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下岗那天,把劳动模范奖章别在胸前,去求一个看煤场的活。
对方说:“老程,五十岁的人,还讲什么八级工?能给你口饭就不错了。”
我踹开门,把他递出去的烟拿了回来。
上一回,我嫌他们摆摊丢人,绕着整条街走。
后来我住进大房子,他们却再没进过我的门。
如今墙上挂历写着1996年,母亲的头发还黑着,父亲还在等我喊他一声爸。
我抢过那张让他去煤场的介绍条,当面撕成两半。
“这碗饭,我们不吃了。”
那时没人相信,连买菜都要赊账的一家三口,会从一辆破三轮开始,走到买下整条街的那一天。
1 铁饭碗掉在地上
煤灰从门框上落下来,钻进我脖子。
我爸站在屋里,手伸着,没来得及收。
那盒两块钱的烟,被我攥出了一道深折。
桌后的许德发先愣,接着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程野,你跟谁摔门呢?”
我看着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记忆里,就是这张桌子。
我爸从这里出去,去城西煤场扛了五年煤袋。最后一次回家,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
那时我在外地做餐饮,接到电话,还问能不能晚两天回。
两天以后,母亲让我买件黑衣服。
“我跟你说话!”许德发拍了桌。
我手里的介绍条被撕开,声音很脆。
我爸抓住我的胳膊:“你发什么疯!”
他抓得很紧。我却有点想哭。
上一次再握这只手,它已经不会动了。
我把烟塞回父亲口袋,声音发颤:“爸,咱回家。”
许德发的脸拉下来。
“回去喝西北风?机械厂停了,真当还有人请你爸去坐办公室?”
我爸的手慢慢松了。
他穿着洗白的工装,胸前那枚奖章擦得锃亮。
厂里最后一批人今天办手续。他怕求人时不够体面,出门前让母亲把奖章找出来。
我替他扣上松开的袖口。
“他会干什么,我知道。你肯出多少钱,我也听清了。一天十二个钟头,夜里住煤棚,一个月二百八,没休息。”
许德发嗤了一声:“外头有的是人干。”
“那你找别人。”
我拉着父亲出了门。
他在院里甩开我,眼睛红得吓人。
“家里还剩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妈昨天买豆腐都没敢买整块!”
四周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我爸挺了一辈子的背,今天缩在一件旧工装里。
我摸到裤兜里的钥匙,铜片上拴着一截红线。
这是我十九岁那年用的钥匙。
我原本已经四十八岁。出差路上连着熬夜,趴在候车厅睡着,再醒来,就是母亲推着我的肩,让我去叫父亲回家吃面。
我一路跑过来,鞋都穿错了脚。
挂历、旧屋、年轻的邻居,也许都能作假。可父亲鼻翼旁那颗还没被煤灰染黑的小痣,离我这样近。
我知道,我真回来了。
“爸,我知道家里剩六百四。”
他一怔。
“床板下面,饼干盒里,三张一百的,剩下都是零钱。上个月欠孙姨的八十还没给。”
“你翻家里钱?”
“我妈让我拿十块去交电费。”
这是今早发生的事。
我不能拿前世的悲剧吓他,更不能指望一句我从将来回来,他就把家交给我。
我说:“给我十天。我们做盒饭,去东边汽车配件厂门口卖。”
父亲望着我,怒气里多了点疲倦。
“你在技校学了三年,就学会这个?”
我刚毕业,原本等着进他待了半辈子的机械厂。等来的却是整家停工。
在那个工装比西装体面的年月,摆摊两个字,像往人脸上抹锅灰。
“我学的机械,您教的焊接,妈做的饭,哪样不能换钱?”
“说得倒轻巧。”
我看见他口袋露出半截病历。
厂里体检说肺上有问题,让他复查。他舍不得花钱,才急着找活。
我没有伸手去拿,只把他的自行车扶正。
“先吃饭。十天不成,我跟您一起找活。”
回家时,母亲正在切咸菜。
罗秀芬原先是机械厂食堂的帮厨,停工前后,跟父亲差了不到一个月。
她听完没说话,去掀了床板。
六百四十元放在桌上,她拿出一百四,又把剩下的钱推过来。
“饭钱、电费、还孙姨的钱,得留。五百,最多这么多。”
我爸拦着她:“你也跟他胡闹?”
“他敢从许德发屋里把你拉出来,我就听他讲一回。”
母亲抬起脸,鼻头有些红。
“守义,你不是出去讨饭的。咱自己做,还不许了?”
父亲坐了很久,把奖章摘下来。
金属落进饼干盒,碰出一声轻响。
我以为他生气,却见他拿过桌上的铅笔。
“摊车要多宽?”
我赶紧翻出作业本,画起车架,又在边上列出本钱和菜单。
母亲问,要不要追着夜市跑。我摇头,说先做好中午这一顿。
我在纸角又添了一句:每天都回来吃饭。
他挑了三个毛病,最后点着轮轴说:“明天去旧货市场。你这玩意儿,推不出胡同就散。”
母亲的面下好了。
我的碗里,卧着两枚鸡蛋。
我盯了一会儿,把其中一枚夹给父亲。
他又夹回来:“出主意的人多吃点。别光长脾气,不长脑子。”
我低下头,滚烫的汤溅到了鼻尖。
这一次,我没舍得躲。
2 先挣一口热饭
车子没用五百块。
父亲花九十买了旧三轮,用六十五买来废铁皮、角钢和一只二手保温桶。
工具是自己的,车棚借孙姨家的。
我让他把炉子和盛饭的地方分开,汤桶做固定圈,下面留洗手水的位置。
他嘴上嫌我事多,焊完却抬脚踹了三轮两下。
“端着这么多热汤,翻了要烫死人。”
母亲在灶边试菜,我站在旁边记数。
前世我从洗碗工干到连锁餐饮的片区负责人,最熟的就是几十家店怎样把饭准时端出来。可这副十九岁的身子,力气远不如记忆里。
切了三盆土豆,手指就起了泡。
母亲拿过刀:“你当经理似的站那儿就行,别逞能。”
“经理也得洗菜。”
“那你先把芽挖干净。”
我挨了一句训,反而笑出声。
这几天我跑了配件厂、车站和码头。
配件厂中午有四十分钟休息,食堂只给本厂正式工供饭,门口卸货、修车、跑运输的人得另外找吃的。
最近的面馆来回要二十分钟,一碗面一块八,没什么油水。
我们的土豆烧肉饭,定价两块。少肉的素菜饭一块三,紫菜汤自己盛。
父亲一听两块,眉毛就拧起来。
“买菜的人还能不知道肉多少钱?人家说咱黑心。”
我把纸递给他。
米、肉、菜、煤、调料、一次性饭盒,一样一样写着价钱。
“咱不能光算肉。还得有坏掉的、卖剩的。今天先做四十份,能卖完再加。”
“卖不完呢?”
“下午给家里和孙姨留,明天减量。饭坏了就倒,不能再卖。”
母亲把试好的土豆端来。
肉不多,焖得透亮,土豆吸足了汤。
她先夹一块给父亲,父亲尝了,没再说贵。
办摊位、问证照,比炒菜费劲。
我们挨个问了市场管理处和辖区窗口,把能办的手续办齐。母亲拉着我去做健康检查,父亲则把车上的生熟器具分了颜色。
他认准一件事,就不爱让人抓错。
到了第七天,启动的钱已花去大半。
首日出摊,我特意穿了干净白衬衣,把写着菜价的纸板挂好。
父亲却躲在三轮后头,不肯往人多的地方站。
十点四十,他以前车间的同事骑车路过。
那人脚下一缓:“老程?你怎么弄起这个了?”
父亲擦车把的手停了。
母亲正在拿勺,也垂下眼。
我端着一盒试吃的饭走过去:“梁叔,今天第一天,尝尝我妈的手艺。”
对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
他走了。
自行车铃声从拐角传回来,父亲把头压得更低。
我把试吃盒放到他手里。
“爸,帮我尝尝咸淡。”
“尝什么,早上不是尝过了?”
“我饿了,想让您先吃。”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坐到小板凳上。
有辆满是泥点的货车停在路旁。
司机探头:“卖饭的,多少钱?”
父亲刚要起身,我已经扬声喊:“两块有肉,饭不够再添!汤热着!”
司机下来,一边吃,一边拿勺拨土豆里的肉。
“舍得放,行。再来三盒,车里还有人。”
我把第一张十元钞票递给母亲。
她仔细看了看,才夹进收钱的小皮包。
中午十二点,四十份饭卖完了。
父亲手里还端着自己的半盒,来的工人看见,问能不能买。
“这盒我吃过了,不能给您。”
父亲说得郑重,耳朵却红着。
“明天,明天我们多做一点。”
收摊回家,我们三个坐在桌边数钱。
当天收入七十五块一,扣掉当天用去的食材、饭盒和煤,还剩二十六块多。
母亲数了两遍,抬头问:“真是咱的?”
父亲说:“钱上还能写别人名?”
