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里,所有人都认得林砚之。
不是因为他天赋多高,也不是后台有多硬,单纯就是,这人是宗门里最能熬、也最倒霉的那一个。
别的弟子修仙,讲究张弛有度。
心情好了就打坐,遇到热闹就下山逛逛,机缘来了顺势收下,机缘没到也不往心里去。
很多人甚至不用怎么死磕,随便在山里散个步,就能捡到一块带灵气的古玉,打坐时莫名其妙就突破一层。
林砚之不一样。
他出身乡村,家里没人修仙,也没有长辈提前给他铺好路。
能踏进青玄宗,已经是拼了半条命。
从入门那天起,他就认准一个道理:修仙这条路,不靠别的,就靠肯下苦功。
别人一天修炼四个时辰,他咬牙堆到六个时辰。
夜里大家都回房休息,他一个人蹲在后山的石头屋子里,一遍一遍练剑,一遍一遍运转灵力。
辟谷丹味道干涩,吃久了反胃,他也不多抱怨,嚼完接着打坐。
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经脉被灵力反复冲刷,疼得浑身冒汗,他也硬扛。
论基本功,同阶里几乎没人能跟他比。
同样一套剑法,别人只能打出七成威力,他能推到十成;比拼定力,连着几天不吃不睡吐纳,他也不会先垮。
可怪事就怪在这里:只要事情到了最关键那一步,准得出岔子,而且次次都精准卡死。
第一次是外门大比。
他苦练半年,一路打赢对手,打到决赛,眼看最后一招落下去,就能拿到进内门的名额。
结果就在发力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乱劲窜进经脉,灵力直接断档,招式当场散掉。
他摔在演武场上,名次直接垫底。
旁人都说他心态不稳,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心里稳得很,一点慌乱都没有。
第二次是淬灵池开启。
这池子一百年才开一回,是洗髓、夯实根基的大好机会。
他提前闭关三个月,把状态调到最好,连饮食、吐纳的节奏都反复调整,生怕出一点纰漏。
轮到他踏入池水,底下阵法猛地一颤,一池灵水的灵气像被抽空一样,瞬间变淡。
后面进去的人全都受益匪浅,唯独他进去一趟,半点好处都没捞着,回来还感冒了。
再往后,秘境选拔、长老亲传名额、上古功法残卷,但凡抓住就能让他上一个大台阶的机会,全是这个套路。
不是临出发的时候,毫无来由昏睡一整天,错过集合。
就是好不容易找到宝物,山里头突然地震,宝物直接埋进地底。
还有一回,他跟妖兽厮杀,眼看打赢就能拿到妖兽内丹,天上飘来一团怪风,把妖兽连带着漏出半截的内丹卷走,偏偏不伤他分毫。
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这:这些意外从来不会伤他性命,不会废掉他的经脉,不会让他修为倒退。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允许他慢慢积攒力量,允许他吃苦,允许他变强,但绝不允许他靠着自己,一步登天。
同门看他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一开始还有人佩服他能吃苦,到后来,嘲讽和惋惜越来越多。
“再能练又怎么样,命不行。”
“天生不带气运,再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你看隔壁那个师弟,平时吊儿郎当,上次进山随便一转,就拿到了一本功法。人和人,没法比。”
这些话,林砚之听了无数遍。一开始他还会在心里反驳,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于是练得更狠。
后来次数多了,连他自己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不怕吃苦,不怕挨打,不怕熬漫长的岁月。
他怕的是,不管自己怎么拼命,这条路永远看不到出头的日子,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是什么。
