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第三天,半夜看到室友男朋友给玩偶做饭吃。
1 玩偶穿我拖鞋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李铭用夹子音说:“宝贝,你想吃蛋炒饭吗,我马上就给你做。”
料理台上摆着一个长头发的玩偶。黑头发,大眼睛,脚上穿着林薇的拖鞋。
林薇不在厨房。她的房门关着。
李铭回头看见我,笑得热情:“你要来点吗?薇薇说她想吃蛋炒饭。”
我说不用,绕过去开了冰箱,拿一瓶饮料。
回到房间躺下,我隐约觉得奇怪。林薇总说蛋炒饭热量高,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没看过她吃过蛋炒饭。
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你什么时候竟然肯吃蛋炒饭了?
发出去了。没回我。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三天前,搬进这套房的第一天。她发过一条朋友圈,带图,配文是“瑶瑶今天加班,我先吃了”。
照片里餐桌旁坐着一个人,短发,灰色卫衣,背对镜头,看起来很像我。
可是那天我根本没加班。我猫在房间里改PPT,改到十一点半。
我把照片放大。
那个人影脚上,穿着我的毛绒拖鞋。
那双拖鞋上还有我打翻咖啡的污渍。
2 禁玩偶怪规矩
我们和房东签合同那天,房东老头一直站在门口,不进来。
中介把笔递给我们,他在旁边用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句话:“我的房子里不可以有玩偶。”
我和林薇也没在意,笑着应了一声,权当他年纪大性格古怪。
老头却坚持把这句话写进合同:“我的房子里不可以有玩偶,否则后果自负。”
房东走后,林薇不当一回事:“老头子走了,我就可以把我的女儿们带过来啦。”
“还是别了吧薇薇。”我说,“我觉得房东说的话让人心里毛毛的。”
她喜欢买人形玩偶,一排一排摆着,有的还穿小裙子。我却觉得夜里睁眼看见一排脸盯着我睡觉,渗得慌。
林薇性格向来软和,这回却不情愿地撇撇嘴:“那我先把我的那些乖女儿放在李铭那里吧。”
3 屋里藏了人
林薇向来喜欢这些小玩意,我拦了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第二天我主动开口:“不然你今天把李铭喊过来住吧。”
我们合租前商量好的,不能带男朋友回来住。
林薇眼睛一亮:“好啊,等会我就让他过来。”
李铭性格老实内向,进门先道歉,说自己麻烦了。我说没事,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你昨天在厨房,跟谁说话?”
他愣了一下,脸涨红:“我没去厨房啊”认真的脸色不似作伪。我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作罢。
那天夜里我越想越失眠,索性起来到处翻看,果然有些奇怪的事。
我看了看阳台的衣服,有两条裙子既不是我的,也没见林薇穿过。
我数了数垃圾桶。三个外卖盒,两个我点的,还有一个我没印象,盒子上的小票上却写着“邱瑶”。
并且我点外卖从不写大名。
我又数了数我抽屉里的长筒袜。昨天收进来六双,现在五双。
我站在阳台上,其他楼道的声控灯一会亮一会灭,只有我们这层从来没亮过。
4 枕边凉气息
一夜辗转反侧,都怪李铭偷偷把人偶带进来,带进来还不承认。
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房东那句话让我隐隐后怕——我的房子里不可以有玩偶。
床边的时钟显示凌晨两点。睡吧睡吧,我这样想,明天还要上班。
迷糊之际,感觉耳边有人吹气。
很轻,带着一股子凉。
“谁!”我猛然惊醒,翻身下床开灯。
门锁得好好的,防盗窗也锁得好好的。
我的目光落在床边——我睡前把床单扯得整整齐齐,自然垂下去。此刻,床单最边上有明显被揉乱的痕迹,还往下坠了一截。
“是我刚刚跳下床弄乱的吗?”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这一块记忆是空白的。
我坐在床沿听了十分钟,屋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天亮之前我又睡过去了,睡得很沉,连闹钟都没听见,迟到扣了两百。
5 林薇去哪了
第二天我碰到林薇开房门,她一脸憔悴,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我忍不住说:“薇薇,昨天李铭怎么把人偶娃娃带来了,房东说……”,李铭不好意思承认,薇薇总要承认吧。
“我什么时候把玩偶带过来了?”