他端起水杯,嘴角却没压住。
我从里头抽出五块,放在母亲掌心。
“第一天,老板娘的工钱。”
她啪地拍在桌上:“刚开张,就想分家?”
屋里笑起来。
笑声里,父亲拿着铅笔,把明天的四十改成了六十。
3 一只鞋的面子
我们在配件厂外卖了四天,第一次遇见许德发。
他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座全是煤样和麻袋。
下岗前,他管机械厂的外包杂务。厂子还没彻底停,他已经给城西煤场拉起了人。
从工人身上挣介绍钱,比他坐办公室时挣得多。
许德发停在摊前,瞥了一眼价牌。
“老程,你儿子真带你当小贩了?”
父亲正在把汤勺擦干,没搭话。
他又笑:“我跟你留的煤场活,还没安排人。你今天开口,明天就能去。”
我把一只饭盒放到他面前。
“吃饭给钱,不吃让让,后头排队呢。”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配件厂这块地方,不是你想摆就能摆的。”
我刚想说手续,父亲忽然开了口。
“两块。”
许德发愣住。
父亲指指饭盒:“你站这儿看半天了,是不是想吃?两块,不赊。”
排队的司机笑出声。
许德发脸上挂不住,丢了句好心当成驴肝肺,摔门上车。
我爸把饭盒收回来,手有点抖。
我伸过去接,他没让。
“做你的。饭都凉了。”
我忍着笑,嗓门喊得更响。
当天卖了八十二份,母亲最后一锅菜没来得及做,素菜搭配都换了一回。
她觉得亏待客人,想再塞鸡蛋。我拦住她,先把换菜和价钱说清楚,让人自己选。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人群后挤进来。
她把发绳往腕上一套,捞起抹布就擦桌子。
“秀芬姨,您先吃,我帮您收钱。”
我抬头,看见齐小满。
她家住我们对门,暑假后去省城读财会大专。小时候我不肯吃肥肉,她会拿自己的瘦肉跟我换,转头又逼我给她修收音机。
前世我嫌家里丢人那天,替母亲把被人踢翻的饭捡起来的,也是她。
我那时站在街角,穿着新买的运动鞋,没走过去。
十九岁的一只鞋,比父母的脸还金贵。
后来我挣钱了,买过很多双,再没一双敢穿回这条胡同。
“看什么?找钱啊。”
小满敲了敲台面,把我拽回眼前。
我赶紧找出零钱,她拿走六角,递给排队的客人。
“你怎么来了?”
“我妈说你带叔叔阿姨卖饭,我来看看是不是骗局。”
“看出来了吗?”
她瞄了我爸一眼,压低声音:“你爹肯让你指挥,挺新鲜。”
我也压低声音:“别让他听见。”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下午收摊,她拿着我们记账的本子,嫌纸上全是油。
我说买菜要紧,先凑合。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蓝皮账册:“借你的,开学前还我本新的。”
“还你十本。”
“你先把欠孙姨的八十还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我突然不太敢看她,弯腰去收凳子。
父亲推车时,车轮陷进一道缝。
我和他一起抬,鞋尖蹭上了油汤和泥。
母亲叫了一声:“新鞋!”
“洗得掉。”
我脚下用力,车轮越过沟沿。
小满在另一边扶住汤桶,看着我鞋上的污迹,又看了看我的脸。
她没说话,把抹布递给我。
回到家,我把八十元装进信封,亲自送到孙姨门口。
她拿着钱愣了好一会儿,朝屋里喊:“老程,你们这买卖真做起来了?”
父亲隔着院子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这一回,他没有往屋里躲。
晚上母亲翻衣箱,找出一块旧蓝布,想给车缝个围挡。
“总得有个名,别老让人喊卖饭的。”
我拿起笔,写下守义饭摊。
父亲忙说不行,太招摇。
母亲已经拿了剪刀:“我觉得行,谁嫌弃你这俩字?”
小满坐在灯下描字,笔尖停在义字最后一点。
“程野,明天还出摊吗?”
“出。”
“那我再来。”
灯泡很暗,她的声音却清楚。
我低头看着蓝布上的字,心里那块多年的脏东西,像是终于被热水泡开了一点。
4 我记错了一站路
8月初,配件厂门外贴了施工告示。
整段路要挖管沟,原来的临时摊位全部迁走。管理员拿着新图,让我们去两条街外的集中点。
那里有水、有棚,车却开不进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棚底,想起另一条街。
槐荫街。
前世我在本地的报纸上见过它,客运站迁到附近后,那条短街挤满南来北往的人。
几十年里,铺租翻了不知多少倍。
可我记不起迁站究竟是哪一年。
我沿街走了一遍。两侧共二十四间商铺,门脸大多关着,路尽头有一座没亮灯的候车棚。
街是通行的公共道路,商铺却同属一家叫华兴的私人公司。
公司经理不在,我在门口等到了许德发。
他晃着一串钥匙,笑得很慢。
“怎么,又想起找我了?”
原来他给华兴拉了几家租户,正替人招租,收取佣金。
他手里那只煤场生意没停,嘴上已经把自己叫许经理。
我本想转身走,又看见北侧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铺。
不够做饭,但能存车、取水,门外经批准设了几处临时摊点。
父亲抬头看着屋檐,很久没挪眼。
热天出摊,他总拿一块塑料布盖母亲肩上,怕太阳晒得她犯晕。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月八十,押两个月。摊位另按规定交。”许德发说。
“跟谁签?”
他下巴一扬:“跟公司。你还怕我把房子偷走?”
我坚持见了华兴的办事员,核过授权,在公司办公室签了三个月的短租。
没找许德发借钱,也没答应他从指定地方买煤和米。
他丢下钥匙,脸色便不太好看。
“做生意这么抠,能做多大?”
母亲抓起钥匙,先去试门锁。
她不理他。
回家后,我把车站附近的人流画在纸上,准备搬去头一天做一百五十份饭。
母亲一听就摆手:“原来最多一百,换地方还多做?”
“那边通车,人会来。”
父亲问:“哪个车,哪天通?”
我被问住了。
我昨天只见工人修候车棚,没见正式的线路通知。
心里那个知道未来的人太响,把眼前这点疑惑压下去了。
我说先做一百二十。
父亲不放心,第二天自己踩车去客运站问。
问回来的消息,是一条市内短线试跑。原来的长途客运站没搬,连搬迁的日期都没定。
我嘴硬,说试跑也会有人。
到了中午,车真来了。
三辆中巴,不到二十个人下车,往背面的小巷一拐,全不见了。
我们对着满桶热饭,从十一点等到一点。
煤炉里的火还旺,母亲一遍遍把菜翻上来,怕底下焖坏。
最后卖出四十一份。
父亲没骂我,一勺一勺把剩饭装进自带的大盆。
当晚送给邻居的送了,自己能吃的留了,余下没法保存的,还是倒掉。
母亲看着肉落进泔水桶,嘴唇一直抿着。
我觉得那桶不是剩菜,是我脸上被揭下来的皮。
晚上,蓝皮账册上记了一笔亏损。
小满看了数字,没安慰我,只问:“明天做多少?”
“六十。”
“为什么不是四十?”
我抬起头。
她把今天零零散散的客人分出来,点给我看:“有十一份是你自己骑车去厂门口吆喝来的,不是这条街的人。”
我盯着那十一笔,耳朵一点点烧起来。
我记得几十年后的热闹,却连今天客人从哪儿来都没数清。
“那就四十。”
父亲坐在门边修车闸,听到这里,才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出去找。”
5 把话说到饭桌上
第二天,我和父亲分了两路。
我去车站外看人流,他顺着街后那条巷子走。
下午四点,父亲拉着一位戴草帽的中年女人回来了。
女人姓韩,管后巷一家服装加工点。
她的缝纫机坏了,正蹲在门口骂人,被父亲听见。
父亲给她理顺皮带,换了个小零件,半小时弄好。
韩姐非要给钱,他没收,只问了一句中午在哪儿吃。
加工点刚搬来,十七个女工每天带冷饭,电炉热不过来。
她尝了母亲留下的一小碟烧肉,问能不能每天送十七份。
我当即说可以,母亲却接过话。
“韩姐,有些人吃不了辣,有些人吃肥肉犯恶心。您先问问,我记下来。”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服装加工点的女工要快,要饱,还得有一口能顺下去的汤。
母亲端着锅站了十几年,比我更明白。
谈成的是先送三天,吃完当天结。
父亲把修机器剩下的两颗螺丝收进纸盒,像是比收到钱还高兴。
我却注意到他袖口一圈黑油。
“以后这种活叫我。”
“你会?”
我噎住了。
技校那点本领,隔了快三十年,又不是碰一下机器就能全想起来。
父亲笑了一下,推车走了。
十七份饭救不了一家人,却给我们找到了办法。
我带着小满画的单子,把街后仓库、修理店、小作坊一家家跑遍。
不再等想象中的人来。
有人拿样饭吃了,说贵;有人吃完把饭盒扔回来,说先欠着。
也有人第二天自己提着空碗过来。
半个月后,我们每天有六十八份固定饭。
钱不多,米该泡多少,肉该切多少,终于有了准。
月底,韩姐又领来一个人。
那人是金桥电缆厂的杂务主管,叫邵军。
厂里一百多名临时工要赶货,食堂多做不了那顿晚饭,想找人送。
我端样饭去时,恰好撞上许德发。
他也来谈这个活,身后跟着一个饭店老板。
许德发把名片夹到桌上:“人家是正经饭店,开店七年。你们一个摊车,敢接一百多人的口?”
