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禾把成绩单拍在我桌上时,半间自习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自动化系第一,名字旁边还被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
她熬了整整一个学年,终于有底气问我:“俞川,现在能约你了吗?”
我低头看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她以为我想去南桥工作,连告白都只敢讨一个晚上。
那时她还不知道,一个月后,我会在十月的报名页面里,偷偷删掉备选,把她打算去的那所研究生院填成唯一志愿。
更不知道,那个嘴上说着别为恋爱耽误前途的人,早就拿着两座城市的地图,算了好几夜,怎样才能把以后过在一起。
1 成绩单的另一面
2024年9月,淮川工大刚开学。
系里上学年的成绩排名一公布,温昀就把手机怼到了我鼻尖。
“俞川,你老实交代,给人下什么蛊了?”
屏幕第一行,林听禾,课程加权平均分92.6。
第二行才是我,91.8。
我把手机往远处推了一点,又拿了回来。
确认过了,小数点没错。
我心里先是狠狠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她整整一年没去看过几场电影。最忙时午饭吃到一半,也会从包里摸出小本子,记下忽然想通的题。
现在总算有了个像样的结果。
温昀凑过来:“你笑什么?第一没了还笑?”
我把嘴角压下去:“我替咱们系高兴。”
“咱们系这会儿还有点想吐。”
他刚说完,前门就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
林听禾抱着资料站在那里,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前的头发有点乱。
她脸上带着没收住的笑,眼睛亮得让人不太敢看。
“俞川,出来一下。”
我还没动,她又改口:“算了,你别出来。”
她径直走到我旁边,把刚打印的成绩单压在我草稿纸上。
那颗星是用红笔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
我说:“看到了,林同学很厉害。”
她没接这句夸奖,手指往下一挪,戳在我的名字上。
“现在可以约你了吗?”
后排有个人的笔掉了。
温昀张着嘴,连捡笔的意思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周围,喉咙有些发紧:“你说话小声点。”
林听禾的笑僵了一瞬。
她伸手要拿走成绩单:“哦,你不方便。”
我一把按住纸角。
“我是怕影响别人自习。”
这句话出口,我听见旁边有人憋笑。
我耳根烧得厉害,索性合上书站起来。
“去哪儿?什么时候?我带什么?”
她仰头看我,眼里的光重新聚起来。
“周六晚上,江边露天电影。你带你自己。”
“行。”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把这个字再确认一遍。
我补了一句:“六点,我去宿舍楼下接你。”
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活动的传单,背面已经写好了时间。
看得出来,准备得很充分。
也看得出来,被拒绝的预案,她大概也排练过。
我接过传单,指尖碰到她的指甲。她迅速把手缩回去,抱紧了书。
“那就说定了。”
她走出门以后,温昀终于把笔捡起来。
“我一直以为她问你题,是想卷死你。”
我没理他,低头翻成绩单。
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还有半行被划掉的话。
周六如果你加班,我可以——
后面涂得太黑,辨不清了。
我摸了摸那块纸,笑意忽然慢下来。
去年也是9月,林听禾问过我一次。
那会儿我们在实验楼通宵赶一份课程设计。她拧着瓶盖,装作随口问:“和你谈恋爱,是不是也要过线?”
我当时刚被一组数据折腾得头疼,顺嘴答:“想什么呢,先把期末考好。”
她又问:“考多少算好?”