“昨天晚上我看见李铭把一个玩偶摆在料理台上,还在给它炒饭。”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呢。”林薇的情绪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我都说了我不会把玩偶带过来,你不想跟我合租你就直说!”
我被她炸懵了:“可是我昨天真的看到……”
她不理我,摔门出去了。
自那之后,房间里的一切变得更奇怪。
我放在冰箱的食物总会无缘无故地变少。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会消失,昨天还挂在绳上,今天就没了,连夹子都是扣好的。
昨天才买的新衣服不见了。那是件背带裙,我在商场试了三次才下决心买的。
我有些冒火,随手敲了几下门,没等她应就推门而入。
“林薇,你帮我看看……”
嘴里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房间里没有林薇,只有李铭。
李铭抱着一个长卷发的娃娃,坐在床边,神色木然,宛如一个提线木偶。
“你有事吗?”他说。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昨天逛完商场回来就没出去过,窗户关着,门也没开过。“林薇呢?”
李铭没理我,抱着那只人偶把我推出去,关上了卧室门。
关门的瞬间,我觉得那只人偶好像裂开嘴笑了一下。
我回到自己房间拨打林薇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林薇,你在哪?”
对方不说话。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正想挂,寂静的背景音突然变得嘈杂。
“你有什么事吗,瑶瑶。”
说话的方式相当奇怪,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
我蓦地挂断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我在那个背景音里,听见李铭在大笑。
李铭就在隔壁房间。这么大的声音,我不可能听不见。
我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6 玩偶叫我名字
我不知道林薇和李铭怎么回事,但我决定搬出去。
或许李铭有什么精神病,又或许林薇最近缺钱了,所以偷我的东西。我给自己找了一晚上理由,一条比一条奇葩。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张床底下有一个收纳抽屉。
我趴下去拉,抽屉很卡顿。要一边晃一边拽。抽屉里应该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杂物,两件破旧的衣服,一顶黑色的帽子。
帽子是我钟意的款式,我忍不住拿起来看看。
帽檐内侧用褐色口红写着一行字:“不要把衣服给她!看好你的袜子!”
我想起我莫名其妙失踪的衣服,和少掉的一双袜子,背后一阵发麻。
不管了,先走为妙。我把帽子扔回去,赶紧打包了一些生活用品。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啊。”我戒备道。
“瑶瑶,是我。我要去楼下送李铭,等会你帮我收一下外卖吧。”门外是林薇的声音,与往常无异。
听到李铭要走,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道:“你去吧。记得让他把那个玩偶带走,被房东知道肯定要生气的。”
门外轻轻笑了一声:“这就把她扔出去。”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这就把垃圾扔出去。”她声音隔着门,软软的。
东西整理好收进行李箱,我就等给林薇收了外卖,然后离开,先回家住一段时间再说,虽然不自由,总是比这里安全。
没过一会儿外卖来了。我扫了一眼单子,收货人那一栏写着“邱瑶”。
奇怪,为什么要写我的全名。
“要吃了再走吗?这是我专门给你点的外卖。”林薇回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烫了一头长卷发。
她有些讨好地牵着我的手撒娇:“我已经跟李铭说过了,以后他要来,我一定先问问你。”
原来真是李铭偷偷溜进来的,我心里的火散了大半:“薇薇,我只是觉得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在屋里,我不方便。”
“知道啦,以后不会了。”她俏皮地眨眨眼,把外卖摆到桌上,“快吃吧,瑶瑶。”
脑袋眩晕了一瞬。我乖乖坐下,看见餐桌另一端坐着一只玩偶。短发,肤色微黑,身上穿着一件背带裙。
我的背带裙。
“薇薇,你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
“哦,你说瑶瑶啊。”林薇拆开外卖盒,“我专门给瑶瑶点的外卖。”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
“我才是瑶瑶。”我不解地看向她,她以前从没叫过我瑶瑶,外卖不要写真名还是她教我的。
“你是瑶瑶。”她笑,“她也是瑶瑶。”
“什么意思。”
“她也是瑶瑶。”
她的话语里仿佛有某种力量,我好像又忘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我的行李箱放在玄关。
为什么我最近总丢三落四,水龙头经常没关,卧室窗户经常没合。
家里总是乱糟糟的,衣服袜子乱作一团。
我越来越理不清,我到底有哪些衣服。
7 脚印没出去的