有时候夜里,他握着长剑坐在石屋门口,看着远处山上别的弟子借着机缘一路往上走,心里又委屈,又不甘心。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老老实实修行,不作恶,不投机,凭什么所有好事,全都绕着他走。
一晃十年过去,林砚之二十七岁。
苍澜域要开启荒古秘境。
这是整整一百年才轮到一次的大机缘,秘境里面有灵液、上古传承,运气好,甚至能摸到冲击金丹的契机。
整个东域所有宗门都盯着这次机会。
青玄宗内部筛选,林砚之凭着实打实的本事,打赢所有人,拿到了入场令牌。
这一次,他下了死决心。
他闭关半年,把自己的剑招、灵力、心境全部打磨到顶点。
他翻遍所有前人留下的秘境笔记,把里面记录的风险、危险区域、机缘大致位置全部记熟,连路上可能遇到的妖兽,都提前想好应对办法。
他告诉自己,前面那么多次失手,这次一定不一样。
只要足够细心,足够稳,总能躲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意外。
等到秘境开启,天空裂开巨大的空间缝隙,无数修士往里冲。
林砚之跟着人流踏进去,刚站稳,可怕的时空乱流突然爆发。
狂暴的力量撕碎秘境内部的布局,所有人被随机丢到不同地方。
大部分人,都被送到灵气浓郁、藏着宝物的核心区域。
远远能看见一道道灵光升起,有人顺利找到灵药,有人跟别的修士争夺传承。
只有林砚之,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单独揪出来,一把扔进秘境最边缘的冰封荒原。
这里常年风雪不停,寒气刺骨,稀薄的灵力根本不够修炼,没有灵药,没有古宝,连像样的妖兽都很少。
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死地。
又是这样。
明明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全都避开,最后还是落到这个下场。
长久压在心底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他没有发火,只是握着剑站在大雪里,任由雪花一层一层堆在肩膀上。
十几年的坚持,一次次期待落空,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吞掉。
就在这个时候,风雪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林砚之提着剑,顺着声音走过去,在一处断崖边上看见了一个盘坐着的女子。
女子生得清美,算不上什么绝世美人。脸圆圆的,皮肉饱满,一双圆眼睛,眼尾轻轻往下垂。嘴唇微微绷紧,看着怯生生、软乎乎的。
身着一身白衣,肩头被妖兽抓伤,淡白色灵力一圈圈裹住伤口,慢慢疗伤。
见到林砚之,她没有半点戒备,轻轻笑了笑。
“师兄,你也是被乱流传到这地方了?这里太危险,咱们结伴吧,互相有个照应。”
林砚之本习惯一个人待着,但这片荒原实在凶险,而且对方没有恶意,他点了点头。
两人互换了姓名,林砚之对苏晚晴也有了些了解。
她是个天性善良的姑娘,出身一个很小的宗门,运气一直很好。
她不用拼命苦修,平时到处走走,看看山水,随心悟道,修为就自然而然稳步上涨。
接下来十天,两个人一起在雪原里求生。
她心思柔软,见不得生灵受苦,路上如果看见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停下来帮忙。
她也懂不少草木知识,会跟林砚之讲各地的风土,讲她游历的时候见过的风景。
林砚之话不多,但做事稳妥。
遇上凶兽,他上前斩杀。
夜里休息,他布下结界,把避风暖和的山洞留给苏晚晴。
寒风猛烈的时候,他就站在外边,挡住吹进来的风雪。
两个人谈道,聊对长生的看法。
苏晚晴觉得修行最重要的是心存仁善,不能一味杀伐。
林砚之只想踏踏实实地往前走,找到属于自己的大道。
这段日子,是他十年修行里,难得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等着意外砸下来的时光。
两个人互相帮衬,聊得很开心,林砚之也暂时放下了心里的沉重。
秘境时间一到,传送力量把他们送出荒原。
临别之前,苏晚晴朝他拱手道谢。
