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的旧工具箱踢到门边,说我离了婚,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第二天,我穿着打折西装去应聘,没敢填期望月薪。
招聘的人翻开作品册,一位老板突然伸手压住了照片。
隔壁招工的女老板听见动静,连茶都放下了。
第三位老板来得最晚,进门第一句话是:“沈禾,你先别签,他们给多少?”
丈夫恰好打来电话,问我清洁工的活谈好了没有。
手机开着免提。
刚才还在抢着邀我的3个人,都停了下来。
我盯着那张空白的期望薪资表,第一次发现,有些价格,原来是被身边人故意压低的。
1 工具箱
事情要从那场乔迁宴说起。
许成新租了两层展厅,请了十几位客户。
我从后厨借来热水,蹲在门口处理一把被咖啡泼湿的样椅。
米白色的布,最怕来回擦。
我刚用干毛巾压住水印,头顶就传来笑声。
“嫂子真贤惠,成哥负责设计,嫂子负责擦椅子。”
许成握着酒杯,没纠正。
那把椅子的弧形靠背,是我改了四次才打出来的样。
他给它取名“远山”,写在宣传册上,说灵感来自自己的一场旅行。
我们结婚第9年,他没带我去过那座山。
我站起来,把毛巾放进桶里。
“许成,我的项目款呢?”
酒桌静了一瞬。
他皱眉:“家里人谈什么项目款?”
“上个月答应的。酒店那批旧沙发翻新,结款给我两万。”
“你先去换件衣服,身上都是水。”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
今天早上,他说展厅缺人,让我来帮半天。
我从搬花盆忙到钉标牌,一口饭没吃,等来的第一句关心,是让我别给他丢脸。
坐在他身边的刘薇开了口。
她是他新请的运营经理,白衬衣,金耳环,指甲一尘不染。
“嫂子,今天来的都是客户,这些事回家聊吧。”
“你工资也是回家聊吗?”我问。
她的笑淡了。
许成把杯子重重一放。
“沈禾,你没完了?”
我心里那股火,反倒稳了下来。
我不是第一次催这笔钱。
我想拿它报一个软装项目管理课程,剩下的换电脑。
我的旧电脑开机要6分钟,许成说还能用。
刘薇上班第二天,公司就给她配了新电脑。
她值得,我没有意见。
我只是也想拿到说好的报酬。
“给,还是不给?”
“你在家吃我的住我的,伸手就是钱。没有我,你连张像样的名片都没有。”
这话太熟了。
每次我提报酬,他都把饭桌、床铺、婚姻一起端出来,让我看清自己欠他的。
可当年工作室只有两张桌子。
我白天在布行跟单,晚上替他赶方案,后来婆婆摔伤,他说家里离不开人,让我辞职。
我辞了正式工作,没辞掉工作室的活。
一开始他说,等赚钱了,股份有我的一半。
后来他说,夫妻本来就是一体。
再后来,我连自己的快递,都要凑满减才敢买。
我提起门边的工具箱。
许成跟出来,压低声音:“今天走了,你就别回来。”
“那就离婚。”
他先是愣住,接着竟笑了。
“你36了,简历断了多少年?离了婚谁要你?哪家公司肯养个只会缝缝补补的?”
我握着箱柄,掌心被塑料接缝硌得发疼。
他伸脚一拨,箱子撞上门框。
里面的铜顶针滚出来,停在他那双亮得照人的皮鞋旁。
那是我爸留下的。
他开过20年沙发修理铺,我小时候在布头堆里写作业。
我弯腰捡起来。
“我去找。”
“找什么?”
“找肯为缝缝补补付钱的人。”
身后有人喊他进去敬酒。
他没再拦,像放走一个闹脾气的保姆。
我没回家,住进了布行旧同事陶芸的出租屋。
她从沙发上抱走衣服,给我腾了半张床。
“真离?”
“真找工作。”
离婚的事,我那时还有点怕。
工作却可以明天就找。
我给旧电脑接上电,从自己历年公开发布的案例里挑图。
每张图都有一个角落,露着我的手。
量尺寸,压布边,拆旧钉。
整整9年,我居然找不到一张自己站在成品旁的正面照片。
陶芸递来一碗泡面。
“明天园区有小企业招聘会。你拿这些,别写家务经验。”
她指着我打出来的简历。
职业经历那一栏,我写了“家庭协助”。
她把那4个字划掉。
“你给他做了那么多项目,就叫项目。”
我拿回笔,慢慢写下:家具翻新项目统筹。
写完以后,我盯了很久。
仿佛给一个失踪多年的人,补上了姓名。
2 三张名片
招聘会在旧厂房改的园区里。
我那套西装是前一天晚上买的,裤脚长,自己缝短了两厘米。
出门前,陶芸说我像去讨工程尾款。
我说,差不多,都是去要钱。
可真正坐下来,手还是出了汗。
面前的小公司招现场负责人。
招聘的年轻姑娘看过简历,停在最近几年的经历上。
“没有劳动合同,也没有连续社保记录?”
“有项目交付,可以联系客户核实。”
“我们比较看重正规公司的管理经验。”
我把作品册往前推了推。
她客气地接了,翻得很快。
到第7页,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忽然伸手,压住了那张图。
“这张转角沙发,是你做的?”
我抬头,认出他胸前的名牌。
罗广和,和顺家具厂负责人。
我以前跟这家厂订过海绵,他来过许成的工作室。
那时候我蹲在地上打包,许成介绍说,自己老婆,过来帮忙。
“是我统筹的。结构改过,扶手保留,坐垫重新分了块。”
罗广和盯着我:“你是网上那个‘禾下针’?”
我点头。
那是我用了6年的账号。
不露脸,只发旧家具拆解和修复记录,粉丝不到两万。
许成嫌名字土,叫我别提工作室,免得客户觉得我们接旧货。
罗广和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去年写那篇,座垫塌了别急着换海绵,是你自己的经验?”
“得先看底下托带。有的不是海绵问题。”
他一拍大腿。
“我说怎么找不到人。私信你半年,后面就不回了。”
我怔了一下。
那阵子婆婆出院,工作室又赶工,我关掉了陌生人消息。
他往我面前放了一张名片。
“别应聘了,来我厂里聊合伙。”
年轻姑娘的笔停住。
我也没敢接话。
隔壁有人问:“谁合伙?”
一个短发女人绕过展板,端着半杯凉茶。
她胸牌上写着“唐丹,栖岸旅宿”。
她先看罗广和,再看我,眼睛慢慢亮了。
“沈师傅?”
我认出了她。
两年前,她一家客栈的二手餐椅开裂,原商家失联。
我去核尺寸,她以为我是许成的员工,临走还塞给我两盒当地糕点。
后来客户回访都由许成做,我们没再见过。
“您那12把椅子,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你上次说靠窗的两把要少晒,我真挪了位置。”
她把凉茶往旁边一放。
“你来找工作?那我可不让了。我有3家店要翻新,你跟我做,咱们按项目分。”
罗广和急了:“先来后到。”
“招聘会又不是挂号,看谁先刷卡?”
我坐在两人中间,耳朵发热。
名片被他们一张接一张推到面前。
我催了多次都拿不到的报酬,忽然成了别人主动摆到我面前的条件。
可我不敢立刻高兴。
我怕他们看上的是我背后的工作室,怕一张嘴,就把误会拆穿。
“我这次出来,是个人求职。没有设备,没有团队,也不代表许成的公司。”
唐丹低头看了眼我脚边的工具箱。
“我上次见你,你也就拿着这个箱子。”
罗广和说:“我有设备,缺能把活交明白的人。要是你什么都有,我还怎么跟你合伙?”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进来。
他从门外收了伞,肩头沾着雨。
“沈禾,你先别签,他们给多少?”