我的手背上还带着洗米时磨出的红痕。
我忍着火,把保温桶放稳。
“敢不敢,得看怎么送。先吃,再谈。”
邵军拿起筷子,尝了两家的饭。
许德发带来的有炸鸡块、红烧豆腐,样子好看。
我们是白菜炖肉、炒豆干,饭盛得实在。
邵军吃完,擦着嘴说:“程家便宜三毛,但你们人少,一下子送不过来怎么办?”
我把准备的纸拿出来。
从四点出锅,到装箱、送进侧门,每一步都有时间。
“给我们五天试送。先做八十份,其他的另找。只算实际送到且验收的份数,迟了,这一趟我们自己扛。”
父亲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他怕我把话说满。
我也怕。可这回我的办法来自眼前的锅、车和路,摸得着。
许德发冷笑:“五天不要钱,是不是更显诚意?”
我把纸压住。
“工人下班领工资,我们买肉也得给钱。样饭可以请,八十个人的饭,不能请五天。”
邵军看了我片刻,点了点头。
“试三天,正常付钱。别给我惹事。”
出来后父亲掀开保温桶,里面剩着半勺菜。
“你这嘴,今天倒没乱吹。”
我问是不是夸我。
他把那点汤浇在饭上,分了我半盒。
“先吃。别回去让你妈看见咱剩这么多,心疼。”
6 大雨里的八十份饭
试送第二天,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上午九点落到下午,槐荫街南口积水到了脚踝。
我从屋里抬出保温箱,父亲已经穿上黄色雨衣。
“我去,你跟你妈在这儿收摊。”
“不行,我答应的,我去。”
他一把按住车把:“你昨天走那条小路,低,一下雨全是泥。绕西桥,我认路。”
母亲把最后一格饭压紧,没让我们再争。
“都去。小野坐后头看箱,守义骑,慢点。”
我套着塑料披肩蹲在车厢里,护住两只保温箱。
父亲踩过桥口,积水从鞋帮灌进去。
到了电缆厂侧门,门卫却不让进。
邵军去车间了,临时工名单在另一栋楼,门卫没接到话,怕我们是外头来揽客的摊贩。
我报了名字,请他打内线。
他指着桌上的电话:“占着呢,等会儿。”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掉。
父亲掀开箱盖看了眼,又迅速盖上。保温箱被他做了两层,里面的饭还热,但等下去总不是办法。
五分钟,十分钟。
侧门外,许德发从一辆面包车里探出头。
他今天送另一部分饭,车上有厂里的临时通行条。
“求我啊。叫声许叔,我让司机给你捎进去。”
父亲脸一沉,要过去。
我拦住他,先向门卫借笔,写了送餐数量、到达时间,请他确认。
门卫嫌麻烦,我把自己手里的送货单放到窗台。
“叔,我们不是让您担责任。您就帮我问一声邵主管,饭到门口了,总得让人知道。”
旁边一个等货的工人听见,转身跑进楼。
几分钟后,邵军撑着伞冲过来。
他看了时间,脸色难看,先训门卫,又转头问我饭凉没凉。
父亲不说话,打开箱盖。
白汽一下涌出来,扑在邵军镜片上。
他用手背碰了碰饭盒,扭头喊人过来搬。
我和父亲把饭一格一格传进去。
最后一只箱子进门,父亲的右脚忽然歪了一下。
他扶住墙,慢慢把鞋拔起来。
鞋底裂开,半片底子挂在后跟,露出里面发白的袜子。
我蹲下去,喉咙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这双鞋是他上班时发的,鞋面擦得干净,我竟没看出下面已坏成这样。
父亲抬脚躲我:“别蹲这儿,水脏。”
“您早说,我给您买。”
“还能穿,今天泡久了。”
他想把底子塞回去,手指却冷得发僵。
我解下车上的一根捆绳,替他把鞋绑好。
许德发的面包车正倒出来,车轮卷起泥水。
我没抬头。那一刻,什么挣钱、买铺、把日子过回来,都没有脚下这条绳子让我恨得实在。
我恨的也不只是别人。
我把父亲拽离煤场,以为自己救了他,却又让他穿着破鞋,冒雨替我兑现承诺。
回去的路,我骑车,让他坐车厢。
他一路说我不会踩,终于还是安静下来。
进屋时母亲看见鞋,鼻头一下红了。
她把热水盆往父亲脚下推,自己转身去拿干衣裳。
我从钱盒里拿了钱,顶雨跑去百货店。
回来时,一双胶底布鞋揣在怀里,没淋湿。
父亲看见价签,先皱眉:“十四块,你是不会讲价?”
我蹲下,把鞋放在他脚前。
“讲了,原来十六。”
他伸手摸了摸鞋面,没再说贵。
晚饭吃到一半,邵军亲自来了。
试送三天改成一个月,还是先做八十份,当周结款。
“今天有工人说,他们自己带的饭凉透了,你们送来的还烫嘴。”
他看向父亲:“那箱子是你做的?还能做两只吗?我们也想要。”
父亲放下碗,原本缩着的肩膀往外舒了一点。
“能。你说尺寸。”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没有抢着替他答应。
7 我妈也要落个名字
9月,小满去省城报到。
她走前把账册重新抄了一遍,塞给我一张纸。
上面写着学校地址,最下面有一句:不准只报喜。
我送她到车站,买了两袋橘子。
她接过一袋,把另一袋塞回我怀里。
“路上又不会饿死,你给阿姨留点。”
车快开了,她从窗户探出半张脸。
“程野,我回来要检查账。”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想说的更多,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她笑我像个老头。
我摸摸鼻子,没反驳。
入秋以后,饭量稳在每天一百五十份上下,天气转凉,母亲提出租隔壁那间空铺。
我们家那口灶,不够用了。
饭菜在家做,运过来卖,忙起来,得来回跑四趟。
父亲更担心母亲半夜起床,在窄厨房里碰翻滚水。
我算了钱,觉得再等两个月稳妥。
母亲听完,把围裙摘下来,铺在桌上。
“你们爷俩都听我一句。早上三点就起来,到晚上八点还没洗完锅。我愿意干,但我不是铁打的。”
我怔住。
她从前很少说累。
上一次,她手指关节肿得握不住筷子,接电话还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
“租。”我马上说。
“你等我说完。”母亲瞪我,“租了以后,得有个能洗菜的池子。生的熟的分开放。再请个人,孙姐愿意来,工钱不能拖。”
父亲在旁边点头,点得比我还快。
她说完,又把那张写着守义饭摊的蓝布拿出来。
“还有,换招牌。”
父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嫌我这名土?”
“我在锅前忙,你在外头送,客人全认得程师傅。大伙还以为我是你雇来煮饭的呢。”
她说得半真半笑,我却听出里面那点认真。
父亲挠了挠头:“那叫秀芬饭摊?”
“你又不算个人了?”
我夹在他们中间,忍不住笑:“守芬小饭堂,行不行?”
母亲把两个字在掌心写了一遍。
“行。谁也别装老板,回头锅都让我刷。”
找公司续租时,许德发又来了。
他知道我们有了固定订单,开口就要每月另收六十服务费。
我把原合同摊开,请他写清收费的人、项目和依据。
他不写,伸手来收合同。
母亲先一步按住纸角。
“我儿子问得明明白白。你要收,就开公司收据;公司不要,我凭什么给你?”
许德发被她堵得脸一沉:“会炒两个菜,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母亲把围裙往腰上一系。
“会炒菜就够了。你要没别的本事,也可以来切土豆,我给你算工。”
办公室里,女办事员没忍住,噗地笑了。
许德发摔门走后,我们见到了华兴的老板谢金来。
他戴一只厚金戒指,听办事员说完,先把烟掐了。
“我请他招租,按成交算佣金,没让他再收你们钱。”
他没急着跟许德发翻脸,只让我们以后缴费都到公司来。
谢金来也不是来行善的。
他这条街空了大半,想留住能做起来的租客。
我要求把两间铺面租满三年,涨租方式写死,能否改厨房、提前退租如何结算,一项项说清。
他听得不耐烦,问我是不是以前吃过亏。
“穷,亏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反而拿起笔。
新合同上,父亲写了名字,母亲也签了。
回去那天,母亲走过空铺,一扇一扇敲门听响。
“你说,将来咱能买下一个自己的门面吗?”