我没有当天搬走。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但我想在走之前弄清楚,我到底是不是疯了。
如果我疯了,我得先知道自己疯在哪。
我做了三个试验。
第一个试验,我把“邱”这个字用水性笔写在衣服内侧。每写完一次,林薇都会过来敲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第二个试验,我在自己房门口撒了一层散粉,撒的时候心疼极了。
第三个试验,我挑了一双很旧的袜子,塞进自己背包里,拉链拉到顶,压在充电宝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件事是看门口。
粉上有一行脚印。鞋底有波浪图案,是林薇那双软底拖鞋的款式。
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我的手心浸满冷汗。
我打开衣柜。每一件衣服内侧上的“邱”字都还在。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发现不对——衣服全都被人翻过一遍,摆放的顺序不对,我是短袖放在上面一层,现在短袖堆在了最下面。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在衣服上写了字。她没有把字弄掉,她只是翻了一遍,然后又放回去。
我翻开那个背带侧兜。
袜子还在,也没被拿走。
我高兴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去翻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一句我想回家了。
通讯录往下滑。我妈那个号码还在,备注那一栏,原本是我从小打到大的一个字:妈。
现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未知。
号码是对的,我认得那个号,是我妈用了十四年的号。
8 我记不清谁了
那天晚上林薇说要找个女生跟她合租。
“瑶瑶,我想找个人来合租。”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无所谓。林薇本来就租的主卧,很大,放个小床绰绰有余。
“你不会有意见吧。”她笑得可爱,怀里搂着一只短头发的玩偶。
“没有意见。”我答得飞快。
答完我才觉出一点不对——我为什么不反对?家里已经有两个房客了,第三个住进来,我应该觉得挤。
我好像已经不太会想这些事了。
是不是有人说过,房子里不能有玩偶。
是谁说的,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得心口发闷。最后我只想起来一件事:那句话不是林薇说的,也不是李铭说的。
应该是一个怪人说的。
9 新租客哄玩偶
新来的租客叫小夏,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刚从农村进城,笑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拎着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分我们,谁都没敢多要,她睡在林薇房间新增的单人床。
小夏的第一顿饭是在厨房自己做的,清水挂面卧一个蛋。她煮了两碗,端一碗到客厅桌上,说:“薇薇姐还没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碗面在桌上放了三个钟头。没人吃。
小夏把它倒了,倒的时候说了句对不起。
我以为她是怕林薇,后来才知道,她那声对不起是对着那碗面说的。
第二天她捧着一只短头发的玩偶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瑶瑶姐,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我在这里。”我楞楞地看着那个短发玩偶,“你为什么要对着它说话。”
那个玩偶身上多了一条背带裙。款式很熟悉——我确实有过一件这个款式的衣服。
小夏没理我,抱着它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小孩。
“神经病。”我不满地骂道,“薇薇,你看你找的什么房客。”
林薇打开房门,原本就漂亮的脸愈发美艳了。美艳得不像熬了夜的人。
“瑶瑶,你别生气,过段时间小夏就会离开。”
“那就好。”我着迷地摸了一把林薇的头发,“薇薇,你头发长得好快啊,怎么这么长了。”
林薇古怪地看着我:“你竟然还记得。”
“记得什么?”我问。
“没什么。”林薇笑得甜腻。
10 肩上凉手
那天夜里,我身上一阵发凉,意识突然清醒过来,眼睛却还闭着。
“怎么又失眠了。”我心想。
晚风徐徐。地板上传来浅浅的摩擦声,像是什么小东西在爬,一路从我房门外经过。
“呵。”耳边滑过一阵气流,随之是一道女声的轻笑。
这次我没有爬起来睁眼。我假装熟睡,连呼吸都不敢改。
那个声音渐渐远了。我慢慢睁开眼,只看到门缝光亮处躺着一截袜子。
我数了一下我抽屉里的袜子,数量都是对的。
那么门外面那一截,是别人的?还是说那是我被偷走的那双。
是不是谁给我提过袜子的事?写的还是说的?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毫无头绪。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吸尘器吵醒的。小夏周末大扫除,忙得满头汗。
客厅沙发上摆着两只玩偶,一只长卷发皮肤白皙,一只短发微黑。
我还没开口,她先坐下了,一屁股坐在两只玩偶中间,像坐在两个人中间。
“薇薇,瑶瑶,你们等会儿想看电影吗?”