唐丹扭头:“纪闻舟,你消息够快。”
“群里都在说,罗老板在招聘会上抢人。我过来看看,结果真是她。”
他是园区的联合运营人。
上个月,我给园区一间共享会议室修过长凳,验收时见过他。
他当时问方案是谁做的,我说是我们工作室。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如今他放下第三张名片。
“我有个旧家具更新项目,一直缺主理人。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来。
许成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我的指尖有些木,点接听时碰到了免提。
“清洁工的活谈好了没有?你妈打电话来问,我可不替你撒谎。”
我望着那三张名片。
唐丹皱起眉,罗广和的脸拉下来,纪闻舟伸向椅背的手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没急着把他难听的话遮住。
“没谈清洁工。”
“那你还有什么——”
“在谈合伙。你晚点再打。”
我挂断电话,声音有点抖。
不是委屈。
是那口压了太久的气,突然找到出口,我还没学会怎么放。
3 不白做
纪闻舟借了园区一间小会议室。
三个老板没再围着我报价,先让我看项目。
唐丹把客栈的照片摊开。
“明年开春要更新36间客房,预算有限,旧家具扔了可惜。”
罗广和的需求更直接。
厂里淡季机器闲着,他想接翻新订单,可常被零碎尺寸拖得返工。
纪闻舟有场地,也有园区商户和房东资源。
“很多人以为旧家具更新,就是套一层新布。我们做过两单,赔了。没人管现场,方案再漂亮也落不下来。”
我问他赔在哪里。
他不遮掩,把返工单拿给我看。
其中一张长桌,只写着“深棕色”,没留样板。
我指着那三个字。
“客户说深,工厂说也不浅,最后谁嗓门大谁对。”
唐丹笑出声:“你说到我心口上了。”
我没跟着笑。
那张单子上,返工费后面是一个员工的签名。
我见过太多这种结算。
出问题时,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总是动手的人。
我拿起笔,在纸上列了3行。
旧物现状留样。
改动范围确认。
每阶段谁验、谁付钱。
罗广和说:“你来定,我厂里配合。”
“我定,也会定你不爱听的。”
他挑眉。
“旧木架拆开有问题,就得暂停。不能为了赶交期,再钉回去蒙住。”
他沉默片刻:“那客户嫌贵怎么办?”
“先告诉他,有些东西修了不划算。不能接的订单,少接。”
我说完有点后悔。
第一次见面,就教人家少赚钱,像极了不会找工作的中年女人。
纪闻舟却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这句话,应该写在报价前面。”
他们又开始谈条件。
罗广和愿意给项目分红,唐丹愿意保底订单,纪闻舟提出另开公司。
数字一个接一个。
我听得心跳发快,也听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罗广和希望订单先放工厂。
唐丹想自己的门店优先。
纪闻舟想把项目做成园区长期业务。
这很好。
他们要我有用,而不是要我感恩。
“我现在不签长期合伙。”我说。
三个人都看我。
“婚姻和财产还没处理清楚。我也没带过独立团队。先用小项目试一次,按阶段付费,互相看看。”
罗广和靠回椅背。
“你还怕我们把你卖了?”
“怕。”
我回答得太快,屋里静了一下。
“也怕我自己高估了本事,让你们赔钱。”
唐丹收起笑,点了点头。
“那就从我的店开始,8间房,先做一间样房。方案费和现场统筹费分开算,验收后再扩。”
我报了1.2万元的试做服务费。
话说出口,心里已经准备好被砍一半。
唐丹问:“包括你这段时间来回跑?”
“包括约好的现场次数,额外改动另算。”
她没还价。
“合同你先看,不懂的找人看。”
我的手按在桌边,半天没动。
这数字不大。
许成一顿宴请就能花掉。
可它清清楚楚,写着付给沈禾。
不是家里人,不是帮忙,不是以后再说。
会议结束,纪闻舟送我到楼梯口。
“今天那通电话,我不是有意听。”
“是我误触的。”
“我知道。我只想确认,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我立刻警觉:“有。”
他看出我的防备,把手里一张纸递过来。
“园区的临时工位价格。你要用再联系,不住人,不附带人情。”
我接过来,最便宜的共享工位每月600元。
“能开发票?”
“能。”
我终于笑了。
“那这个人情我可以欠,发票必须有。”
走出厂房,许成又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装给谁看,三个人一起哄你?
我没回复。
把三张名片装进包,压在那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上。
许成昨晚把它发给我,让我放弃房子,只拿3万元“生活补偿”。
他写得很大方,好像我的9年,只够打包带走这么一点。
我拨通陶芸介绍的律师电话。
“我想约一次咨询。费用多少?”
这一次,我先问了价,也没再嫌自己花钱。
4 谁的手艺
唐丹那家客栈临河,停业更新的楼层在3楼。
第一次去现场,她拎来一袋包子。
“先吃。空着肚子跟我谈预算,容易翻脸。”
我拿了一个,蹲下检查床尾凳。
她也跟着蹲。
“能用吗?”
“这把能,旁边那把不值得。”
我掀开底布,给她看里面断裂后补过的木条。
唐丹伸手摸了摸,没急着答应。
“去年才修过,花了钱的。”
“所以这次别再花第二遍。”
她嘴上说我不会做生意,手上已经拿笔,把那把划进淘汰清单。
8间房,初步盘点下来,能保留的家具比她想得少。
她站在走廊里算了一会儿账,脸色不好看。
“再加新家具,就超预算了。”
我也有点焦躁。
这第一单,我太想做漂亮,恨不得每一处都按自己的想法来。
可她是真出钱,我不能只负责好看。
我重新进房,把一张完好的边几挪到窗边。
“原计划每间买两张新边几,改成一新一旧。旧的统一修面,新款挑能搭的,钱挪到必须换的地方。”
她看了几分钟,问:“会不会像拼出来的?”
“先做样房,你看见再决定。”
我没有许诺一定高级。
我爸以前最烦这词。
他常说,椅子让人坐得稳,布让人摸着舒服,先把这两样说清楚。
罗广和派来两名师傅,领头的姓邵。
他见我第一句是:“嫂子,许总没一起来?”
我手里的卷尺缩了回去。
唐丹也看我。
我吸了一口气:“今天跟你对接的是沈禾,合同和工单都是我负责。”
邵师傅愣了愣,点头:“沈工,那这几件先拉走?”
只改了一个称呼,我背脊却像被人扶正。
我让他们等一等。
每件旧家具贴上对应房号,拆下来的布留一小块,破损位置拍照。
邵师傅嫌慢,说以前直接装车。
“以前丢过件吗?”
他不说话了。
到中午,许成发来一张截图。
唐丹在朋友圈放了样房改造前的照片,写着“沈禾带队,旧东西也有新活法”。
许成问:你把我的客户带走了?
我回他:她在招聘会找到我,项目是新签的。需要核实,找她本人。
他马上打来电话。
“沈禾,你懂不懂规矩?你拿工作室的案例找客户,我一句话,就让你做不下去。”
我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
“我用的是公开案例,标了原项目单位,也写了我具体负责的部分。没有拿你的报价、客户资料和图纸。”
“你那些经验,不都是在我这儿学的?”
我看着指尖那道拆布划出的细口。
“我爸教我穿针的时候,还不认识你。”
他冷笑,说我终于肯露本性。
以前我怕他发火,怕客户听见,更怕别人说夫妻闹笑话。
那天我只觉得累。
“你如果有具体异议,写清楚发过来。我会找人看。别一句话把我的手也算成你的财产。”
挂断时,我的手在抖。
硬话说得出去,怕也是真的。
我给律师发了公开作品册,请她先看表述是否需要调整。
随后回到房间,继续跟邵师傅核数。
唐丹没追问私事,只递来一张新工单。
最下方的负责人一栏,她已经替我打印好了名字。
“签这里。以后返工找你,做得好也找你。”
我俯身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被照顾的感动。
是我终于连被追责的资格,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5 回家取东西
周日,我和陶芸一起回去拿衣服。
律师已经看过许成拟的协议。
她没替我算出一个保证到手的数,只让我先整理房产、存款、经营和债务资料,别被“补偿”两个字带着走。
我才发现,很多我经手付过的钱,最后在哪里,自己竟不清楚。
家门没换锁。
婆婆坐在沙发上,腿边摆着我织了一半的护膝。
她一见我就沉了脸。
“有能耐了,家里一摊子丢下,等我伺候你?”
我把鞋换好。
“我今天来取自己的东西。”
“谁家媳妇一吵架就往外跑?你妈怎么教的?”
陶芸向前一步,我拦住她。
“我妈教我,别人干活要给钱。”
婆婆气得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
“许成是你丈夫!”
“所以他就不用?”
许成从书房出来。
他穿着我买的家居服,手里端着咖啡。
看见陶芸,脸色更难看。
“取衣服带外人,你防贼呢?”
“防你说我拿了不该拿的。”
我打开手机,把要取的物品一件件拍下来。
证件、衣服、父亲的旧相册,还有那个装针线的蓝铁盒。
许成跟进卧室,看我收东西,忽然说:“那天的话重了,你也有不对。客户面前给我难堪,你让我怎么做生意?”
他语气软了些。
我蹲在柜子前,手停了停。
9年里,他很少先低头。
可下一句紧接着来了。
“唐丹那个项目,你让工作室签。你的钱,我可以补给你。”
我把拉链拉上。
“项目已经签了。”
“你真打算跟我对着干?”