我望着整条街,心里烧起来。
“能。”
她笑了:“我就说一个,别又给我算一百五十份。”
8 我爸不肯躺着享福
小饭堂开起来后,父亲的旧同事找上门。
梁叔带着一台坏掉的小电机,站在门外不敢进。
“我跟人在郊外开了个修理铺,老程手上有准,想问他能不能去帮两天。”
我正在写采购单,想也没想就说不行。
“他还要送饭,抽不出空。”
父亲从后屋走出来,盯着我。
“他问的是我。”
梁叔看看我们,提着电机想走。
父亲把人拦住,接过东西,放到窗边的小桌上。
我忍不住说:“爸,您就好好在饭堂待着,钱慢慢会有,别再去碰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他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你嫌我以前干的活低贱?”
“我怕您累着!”
“你不累?你妈不累?我送一天饭就不累?”
母亲在厨房叫我们小声点,外头还有客人。
父亲却没收声。
“你整天说让我享福,车也不让我多骑,重东西不让我搬。我一摸机器,你就跟防贼一样。我五十,不是八十!”
那句话一下砸中了我。
前世父亲去世时五十五。我一看见他弯腰,脑子里便是病床,便是煤灰,便是我没赶上的最后一面。
我用三十年的悔恨罩住他,却忘了他根本没活过那三十年。
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忽然懂事、又忽然蛮横的儿子。
梁叔站在中间,手足无措。
我把采购单揉皱,嗓子里的硬话顶到嘴边,又咽下去。
“那您先去复查。”
父亲眉头皱起:“跟修电机有什么关系?”
“有。您体检的病历还压在抽屉里。我看见了。您不查,我晚上睡不着。”
他嘴唇动了动。
我第一次没有把钱拿出来堵他的嘴,只摊开两只磨红的手。
“爸,我不是觉得您没用。我是害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眼里的怒气没有马上散,低头把电机推到桌子里侧。
“我也害怕。我怕没事干,怕你们忙着,我只能吃现成的。下岗那张纸一拿,别人连我名字都懒得喊了。”
母亲关了灶火,走过来。
“一个怕累着爹,一个怕叫儿子养不起,非得吵才能说人话?”
她在桌上摆了三个碗,叫梁叔也留下吃。
“明天去查。回来怎么干,你们爷俩一起商量。谁也别一张嘴就替谁做主。”
父亲第二天去了医院。
检查、拿结果,再听医生交代处理和复查,他一直没让我离开。
出来时我提着药袋,走得有点飘。
现在还来得及。
他不知道我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多少回,只嫌我扶得太紧。
“看着点路,你快把我架沟里了。”
回去后,我们在饭堂后间给他留了半张工作台。
普通小修能接,灰尘重、通宵赶活的,他自己推掉。送饭的活请梁叔介绍了一个可靠的年轻人,按趟结钱。
父亲修好的第一台电机,收了二十块。
他没交到公用钱盒,自己揣了起来。
晚上母亲枕边,多了一盒雪花膏。
她拧开盖子闻,嘴里还嫌他乱花钱。
父亲坐在门边,假装没听见,拧了半天一颗早就拧紧的螺丝。
我看着他们,终于把那句以后我养你们,咽回了肚子里。
9 不跪着接这笔生意
小饭堂开业第三个月,许德发给我们找来一笔大单。
他说城北有个建筑队,近二百号人,一天要两顿饭。
算下来,每月能多出一万多的流水。
母亲听得心动,手里的芹菜都没摘完。
我问许德发,对方什么时候结账。
“月底。”
“跟谁签,哪个项目?”
“我都说能拿,你还信不过我?”
他把烟往耳后一夹,又提起煤场。
“老程,当初你儿子把你拉走,我可没跟你计较。这生意算我照顾你们,米和油从我这里走,不让你白挣。”
父亲望向我。
我算过,若接下,我们必须再买锅、再请人,还要垫一大笔食材钱。
饭堂现有的钱,只够撑半个月。
“可以谈,带我见负责人。先付一部分食材款,后续按周结,供货价也得另比。”
许德发眼里的笑没了。
“你真当自己有得挑?我给别家,人家磕头都来不及!”
“那您给别家。”
母亲把芹菜放回盆里,抬头看我。
我能看见她眼里的惋惜。那是一家三口忙了几个月,还不敢在雨天买一把新伞的惋惜。
可她没有拆我的台。
许德发站起来,椅子拖出刺耳的一声。
“程野,我告诉你,做生意太独,早晚走不下去。”
他走后,我把风险慢慢说完。
父亲听了,揉着掌心:“你是对的。但说句软话,又不会少块肉。”
“对他,我说不出口。”
我脾气上来,嘴比脑子快。
父亲被我噎了一下,没吭声,进了后屋。
我知道自己不该拿他撒气,追进去,见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那支旧铅笔。
“爸,刚才不是冲您。”
他没回头:“我知道你看不上许德发。我也不喜欢他。我就是怕你年轻,四处得罪人,咱又没有别的靠山。”
“咱挣的是辛苦钱,不能连本钱都叫人捏着。”
“那就这么说。别一张嘴,跟谁都赌气。”
我低头嗯了一声。
一周后,邵军通知我们,电缆厂要停掉外送晚餐。
许德发带来的饭店压了价,还包揽夜宵、茶水。厂里赶货快结束,也想统一交给一家做。
邵军把结清的饭钱递过来,有点歉意。
我站在门口,指尖僵了半天。
这回不是许德发空口威胁,他确实抢走了订单。
八十份,每天少了近一半固定饭量。
我原本想直接上门砍价,走到半路却停下来。
再降,便得减肉、压工钱。
我在雨棚下站了很久,回家把明日的用料减掉,亲口跟母亲解释。
她没有说早知如此,只把明早的米称少了一盆。
父亲则把饭堂的菜单拆下来,骑车去了自己修过机器的几家铺子。
第二天,他带回六张小订条。
十份、八份、十五份,零零散散。
母亲把菜分成大盆小盆,给不同地方写上名字。
我跑配送路线,把近的串在一起,远的另收一笔明确的配送钱。
有人嫌麻烦,不肯订;有人算了自己停工买饭的损失,答应试试。
到年底,我们的固定饭量回到一百四十份。
没有哪一家超过三十份。
钱比以前挣得稍少,腿却跑得更稳。
那天结账,母亲抽出三百块放到我面前。
我问做什么。
“你过生日,忘了?”
我翻挂历,才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岁。
父亲从后屋端出长寿面,面上盖着两个荷包蛋。
“软话学不会,面总会吃吧。”
我接过碗,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前忽然全是热雾。
10 赔出去的四十八块
1997年开春,守芬小饭堂出了第一回大事。
一个修车铺的伙计提着饭盒过来,说菜里吃出一小块玻璃。
母亲正在给锅里添水,听见这话,手一抖,半瓢水泼到炉边。
我打开饭盒,玻璃压在土豆底下,边缘很锋利。
铺子里的人围过来,有人已经放下筷子。
父亲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把东西夹到白瓷盘上。
“人伤着没有?”
“没伤着,咬了一下,硌牙。可要是吞下去呢?”
伙计声音很大,脸涨得通红。
我先问清楚是哪一批、几点取走的,随即让母亲停下手里的菜。
当天那一锅土豆烧肉,卖了二十四份。
我沿送餐单挨个找人,能收回来的收回来,钱全部退。没吃的当场换,不愿意再吃我们家的,也不勉强。
等我回到饭堂,门外站着一群人。
有人说看见伙计从许德发的车边过,怀疑是他塞的。
我心里火腾地起来,恨不得马上去找他算账。
父亲拦着门:“你有证据?”
“他早就看咱不顺眼。”
“看不顺眼不算证据。先找自己的。”
我们把后厨翻了一遍。
一只玻璃调料罐,底座裂了一道细缝,里面的碎口正缺一块。
孙姨站在灶旁,脸唰地白了。
罐子上午碰过台角,她只看了瓶口,觉得没事,继续用了。
那块玻璃的厚薄、颜色,和缺口对得上。
母亲扶住灶台,半天没出声。
刚才我但凡去许德发那里闹一场,就会连这间店都赔进去。
我拿着那只罐子,跟父亲一起去找修车铺的伙计。
“是我们的错。没伤着人是万幸,真有不舒服,我们陪着去查,该我们承担的,一分不躲。”
伙计原本准备继续吵,看见父亲手里那只罐子,声音反而低下来。
“你们真找着了?”
“找着了。后厨这种罐全撤,剩下那锅也不能卖。”
我把退饭的钱和赔礼的水果放下,没有拿一大笔钱求他别说。
他看了会儿,把水果推回一袋:“钱拿到了。我会说你们赔了,但这事,我也不能当没发生。”
“应该的。”
回去以后,母亲要扣孙姨的工钱。
孙姨低着头,把围裙解了,说她回家拿钱赔。
我把围裙拦下来。
“先说清楚怎么做错的,再说该担多少。咱不能今天赔了四十八块,明天还照原样干。”
母亲瞪着我:“你以为我就知道扣钱?”
