "有件事,"她说,"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晚上再说。"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轻快。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蹲的台阶,没白蹲。
晚上,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把伞。 伞是新的,伞骨绑着铁丝,缝线整整齐齐,跟我走针的路子一模一样,却比我缝得细密漂亮。 "你重新缝的。"我说。 "嗯。"她把伞递给我,"你送我那天的缝线是歪的,我连夜拆了,按你的走法重缝了一遍。" 我接过来,摸那道缝线,指腹沿着针脚慢慢走。 缝线走得很细,一针压一针,比我缝的结实。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手,说:"我拆了三遍。" "嗯?" "你原来那道缝线,我舍不得拆。"她说,"拆了,就没了。" "那你还拆。" "拆了,才能照着走一遍。"她说,"走一遍,就记在脑子里了。" 我抬头看她:"你记它干什么。" "留着。"她说,"万一哪天又找不着你了,我照着缝,还能认出来。" "沈临。"她说,"你以为什么时候认出你的。" "天台那天。"我说。 "不对。"她说,"搬来第三天,你蹲在店门口修伞,缝线露出来,跟十七年前那把一模一样,我就认出来了。" 我手里的伞停住了。 "你搬来第三天就认出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说,"你冷了我三年。" "阁主在监视我。"她说,"我接任务的时候,盯着你的照片看了一宿。我没认出你的脸,可我知道,这任务我不能接。搬来第三天,看见你修伞,我就全认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拖。"她说,"阁主催一次,我拖一次。他越催,我越装得冷漠。我越冷,他越放心。我要是不冷,他第二天就会派人来杀你。"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那三年,不是高冷。"我说,"是装给我看的。" "是装给阁主看的。"她纠正我,"也是装给你看的。我怕我一露馅,你就看出来,看出来你就得跑,你跑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怕我跑。" "我怕你跑。"她说,"我找了你十七年。"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接了任务,就找着我了。" "找着了。"她说,"我搬来的第一个晚上,就把你的店看了个遍。收银台的角磨圆了,门把手换了三回,墙角的伞架上,挂着七把修好的伞。我想,这个人,日子过得挺仔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日子过得这么仔细的人,不该死在听风阁的账本上。"她说,"我拖着,拖一天,你就多活一天。" "你拖了三年。" "三年。"她说,"够我把这辈子的胆,都用完了。" 她低着头,把那把伞又拿起来,摸了摸伞骨:"接任务那晚,我盯着你照片看了一宿。我没认出你的脸,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任务,接不得。"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接了,"她说,"我就得亲手把当年救我的人,送回听风阁。" "那你还是接了。" "接了。"她说,"我不接,阁主会派别人。派别人,你活不过三天。" "所以你是来抢任务的。" "我是来抢你的。"她说。 这句话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别开脸,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凶巴巴地问。 "笑你。"我说,"你这三年,装的冷,其实比谁都热。" 我看着她,说不出来话。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半天才找回声音:"顾轻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照片吗。" "知道。"她说,"你想还给我。" "不是。"我说,"我怕我忘了你长什么样。" 她别开脸,肩膀抖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就是个傻子。" "这条街公认的。"我说。 我坐了一会儿,问:"你凭的什么认的我。光一道缝线,你就敢认?" "不止缝线。"她说,"你右手手背那道疤,十七年前抱我的时候,蹭在我衣领上,我记了十七年。还有你吃泡面,先喝汤,再吃面,一口汤要吹三下,跟那年你蹲在雨里给我喂水一个样。" "还有呢。" "还有歌。"她说,"你哼的那首摇篮曲,我记了十七年。" "那你怎么不当面认。" "当面认了,"她说,"你就得带着我跑。你带着我跑,阁主就找得着你。" "现在呢。" "现在他找不着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现在该我带着你跑了。"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她站在灯下,把那把伞放进我手里:"当年你说,修好它,带我去看花。" "明天去。"我说。 "明天开店。" "店关一天。"我说,"去看花。"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颗纽扣又摸出来,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灯一盏一盏灭掉。 "沈临。"她说。 "嗯。" "阁主倒了,听风阁散了。这条街,我们还能待下去吗。" "能。"我说,"吴婶还等着我交租呢。" "可这街上的人,都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了。" "知道就知道。"我说,"我修伞的手艺,没变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换哪儿。" "随便。"她说,"找个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店,你修伞,我卖花。" "好。"我说。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我说,"你肯跟我走,哪儿都行。" 她低着头,把那颗纽扣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便利店门口贴了一张纸,白纸黑字: "歇业三天,去看花。" 落款是两个名字,并排写着。 沈临,顾轻舟。