“我打算挣钱。”
他盯着我,像看一个突然不听话的零件。
“你一个人怎么交付?罗广和那老狐狸,吃过的人比你见过的多。纪闻舟图什么,你不知道?唐丹压价出了名。”
我心里也有同样的担忧。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听出一个意思:外面全是狼,只有待在他这里安全。
“他们不好,我就谈条件。谈不成,我换人。”
“你拿什么换?”
我站起身,把行李箱拎到他面前。
“拿我的手。你不是说只会缝补吗?这双手总能找个地方干活。”
他伸手来拉箱子。
陶芸在门口开口:“许成,东西拍过了。你有什么异议,现在说。”
许成松了手。
我转进书房,找出自己留存的购房付款记录复印件和保险资料。
电脑里属于公司的文件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我翻资料,终于急了。
“房子写我名字,你还真想分?”
“该怎么算,按实际情况算。不是你给我3万,我就只能值3万。”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里的恼火。
他能接受我闹。
能接受我哭,能接受我离家几天。
可一旦我开始查账,他就不觉得我只是脾气大了。
婆婆追到玄关,把护膝塞进我箱子。
“拿走,你做的都拿走。省得以后说我们占你便宜。”
半成品的毛线缠在拉链上。
我慢慢解开,团好,放回沙发。
“这个送给你的,不算账。”
她愣在那里。
我走出门,电梯镜面照着我发红的眼睛。
陶芸没说我心软,只替我按了楼层。
“今晚吃什么?”
“肉。”
我鼻子发酸,偏要把话说得响亮。
“贵一点的,我请。”
她笑着说好。
那顿饭我们点了3个菜,花了146元。
我没有拍照给谁看,也没等许成问我去了哪里。
米饭端上来,我先给自己盛了一碗。
6 桌子的哪一头
样房做到第4天,罗广和想临时换料。
原定的整批棉麻混纺面料还没到,他搬来一卷近色库存,说先赶进度。
我摸了摸,没答应。
“手感差太多,原样已经确认过。”
“差不了多少。唐老板看颜色,不摸成分。”
我把布放回去。
“她花的钱,我不能替她闭眼。”
罗广和脸上的笑收了。
厂房里机器嗡嗡响,邵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沈禾,咱们是谈合作。你老拿甲方那套卡我,我还赚什么?”
我心里一沉。
这就是我最怕的。
只要别人给了我机会,我就觉得自己欠了点什么,连说不都要先找柔和的词。
可这卷布一旦上了椅子,以后唐丹摸着不对,来问的人一定是我。
“你可以按确认单报价。不合算,我们这次不合作。”
他气笑了:“你才出来几天,就这么硬?”
“以前太软,没落着好。”
邵师傅没忍住,咳了一声。
罗广和瞪他,又看我,半天才把库存卷走。
下午,纪闻舟组织了一次项目碰头。
我以为罗广和会不来,他却带着计算器坐在最前头。
“把账摊开,别各有各的理。”
我们算拆解、运输、修面、布料和人工。
算到最后,原报价确实留得太薄。
我前两天追加了几处处理,却没及时跟他确认费用。
我承认了。
“这部分是我漏掉,重新列出来。该加的加,不靠换料补。”
罗广和的脸色缓了一些。
“你肯认,我也不跟你绕。”
唐丹不满意新增的钱。
她把杯子放下:“那我的预算呢?你们一人漏一点,我就得当冤大头?”
那句话让我脸上发热。
我太想证明自己可靠,结果把“先帮人做了再说”的老毛病也带了出来。
纪闻舟没有替我说话。
他把工单翻到最初确认的那一页。
“哪些是必须修的,哪些是沈禾觉得更好?拆开谈。”
最后,必须处理的承重连接松动,由唐丹追加费用。
我擅自加的一层装饰压边,取消。
已经做了的两件,费用共800元,从我这一单的服务费里扣。
损失不大,却让我很疼。
那是我自己辛苦争来的钱。
开完会,罗广和把计算器装回包里。
“你不是会算吗?怎么还犯这毛病?”
我苦笑:“算别人欠我的容易,算自己想多做的难。”
“以后想多做,先问谁付钱。”
这话不好听,却比许成那些“自己家别计较”实在得多。
纪闻舟留在后面收文件。
我问:“你是不是后悔邀我合伙了?”
他把被我涂改过的报价表摊平。
“我要是只想找个不犯错的人,就不会让你坐这儿谈。我要看的是错了以后怎么处理。”
“听着像面试。”
“本来就在互相面试。”
我看着桌面。
过去我总站在桌旁,等许成跟客户谈完,收走杯子和样板。
如今坐进来才发现,桌里也没那么舒服。
钱要争,错要认,别人不会因为我受过委屈,就自动让利。
但那天散会,我没有想逃。
回到600元的工位,我重新做了费用表。
最下方加上一行:未确认的增项,不先施工。
写完,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第一口烫得舌尖疼,我却忍不住笑了。
原来不白做这件事,也得练。
7 一卷布的价
真正把我逼急的,是那卷迟迟没到的布。
供应商原先说同批库存够用,到了发货日,才告诉我只剩半卷。
另一半是新批次,颜色有偏差。
先买的几米样布,已经包好了床头的一侧。
整批料迟迟没到,另一侧若改用新批次,白天差别不明显,晚上暖灯一开,整面墙像补了一块膏药。
我亲自去仓库看。
两块布摊在灯下,我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法说服自己。
供应商小周赔着笑:“沈姐,之前只是口头留货,没付定金。那半卷被人先下单了。”
“前天问你,你还说够。”
“我查的是系统,仓库没扣完。你前天付订金时,我还以为货在。”
我恨不得把手机拍到他脸上。
可聊天记录能证明他的疏漏,变不出一卷同色的布。
他把剩下的货给我留好,说愿意退掉这批订金,再补一趟运费。
我没立刻答应,问他已发走的那半卷给了谁。
他看着我,不吭声。
我忽然明白了。
走出仓库,拨通许成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仿佛一直等着。
“想通了?”
“那半卷布,在你这儿?”
“正常备货。你们的订单量太小,人家不可能一直留着。”
这倒是实话。
我最难受的,也是他每次都能在难听话里掺一点实话,让我连愤怒都显得不懂事。
“你开个价。”
“你回来,项目归工作室,什么都有。”
“我问的是布价。”
他报了原价的3倍。
还要求对外写明,由他的工作室提供关键配套支持。
我攥着手机,站在仓库外的水泥地上。
风把车上的遮雨布吹得哗哗响。
如果我肯吞下这口气,今天就能拿到材料。
样房能按时交,唐丹满意,罗广和也不用再调工期。
而许成只要一张照片,就能重新把我放回他的背景里。
我甚至能想象他会怎么说。
老婆出去试试,做不成,还是得我收拾。
“只买布,不买你的名字。”
“那没得谈。沈禾,做生意不能只要面子。”
我挂了电话,眼眶热得发疼。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几千块。
是我明明走出了门,他的手还伸在每一条我熟悉的路上。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给唐丹打电话。
“材料出了问题,原方案不能照做。责任有供应商的,也有我没在确认样板时锁定实际库存。我下午带替代方案去,可能影响交期。”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沈禾,我这周末有客人看房。你现在说这个?”
“我知道。”
“别跟我讲你知道。我已经安排保洁和拍摄了。”
她的火一点也不客气。
我听着,指甲掐进掌心,没有拿许成当借口。
那是我的婚姻,不该自动变成客户需要体谅的成本。
下午的会议,罗广和也发了火。
他说自己早提过库存布,现在倒好,原料没来,机器还得空着。
我把两块色样放在桌上。
“库存那卷也不能用。现在有两个办法,延期找货,或改床头软包的结构,保留原布,只换中间部分。”
“那不还是拼的?”唐丹问。
“是。所以我先做一个小样,你看实物。不好看,就按延期方案走,该由我承担的损失,我们谈。”
罗广和摔下笔:“今晚谁陪你做?”
我看着他,没再用求人帮忙的口气。
“师傅加班费,我出。你愿意接,就给我个数。”
他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拿起电话叫邵师傅留下。
“钱记清楚,饭你请。”
那天晚上,我把新布、旧布和一块深棕色的木样板排在一起。
纪闻舟送来盒饭,看见我眼睛红着,没问原因。
他把筷子拆开,放在我手边。
“先吃。材料已经少了,别再少个能出主意的人。”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饭有点凉,可我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蹲在仓库外面。
8 灯亮以后
第一版小样很难看。
木条太宽,压住了床头弧线,像临时给破洞订了个相框。
我拿着手机拍照,拍一张删一张。
邵师傅站在旁边,忍不住说:“要不还是买许总那卷?”