“这次多亏师兄护着我,如果以后有缘,说不定还能再见。”
“嗯。”林砚之简单应了一声,两个人各自回自己的宗门,就此分开。
他本来只把这件事当成绝境里一场普通的偶遇。
他万万想不到,这场相遇,就是所有倒霉事的答案。
回到青玄宗之后,林砚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意外实在太精准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清楚知道他每一次能翻身的节点,专门卡在那个时候出手,只断掉机缘,不伤他本身。
如果单纯是运气差,不可能精准到这种地步。
他打定主意,要找出背后的原因。
他把积攒多年的灵石全部拿出来,下山到处跑,钻进一个个废弃的上古遗迹,翻那些风化严重的石碑、残破书卷。
很多地方危险重重,还有别的修士盯着传承,一路上争斗不断,好几次他都差点丢了性命。
整整三个月,跑遍半个苍澜域,最后,他在一处埋在地底的碑林里,找到了记载世界天命的残碑。
石碑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这片苍澜域,有一套天生的剧本。
世界会不断选出天命男主、天命女主,顺着剧本走完一轮故事,维持世界运转。
而他林砚之,就是这个世界选定的天命男主之一。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天道故意会锁住气运之子的气运,每到他可以独自崛起的时候就出手阻拦,一次次让他落空,磨他的心性,攒足他的潜力,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在绝境之中,遇见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按照他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他一下就判断出:苏晚晴,就是剧本里的天命女主。
她天生福运缠身,性子仁厚,可这份福气是有代价的。
等到日后魔潮席卷整个苍澜域,她的福运会一点点耗光,到时候就算她再善良,修为再高,也挡不住灭顶之灾,必死无疑。
天道挑中了林砚之。
先把他压很多年,让他尝遍孤单、挫败、求而不得,把他的底子、韧性、战力全部养到足够强,再安排这场风雪里的相遇。
等到浩劫到来,他就顺理成章站出来,拼尽全力护住苏晚晴,陪她渡过劫难,走完这一段天命情节。
在天道的设想里面,故事该是这样:两个人绝境相识,慢慢生出情愫,他为她而战,两个人相伴修行,一起扛过魔潮,成为人人羡慕的天命道侣。
林砚之站在石碑前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紧跟着就是压不住的火气。
原来这么多年,他不是单纯运气不好。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煎熬,所有一次次的崩溃,全都是天道提前安排好的铺垫。
天道不是要培养一个属于自己的修士,而是专门养一个保镖,一个护道人,一个剧本里配套的工具。
他可以变强,但不能为自己变强。
他的力量,他的磨难,他所有的坚持,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苏晚晴准备的。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套剧本默认感情是附赠的。
好像只要经历这么一场相遇,他就理所应当动心,理所应当围着对方转,把自己往后漫长的仙途,捆在另一个人的命运上。
他反复回想秘境里和苏晚晴相处的日子。
他不讨厌她,他承认她是个很好、很无辜的人。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天道的安排,她没有主动算计他,她也是被剧本推着走的棋子。
可无辜归无辜,他不愿意接受这份安排。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拼出来的路,要被别人定好终点?凭什么他的道,要用来成全天道写出来的故事?