我没由来地生气:“我在这里呢。你不要对着玩偶喊我的名字。我叫邱瑶。”
邱瑶两个字一出,我的思绪略有些清明。
小夏张大嘴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身后。
我身后有东西,我能感觉到。一双凉的手搭上来,落在我肩膀上。
“瑶瑶,你怎么了。”
我不敢回头。沙发上端坐的两只玩偶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知道那是错觉,可那个短发玩偶脸上的笑,我昨天见过的,是另一种笑法。
我猛地站起来,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身后只有墙。
11 小夏凭空消失
小夏没给房租就跑了。
床铺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那袋腌萝卜干还剩半罐,放在厨房台面上。
她的行李箱还在门后立着。我打开看,里面叠得整整齐齐,全是没拆封的新衣服,一件没穿过。
最上面放着一张公交卡,卡套上的名字是小夏。
我拿着那张卡去问林薇:“她的卡?”
林薇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浇了很多,托盘里的水流到地上。
“她不用了。”林薇说。
“她还会回来拿吗?”
“不会。”
那天晚上林薇跟我抱怨:“那个小夏呀,说好的月底给房租,这不,马上月底了,人跑得没影。”
我站在一旁听着,接不上话。
其实我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小夏了。
我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煮过一碗没人吃的面,可我记不起她的脸。我闭上眼,只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影子。
听到林薇抱怨,我只得说:“不然你重新招一个吧。我们这个小区位置偏,恐怕不好招租。”
当初租这里,就是因为我和林薇身上没什么钱,只能选这种远离市中心的老小区。
“不用担心,会来的。”林薇漆黑的眼珠闪着一点光。
第二天就来了人。
12 破玩偶在哭
新租客是一个技校学生,叫小雨,才十九岁,俏皮可爱,因为受室友排挤才搬出来住。
她签合同时也在场,我看着她一笔一画写下“小雨”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看,被人写在纸上的名字都很好看。
我见她年纪小,主动给她介绍情况。
“我们客厅和厨房是公用的,衣服都晾在阳台上,客厅那个柜子也是公用的,你有什么东西放进去标记好就行,我和薇薇不会乱动。”
说完我顺手拉开一扇柜门。
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柜子,赫然躺着一只扎马尾的玩偶。
玩偶身上破破烂烂,满是划痕,身上还涂满了红色的颜料。
“啊——”小雨捂住了嘴。
“你们在干什么。”
林薇站在走廊看着我们。她的脸在暗处,白得没有血色。
那只扎马尾的玩偶歪在柜子里,脑袋朝着一边,像是在哭。
“我想跟小雨说柜子可以共用……”我唯唯诺诺地说。
“不要随便打开柜子。”林薇冷冷地说,走过来一把抓起那只玩偶,“小夏还是这么不听话。”
她抱着它走了。背影很像抱着一个孩子。
小雨凑过来小声问我:“薇薇姐也养娃娃呀?我以前也喜欢,但是我妈不许,说家里放多了娃娃,对人的运气不好。”
我说:“你妈说得对。”
她惊讶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这个“大姐”怎么这么迷信。
那天晚上,我把那顶黑帽子从床底抽屉里翻出来,找到帽檐内侧那行褐色口红字。
我想告诉小雨。
13 我忘了我姓啥
我在小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敲门。
她开了门,正在给手机充电,看见我手里的帽子,笑了:“姐,你帽子好看,哪儿买的?”