她摊开手,掌心一道新烫的红印。
“我急。我想着要是人真出事,这饭堂……”
她没说下去。
我拿湿毛巾给她敷住,又请孙姨坐下。
那一晚没开门,我们把备料、出锅、装盒的台面重排了一遍,容易碎的器皿全撤出去,谁接手看什么,不再凭一句都弄好了。
多花了一笔钱,也慢了些。
当月收入掉了一截,连韩姐都试着从家里带了几天饭。
母亲见到她,眼神就躲,韩姐却主动掀开后厨帘子。
“你躲我干什么?我带饭是心里犯怵,不是不认你这个人。你怎么改的,让我看。”
母亲把新换的东西一件件指给她。
韩姐看完,第二天重新订了饭,只少订两份——那两个人仍不愿意,我们没有追着劝。
小满从学校寄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讲大道理,只说她把自己做错的账拿给老师看,挨了骂,但总比错到最后要强。
末尾添了一行:我原先以为你什么都能算到,幸好你还肯认错。
我盯着幸好两个字,笑了好一会儿。
天气暖起来,我们把饭堂的价目、用料和投诉办法写到墙上。
生意一点点回来。
父亲有时路过那只装废玻璃的铁盒,就敲一下盖子,提醒接班的人别忘。
盒子没有扔。
我也留下了那张退给二十四位客人的清单。
比起我记得的未来,它更能让我少犯一次蠢。
11 雨水涨到门槛
1998年夏天,连下几日的雨,把城西河道逼得漫了水。
槐荫街地势稍高,后巷几家小厂却进了水。
韩姐带着工人把布料往高处搬,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让两匹新布先放我们屋里。
母亲没问我,直接把饭桌全清空。
我从采购市场回来,饭堂已塞了半屋人。
湿衣裳、缝纫机头、麻袋,混着孩子的哭声。
仓里的米要往哪里放,早就订好的饭怎么发,明天还能不能做生意,几个念头同时挤上来。
我当时脸色一定不好看。
母亲抱着一床旧被褥走到我面前,轻声说:“就两天,水落一点,他们就能走。”
我一下想起,从前她也是这样跟别人求地方摆摊。
说完还要看人脸色,怕多占一尺,被人嫌弃。
我把湿衬衫脱了,找来绳子,在门口拉了一条晾衣线。
“里面的货再挪挪,留一条通道。米先搬楼上,不能贴地。”
母亲长出一口气。
父亲没在店里。
他跟梁叔去后巷帮着转运机器了。
我跑过去时,他正和三个人抬一张厚工作台,水没到小腿,裤脚泡得发黑。
我张嘴想喊他停下,却看见他先试了脚下的砖,喊着一二,四个人一起往上抬。
我过去接了另一角。
父亲冲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到了傍晚,水仍没退。
我们暂停了一部分配送,给原来订饭的人逐个说清,能改时间的改,必须送到的,让配送工走安全的绕行路。
绕不进去的,就退订。
有个老板在电话里骂我只顾好人好事、不顾正经买卖。
我捏着听筒,还是说了抱歉。
挂断后,我心里疼得厉害。
那家一天二十六份,我们好不容易磨来的。
母亲端来一碗粥,放在电话旁边。
她没说钱还会挣,只问我吃不吃咸菜。
我端起碗,觉得这口热的,比道理管用。
夜里,孙姨用大锅煮粥,母亲把案板上仅剩的肉剁碎,做成一锅肉末豆腐。
有人要掏钱,她只收了买菜的本钱,没带钱的,便记个名字。
韩姐抱着那本蓝皮账,非要按手印。
“亲兄弟也得算清,欠着,不等于不要。”
她这话把屋里人逗笑了。
小满那年暑假在家,在灯下替大家记。
一个女工怀里的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她拿勺背试粥温,喂了半小碗,孩子终于趴在她肩头睡了。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她没抬头,腾出一只手,攥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短,手心却热。
第二天天亮,母亲发起烧。
她说是夜里吹风,躺一会儿就行,还想起床去切菜。
我按住她,父亲已经推出车,要送她去看。
那天我第一次独自在大灶前做了一百多份饭。
孙姨帮我掌火,小满站在门边分单。
盐放重了,我们重新炒;装盒慢了,就提前调整下一批。没人要求我一把勺子把事情全救回来。
中午母亲回店,靠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我端一碗饭给她,她尝了一口,皱起鼻子。
“豆角老了点。”
我笑:“那您歇好了再教,今天先凑合。”
她捧着碗,没有进厨房。
水退后,韩姐搬走机器,把饭钱结清,又给我们介绍了两家新客户。
我没有立刻扩大。
先把被水泡过的仓储、配送和排水重新整理,能保存多少货,几天能周转,按眼前条件重算。
这一场雨没让我们一夜暴富,反而吃掉不少积蓄。
但中秋那天,饭堂门口多了三筐月饼、两只鸡,还有一面韩姐找人写的红布。
上面四个字,热饭暖人。
母亲嫌挂出来像自夸,想收进柜子。
父亲踩着板凳,已经在门框上敲钉子。
“人家夸的,有什么不能挂?”
我扶住凳腿,抬头看他。
那枚劳动模范奖章还躺在家里的饼干盒里。
可他站在这块红布下,肩背挺得和当年一样直。
12 第一间属于我们的铺
到了1999年,长途客运站搬迁终于有了正式公告。
不是我记忆里模模糊糊的一站路,施工图、开通日,清清楚楚贴在站外。
槐荫街一下有了人问价。
谢金来笑得合不拢嘴,许德发则重新挨家发名片,招徕租客。
我们三年租约还没到期,写好的涨租方式,让母亲头一回觉得我那些抠字眼有用。
她把合同用塑料纸包好,藏进存折底下。
搬站前,我跟家里提议,后厨另租一个大些的地方。
原来的饭堂保留,供应新来的客流。新的制作点专做配送,避免两边挤在一起。
父亲没一口答应,让我把钱怎么用写明白。
买设备、做必要的改造、办相应手续,雇几个人,每个月即便少卖一些,要留多少钱。
我在桌上铺了三张纸。
这回没有写将来会有多少人,先写已经在手的订单。
母亲看着其中一行,问:“你把我排哪儿了?”
“带两个新来的阿姨,先把大锅和配菜教好。”
她把那行用指头按住:“我能带,但中午回饭堂,我想看客人吃得怎么样。天天闷在后厨,挣再多,我也不知道给谁做的。”
我们照她的意思改了班。
小满毕业前的实习也在那年开始。
她原本收到省城一家商贸公司的口头邀约,却选择先回本地,进一家企业做出纳。
我在车站接她,忍不住问是不是为了我们这本账。
她提起箱子撞了我一下。
“为了离家近,为了我妈少骂两句,也为了你。有三样,你只能认一样,别全揽。”
我的脸热了。
她看见,笑着走到前面,又回头把箱子的另一只把手递给我。
“账我可以下班帮你看,工钱得另算,不能拿橘子糊弄。”
我跟上去,说行,按她做的事情算。
客运站通车那天,小饭堂卖到下午两点,饭桶全空。
父亲怕我得意,拿着登记本站在门口数人。
母亲一锅一锅换菜,最后才坐下来,摸出我早晨给她留的那只鸡蛋。
她掰成两半,跟父亲分了。
我看见,转身去煮了三枚。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在另外两处工人集中的地方开了售卖窗口。
一处是韩姐牵线,一处是梁叔介绍,租的柜台,铺面小,投入能承受。
货车还买不起,先租固定配送的车,厨房根据实际销量增加。孙姨带着新来的帮工守后厨,母亲保留主店。
每天的饭从几百份,涨到一千多份,忙错过,也关掉过一个不合适的点。
关门那天,我在空柜台前站了半小时,心疼押下去的装修钱。
小满把收回来的零钱盒塞给我。
“再舍不得,它也没多长一个客人。”
我把灯关了,跟她回家。
2000年,谢金来要腾出一笔钱做外地生意,开始分卖铺面。
他先问的,就是租得最久的我们。
饭堂两间铺,加上可使用的后间,核过面积、证件和能转的权利,一共九万六。
母亲听完,整夜没睡。
我把攒的钱和周转的钱分开算,扣掉必须留的那部分,差一万一。
父亲第二天拿来自己的修理账本。
他攒了几年,除去家用和自己花的,还有一万三千多。
“不能全拿。”我说。
他只抽出一万一,剩的压在账本下。
“这是我出的钱。房子得写你妈和我的名。你是做买卖的,我是给自己置业,别又说成你赏我享福。”
母亲当场就笑了,笑完又抹眼睛。
我故意板着脸:“程师傅,您现在会讲条件了。”
“跟你学的。”
办理转让时,负责的人把房屋、相应土地使用权和登记材料解释清楚。我们看不懂的,请懂行的人陪着逐项问,没有拿一张收条就当房子归了自己。
拿到手续那天,母亲蹲在门槛边,摸了摸磨白的石面。
她掏出钥匙,开了,又锁,锁了,又开。
隔壁有人问她做什么。
她抬起头,眉眼全是亮的。
“试试我家的锁。”
我站在门里,让了半步。
“罗老板,您请进。”
13 那天我爸没死
2001年11月17日,我整夜没睡。
前世,父亲死在这一天。
我记得医院走廊的白灯,记得母亲怀里那件怎么也穿不到他身上的新棉袄。她没有打我,只说他最后还在问,小野下车了没有。
我没赶上。
这一次,父亲就睡在隔壁。
他早已不住那间漏风的煤棚,按时复查,该休息便休息。前几天还为抢着下棋,跟梁叔吵了半场。
明明什么都变了,我还是在天亮前站到他门口。
门忽然开了。
父亲端着痰盂,险些撞到我身上。
“站这儿当门神?”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以为我烧了。
“爸,今天别干活,陪我出门一趟。”
“去哪?”