他心里很快拿定主意,连带着对苏晚晴的那点好感也消散了。
既然天道费这么大功夫,安排他们在绝境相逢,又成就后面种种。
那将来苏晚晴遇到生死大难,他会出手,把她从魔潮里面救下来,了结这段宿命。
但是,仅此而已。
救完之后,他不会留下来,不会陪着她,不会顺着剧本生出情意。
他要把这笔因果还清,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
天道想要绑定一对天命情侣,他偏不顺着剧本演。
这个念头一定下来,他心里的憋屈,慢慢变成了一股执拗的劲。
他不再迷茫,他现在要做两件事:一边继续苦修,攒够能对抗魔潮的力量;一边等着浩劫到来,了结这一段被安排好的缘分。
知道真相之后,林砚之回到青玄宗,继续住在后山的小石屋里。
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埋头苦练、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的倒霉弟子。
只有他自己清楚,情况不一样了。
那股锁着他气运的力量,没有消失。
天道还在试图引导情节,时不时给他一些暗示。
有时候,他独自打坐,耳边会隐隐响起细碎的声音,劝他:苏晚晴是命中注定的人,你们本就该一路同行,不必抗拒天命。
有时候,他下山办事,明明有一条近路,却会被莫名的力量引向苏晚晴所在宗门的方向。
只要他顺着走,就会跟她再次碰面,慢慢积攒羁绊。
还有几次,他本来有机会拿到一份不错的传承,可那份传承里面,带着淡淡的天命牵引,如果收下,就更容易被剧本捆住。
他直接放弃,转身离开。
天道不只是安排一次相遇,它会不停用各种细微的手段,推着他靠近预设的路线。
它不会直接强行控制他的心神,可无处不在的暗示、巧合、机缘诱惑,时时刻刻都在指引他。
同门那边,麻烦也没断。
有人嫉妒他的底子,知道他每次大赛都要失手,就故意在他修炼的时候出言挖苦。
还有人听说他偶尔会打探别的宗门消息,私下揣测他是不是找到了靠山,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抢他用来炼剑的矿石。
林砚之一概忍着。
他现在不想惹多余的麻烦,他要藏好实力,悄悄往上走。
他修炼得比以前更拼命。
从前苦修,是想挣脱说不清的厄运。
现在苦修,一方面是为了有足够实力,在魔潮里面护住苏晚晴。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变得足够强,强到就算他斩断剧本,天道也没法强行拿捏他。
他偶尔会听到关于苏晚晴的消息。
听说她依旧四处游历,遇到苦难的凡人就出手帮忙,收了几个孤苦的孩子,带回宗门照料。
她的日子依旧平顺,还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慢慢靠近。
林砚之没有去找她。
他不想提前制造更多牵绊,不想让这段本来就虚假的宿命,多出别的纠葛。
时间一点点流逝,苍澜域各处,开始冒出魔潮的预兆。
偏远的小镇一夜之间被魔气吞没,里面的生灵失去神智,变成狂暴的魔物。
很多深山里的妖兽,被魔气污染,主动下山袭击村落。
各大宗门陆续收到求救传讯,开始调动弟子,准备迎战。
空气里面,越来越浓的魔气,预示着大战不远了。
天道也开始加码。好几次,林砚之夜里修炼,眼前直接浮现幻象,幻象里面是剧本的走向:他救下苏晚晴,两个人并肩作战,一起斩除魔主,之后一同游历万域,成为人人传颂的天命道侣。
幻象很美,可林砚之看得心里发冷。
他知道,一旦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就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大道。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拉回心神,把那些幻象撕碎。
“我的路,不由你写。”
浩劫,如期而至。
魔气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遮掉半边天空,无数魔兵跟着涌出,向着各个宗门、城镇席卷而去。