我把帽檐翻给她看:“你念一下这行字。”
她眯着眼念:“不要把衣服给她,看好你的袜子。”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呀,是上一任留下的?”她把帽子推回来,“姐,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你脸色好差。”
我说:“这屋里不能带玩偶。合同最后一页房东写了一条,你去翻你的合同,一定有。”
“真有呀?”她眼睛亮了,那种十九岁的、把怪事当趣事的兴奋,“那薇薇姐为什么……”
“你听我说完。”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活人的手是暖的,我在心里确认了一遍。
“看好你的衣服,袜子,不要被拿走”我说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的意思薇薇姐会偷……”
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环顾四周,迅速离开。
我回到自己房间,撕了一条胶带,贴在门内侧——写着我全名,邱瑶,还有我妈的号码。
我写:如果不再记得你的名字,打这个号码,让这个人大喊你的名字,接你回家。
第二天早上,门边的胶带不见了。我又写了一张纸条,藏在衣柜最高处。
小雨坐在客厅啃面包,旁边摆着一只短发玩偶。
“瑶瑶姐,你喜欢蓝莓酱还是草莓酱?”她问那只玩偶。
“你喜欢蓝莓酱啊,给你来点吧。”
她自问自答,然后撕了一片面包,抹上酱,送到玩偶嘴边。
我心中一股无名火。那不是我。我明明……我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瑶瑶吗。那我姓什么。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舔得到,拔不出。
14 字不是我写的
我应该是病了。
那天我从客厅走回房间,短短几米,走得肺都在响。全身滚烫,喉咙像被刀片划过。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手机举到耳边才想起来:我在这屋里已经两天没拨出去过一个电话。
不是欠费。是信号那一格,从某天开始,一直是空的。
我走到阳台上,举着手机找信号,像楼上那些老人找 wifi 一样。
一格都没有。
可林薇的手机在客厅外放声音,小雨在楼道里打电话打得震天响。
我回到房间,用流量查了下银行卡。页面转了很久,转出来:余额 0.00。
我什么时候把积蓄花光了?
我翻账单。十三笔小额转出,每一笔三百六、四百二,收款方名字是一样的,一家玩具店。
日期连着,正好是我“睡过头、迟到、记不清事”的那几天。
那几天我根本没出过小区。
我躺回床上,喉咙痛得咽不下口水。
“瑶瑶你醒啦?”林薇坐在床边,把一块叠好的毛巾放在我额头上。
“薇薇,”我说话的声音像七八十岁的老妪,“手机没有信号。”
“有的呀,你昨天还在刷视频。”
“我银行卡的钱被转走了,转给了一个玩具店。”
“那你要不要躺一会儿。”她说,“你烧糊涂了。”
我想起来,去拉那个床底下的抽屉。我要给她看,我要让她看那顶帽子。
我趴在床边拉开抽屉。
里面是空的。
空的。木板上一层灰,灰上有我趴过的手印。
“你看,”我指着抽屉,“我这里有东西,一顶帽子,还有……”
林薇俯下身,轻轻巧巧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一次。
“瑶瑶,就是空的。你就是太累了。”
抽屉里干干净净,并且开关得很容易。
我说不话来。
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吗。那我写在衣服上的字呢。
我抓过一件外套翻内侧——字还在,“邱”字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早。
因为那个字不是我的笔迹。
15 玩偶替了小雨
那天夜里我练了一句话。
我坐在床上,把门反锁,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然后开始练。
“我是邱瑶。”
对着墙说,我是邱瑶。
对着镜子说,我是邱瑶。
对着门缝底下那一小条光说,我是邱瑶。
我要练到第二天早上,不管谁进来,不管谁叫我,不管她用哪一种声音,我都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练到舌头都木了,练到自己都觉得这个名字很陌生。
后来我睡着了。也不知道几点,反正我又醒在一种有人看着我床边站着的清醒里。
眼睛睁不得。
“瑶瑶。”是林薇的声音,在床边。
“瑶瑶。”又是小夏的声音,在窗边。
“姐。”是小雨的声音,在门口。
三个声音,我都没答应。
我等它们都停了,才睁开眼。
屋里就我一个人。椅子上顶着的椅子倒在地上,门开着。
我坐在床沿上,把“我是邱瑶”又默念了二十遍,然后起床,去客厅倒水。
小雨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小雨。”我说。
“你醒了吗。”她转过头,机械地,像有人替她转过来的。
“你是小雨?”