我盯着屏幕,欠揍地说:“全系第一吧。”
话落了几秒,我才意识到不对。
等我抬头,她已经把水瓶盖拧好了。
“行,你记着。”
我后来解释过,说那是句混账玩笑,不作数。
她总说知道,翻书的动作却一天比一天认真。
我以为她只是好胜。
现在那张薄薄的纸压在手里,重得我坐不住。
中午,我在食堂找到她。
她和室友戴宁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前只有一份糖醋里脊。
戴宁看见我,端起餐盘就要撤。
“别走。”我说,“我说句话就好。”
林听禾握着筷子,背都挺直了。
我把成绩单递回去。
“那次我说错话了。考第一不是约我的条件,你考多少都能问。”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纸折好。
“我知道。”
“我怕你不知道。”
“俞川,我又不傻。我要真觉得你拿成绩挑女朋友,考到第二的时候,就该换个人喜欢了。”
戴宁在旁边重重地点头。
我被她说得一噎。
林听禾终于笑起来,眼尾弯着:“但我喜欢你,也想让你看见我很厉害。这两件事,我都没打算改。”
我忽然不太敢看她了。
这么多年,我擅长对付故障、题目和不讲道理的旧机器。
一个姑娘这样直直地把喜欢放过来,我连手该放哪儿都想不明白。
她把糖醋里脊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现在,看见了吗?”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看见了。周六我请客。”
戴宁咳了一声:“那我呢?”
我刷开饭卡:“加一份,见证人也有。”
林听禾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汤里。
我站起来去窗口时,听见她压着声音对戴宁说:“他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我脚步没停。
饭卡却在机器上反着刷了两次。
2 雨棚底下
周五傍晚下了雨。
我在西门外的修理摊帮我爸收工具,林听禾就站到了雨棚外。
她撑一把深绿色的伞,鞋边湿了一圈。
“你不是说今天有事?”
“有事。”我举起沾着机油的手,“搬家。”
我爸的摊子没有固定门面。白天在人家五金店门口摆,晚上把工具车推进后面的租屋。
一场大雨,搬起来就像带着一屋子零碎逃难。
林听禾收了伞,伸手去接我怀里的塑料箱。
我往后退:“脏。”
“能洗。”
她接过去,比想象中沉,胳膊一下绷紧,却没放手。
我爸从棚下探出头:“听禾来了?小川你给人拿把椅子,哪有让姑娘搬东西的。”
她冲我爸笑:“叔叔,我今天考第一了。”
我爸愣了半秒,立刻从兜里掏手机。
“好事!等我给你阿姨打个电话。”
我拦住他:“您先把电源拔了。”
林听禾站在雨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我爸两年前在一家小厂受过伤,右手少了两截指节。
后来不适合再干原来的活,就在学校外头修小电器,也接些简单的五金活。
他不太愿意人帮,尤其不愿意我在同学面前伸手。
可林听禾算个例外。
大二那年,她拿来一盏台灯,付了修理钱,又留在摊子上聊了半小时。
我回实验室时她跟上来,问我那只用脚踏板控制的夹具是谁做的。
我说我做的,还没调好。
她说很有意思,第二天真带着工具来帮忙。
从那以后,她来西门,总能找到点事情做。
今天,我们把箱子搬进租屋,她蹲在工具车旁,看见了旧夹具。
金属底座已经换过,踏板还贴着我画的红色箭头。
“这个还在用?”
“用。”我爸试着踩了踩,“夹住东西,腾出手来好办事。”
他没说的是,这东西夹得不稳,碰上光滑圆管还得加垫片。
我一直想做个更好用的。
预算不够,时间也不够,只能换一点是一点。
林听禾摸了摸底座边缘:“我上回画的外壳,尺寸还得改。”
“先考研。”我说,“这个不着急。”
她抬头:“你上回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改到了凌晨。”
我爸在旁边笑出声。
等他去洗手,屋里只剩我们俩,雨敲在铁皮棚顶,响得有些热闹。
她看着架子上一叠书:“你现在还准备考吗?”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在看。”
“南桥那家公司呢?”
“还没签。”
暑假我在那里实习,带我的工程师说,毕业后可以走招聘流程回来。
工资数字不算惊人,对我家却已经足够动心。
我爸妈都没劝我选。他们说得越轻巧,我越容易在晚上醒着算钱。
林听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自己的水杯放到我旁边,杯套上挂着一只小黄鸭。
那是去年元旦晚会,我在抽奖摊给她套中的。
当时她站在一群戴发光头箍的姑娘中间,漂亮得十分不讲道理。
别人喊她校花,起哄着让她站到最前面拍照。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她,她却绕到后台,帮我把摔断的舞台模型重新固定好。
演出结束,她手背上还沾着胶。
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盯着模型说,稳了。
她气了半分钟,又笑,说俞川你真会夸人。
如今想起那一刻,我简直想钻进当年的后台,把自己嘴撬开。
“岑江大学的招生目录出了。”她忽然说。
我回过神:“你决定了?”