苏晚晴所在的宗门,位置刚好在魔潮的主攻路线上。
她跟着师尊带着门下弟子拼命抵抗。
一开始,靠着她身上残留的福运,还能勉强稳住防线,可魔兵源源不断,后面还有厉害的魔将压阵。
她的福运一点点消耗干净,好运不再眷顾她。
大战持续数日,宗门防线节节崩溃,弟子死伤越来越多。
苏晚晴浑身都是伤口,灵力快要耗尽,对面一头高阶魔将抓住空隙,凝聚魔气,朝着她当头拍下。
所有人都觉得,她这次在劫难逃。
就在魔气快要落在她身上的一刻,一道剑光划破黑雾。
林砚之来了。
他一路赶过来,不再刻意压制修为。
长剑出鞘,凛冽的剑光横扫而出,直接逼退那头魔将。
接下来几天,他守在这座山门之前,斩杀高阶魔物,重新加固结界,把冲到山门附近的魔兵清干净。
有他在,岌岌可危的宗门,终于稳住。
幸存的弟子又惊又喜。
在他们听过的传闻里面,这就是天命男主赶来救女主,接下来两个人肯定要相伴同行,一起对抗魔潮。
等这一波魔潮退去,苏晚晴走到林砚之面前,认认真真道谢。
“这次如果不是你,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来。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林砚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我来救你,不是因为什么天命,也不是因为我想跟着你一起走。当年秘境冰封荒原,我们结伴同行,算是结下一段缘分。今天出手,就是把这份宿命里面的因果还清。”
他顿了顿,说得清清楚楚,让旁边所有人都听见。
“债清了。往后,你守你的宗门,走你的仙途;我走我自己的大道。我们之间,再没有牵扯。”
苏晚晴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
她心思通透,也听过一些关于天命剧本的说法,一下子就懂,眼前这个人,不愿意顺着天道安排的故事往下走。
她没有难过,也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不会勉强你。祝你往后修行,一路顺遂。”
没有告白,没有依依不舍,没有约定以后再见。
简单几句交代,因果了结。
林砚之对着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这座被魔气洗过的山门。
就在他踏出山门结界的一瞬间,那道一直捆在他身上、用来牵引他走向苏晚晴的天命枷锁,直接崩断。
这么多年,压着他、专门在他快要独自崛起的时候捣乱的力量,一下子消散大半。
天道的剧本,在这里断了。
枷锁碎掉,不代表一切就此太平。
天道不甘心。
它花了那么多年,磨他、困他、安排相遇,不想就这么看着剧本作废。
于是换了别的法子来引诱他。
林砚之独自上路历练之后,一路上,很多机缘主动往他面前凑。
有时候,他随便走进一座山谷,里面就藏着顶级剑修传承。
有时候,斩杀一头魔物之后,魔物体内会多出一份珍贵灵髓。
还有的时候,会有别的宗门长老找上门,许诺给他亲传位置、海量资源,条件只有一个:重新扛起天命,找到她,继续走完原本的故事。
天道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你愿意回来当这个天命男主,所有气运、所有好处,都可以给你。
林砚之全部拒绝。
他想要变强,但他不想用重新绑定剧本作为代价。
从这时候开始,他再也不用刻意避开机缘。
只要是靠他自己闯出来、拼出来的东西,他全都收下。
他依旧是那个拼命的人,甚至比以前更加刻苦。
孤身闯秘境,和别的修士争夺传承,深入魔气浓重的险地斩杀魔主残党,独自参悟剑理。
没有谁提前给他铺路,没有看不见的手在关键时刻坑他,也没有预设好的目的地。
现在的努力,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他的修为一路狂飙,跨过元婴,再到化神。
苍澜域里面,渐渐开始流传一个名字:那个早年处处倒霉的苦修修士,现在成了整片大陆最可怕的独行剑修。
很多人听说过他的故事,有人佩服他敢反抗天命,也有人觉得他傻。
“天命摆在眼前,只要点头,就能拥有道侣,还有源源不断的气运,何苦非要一个人吃苦?”