“对啊,我是。”她站起来扶我,把我按回沙发上,给我喂水。杯子递到我嘴边,水太满,洒了一些在她自己手上,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忍不住说,“迷迷糊糊觉得这房子里有东西。”
“是吗,你可能做噩梦了。”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的脸没有动,只有嘴在动。
“小雨,你怎么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瑶瑶,这不就是我吗。”
她指着茶几对面那只短发玩偶。
“我是邱瑶。”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是我强撑着说完了。
“你是什么东西,”我说,“从她身上滚出去。”
她笑了,冷冰冰的。
“你终于想起来了。”她说,“可是你想起名字没有用。名字要有人替你记。”
“我妈记着。”
“你以为你是怎么把姓丢掉的呢。”
16 床底藏退租信
我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
浑身滚烫,喉咙像吞了碎玻璃。手指碰到床沿想撑起身,膝盖一软,直接摔下床。
脸砸在地板上,鼻尖正对着床底抽屉那道缝。
抽屉开着一道缝。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咬着牙拉开。
揉成团的袜子、一条剪碎的背带裙。都是我被拿走的东西。我认得那条裙子,小夏来之前我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我的牙齿止不住打颤。上一次我拉开这个抽屉,它是空的,空得连灰都没有。
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枯黄的纸。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眉笔写着几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写字的人手在抖:
“她拿你东西,你就拿回来。每拿回来一样,她就少一样。别给她新的。别让她叫你的名字。如果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翻到背面。”
我翻过来。
背面用口红画了一个歪扭的小人,旁边是一串号码,还有五个字:“说‘我要退租’。”
这串号码我认得。签合同那天,中介递给我们的那张便条上,写过这个号。
17 我不认识你
我家有一台老式座机,是上一个房客留下的,我一直当成摆设。
我扶着墙爬到客厅。客厅黑着,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三只玩偶,脸都朝着我。
我没看它们。我抓起座机听筒,拨了那串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沙哑得像风箱:“谁。”
“我要退租。”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几号房。”
“一楼。邱瑶。”
“邱瑶。”老头把我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核对什么,“好。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你房子里那些玩偶,你一个都不要留。别摔,别砸,别剪。你抱起来,走到门口,放地上,说一句‘我不认识你’。说完转身进屋,关门。”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出那扇门。你只要出了这扇门,你就不是这房子的租客了。她抓不住你。”
我问:“我抱不动那么多。”
“没脸的不算。”老头说,“抱不动就不抱。”
我那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他说,“这条屋里十年没几个人记得了。”
挂了电话,我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沙发上坐着四只玩偶,安安静静,脸都朝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抱起第一个。
短发,肤色微黑,身上穿着我的背带裙。
它比我想象的重。不是那种棉絮的重量,是那种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孩、怕把她颠醒的重量。
我走到门口,开门,弯腰把它放在地上。
“我不认识你。”
我转身进屋,关门。
再抱第二个。长卷发,穿着林薇的连衣裙。放地上,说那句话,关门。
第三个,俏皮的小姑娘玩偶,头发是披着的。放地上,说完,关门。
第四个是扎马尾的,身上破破烂烂,缺一只胳膊。我抱起来的时候,从它背后掉出一张公交卡。
卡套上的名字是小夏。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它放在门外,说了那句话,转身。
“别走呀。”
小夏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很急,很真,像她端着那碗面在客厅喊我。
我背上全是冷汗,一步没停,把门关上了。
客厅空了。沙发靠垫上有四个压痕,像四个人刚刚才站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的房门。关着。
我走到玄关,拿起手机和钥匙,手放在门把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合租房。
林薇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黑色的,反着光,是塑料的那种反光。
我没有转头。我假装没看见,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楼道声控灯亮了。
18 喊我名邱瑶
我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烧得眼睛都睁不太开。
但我心里清楚一件事:我出来了。
我摸出手机。一格信号,就在楼道这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待着。
我先打给我妈。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大半夜干什么。”
“妈。”我说,“我是邱瑶。”
“废话,你是我女儿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我忍不住哽咽,“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叫邱瑶。你女儿叫邱瑶。”
我妈沉默了两秒:“你发烧了?你在哪儿,我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说,“我打车回去。”
我抹了一把眼泪。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打给公司坐我旁边的陈哥。
“陈哥,我是邱瑶。明天帮我请个假。”
“邱瑶?”他打了个哈欠,“行。你声音怎么了,病了?”