罗广和瞪了他一眼。
我把手机放下:“别因为我跟他有矛盾,就不许提。该算的都能算。”
我在纸上写出采购价、返工费和延期风险。
许成那边最省时间,可捆着他要的署名,我不接受。
这不是能靠计算器消掉的部分。
“是我个人不愿意签附带条件。所以今晚尝试改样的费用,我先承担。你们别跟着替我赌气。”
邵师傅摸摸头:“那你说,再怎么改?”
我把木条撤掉,露出旧床头本来那一道凹槽。
当年为了装饰,槽里压着一圈塑料线,现在已经发脆。
我一直想把它盖住。
这会儿忽然觉得,不如把它用起来。
“原来的外框留下,中间换成深色面料,接缝收在凹槽里。别假装颜色完全一样,就做成两部分。”
罗广和凑过来,用指节敲了敲。
“旧框面要全修,工钱又多一笔。”
“用在这儿,比拿去买三倍价的布值。”
我们做了第二版。
邵师傅切板,我调比例,罗广和翻出一小桶原先留的修面材料。
他肉疼地说,这点都快让我们耗完了。
我说记账。
他嘟囔:“认识你,天天听这两个字。”
凌晨1点,样板终于立起来。
原来的米色只留在两侧,中间深棕色不显突兀,反而把客栈那张旧木床压住了。
我关掉厂房顶灯,把唐丹带来的床头灯插上。
暖光顺着旧框的纹理落下来。
没人先说话。
过了几秒,邵师傅长长出了口气。
“这回像原来就这么设计的。”
我蹲在地上,突然笑起来。
不是终于赢过许成的笑。
是这东西真被我做出来了,我想让人看,想听人夸,根本不想再谦虚。
我给唐丹发照片,又怕照片看不准,约她一早看实物。
第二天,她没化妆就来了。
先站门口看,走近摸,再退回去看灯。
我站在旁边,心口跳得像刚参加完考试。
她最后只问了一句:“其余7间,能一样?”
我立刻把确认好的用量表给她。
原布够两侧使用,新面料已查实库存,另留维修余量;工期可以追回一天,拍摄改到周日。
她看完,拿笔签了变更单。
“好。这回别再让我靠猜你能不能办成。”
我点头:“不会。”
她看着我的黑眼圈,忽然又说:“但这版确实比原来好。”
我鼻子一酸,咧开嘴笑。
“您再说一遍,我刚才太紧张,没听够。”
唐丹被我逗得笑弯了腰。
“沈禾,你这人还挺贪。”
“以前没人说,现在想补回来。”
两天后,样房拍摄顺利完成。
我把新增费用和取消项目一起结清,最后收到的试做服务费是11200元。
扣掉我承担的打样和加班支出,剩下并没多少。
可转账备注里,唐丹写着:沈禾,样房项目服务费结清。
那行字我看了3遍。
许成当天也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还要硬撑。
我没有发成品照给他。
我把照片发给了母亲。
她不会夸设计,只回了一条语音。
“床头挺好。你爸爸看见,肯定又要叫街坊来,你嫌他丢人也没用。”
我坐在工位上,听完又点了一遍。
眼泪啪地掉在桌上。
父亲走了4年,我终于又做出一件,想摆到门口等他来看的东西。
9 名字写在前面
唐丹把样房照片发出去,带来了第一位陌生客户。
姓冯,做小型酒店,打算翻新大厅和12间房。
他在群里约我们看现场,许成的名字也在里面。
看到群成员时,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冯老板说明,原本找了许成工作室做新家具方案,现在想比较翻新的成本。
这件事,他没有瞒任何人。
我答应去,只带自己这一单的作品和工具。
许成比我早到,西装笔挺,刘薇拿着文件坐在旁边。
看到我背着帆布包进门,他笑了笑。
“现在真成沈总了?”
我拉开椅子:“称呼随意,费用别叫错就行。”
冯老板听出味道,看了看我们。
许成主动说:“我们夫妻,她出去锻炼一下。很多项目是从我们公司带出去的,您别误会。”
一句话,就把我的椅子往后挪了半截。
我没有急着骂他。
等冯老板看向我,才打开作品册。
“我和许先生正在处理离婚事宜,现有业务各自承接。这一套样房,是我与唐老板直接签约,和顺厂加工,我负责方案及交付。其他旧案例都标了原单位和我的职责。”
许成的笑僵住了。
“家里的事,有必要拿出来说?”
“你刚才说我是出去锻炼,我得说清楚,谁对这个项目负责。”
刘薇低头翻文件。
冯老板清了清嗓子,让我们先说方案。
许成做的效果图很漂亮。
成套家具,深色木饰面,大厅要整体换掉。
我没有贬低。
“如果您的重点是换一种风格,他这套更完整。我们这套保留原来的大件,重点改磨损和使用不方便的地方,效果不是全新酒店。”
冯老板皱眉:“那你凭什么便宜那么多?”
“因为不做的部分也很多。您看清单。”
他看了几页,忽然点住一张旧长椅。
“这椅子你们打算全留?客人说底下有味。”
我没有直接说能处理,蹲下来翻看。
椅背后方有一小片水渍,外面刷过新漆。
我请他找人把椅子挪离墙。
墙根比椅子后面更潮。
“先处理墙面原因,再决定椅子怎么修。不然今天套新布,过一阵还是一样。”
冯老板叫来店长,问上次漏水修了没有。
店长说管道修过,墙没等干就把椅子推回去了。
许成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方案里,那里准备做整面装饰墙。
我没趁机嘲讽,只把这项标成“原因确认后再报价”。
冯老板看完两套方案,说要跟财务商量。
散会后,许成在楼梯口拦住我。
“你刚才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提你的方案。”
“当着客户说离婚,还不算?”
我望着他。
以前他介绍我“自己老婆,过来帮忙”,我就只能笑。
今天我解释一句真实关系,他已经忍受不了。
“许成,你不能一边拿婚姻压我的价,一边嫌我说婚姻伤你的面子。”
他脸色一下变了。
刘薇从后面走过来,停在两步外。
许成声音低下去:“你现在翅膀硬了,真以为他们敬你?”
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敬不敬,先看他们肯不肯按合同给钱。你连这一步都没做到。”
他抓住扶手,没有再追。
冯老板最终没有立刻签我们。
他先修墙,又另买了一批必须更换的家具,其中一部分选了许成。
我拿到的,是大厅剩余旧家具的付费评估和后续翻新意向。
不算大胜。
可他发来委托确认时,把称呼从“许太太”改成了“沈工”。
我知道,那把椅子,我已经坐稳了一点。
10 该走的路
我母亲是被许成请来的。
那天我从工厂回到陶芸家,门口多了一双旧皮鞋。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桌上放着两盒她带来的腊肉。
她没骂我,只问:“住得惯吗?”
这比骂更让我难受。
我把包放下,说挺好。
她看了看客厅里搭着的晾衣绳,低头拣掉一片黄叶。
“许成说,你听信别人,要把家里的钱投给不熟悉的人。”
“我没投钱,现在按单收费。”
“可你们真离了,以后病了,谁照顾?”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先解释哪一句。
我理解她怕。
父亲走后,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电话有时候只是信号不好,她都能以为我出了事。
她求的不是许成多好,是我身边总有一个人。
“妈,去年我发烧,许成在外地应酬。是陶芸陪我去买的饭。”
母亲看了眼厨房。
陶芸故意开大了水龙头,没接话。
“那平时总有好的时候。”
“有。”
我没有否认。
刚结婚时,许成会在我赶工的时候买夜宵。
我爸去世,他也帮着张罗了后事。
那时候我靠在他肩上,确实觉得有这个人,日子能扛过去。
所以后来他的轻视,我总愿意解释成累了、难了、压力大了。
一直解释到我的工作没了价,我这个人也成了“没人要”。
我把这些话慢慢讲给母亲听。
她择菜的手停了。
“他真这么说?”
我点头。
她低下头,搓着指尖沾的菜汁。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难受,也怕你让我忍。”
母亲脸上的神情,让我后悔说得太直。
她却没有反驳。
隔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腊肉,往厨房走。
“我来都来了,先做顿饭。你们晚上别吃那些冷的。”
我跟进去,她没回头。
“真要办,就办明白。别赌气不要钱,你爸爸那时候给的首付,也有账。”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把刀放稳,才转身抱住我。
“以后没人照顾,我们就花钱找。妈攒的那点,也够你回来歇一歇。”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得过得像样,才配回去。
那天她一身油烟味,抱着我的时候,我才敢承认,我其实吓坏了。
怕没钱,怕失败,怕所有人都说许成讲得没错。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第二天,我给律师补齐现有资料,决定通过正式途径处理婚姻和财产。
许成收到消息后,打来一连串电话。
他先说我丢人,后说彼此留点余地。
最后问:“你真想让外人翻我们家账?”