三个月后,城市另一头,一条新街,一家新开的便利店,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白鸦便利店"。 没人知道这名字什么意思,也没人问。店不大,货架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一把伞,伞骨绑着铁丝,缝线整整齐齐,风一吹,轻轻晃。 伞是那把旧伞,搬家的时候她执意要带。我说换把新的,她说不,就这把。 "这把伞认识我。"她说。 我也就随她。伞挂在门口,进店的客人都要看一眼,有人问"这伞卖不卖",她头也不抬:"不卖。那是他的。" 早上七点,我开门,把豆浆挂在自己门把手上,然后进屋,把第二杯豆浆端到后厨,放在她面前。 她正在煮面,头也不抬:"放着吧。" "好。"我说。 "沈临。"她叫住我,"你以后别往自己门把手上挂豆浆了,街坊都笑你。" "笑就笑。"我说,"我是这条街的舔狗,舔的是我自己老婆。" 她耳根又红了,把面端过来:"吃面。" "正好。"我喝了一口汤。 "少拍马屁。"她说。 "真没拍。"我说,"你做的,都好吃。" 面是手擀的,她学的第一道菜。学的第一周,面条煮烂了三锅,她把锅往我面前一放,面无表情:"吃。" 我全吃了。 后来面条越煮越好,好到街坊都来问,老板娘你面怎么煮的。 她板着脸:"不教。" 转头看我在笑,又补一句:"教你也学不会,笨。" "笨就笨。"我说,"你煮的,我吃就行。" 新街的邻居探头进来:"老板,那个高冷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老婆。"我说,"还没领证,快了。" 她端着面出来,面无表情:"已经答应了。" 邻居笑呵呵地走了,回头又喊了一嗓子:"老板,你老婆又给你带饭了!" 我冲她那边努努嘴:"那是我给她带的。" 她在后厨"哼"了一声,没反驳。 街那头,她盘了个小花摊,每天早上七点开张,晚上八点收。我不忙的时候,蹲在摊边上看她理花,跟当年蹲在她店门口一个样。 有回她理花理到一半,抬头看见我蹲着,皱眉:"你蹲这儿干什么。" "看你。"我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说,"比花好看。" 她耳根红了,把一支向日葵扔过来:"拿去。" 我接住,插在柜台上的空瓶子里。 那支向日葵蔫了,我也没扔,等第二天她再扔一支过来,才换上。后来柜台上的花就没断过,春天是雏菊,夏天是茉莉,秋天是桂花,冬天她扔过来一支腊梅。 有一次,一个小孩指着门口那把伞问:"老板,为什么要把伞挂门口呀?" "挡雨。"我说。 "今天没下雨呀。" "心里的雨,"我说,"一直下着。" 小孩没听懂,跑了。 她听见了,在后厨说:"瞎说。" "哪里瞎说。" "心里的雨早停了。"她说,"十七年前就停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笑了半天。 这街上的邻居,比临江路的更爱凑热闹。每天下午,都有个遛弯的大爷蹲在门口,看那把伞:"小伙子,这伞哪来的?" "祖传的。"我说。 "祖传的伞,伞骨还用铁丝绑?" "绑了十七年了。"我说,"绑习惯了,拆了反而不认得。" 大爷"哦"了一声,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带了一把坏伞:"帮我也绑绑。"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这个不用绑,换根伞骨就行。" "多少钱。" "十五。"我说。 "这么便宜?"大爷不信。 "不便宜了。"我笑,"够我买杯豆浆了。" 那把伞挂在门口,风吹过来,轻轻晃。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我把她放在派出所门口,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抱着书包蹲在台阶上,像一只被雨浇透的猫。 那时候我想,这姑娘,要是有人疼就好了。 后来我想,那不如,我来疼。 街对面有人骂自家小孩:"整天追着人家跑,你是舔狗啊!" 我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小孩儿不服气,扯着嗓子喊:"爸,那是我同桌!我给她带糖呢!" "带糖?"当爹的骂,"人家吃你的糖了吗?" "吃了!"小孩喊,"她今天还分我半块呢!" 当爹的噎住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笑了笑。 门口那把伞被风掀起一角,伞骨上的铁丝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喊我:"沈临,吃饭了。" "来了。"我说。 那碗面端到柜台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红绳还是十七年前那根,旧得发白,系着个死结。 我忽然想起,我修了这么多年伞,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等我吃饭。 门口那把伞被风掀起来,伞骨上的铁丝在夕阳里闪着光。 她看我盯着伞看,说:"吃饭。" "嗯。"我说。 "那把伞,"她说,"等咱俩都老了,就挂进店里当招牌。" "招牌写什么。" "写,"她顿了顿,"一个修伞的,和一个等伞的。" 我笑了:"那你呢。" "我是那个等伞的。"她说,"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这世上没有舔狗。 只有不肯说出口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