“嗯。你记住啊,我叫邱瑶。”
“记住了记住了,大半夜的。”他挂了。
然后我站在楼道里,把通讯录从 A 翻到 Z。
小学同桌。搬过两次家早就没联系的朋友。前公司前台。我当过志愿者的那个群里的群主。理发店的办卡师傅。
每一个能打通的人我都打了一遍,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是邱瑶,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有人骂我神经病。有人说记住了你怎么了。有人直接挂断。
但每一个接起来的人,都在那一刻记住了我的名字。
我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一楼的窗户黑着。厨房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19 个租客
我在家躺了三天。烧退了以后,我回去拿东西。我只站在门口不进去,让林薇帮我把东西拿出来。
白天去的,太阳很大。
门开着。林薇在客厅收拾箱子,她看起来正常了,头发短了,脸色也好看了,见着我愣了一下:“瑶瑶?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不接。”
“我发烧了。”我说,“回来拿东西。”
“哦。”她低头继续收拾箱子,“我也准备搬了。这房子……住着不太舒服。”
我没接话。
视线停留在鞋柜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布偶,巴掌大,短发,穿着蓝色背带裙。跟我扔出去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我拿起来。布偶后颈有一根线头,我扯了一下,它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抽出来,上面用铅笔写着:
“你现在是安全的,因为你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不会知道。这间房子会一直找人,一直换人。你要让别人不再受害,就把合同找出来,看清楚他写的那条规矩。”
我问道:“薇薇,签合同的时候房东写的那条规矩,合同还在吗?”
林薇从包里翻出合同递给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老头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房子里不可以有玩偶。”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我从前没注意到的小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玩偶进房,认人而替。替满七人,又是一轮。”
七个人。
我蹲在客厅地上,一样一样数。小夏。那只缺胳膊的扎马尾玩偶。我抽屉里出现过的帽子衣物。
原来我是第七个。
我拿出手机拨房东老头的号。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合同看明白了?”他问。
“看明白了。”我说,“这房子每换满七个人,就得再找七个。你是被绑在这上头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我跑不了。但你跑了就是跑了,别回来。”
“如果我跟下一个租客说清楚呢。让她别带人形的东西进来。”
“那你就得回来一趟。”他说,“当面说,别打电话别发短信。你得站在这间屋子门口把话说完,说完马上走。”
“我会被留下吗。”
“你不碰任何玩偶,不拿这屋里一针一线,不进屋,说完就走,她留不住你。”
我说:“好。”
林薇在旁边问我:“你在跟谁打电话。”
“薇薇,”我说,“你找下个租客的时候,让我来说那一句。”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20 别带人形玩偶
两个星期后,新租客来了。
一个刚毕业的女生,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听好。”我说,“这房子有规矩。房东写在合同最后一页——不能往这屋里带任何人形的玩偶,摆一件都不行。摆了,后果自负。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吓唬你。”
女生愣愣地看着我,往我身后看了看:“你怎么不进来说话?”
“我说完了。你记住就行。”我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我看了她怀里一眼,“兔子可以。它脸上没有五官,那不是人的脸。人形的,一个都别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兔子,把它抱紧了一点。
是兔子的脸。黑眼睛是两个塑料豆豆,鼻子是缝的一根线,没有嘴。
林薇在我身后把门带上。
门关严之前,我听见她小声问林薇:“她谁啊?”
“上一个租客。”林薇说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给林薇:“她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直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那你告诉她,我没病。”
林薇笑了:“我跟她说了。她信不信,我就管不着了。”
21 欢迎回来邱瑶
我走出单元门,太阳照在脸上。
走到家属院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老头坐在里面,没抬头,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走了十几步,我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门卫室窗户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远远看不清。我眯起眼读出了那一行:
“内有监控,闲人勿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停下来,拍照,放大。
小字写着:“本小区严禁携带人形玩偶入内。违者后果自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照片存进相册,转身走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要。我是邱瑶。”
她秒回一个流汗的表情:“你一天要说几遍自己名字。”
我回:“时刻提醒自己。”
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那只兔子算你聪明。可兔子会旧,旧了就要换新的。”
明明是大太阳,我只觉得周身发凉。
我站在路边低头看鞋。右脚拖鞋的鞋底,粘着一张指甲盖大的纸片。
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
“欢迎回来,邱瑶。”
我把纸片撕下来,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