“只要你肯把账说清楚,我们可以谈。”
“那你先回来。”
“回来不是谈账的条件。”
他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快。
也没有指望一份起诉材料,就能把9年立刻折成现钱。
我把咨询费用、交通费和手头余款列在同一页上。
私下能动用的积蓄只有两万多,得留出房租和生活费。
工位费月底就到期,样房那笔钱也不能全拿来买新电脑。
我看着表格,心里又紧又亮。
怕归怕,至少这一次,我知道自己正拿什么往前走。
傍晚,许成发来一张旧照片。
我们刚结婚,站在只有半块招牌的工作室前面。
他搂着我,我手里拎着油漆桶,笑得露出牙。
他说:那时候不也挺好?
我看了许久,存进单独的相册。
然后回他:好过。不代表我得一直等它再好起来。
11 不是谁的附属
试做结束后,三位老板又约我谈了一次。
这回是在唐丹的样房里。
她坐床沿,罗广和霸着唯一的单人沙发,纪闻舟靠着窗,我抱了把椅子坐中间。
不像谈生意,像临时开家庭会议。
唐丹先开口:“明春另外两家店,我想提前排。你能不能给我保留时间?”
罗广和紧接着说:“厂里的翻新业务也得有人管。你不能光替她跑。”
纪闻舟把一份合作设想放在桌上。
“所以单个项目签,不够用。未来可以成立独立公司,谁有什么资源,谁出多少钱,都摆出来。”
那份文件抬头,暂定叫“栖岸旧物更新”。
我看了一眼,放回桌面。
唐丹马上明白了。
“名字你不喜欢?”
“栖岸是你的店名。我想做的,不只给你的店供货。”
她皱眉:“借现成招牌,省推广费。”
“也会让别的酒店觉得,我把他们的数据和做法都拿去给同行了。”
唐丹没有立刻让步。
她手指敲着床沿:“我给你第一单,后面也愿意出钱,难道一点优先都没有?”
我胸口一紧。
这句话,换个口气,太容易把我拉回从前。
可她眼里的不满是真的,她也真拿出了订单。
我不能把所有提出条件的人都当许成。
“排期可以约定,费用和标准也可以另谈。你是重要客户,但不能默认我只听你的。”
“那如果你的方案不合我意呢?”
“你可以不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真舍得?”
我手心出汗,却还是点头。
“舍不得,也得把这条说清楚。”
罗广和在旁边插话:“那加工也一样,不能每单都默认给我厂里,是吧?”
“对。你价格、工期合适,我们先找你。你不合适,我得有权找别人。”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听起来我们出钱,倒养出个挑我们的。”
我没有赔笑。
“如果你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员工,招聘比合伙便宜。叫我来谈合伙,我就想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纪闻舟拿笔,在文件抬头划了一道。
“我同意独立名字。”
罗广和瞪他:“你倒会做人。”
“不是做人。我也不想明年园区的项目,被她的店和你的厂挤掉。她独立,咱们都得按约定来。”
唐丹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你呢,打算叫什么?”
我早就想过。
父亲那间修理铺的招牌,叫“禾记”。
名字普通,县城里卖馄饨的也叫这个。
我不想把他直接搬来做一块让人感动的牌子。
我想保留一个字,再加上现在的事。
“禾作更新。禾苗的禾,作品的作。”
唐丹念了一遍。
“听着像你那个针线账号,总算不土得那么直白。”
我笑了:“嫌土,你可以不投。”
“我还偏投了。省得以后找你翻新,要排到别的酒店后头。”
我们没有当天签股权协议。
先记下各自愿意出资的范围,约定由专业人员进一步拟定;婚姻财产尚未处理完,我只继续按项目收服务费。
罗广和问我,到底想占多少。
我看着那3个人,报出自己想争取的数字。
“40%。我也出现金,不全靠一句技术入股。经营职责、工资和退出办法,另外写清楚。”
罗广和吹了声口哨。
“胃口不小。”
“是。”
我忍着脸热,没把数字改掉。
从前我一句“都行”,说丢了那么多。
如今坐在这间由我做成的样房里,我想试一试,说一句“我要”。
12 开门做生意
唐丹第一家店的8间房,赶在11月底重新开门。
交付前一天,我带邵师傅逐间走了一遍。
大件没问题,细处却冒出不少小毛病。
一把椅子的托带装偏,坐下时擦着木框响。
一个床头靠垫拉链装反,客人伸手就会碰到硬头。
邵师傅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先交了再改。
我把那把椅子搬到走廊里。
“你坐。”
他坐下,底下咯吱一声。
隔壁保洁阿姨探出头看。
他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听着像要散架。”
“客人也这么想。”
他没再争,找来工具拆开底布,重新调整托带。
我检查靠垫,自己返工那道拉链。
针穿进去的时候,手指被扎了一下。
我把血擦掉,突然想起许成从前常说,客户又不趴下看,别总搞得那么累。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很多细节,客人确实不会主动看。
可一旦坐下响了,拉链硌了,解释的人、补救的人,往往还是我。
我不想再把今天能做好的事,留到明天求谁别计较。
唐丹来验收时,我把返工记录也给了她。
她翻到拉链那一项,伸手摸了摸。
“这个你不说,我真没注意。”
“那最好。以后客人也别注意。”
她笑了。
开门那天下午,来了几位做旅宿的同行。
我本来在后院装剩余布料,听见唐丹喊我。
“沈禾,过来。”
我擦了擦手,走到大厅。
她身边站着4个人,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这次更新的负责人就是她。不是整套换新,你们别以为我花了大钱,具体怎么做的,问她。”
有人惊讶:“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师傅。”
我本来想接一句“也不年轻了”。
话到嘴边,忽然不想这么说。
“手艺是老的,人还能再用很多年。”
几个人笑起来,接着认真问预算。
我把接单范围讲清楚,没有现场报一个包干低价。
其中一位女店主问:“你们包不包后期维修?我最烦做完人就找不着。”
“约定范围内,我们负责。耗材和使用损坏另说,交付单会写明。联系人就是我。”
我递出刚印好的名片。
纸不厚,排版也简单。
沈禾,项目主理人。
手机号码下面,印着那个还没正式成为公司名字的项目名,禾作更新。
女店主收进卡夹,说过两天联系。
等人走了,唐丹拍了一下我的肩。
“你刚才怎么一副要上台领奖金的表情?”
“因为你没叫我谁太太。”
她一愣,手慢慢放下来。
“以后也不叫。”
我嗯了一声,笑得眼眶发热。
晚上结清这阶段费用,她没拖,也没有拿那次缺料来再扣一次钱。
我们把供货商承担的退款和补偿单独核算,谁的损失归谁,余下的各自确认。
罗广和收款后,发了一张厂里加餐的照片。
邵师傅举着鸡腿,旁边纸条写着:沈工,下回还接你的活。
我正想回复,陶芸打来电话。
“房东问你,那个小单间还要不要?再不定,租给别人了。”
我看着到账通知,忽然坐直了。
那间屋有独立的小厨房,窗户向南,离园区两站路。
贵是贵了点,但我终于不用把工具箱塞在别人的沙发底下。
“要。”
我说完,还补了一句。
“我自己付押金,今天就转。”
搬家那天,陶芸抱着锅站在门口,嚷着我翅膀硬了。
我给她留了一把备用钥匙。
“随时来吃饭。菜难吃可以说,人不许走。”
她扭头笑骂,说谁稀罕。
我关上门,把名片盒摆在窗边。
夕阳照进来,整个房间都像刚烘过的布,暖得蓬松。
我第一次在属于自己租下的屋子里,放声唱了一句跑调的歌。
没有人让我小声,也没有人问,今天怎么还不做饭。
13 便宜的代价
12月,冯老板那边终于完成墙面处理。
他请我们正式报价,另外带来一个朋友。
朋友姓潘,有一处80间房的老酒店,想在年前一口气更新。
我看完工期和预算,没签。
潘老板把报价表往前推了推。
“单价你再让一点,后面有的是活。80间,比你们现在这些零敲碎打强多了。”
我确实动心。
光听那个总数,脑子里已经买了一台电脑、换了工具,还给母亲装上新热水器。
可80间不是80个数字。
要有人测量、确认、拆装、运输,还得处理那些打开以前看不见的问题。
我现在只有自己能统筹,罗广和厂里也不是全为我停着。
“年前全部做完,我接不了。可以分楼层,先做12间,剩下的节后排。”
潘老板笑了笑:“你是怕做不出来,还是嫌我给少?”