“照相。”
父亲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怀疑我真没睡醒。
母亲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出来,说一家人确实很久没照过了。
她翻出刚买的新外套,给父亲也挑了一件。
出门时父亲还惦记店里,给孙姨打了两遍电话,最后被母亲拽走。
小满那年已辞掉原来的工作,正式来我们成立的小公司管财务。
来之前,我们为这件事争过。
我怕她把安稳丢了,万一生意不好,连退路也没有。
她反问我:“公司想招个能信的人,怎么到了我这儿,就非得在外面待着才叫好?”
后来我们按工作签了约,工钱、职责写清,争吵没因熟悉就少一条。
今天她先到照相馆,替我们约好了位置。
父亲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子,母亲把他左边的衣角拉平。
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我却忽然不敢站进去。
前世我回来迟了,母亲拿了一张证件照让人放大。那张照里,父亲嘴角绷着,眼睛望向镜头外,像还在等谁喊他。
眼下他就在三步外,嫌领带勒,伸手去扯。
“程野,磨蹭什么?”
我走过去,手搭上他肩膀,鼻子猛地一酸。
父亲侧过头:“怎么了?”
“想起以前对您不好。”
“以前多大,顶两句嘴算什么?”
他伸手想揽我,见我已经比他高了一截,又把手放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现在好好的,就别总翻旧账。”
我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掉了。
小满没笑我,替我把纸递过来,对摄影师说再等等。
母亲站到我另一侧,手挽住我的胳膊。
“男子汉,哭完了给妈笑一个。今天衣裳白买了?”
父亲想绷着,没绷住,先笑起来。
快门就在那时响了。
照片里母亲挽着我,父亲张着嘴,小满还握着半包纸巾。
不齐整,谁的眼睛也没闭。
我后来把它挂在办公室里,别人说看着不像老板全家照,倒像一家人刚闹完笑话。
我说本来就是。
中午我们去公园吃饭,父亲嫌馆子的鱼贵,翻了两遍菜单。
我由着他点,没说今天想吃什么我都买。
他最后挑了母亲爱吃的松鼠鱼,嘴里还说难得出来,别让人当穷酸。
母亲拿菜单遮住脸,笑得肩膀直抖。
傍晚回店,父亲又去工作台转了一圈,才肯跟我们上楼。
我从楼梯上回头,见他关灯、拧锁,忽然想告诉他,我见过另一个结局。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我不愿把一场没发生在他身上的死亡,塞进他以后的每一天。
那天晚上我没再守着他的门。
只是睡前,又看了一遍新洗出来的小样。
灯下四个人,活生生地挤在一起。
14 我妈收了我的差评
2002年,公司接到一家新建工业园的送餐邀请。
负责的人希望我们把几个车间的午饭一起包下来,量是现有的一倍多,付款却要压到两个月以后。
对方说,新项目都这样,熬过开头,后面就不用愁。
我带着方案谈了三轮,越谈越心热。
父亲叫我留现金,我嫌他只看见眼前。
小满把账放到我桌上,让我看两个月食材、人工和配送要垫多少。
我还在算,若拿下这一家,招牌就打出去了。
她听我说完,合上账本。
“你当初拒绝许德发,不是不会算。是那时你不信他。现在人家坐大办公室,跟你说发展,你就想把家底全送进去?”
这话说得难听,我脸上挂不住。
“规模大了,做法总得变。”
“变可以,钱不能自己从纸上长出来。”
她把我的订购单拿起,又放下。
“你想去就去,但我不同意把该发的工钱、该付的货款垫给他们。你得另外找得起这笔钱,还说清谁担风险。”
那天我们差点吵翻。
母亲听见,没进来劝,只在晚上端了两盘饭。
一盘装得很满,旁边却没有勺子。
“你自己的主意,自己想办法吃。我看看你能不能光靠高兴吃饱。”
我被她气笑了,笑完又觉得脸烧。
最终我们只接了对方一个车间,数量在现有厨房能承受的范围内。结款改成较短的周期,约好欠到哪一步就暂停。
对方不太高兴,其他车间交给了愿意垫资的供应商。
半年后,那里调整生产,付款一度拖延。
我们按约停止新增,慢慢追清尾款,损失在能扛的范围里。另一家则被拖住,忙了一年,险些发不出工资。
我去催款时碰见对方老板,没觉得自己多高明。
他站在楼梯口,袖子上还沾着面粉,笑容比哭更难看。
我太知道那种想一口吃大的心了。
回到家,我跟小满道了歉。
她正在剥蒜,没抬头:“知道错哪儿了?”
“把想挣的钱,当成一定会挣到的钱。”
“还有呢?”
“觉得你泼冷水,是不信我。”
她把一瓣蒜塞进我手里:“剥吧。今晚这碗面,你还欠一个人的。”
2003年,我们结婚。
席面就在饭堂旁边,母亲给新来的客人添了一盘自己炸的丸子,说儿媳妇今天不用管账。
小满站在她身边,第一回没叫姨,叫了一声妈。
母亲手里的勺子停住,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半分钟,她又出来,眼角湿着,塞给小满一只鼓鼓的红包。
父亲把我拉到门外,说房子的证还放在他们名下,公司的事,让我们自己干。
“你们有想法,是你们的。你妈那口锅,她喜欢就让她掌着。别谁挣得多,谁就想管所有人。”
我点头,回屋去接小满的手。
2004年春天,我们已做成十二个售卖点,另有几家稳定的团餐客户。
制作、配送分工后,每天实际供餐四千多份。
孙姨管制作点,韩姐后来也入职,专盯各处窗口。她会跟客人吵,也最知道哪一份饭分量少了。
我们没有把账上的营业额全当成挣到手的钱。
扣掉用料、工资、房租、设备、税费,再留出周转,几年里能动用的积蓄一点点攒厚。公司账、家用账、两间小铺的收入,各自分开。
我妈还是爱站在主店的窗口前。
有次一个新客人嫌她给的肉少,朝着窗口喊,要找老板。
我正好进门,对方认出了我,气势一下更足。
母亲握着勺,嘴唇绷紧。
我没先摆老板的架子,低头看过那份饭,又问清他点的套餐。
肉量确实够,但有两块肥的,他不爱吃。
我照顾客人的意思换了一份,把差评登记下来,没有当众让母亲赔笑。
等人走了,她跟我说,这客人就是挑刺。
我说也许,可下次菜单上把肥瘦搭配讲清,更省得吵。
她哼了一声,第二天却真的改了牌子。
我生日那天,她递给我一张新卡片,写着老板意见已收,下次请早说。
我笑得筷子都掉了。
饭吃到一半,她从口袋掏出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张裁下来的纸角,写着每天都回来吃饭。
字是我写的,旁边还留着半根车架线。
开摊前匆匆写下的那句承诺,她竟一直留着。
“你妈没什么大想头。”她把纸放进我手里,“你挣多少我都高兴,就是别忙得连饭都不肯回来吃。”
我拿着那张纸,笑容慢慢收住。
前世她最后出事,正是那一年。收摊的三轮停在路旁,人再也没有回去。
眼下她的车已经收进库房,店里有人替班,晚上还能跟邻居去跳舞。
但我知道,救回她的不只是少跑了那趟路。
我抬起头,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明天我想吃您包的芹菜饺子。”
她立刻开始嫌我嘴刁,转身却已翻起了冰箱。
15 整条街摆上了桌
2005年春,谢金来请我吃饭。
他在外地投资的一笔买卖压住了资金,想把槐荫街余下二十二间铺面整体转让。
另外两间已在父母名下,不在这次交易里。
这些年他没再零卖,一来客流起来,租金能收;二来相连的门面,整体谈更有价。
谢金来把筷子一放,开价四百八十万。
我夹到一半的菜,停在半空。
他笑:“怎么,程老板做这么大,这点数还吓得住你?”
“做得大,也不能张嘴吞房子。”
我放下筷子,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拍着桌子说便宜。
槐荫街确实热闹了,接站的人、短途司机、附近上班的人,撑起早点铺、杂货店、旅馆和修理铺。
可这不是我记忆里几十年后那个什么都能涨价的年月。
站外正在开新路,车流可能分走;租户有赚有赔,屋顶、排水也需要修。
我问他卖的是哪些房、哪些相应权利,有没有抵押,租约到哪年,各家押金和欠费怎么算。
谢金来原本放松的肩膀收了收。
“你倒不是来听故事的。”
“您要现金,我要买得明白。都少讲点故事。”
他给了我一份初步资料,约好让会计和懂房产的人接着看。
我回家,把这件事说出来。
母亲第一个反对。
“家里才稳当几年?你又想扛一座山回来?”