林砚之听到这类议论,大多一笑而过。
他见过太多顺着剧本走的修士,被天命捆住,明明心里没有喜欢,却因为“本该在一起”,勉强相伴,最后两个人都活得别扭。
他不想变成那样。
独行的日子漫长,偶尔也会孤单。
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上面飞,或者一个人在死寂的古遗迹里面打坐,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顺着天道安排走,会不会轻松很多。
但他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
轻松,不代表那是属于他的路。
他想要的,是自己说了算的人生,而不是别人提前写好的故事。
魔潮后来又反扑过几次,他偶尔会听到苏晚晴的消息。
她接替了她师尊的位置,带着宗门弟子,慢慢恢复山门,收留流离失所的凡人,稳稳走在属于她的路上。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对林砚之来说,她是一段已经了结的因果,是他人生里一件重要的事,但仅此而已。
一晃又是百年。
林砚之早就超脱了苍澜域原本的天命束缚,可以自由穿梭在附近大大小小的世界。
他见惯了宿命纠缠的修士,见过被安排的相遇,见过因为天命强行凑在一起、最后互相折磨的人。
他更加确定一件事:感情这件事,不能由老天分配。
这天,他路过一座靠着大海的小城。
这里灵气温和,民风平和,海边开满不知名的灵花。
他之前跟域外邪魔交手,身上留下一点旧伤,打算在这里歇一段时间,慢慢调养。
城里有一间小小的丹铺,铺子的主人叫沈清禾。
她是丹修,性子鲜活,跟苏晚晴那种悲悯温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长相清纯动人,御姐风的外表下处事起来又像没长大的孩子。
她爱琢磨各种各样的草药,经常泡在山里采摘灵草,炼药的时候投入得不得了,时不时把丹炉炸得乌烟瘴气,然后蹲在炉子旁边懊恼半天。
她会偷偷把炼坏、但还能用的丹药送给城里穷苦的凡人,也会为了一口好吃的点心,跑遍整条街。
林砚之身上的伤需要特定的丹药,于是找到这间铺子。
沈清禾抬头看见他,只当他是过路的普通修士,不知道他在外边的威名,不知道他反抗天命的过往,更不知道,曾经有一份写死的缘分,在等着他。
她一边配药,一边随口跟他闲聊,跟他讲不同灵草的习性,讲她上次进山遇到的调皮妖兽,讲她想炼出来的一种新丹。
没有天道在背后牵引,没有宿命的预兆,没有任何力量推着他们靠近。
就是一次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偶遇。
之后一段时间,林砚之都留在小城养伤。
他常常去丹铺坐坐,有时候看她炼药,有时候跟着她进山,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顺手帮一把。
慢慢的,不一样的感觉,在他心底生出来。
面对苏晚晴的时候,他心里只有责任、恩情,还有了结因果的平静。
可对着沈清禾,他会不自觉地留意她,愿意停下漫长赶路的脚步,安安静静陪着她说话,会因为她开心,跟着觉得心里轻快。
这份心动,没有任何外力逼迫。
不是因为天道说“你该喜欢她”,也不是身边的人说跟她在一起不会经历磨难。
只是因为,他在漫长独行之后,遇上这么一个人,像小太阳一般。
他发自内心地愿意靠近。
他花了很久,慢慢理清自己的心。
他不需要老天给他挑一个伴侣,不需要剧本规定谁是他的道侣。
他可以独自修行,独自踏过万水千山;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和谁相伴,那一定是他自己选出来的,是他真心喜欢的。
海边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暖红。
林砚之站在沙滩上,远远望着丹铺的方向。他已经不再害怕孤单,也不再抗拒心动。
回望这一生,所有的矛盾,从头到尾,都绕着一件事:天道想要把他变成故事里固定的角色,给他安排磨难,安排相遇,安排爱人,安排结局。
它算到了他会吃苦,算到他会变强,算到浩劫会来临,唯独没有算到,他不愿意乖乖照着剧本演。
他熬过了十年一次次落空的苦修,扛住了天道源源不断的暗示和引诱,在魔潮之中,完成了本该属于天命男主的任务,然后果断抽身,斩断所有捆绑。
他没有爱上那个老天塞给他的人,没有困在别人写好的故事里面。
他一个人往前走,凭着自己的力量,踏出不受天命左右的大道。
直到很久之后,在一座临海小城,一场毫无预谋的相遇,让他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欢喜。
他的道,从来不是什么守护天命女主的道。
他的道,是:磨难可以落在我身上,机缘可以由我争夺,要不要动心,要不要和谁相伴,全都由我自己的心说了算。
天道能安排苦难,安排相逢,甚至安排一场浩劫。
可它永远没有办法,强行定下一个人心里的喜欢,强行锁住一条属于修士自己的路。
往后山海辽阔,前路还长。
他不再是那个被剧本框死的天命男主。
他只是林砚之,走自己选的路,遇自己想遇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