“都有。这个价按这个工期,工人的钱没法省,只能省掉不该省的东西。”
他脸色沉下来。
唐丹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我知道她的意思,话别说得太死。
我也后悔最后半句太冲,把别人的预算说成了逼人偷工。
于是重新开口。
“不是说您的预算有问题。是按我们现在的做法达不到,换一种范围,也许能谈。”
潘老板摆摆手,没等我说完。
他拿起手机,叫许成上来。
原来许成就在楼下。
我心里那股热慢慢退了。
今天既是比较方案,也是拿我压价。
许成带着刘薇进门,看见我没有意外。
他说能做,不过改成批量成品加少量翻新,现场时间大幅缩短。
这的确是另一种办法。
我没有为了显得专业,硬说他的路一定不行。
只是潘老板指着我的清单,让他照这个内容再便宜一点时,许成看了我一眼。
“沈禾以前都在我这儿做,什么成本我心里有数。”
我抬起头。
“你可以报自己的方案。我的工作量和费用,你别替我承诺。”
他笑着说:“也没别的意思。”
“那就把这句话删掉。”
桌上又静下来。
冯老板摸了摸鼻子,开始收自己的文件。
潘老板不耐烦:“两口子有完没完?我找人做活,又不是来断家务事。”
这句话让我彻底清醒。
我收好报价单,站起身。
“您的项目我们不接了。冯总那边的评估服务已经完成,后续您愿意合作,我们按原来的范围谈。今天不占大家时间。”
许成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没想到我真会走。
出了门,唐丹追上来。
“你刚才太快了。再聊两句,说不定能拆一部分。”
“我已经提了分批,他不要。”
“那你也别当场翻脸啊。”
我胸口发闷,说话不免带刺。
“我要不要坐下,等他们用我这张单把价压完,再谢谢给机会?”
唐丹停住了。
我也停住,知道自己冲着她发了火。
“对不起。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双手插进外套兜里,看着楼下停满的车。
“我确实舍不得这单。我开的店,旺季一个房间空着都肉疼。”
“我也舍不得。”
我把报价单攥得起了折痕。
“但我真不想再拿自己熬多少夜,去填别人觉得应该便宜的窟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别今晚回去又后悔到睡不着。”
我嘴硬:“我睡得挺好。”
那晚我没睡好。
算了3遍,越算越知道接不了,也越算越舍不得。
凌晨,我把那笔尚未存在的收入从电脑购买计划里删掉。
接着给母亲下单了一台热水器。
电脑可以再等,她冬天洗澡不能再等。
没做成80间房,也并不意味着,我今天什么都做不了。
14 找一个会说不的人
拒掉大单以后,我第一次主动去招人。
不是招设计师,是招能管现场记录和进度的人。
我太清楚自己最容易在哪里失控。
只要碰到做得不顺眼的东西,我就想亲手拆了改,回头一看,确认单和回款全堆在一旁。
罗广和推荐了一个亲戚,说年轻,听话,便宜。
我说先面试,不承诺。
他那位亲戚来过,拿了一份很漂亮的进度表。我问其中两处计算,他答不上,才承认是女朋友帮做的。
同一批应聘者里,还有一个比我大3岁的女人。
她叫何蓉,原来做装修材料跟单,前年为了孩子转学离职。
看见我的招聘信息,给我发了长长一段工作经历。
她坐下时,先把要求说了。
“不长期住工地,临时加班可以,提前讲。工资不能用项目分红替代,试用也得有明确标准。”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她立刻皱眉:“觉得条件多?”
“觉得像听见了前阵子的自己。”
我拿出一张故意漏了两项的工单,让她看。
她没急着挑错,先问项目范围、客户确认到哪一步。
接着指出,运输是单程还是往返没写,拆下来的旧物谁处理也没写。
“这些不写清楚,最后都成现场人的事。”
我当场决定用她。
罗广和知道后,颇有微词。
“自己人不用,花贵的钱招外面的人,你怎么想的?”
“自己人也要看合不合适。他那份表格是女朋友做的,你问过没有?”
罗广和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回去问问。
何蓉上班第3天,就拦了我一次。
那天冯老板的12间房试点开始进场。
他看过样板,临时想把其中4间的浅灰改成米色。
我刚说“可以,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何蓉已经把确认单递过来。
“沈工,先问改几间。已经裁了的怎么算?”
我愣在原地。
冯老板也有点尴尬:“还没做吧?”
“裁好了6间的量。”她把现场照片点开,“可以改,但要确认多出的材料和时间。”
我看着那6张叠好的布,后背一凉。
如果照我的老习惯,先答应,转头再想办法,最后肯定是自己贴钱。
冯老板不太高兴,说只是换个颜色。
我把话接过来。
“颜色可以换。何蓉说得对,已经发生的成本要算。您先看哪几间非改不可,我们尽量把损耗降下来。”
他沉默一会儿,最终只改了尚未裁料的两间。
另外两间仍用原定方案。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占谁便宜。
人走以后,何蓉看了看我。
“刚才没让你下不来台吧?”
我把笔递给她。
“你下回还这么拦。尤其我说‘顺手弄了吧’的时候。”
她终于笑了。
“那我这份工资,得多挣几个月。”
“你把我拦住了,就一直有得挣。”
我们站在工地门口吃盒饭。
她给女儿发语音,让孩子把作业拍过来,又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说没有。
她没有惋惜,只说:“那你下班能清净点,我羡慕。”
我听得忍不住笑。
太久了,每次说没有孩子,别人总要接一句为什么,或劝我抓紧。
很少有人先想,我也许享受过其中的一部分。
那晚我给何蓉建了独立的工作账号,权限和资料范围逐项讲明。
不是因为我从此不信任何人。
我只是终于肯承认,信任也可以有清楚的分工,不用靠谁毫无保留地付出来证明。
她下班后,我没再一个人补做那些已经交给她的表格。
背着工具走出园区时,天还没黑透。
我在路边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
山楂酸得眼睛发紧,我却吃得得意。
多付一份工资,原来还能把我自己从夜里买回来一点。
15 三个人都在
冯老板的试点交付,约在元旦前。
他另外请了几位同行来看,唐丹把它当成一次小型展示,替我约了园区的会议厅。
旧椅子、改好的椅子,各放一把。
大家先去酒店看实际使用,再回园区聊范围和预算。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站在一群人前面讲自己的项目。
提前两天,我就开始紧张。
何蓉替我整理照片,我改了一遍又一遍,连第一句话都写在纸上。
纪闻舟看见,笑我像要答辩。
我瞪他:“没见过土老板第一次上台?”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见过。我第一次招商,紧张得把自己手机号说成了房租。”
我被逗笑,心里那根弦松了些。
可活动当天,许成也来了。
他不是凭空闯进来的,是冯老板请的供货方之一。
大厅里那批新家具由他供货,冯老板想把两种更新方式一起讲清楚。
见到名单时,我没有反对。
我总不能一边要别人承认我的独立,一边要求他们不许和他做生意。
前半场很顺。
客户问得细,我拿实物回答。
坐垫能不能拆,缝线会不会磨,旧家具里面的状况为什么不能一开始报死价。
我不知道的,就请邵师傅补充;没测过的,不随口保证。
直到有人拿着我旧作品册问:“这几张是不是许总工作室的?你们现在算一家,还是分开做?”
我还没开口,许成已经接上。
“她现在忙自己的,确实有点顾不上原来的团队。我们以前很多东西,都是一起做的。”
他笑得很温和。
如果不是我太熟悉,几乎听不出里面那根绳子。
有人点头,说夫妻搭档挺好,吵归吵,生意别受影响。
我握住话筒,停了两秒。
“旧作品册已经标明单位和职责。今天展示的是新签独立项目,我负责的部分、加工和供货方,都在最后一页。”
我翻到那一页,投到屏幕上。
沈禾、和顺厂、各家供应商,清清楚楚。
许成的名字也有,写在由他提供的新家具旁边。
我没有删。
也不再让他盖住其他人。
许成的脸色不太好看。
散场前,他忽然问了一句:“公司还没注册,后续保障靠谁?你一个人,客户出问题去哪找?”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都在意的地方。
我没用感情恩怨挡过去。
“现阶段按项目签约,合同上的责任人和收款方明确,不冒用尚未成立的公司名义。扩大之前先把主体和团队建好,超出能力的项目不收订金。”
罗广和在后排站了起来。
“加工归我厂的,我厂承担相应责任。这个工期,是我签过的。”
唐丹接着起身。
“我那8间房开了快一个月,谁想问售后,可以直接问我。她没做过的,不替她吹;她做成的,也别给她抹了。”
纪闻舟放下手里的资料。
“园区这次提供展示场地。她未来的合伙计划,我们3个人都有参与,但今天不拿未来承诺代替现有合同。”
厅里静了片刻。
他们没有替我喊冤,也没说一句我多不容易。
他们把各自负责的那一块,稳稳放在了我身后。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比上台前还热。
有位女店主举手:“那我明年3月的小单,能先付评估费吗?”