父亲也没说话,只把店门外的卷帘拉下来半截。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不是不信我,是这条街对他们而言太大了。
一间店尚且要早起贪黑,二十四间连在一起,像把我们刚摆脱的下岗年月又拽回头顶。
“先算,不是马上买。”我说。
小满摊开公司账。
我们做了最保守的预想,把可能用不上的收入先剔出去,给饭堂、制作点和工人工钱留下独立的周转准备。
按这样的分法,现有能拿出的现金三百零六万。
买铺要借款,还要把交易费用、整修和空置都算进去。
我们准备另设公司持有商铺,出资怎么安排,原有经营的钱怎样留足,先请会计核清,再往下办。
我找银行谈了初步的贷款条件,接受他们核验公司的经营、还款能力和拟购商铺的情况,没把口头聊过当成已经拿到钱。
父母的两间店我没放进去,家里的住房也不作筹码。
银行愿意往下审,仍不等于最后一定放。
那几周,我白天看制作点,晚上看租约,鞋底都磨薄了一圈。
母亲每天留着灯,等我和小满回家。
有次我回来,看见她坐在桌边睡着,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铺的钥匙。
我想把她抱进屋,她醒了,攥住我的袖子。
“你先答应,买不成,也不能觉得自己输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好。真算不过来,我就不买。”
她看了我很久,才慢慢松手。
这回说出口,比第一次喊我们不去煤场还难。
当年我能带着一股恨往前冲,现在身后有父母、有小满,也有靠这份工领工资的人。
他们不是我拿来证明自己能改命的本钱。
可我也确实想买。
我想把这条从八十块房租起步的街握在手里。往后它怎么变,我也有一份真正作得了主的分量。
我也想赢。许德发当年要我爸低头,我偏想让他亲眼看着,我们把日子过到了哪一步。
小满听我说完,把那张最初的报价纸翻到背面。
“那就写下你能出的最高价。过了就走,别等别人激你。”
我写下四百二十六万。
加上预留的交易与整修支出,按四十万准备,总用款四百六十六万。
贷款若最终能批一百六十万,正好在承受范围里。核验中发现新问题,还要再减价,或者不买。
那张纸被我折好,放进钱包。
一周后,许德发来找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外地生意人,笑着拍我的肩。
“程野,别忙了。街,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
16 谁替这一街人开口
许德发这回手里真有筹码。
那两个外地人做电器生意,想把半条街打通,开一处大卖场。
他负责牵线,若谈成,自己也出一部分钱,以后管这条街的经营。
“买下来就得换个样子。”许德发指着对面的修鞋铺,“这些零碎小买卖,哪来几个租金?得让地方给挣钱的人。”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修鞋的老曹正低头钉后跟,脚边一只茶缸,碰了瓷,用红布包着把手。
当年我们搬来,他让出门前半块阴凉,给母亲放过一整夏的菜筐。
“租约没到,你拿什么让人走?”我问。
“补钱呗。你以为就你会谈?”
许德发笑了笑,真拿出一叠商户调整意向。
有的租户想拿补偿搬去别处,有的嫌买卖不挣钱,巴不得退。也有人想留,在纸上写了不同意见。
他不是站在街上喊一句就要赶人,已经跑了很多家。
我没有替所有人说他们都不愿意。
晚上,我和小满挨家敲门,问清楚他们真实的想法。
老曹说想留下,孙家杂货铺也想留下;开旅馆的反而想走,家里孩子在外地,他正愁没人接手。
卖早点的董嫂迟疑半天,说谁能让她少涨点租,她就认谁。
每个人嘴里的这条街,都有不一样的价。
回家时,父亲正坐在门口,把新买的几只工具箱排成一行。
他说白天也去走了走,几家铺的排水、电路,有些地方最好先修。
“你真买了,不能光想着他们给你钱。房东也得干房东的活。”
我蹲下来,看他写在废纸上的位置。
有一处我和验房的人还没仔细进去,是早被砖堵住的旧排水口。
父亲领着我们又走了一回,叫上维修的人,重新估了这笔钱。
原来四十万的预留,不但不能减,还得把项目排出先后。
我把结果送到谢金来手里,连同租约里没交清的押金、几处面积需要确认的材料,一并列出。
他的脸越看越沉。
“你这不是来买,是来拆我的台。”
“这些不是今天才有。您卖给谁,也得说明白。”
他把纸往桌上一扣,让我回去等。
我出门的时候,许德发正带着人进来。
两边在门口碰上,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笑了一声。
“算得越细,越买不起。”
我没回答。
那几天,街上开始传,程家饭堂现金紧,买街的钱全是借的,工人的工资很快也要拖。
孙姨过来问我,问完还解释,她不是怕,只是几个帮工都惦记。
我心里的火蹿得很高。
可到了制作点,看见一排等着领菜的人,我先把当期工资和货款照常结清,另外给他们看各自关心的安排。
买铺由另一笔资金承担,买成买不成,已经答应大家的待遇照旧。
有人仍不放心,要提前离职,我按约结算,没有扣着人证明忠心。
回家后,小满发现我把饭吃凉了。
她拿去热,回来时问我是不是觉得难堪。
“有点。”
“你以前站在窗口,最怕别人说穷。现在有钱了,又怕别人说没钱。难道他们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我捏着筷子,想了很久。
最终没往那张四百二十六万的纸上加一分钱。
银行的核验也在这段时间完成。
一百六十万贷款有了正式审批,条件、期限、利息和抵押安排都写在文件里,必须按约完成交易、登记及后续手续才能放款。
小满把每期还款放进保守的经营测算,租金不按满租算,饭堂收入也不拿最好月份撑门面。
父亲看完,忽然开口:“差多少,我跟你妈那两间也能押。”
我把文件收好,认真跟他说谢谢。
“但不差了。这笔如果成不了,拿您那两间垫,也不该成。”
他没有马上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拿走我的鞋,指着磨平的底说:“那先把这双换了,老板。算半天钱,自己的脚不算?”
我站在门口,突然笑起来。
这回轮到他给我买鞋了。
17 四百二十六万,一分不加
最后那次见面,谢金来叫齐了两边的人。
许德发带着外地投资人坐在左侧,我和小满坐在右侧。
律师、会计和公司办事员坐在另一头,桌上摆着改过几轮的转让条款。
谢金来先说许德发的报价,四百四十万。
比我多十四万。
许德发抱着胳膊看我,嘴角扬着。
“程野,做生意总得有点魄力。”
谢金来又问我:“你还能不能提?”
我摸到钱包里那张纸,没拿出来。
“不提。四百二十六万,按已经核清的条件办。发现另外的问题,另行协商,不是买回来全认。”
谢金来眉头拧起来。
“我给你时间查了这么久,你就让我少收十四万?”
“先看收的是什么钱。”
我把自己的付款安排推过去,没有急着说别人有问题。
三百零六万自有资金,已单列四十万用于交易费用和整修,余下二百六十六万支付房款。
配合银行已批的一百六十万贷款,房款合计四百二十六万,按交易各方及银行确认的流程衔接。
购房所需的钱能到位,其余整修按既定预算和现金安排分期实施。
不是拿预想租金来填今天的付款。
谢金来转头看向左侧。
外地投资人翻开自己的方案,先到三百三十万,余下一百一十万分两年支付,给出相应保证。
这安排本身不算荒唐,可谢金来急着用钱,不愿再等。
他之前听许德发介绍,只听见四百四十万,没听清首期到底能落下多少。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许德发忙说可以加快,建议先签,让他们继续筹。
谢金来把杯子推远:“继续筹,筹几天?一个月还是半年?”
那位投资人并不肯替许德发撑场面。
“老许,我们讲过,现款到这个数,再多,我自己的柜台要不要进货?”
屋里静了下来。
许德发抹了一下额头,把几份商户意向递过去。
“卖场做起来,后边回款很快。”
谢金来没接:“我要卖,不是跟你们合伙赌。”
我看着他俩,手心也出了汗。
我的钱不是凭空长的,贷款不是不用还的。只要谢金来再偏一点,我能做的就是站起来走。
那十四万在我胸口滚了好几回。
小满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指。
她没拉住我,只碰一下,提醒我那张纸还在。
我慢慢把肩膀放松。
谢金来问:“程野,你买过去,不打通?”
“不按他们的卖场方案打通。租约按核清的内容接,愿意走的正常谈,愿意留的正常经营。该整修的做完,空铺再招商。”
“少挣多少,你算了?”
“算了。我不是只认得二十四扇门。谁几点开灶,谁家孩子要上学,谁的手艺能留住客人,我比外头来的人清楚。”
许德发冷笑:“拿邻居当生意讲,还真感人。”
我转向他,第一次没把火压回去。
“我的账,你刚才看见了。现在说他们,你听不下去?”
他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你当初给我爸找煤场,讲的是他年纪大,没别的路。今天你要他们挪,讲的是他们赚得少,不配占门面。许德发,人站到哪儿,先别忙着替别人把路堵死。”
他手掌拍在桌上:“我逼你爸去了?你别拿旧事搅生意!”
“你没逼,所以我也没说你欠我们。你有本事,拿到账的钱来谈。你要靠踩他们一脚给自己壮胆,我就要说。”
会计低头翻材料,办事员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谢金来没有劝和,沉默一会儿,让律师重看我们的交割条件。
许德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他等谢金来留他。
谢金来只说,报价和付款方式他都知道了,给他两天决定,没必要在屋里吵。
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背后的衬衣湿了一片。
小满问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加价。
我点头。
她伸出手:“那张纸呢?”
我掏出来,折痕都快磨破了。
她看完又还给我:“收好。以后还用得着。”
两天后,谢金来打来电话。
“按你那四百二十六万,往下办。”
我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不太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电话放下,跑进厨房。
母亲以为我饿了,刚舀起一勺菜,我已经抱住了她。
油烟、酱香、洗衣皂的味道,全撞进鼻子。
“妈,他答应了。”
母亲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久,才往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答应就答应,你别把我勺子撞翻。”
可她的嗓子,明明也哑了。
18 请叫她罗老板
签约不等于钥匙立刻归我们。
按约核对材料、付款、登记、办理贷款抵押和放款,交接租约与押金,一项项走完,已是一个多月以后。
我没提前把自己叫成房东。
直到该完成的手续落定,二十二间商铺正式由我们用于持有物业的公司接下,另外两间仍归父母,我们才坐下来吃了一顿踏实饭。
中间有过两次补材料,也有一笔押金数目对不上。
谢金来想让我们先认,我坚持找出原收据再结。最后补清的金额不大,却让接手后少了一场争吵。
他临走时跟我握手。
“你这性子,挣得不痛快。”
我笑:“花钱更不痛快。”
他也笑了,没再提当年八十块租金的事。
许德发的买卖没成,华兴那边相关的招租合作也随转让结束。
他替外地人谈过的意向各自了结,该退的款按约退,没拿到期望的那笔佣金。
此后他还做自己的生意,见到我们,脸照样拉着。
我没有要求他认错,也没打算请他来喝庆功酒。
交接那天,我请几家租户到饭堂,把以后缴费、维修联络和已经承接的租约说清。
父亲和母亲坐在窗边,身前一杯茶,几乎没喝。
老曹掏出一只纸盒,里面放着我们开摊时送他的一双旧鞋垫。
“你爸说,站一天脚酸,垫上软和。我没舍得扔。小程,你记着,别当了大老板,把自己也弄得不认识我们。”
父亲比我先开口:“他要那样,我拆他柜台。”
众人笑起来。
母亲却还盯着交接表上那一排门牌号。
十二、十四、十六,一路排到街尾,又折回另一侧。
小满把图转到她面前,指着两间原来的小铺。
“妈,这是您和爸自己的。其余这些,由咱们公司接了。您放心,不是把路也圈起来,行人照常过,谁也不用给咱交过路钱。”
母亲抬起头,终于笑了。
“我有那么糊涂?”
“没有,是我爱显摆。”我接话。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问:“那人家说的整条街,真是这整条?”
我点头。
她把手放到膝盖上,搓了两下,像要把手上的油都搓净。
“我刚来那会儿,只想多租个阴凉的地方。”
我蹲在她椅子边,没接那句你看现在多大。
她缓缓往窗外看。
董嫂开了蒸笼,白汽往槐树枝上飘;老曹搬出小板凳;送货的三轮沿着路边缓缓过去。
那些被她走了无数遍的地方,忽然有了新的分量。
她站起来,扯了扯外套下摆,走到门口。
隔壁董嫂正好喊:“秀芬,今天高兴,菜给我多打点!”
母亲把腰一叉,声音清脆。
“请叫我罗老板!菜多打一勺可以,少付钱可不行!”
半条街都笑了。
我爸靠着门框,眼角一道道皱纹全挤在一起。
母亲回头看见,冲他招手:“老程,你也来。”
父亲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奖章。
那枚被收在饼干盒里九年的劳动模范奖章,被她擦得亮亮的。
她别到他干净的外套上,指尖停了片刻。
“放家里也不能下蛋,戴着。”
父亲低头看,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没讲自己当年多了不起,也没急着摘。
我看着那枚小奖章,想起1996年那个满是煤灰的院子,想起他举着烟的手。
眼前再没有谁等着给他赏一口饭。
他伸手拍拍我的肩,只说:“小野,你妈今天真好看。”
母亲听见了,耳朵红起来,嘴上却不肯服软。
“就今天?”
父亲笑着摇头:“天天。”
19 饭还热着
2006年夏天,父亲过六十岁生日。
我想在饭店给他摆几桌,他非要在老店吃。
“外头厨子还没你妈做得好,多花那钱干什么?”
母亲拿着菜单,从早晨开始写,写了划,划了又写。
我说一家人吃饭,简单点。
她白了我一眼:“你爸六十,又不是三十六,听谁的?”
于是只好听她的。
那天主店提早收了半天,我们给常来的客人提前贴过告示,把已经订好的饭交给其他窗口送。
母亲在厨房慢慢做菜,孙姨给她打下手。
前些年她一着急就想全揽到身上,如今知道一锅一锅安排,也肯坐下来歇会儿。
孙姨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回头还记得指挥我切葱。
小满在门口挂生日的红纸,被我爸嫌字歪。
她把胶带递过去:“程师傅,您自己来,人工费我们不付。”
父亲真拿着尺量了一回。
梁叔笑得蹲在地上,连说他这毛病没救。
我抱着一只旧纸箱下楼,打开时,父亲先认出来。
最早那块写着守义饭摊的蓝布。
边角晒褪了色,字还是小满描的。她伸手摸了摸,笑说自己的字原来这样丑。
母亲不许她乱讲,说那会儿附近没有第二块这么好看的招牌。
蓝布下还有旧三轮的铃铛、父亲最初画的保温箱尺寸,以及我那张每天都回来吃饭的纸角。
三轮车没有拆,车轴重修过,收在干燥的库房。
我原先想把它摆到店门口做个纪念,父亲不同意。
“又晒又淋的,糟蹋东西。”
最后只把铃铛带来,放在今天的桌上。
饭还没齐,门口来了个戴草帽的男人。
他站着看招牌,问是不是从前在配件厂门口卖饭的程家。
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开业第一天的货车司机。
十年过去,他没再开长途,领着刚来这边上班的儿子找地方吃饭。
我请他们进来,他摆手,见桌上的菜,更不肯打扰。
母亲擦着手出来,直接往外多搬两张凳子。
“赶上老程过生日,多双筷子。你当年一口气买四份,我到现在都记着。”
司机惊讶地笑了,拉着儿子坐下。
他问我们生意如今做多大,我说十二个售卖点,主店也还开着,制作配送另有自己的地方。
他直点头,又问这条街现在归谁管,门口比以前敞亮多了。
修过的排水不再堵,坏掉的灯也亮起来,原来的租户大多还在,新来的两家店补上了空缺。
账上仍有贷款,按期在还,不是每个月都舒舒服服。
可收入和维修都有安排,再没靠一次好运等下一次饭钱。
我朝父母看去:“铺面是我们家的。路还是大家的,想来就来。”
司机愣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
老曹端着一盘刚买的熟花生从外头进来,听见了就笑:“真是他家的。你前头看见那一溜儿,再加这头,都是。”
那位年轻人回头望了望街口,又望回来,筷子半天没拿起来。
司机拍拍他的肩:“看见没?干活别先嫌丢人。”
我心里轻轻一震,没接着给年轻人上课,只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刚下班,饿了吧。”
父亲坐在上首,穿着我买的新布鞋,鞋尖忍不住在桌下动了一下。
他知道我看见了,佯装端茶,眼里的得意却一点没藏住。
母亲最后端来一条鱼,问他还有什么想吃。
父亲摇头,忽然站起来,把她的围裙解了。
“齐了。你也坐。”
她习惯性地说锅还没刷,他已经把围裙叠好,放到空椅子上。
“吃完我刷。”
小满立刻替他夹一筷子菜:“爸,您这话我们都听见了。”
父亲举起茶杯,笑着说算数。
屋里热闹起来。
有人要给他唱生日歌,有人嫌调太高,梁叔拿桌上的旧铃铛晃了一下,叮的一声,正好压住满桌的笑。
我望着父母,胸口那股总赶在幸福前头的慌,终于慢了下来。
十年前我醒来,拼命想把他们从一条坏路上拉开。后来才明白,往后的路不是我替他们走。
我爸要修机器,我妈要掌勺,要跟人争那一句老板,也要在自己喜欢的街上,把腰挺直。
他们都做到了。
母亲见我拿着筷子发呆,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腹。
“程野,吃饭还要叫几遍?”
我应了一声,端起碗。
父亲把离我远的汤挪过来,小满靠在我身边,低头替我挑出一根细刺。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经过,车铃响了一路。
这回我坐在桌边,哪儿也不用赶。
饭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