我看向何蓉。
她把空余排期翻出来,对我点了点头。
“可以。先看现场,再决定后面的范围。”
大家又开始问问题,许成没有再开口。
我回答完最后一个,把话筒放下时,手已经不抖了。
那天下午,我们没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单。
只有3份付费评估意向和两次现场预约。
可冯老板当着许成的面,对我说:“沈工,下次我们楼上继续做,你还负责。”
我笑着接住那句话。
这回不用把高兴藏进衣袖里。
“好。下次请提前排期,我现在也挺忙。”
16 你回来了就好
活动结束,许成在停车场等我。
他站在那辆我们一起挑过的车旁,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
我把工具箱放进推车,先给何蓉发消息,让她带资料回工位。
许成看着她走远,才开口。
“现在还有人替你收东西了。”
我不想猜这是嘲讽还是感慨。
“你找我什么事?”
他低头捻着烟,过了一会儿说:“潘老板那单,出了点岔子。”
我心里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他说原定批量替换的成品,运到以后,客户嫌尺寸占地方。
想保留原框架,又要求按原价改回翻新。
许成的工期按成品安装排的,临时改内容,根本腾不出人。
“合同呢?”我问。
“有。可现在人都进场了,耗在那里,谁都难看。”
我听明白了。
他想让我去,像从前那些次一样,先把局面撑住。
至于该加的钱、该延期的几天、该被明确拒绝的要求,等做完了再说。
“你先跟客户确认变更,别让工人做完才谈。”
“我知道怎么谈。”
他脱口而出,随后压住了火。
“我是想问,你能不能过去看一眼?就半天。你最懂这些。”
我抬头看他。
不久前,我只会缝缝补补,离婚连工作都找不着。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说我最懂。
这句话我等过太久。
可真的等到,竟不是轻松。
是胸口那块旧伤被指尖碰了一下,又酸又疼。
“可以按新的委托谈。范围、费用、知情对象写清楚,我也得看现有排期。”
他脸上的期待慢慢僵住。
“沈禾,我们至于这样?”
“至于。从前你让我先帮个忙,我一直干到离开,你也没把它当成工作。”
他把烟揉弯了。
停车场出口有车经过,灯光扫上他的脸。
我看见他眼里的疲惫,不是装的。
许成向来擅长谈客户,可现在客户越来越细,员工也不像我那样,接一个电话就能半夜赶过去。
他已经不再是无往不利的那个许总。
“刘薇递辞职了。”他说。
我有些意外。
他像终于找到能讲的委屈,声音低下来。
“她说运营就是运营,不管现场交付。每件事都要列职责,稍微晚下班就算加班。以前我们不都一起熬过来的吗?”
我听着,忽然笑了。
不是幸灾乐祸。
是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他其实一直知道有人在替他扛。
他只是把我肯扛,当成了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她没说错。她拿运营的工资,你不能让她顺便当项目经理和售后。”
“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因为她不是我。你不能再按我以前的活法,要求别人。”
许成沉默了。
远处的玻璃门映出我们两个人,中间隔着我的工具箱。
他忽然说:“回来吧。”
这3个字,终于没带命令。
“工作室给你股份,工资你自己定。以后妈那边,我去说。房子也可以加你的名字。”
我握住推车的扶手。
有那么一瞬,我真想问他,为什么不早一点。
早一点,也许我们不必站在停车场谈这些。
可问出口,他一定会说,现在也不晚。
而我已经不愿意再把选择交回那句话里。
“房子的事,我们按现有资料谈,不用拿来换我回去。工作室你重新招人,招几个,把钱分清楚。”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看着他,心里还有怨。
也还有一些被夜宵、丧事和旧照片留下的软处。
它们都在,却拦不住我了。
“我恨过。我现在更想把自己的事做成。”
许成突然抬起头。
“就跟那3个人?他们拿你当什么?你真觉得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他的语气又回到熟悉的地方。
那点刚刚露出来的脆弱,被他自己急忙盖住。
我胸口的酸,终于被一股火顶开。
“他们抢着邀我合伙,是因为我能做事,不是因为他们想娶我。”
“你——”
“许成,除了当你的妻子,我还是个能拿方案、带现场、把活交出去的人。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
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我往前推车,他下意识让开半步。
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却忽然觉得痛快。
我已经不用再等他批准,才能从这条路走出去。
“半天的咨询,如果你还需要,明天把书面范围发来。家里的事,联系律师。”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到灯下,才发现眼泪顺着下巴落在了领口。
我用袖口擦掉,长长喘了口气。
不是每次走得坚决,都不会疼。
但这次,疼也没有让我停下。
17 那把钥匙
许成最终没找我做咨询。
他跟潘老板重新谈了范围,退掉一部分不能履行的内容,损失了钱,也没把自己整个赔进去。
这事是冯老板后来提起的。
我听完,继续和他确认下一层楼的时间。
没有去看许成的笑话。
我的日子已经忙到,连专门恨他都得挪时间。
婚姻和财产却没那么快结束。
几次沟通,双方都在改条件。
我原先以为只要资料齐,就能很快算出一个数。
真走进去,才发现房贷、设备、应收款、经营支出,哪一样都得核实,不是把他发过的朋友圈加一加,就都是能分的现金。
我提供自己经手的记录,也把分开后这段时间的收支交给律师整理。
该说明的说明,该争的争。
不再凭气话说一分钱也不要,也不幻想他的一切都归我。
到了次年3月,双方终于在调解中谈妥。
原来的共同住房出售,清掉贷款和相关费用后,剩余款项各取一半;其他经核实的夫妻财产和经营权益折价一并处理。
我最终得到50万元。
房子交接和款项支付,各有约定的时间,没有一张纸签完、钱就从天上掉下来。
我把每一步都记在日历上。
离婚手续依法完成那天,天阴着,风有点冷。
许成瘦了些,手上那块表还戴着。
我记得表带原来松了,是我陪他去截的。
走下台阶,他忽然叫住我。
“沈禾,你真没打算回头?”
这个问题,他问得比签字时还轻。
我停下来。
如果是几个月前,我大概会急着说没有,生怕慢一秒,就显得自己还放不下。
那天我没有急。
我看了看他,认真说:“没有。”
他点了点头,却没走。
“我妈这些天,总说家里没人收拾。找的阿姨,她又嫌不熟。”
“多试几位,费用按说好的给。她不是不能适应。”
许成扯了一下嘴角。
“你现在什么都能算成钱。”
我看着他,突然不想再讲道理了。
“对。我以前算成爱,算丢得太多了。”
这句话落下,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从包里拿出家门钥匙,放到他手里。
房屋交易交接另有人负责,我手里这把,早就没必要留着。
钥匙圈上那片小叶子,是我们领证那年买的。
边缘磨得发亮。
他低头看着,手指慢慢拢起来。
“那时候,我真想让你过好日子。”
我鼻子一酸。
“我信。”
他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可你后来过上了,就不觉得我也该有。”
他那点光一点点散了。
我不想再补刀,也没说祝福。
我们站了一会儿,各自转身。
走到路口,我看见母亲。
她拎着保温桶,跟陶芸站在一起,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母亲迎过来,先摸我手冷不冷。
“回去吃饭,炖了排骨。”
陶芸把纸巾塞给我。
“别光哭,晚上还得庆祝。回去吃完饭,蛋糕你掏钱。”
我点头,哭得更凶。
她们没有劝我别难过,也没催我说终于解脱。
只是站在旁边,让我把这阵子咽下去的东西,一点点哭完。
回去那顿饭,我喝了半杯酒。
母亲不让我空腹喝,先夹了一大块排骨。
我咬下去,烫得直吸气。
陶芸笑我没出息。
我抹了抹眼角,举杯碰她。
“我就是高兴。高兴还不能哭两声?”
她把杯子碰得很响。
“能。你自己付钱,哭多大声都行。”
那晚没有人再提许成。
我们讨论新屋该买多大的冰箱,母亲嫌我盆栽太少,陶芸说她周末要来蹭饭。
我听着,忽然摸了一下包侧的小口袋。
那里原先放着家门钥匙。
现在空了。
我没觉得缺了什么,只觉得肩上的包,轻了一点。
18 我的40%
4月,约定款项全部处理完,我终于能正式谈出资。
我没有把50万元全投进去。
留生活的钱,留给母亲应急的钱,也留一份让我做不成时能重新找工作的底气。
我拿出12万元。
唐丹、罗广和、纪闻舟各出6万元,总计30万元。
按大家最终谈妥的方案,我持40%,他们各20%。经营职责和工资另行约定,不能拿股东身份抵掉干活的报酬。
那几页文件,我们前后改了很多次。
罗广和坚持要有可靠的加工安排,不能公司接了单,再临时到处找厂。
唐丹要求涉及她门店的项目,报价和外部客户一样说明白,免得以后一句“自己人”,谁都觉得吃亏。
纪闻舟看重收款节奏,不准为了冲订单,把没把握的材料费先垫出去。
我最在意的是,既定预算内由谁拍板,客户变更谁确认,出了差错谁承担。
那天在会议室里,我们还为工资吵了一次。
罗广和说创业初期,大家都得省。
我说可以控制成本,但不能默认我的现场工作不用付钱。
他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这个意思写进去。你厂里承担加工,也照常结算,不因为你是股东就白干。”
他愣了愣,倒先笑出来。
“你这账,还真越算越细。”
“细一点,免得以后人情算不清。”
最终,我们定下我每月的固定工资,项目额外奖金按事先约定计算。
有分红是另一码事,亏损也不能靠一句“你多辛苦点”抹平。
签字前,纪闻舟最后提醒我。
“40%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重大事项按章程来,意见不一样,还是要继续吵。”
我翻到签名页。
“我知道。我买的是自己的位置,不是让你们都闭嘴。”
唐丹推过一支笔。
“那签吧,沈老板。”
我写下名字。
笔画比第一次签项目单时稳得多。
罗广和在旁边故意叹气,说招聘会本来想捡个便宜人才,现在反倒跟别人一起给她打工。
唐丹立刻反驳:“你这人,明明自己也赚钱,非得说得像吃亏。”
纪闻舟架起手机,设好延时拍摄,招呼我们各自按住合同。
我把自己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虎口有薄茧,指甲因为拆样留着短短的边,和唐丹涂得漂亮的指甲挨在一起,很显眼。
她一把按住。
“别躲。别人还没有你这双手呢。”
我怔了一下,把手放了回去。
照片里,4份合同各压着一只手。
没有谁搂着谁,也没有谁站在别人背后。
我存下照片,给自己换了个新头像。
公司成立后,我们租了园区一间不大的场地。
一半放样板,一半做项目会议,不追求装成大展厅。
罗广和要送几件家具过来,我让他列价。
他嚷嚷我没人情味,最后按实际成本给了一份清单。
我挑了其中两件付款,其余没要。
开门前一天,何蓉带女儿来帮忙贴房号样卡。
小姑娘问:“沈阿姨,你是大老板吗?”
我站在梯子上,把最后一枚字扶正。
“目前是小老板,钱也没你想的多。”
“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从梯子上下来,仰头看那行新字。
禾作更新。
底下没有许成工作室,没有某某太太,也没有“家属协助”。
“因为这回做成什么样,都有我的一份。”
母亲带来父亲旧铺子里的一把木尺。
尺角磕掉了一小块,背面还有他写的电话号码。
她说,本来想叫我供起来。
我说量尺寸还准,可以继续用。
她笑着骂我心狠,连我爸的东西也不肯让它退休。
我把木尺放进抽屉,和那枚铜顶针挨着。
开门那天,没有铺红毯,也没请人站队喊口号。
唐丹带来一盘橘子,罗广和催我们赶紧开会,纪闻舟把第一份正式公司的项目委托放到桌上。
他递给我时,指了指抬头。
“看好,沈总,这次不用再解释谁代表谁了。”
我接过来,看见清清楚楚的公司名称和印章。
心里那股高兴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何蓉,给我拍张照。”
她拿起手机,问我站哪儿。
我往招牌下面一站,把头发往耳后拢好。
“就这里。正面拍,别把我裁了。”
19 由我报价
到秋天,禾作更新有了自己的稳定班底。
何蓉管现场协调,另一个年轻设计师做绘图,我负责方案、关键节点和交付。
加工并不全在罗广和厂里。
有次他工期排不开,我真的找了另一家。
他打电话抱怨了半天,最后还是催我把验收细节写清楚,别砸了大家的牌子。
唐丹也没能永远插队。
她一家店临时想赶节假日,我给了两种方案,都带明确代价。
她骂我做大了,转头选了其中一种,照常签字。
纪闻舟仍会挑报价里的漏洞,偶尔把我气得想把笔塞给他,让他自己来。
吵完,该一起去的现场,谁也没少走。
我并没有从此变成一个毫无毛病的人。
遇到好看的旧家具,还是容易心痒;客户夸一句,还是想顺手多替人做一点。
何蓉往往不用说话,只把增项单摆到我面前。
我看一眼,就清醒了。
9月,我收到第一笔分红。
数目没有让我一夜暴富,够换电脑,也够请母亲和陶芸好好出去玩一次。
我先把该留的备用金放回去,再下单那台惦记很久的新电脑。
快递送来,封条是我自己拆的。
新机器开机很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去倒水,桌面已经亮起来。
我摸着光滑的键盘,竟傻坐了好一会儿。
何蓉路过,说没见过老板买台电脑还这样。
我笑她不懂。
有些东西贵不贵,别人看不出来。
以前我等的不是电脑,是一句“你也用得上”。
现在不等了,自己买。
那年园区又办招聘会,我们也租了展位。
罗广和和唐丹正好来开会,听说我要招人,非跟过来看。
纪闻舟负责活动,抱着矿泉水经过时,笑着问:“去年我们3个在这儿抢你,今年你倒能自己往外抢了?”
唐丹抬手就要拍他。
我在后面喊:“少打闹,吓走应聘的,算你们头上。”
三个人笑着坐到一旁,竟真像来给我撑场子的。
上午有位女人来应聘现场助理。
37岁,离开正式岗位4年,简历上写得很少。
她坐下时,小心地把包放到脚边。
“我之前都是家里有事。也帮亲戚做过一些跟单,就是没正规记录。”
我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问清她做过什么,拿出一个已经结束的项目,让她按给定资料试着排交付顺序。
她有两处弄错了,也有一处我没想到的小提醒。
“司机那边要提前问能不能进地下车库,不然搬运费可能会多。”
我抬头看她。
她有些局促:“我以前吃过这个亏。”
“这条有用。”
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我们谈岗位要求,也谈她接孩子的时间。
有些排期能协调,有些真做不到,我直说。
她没有因为我的经历就自动得到一份工作,我也没有因为那4年的空白,就把她会的东西一并抹掉。
面试最后,我让何蓉给她约了一次事先说明报酬的现场试做。
她握着那张安排表,轻轻说了声谢谢。
“有人肯让我试试,就挺好了。”
我看着她,想起去年自己没填数字的那一栏。
“先看看合不合适。你也得看,这里值不值得你来。”
她愣了一会儿,认真点头。
人走以后,唐丹凑过来看我的记录。
“你那时候,可比她还紧张。”
“我哪有。”
“你那只工具箱,抱得跟有人要抢似的。”
罗广和笑出声:“她后来倒是敢开价。40%,我当时都以为听错了。”
纪闻舟站在展板边,说他早该把招聘会收成合伙人交流会,省得三个人挤一间屋子。
我把面试表收起来,笑着看他们斗嘴。
远处一位来园区看样的老客户认出我,走过来打招呼。
他张口还想叫许太太,看见展板上的姓名,临时改了口。
“沈总,你现在自己做得挺好。许总那边,听说展厅缩小了一层?”
“他的经营情况,我不清楚。”
我说得平静,也没顺着问。
关于许成,我最后知道的消息,是他给母亲换了一位固定阿姨,工作室招了专门的现场负责人。
他为此花了多少钱,已经不归我操心。
那位客户还想聊旧事,我把一张新名片递过去。
“您要更新哪一处?可以先把照片发我。”
他接住名片,话题终于回到生意上。
我低头给他记需求,阳光从旧厂房的高窗落下来,正照着纸上我的姓名。
手机亮了一下。
母亲发来晚饭照片,陶芸已经到了,正举着筷子偷吃排骨。
我回她们:6点到,给我留最大的那块。
随后收起手机,翻开那本新的报价册。
对面的客户问:“那预算,你先给我个数?”
我拿起笔,没有再把期望报酬那一格空着。
“好,我来给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