“决定了。研究生院下面那个智能装备方向,我看了好几遍。”
我知道。
岑江那边有做小型辅助装置的团队,我大二就翻过他们公开的项目介绍。
她还陪我在图书馆借过相关的书。
“竞争挺大。”我说。
“我会怕这个?”
她把箱子往里推了推,抬起下巴,眼里有一点故意逗我的得意。
“我连俞川都敢追。”
门口响起一声咳嗽。
我爸端着刚切好的梨,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听禾慢慢把脸转过去。
雨棚下有水滴下来,啪嗒一声。
我接过梨,镇定地说:“爸,听见就听见了,别装没听见。”
我爸绷不住,嘴角直往上翘。
“那你怎么说?”
林听禾也看向我。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把那碟梨放到她手边。
“我说,明天不会让她等。”
她咬住下唇,低下了头。
梨明明切了两碟,她却一直捧着我递过去的那一碟。
临走前,她在门口重新撑伞。
我给她送到街口,看见她提着的袋子有个白盒子。
“什么?”
“明天的裙子。”
我看向地上溅起来的雨水,心里忽然一紧。
“鞋湿了,进校门前先去宿管那儿借吹风机。”
她站着没动:“你只想说这个?”
我攥紧伞柄:“裙子应该好看。”
“你都没见。”
“你挑的。”
她终于笑了,转身走进校门。
我等那只小黄鸭从视线里消失,才发现雨早停了。
自己还撑着伞,站得像一根傻柱子。
3 不能都算作路过
周六五点四十,我已经站在女生宿舍楼下。
温昀非要给我喷香水,被我关在了门里。他隔着门喊:“你起码换双没机油的鞋!”
我换了。
还洗了两次头。
林听禾下来时,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裙摆刚过膝盖。
她没化很浓的妆,耳边别了一个银色小发夹。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居然先想到昨晚那双湿鞋。
幸好今天没下雨。
“等多久了?”
“刚来。”
楼上有个女生探头:“俞川,五点四十我晾衣服,你就在这儿了!”
林听禾抿着嘴笑,我假装没听见,去接她手里的包。
她却把包往另一边换了一下。
“里面有惊喜,暂时不给你。”
去江边要坐四站公交。
她平时在人群里很显眼,今天尤其显眼。我站在她外侧,挡住挤过来的背包,听她给我讲戴宁选了三个小时的发夹。
讲到一半,车一个急刹。
她撞到我胸前,手下意识抓住我胳膊。
我扶住她的肩,等她站稳,手却没立即松开。
林听禾抬眼看我,忽然安静了。
车窗外是连成片的梧桐树影,我第一次觉得四站路这么短。
江边的电影不用买票,凭活动报名领折叠凳。
我去领凳子,工作人员翻着登记表问:“两个人?”
“对。”
“情侣区在左边,普通区右边。”
我手指一紧,正要问她,林听禾已经接过两只同色的号码牌。
“左边,谢谢。”
她走出两步,回头看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接过她那张凳子,直接往左走。
“路认得。”
她在身后笑出了声。
电影开场前,我买了两份炒面。
刚打开餐盒,手机就响了,是课程设计展的负责人杜航。
下周院里有开放展示,我们那个夹持台的小模型也在名单里。
他想趁今天把展示视频补拍完,问我能不能回实验室。
林听禾听见了,把筷子搁下。
“要回去吗?”
她问得很轻,甚至已经在找包里的校园卡。
我看着她刚打开的餐盒,忽然想起成绩单背面那句涂掉的话。
我转回手机:“我今天约了人。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杜航顿了一下:“明天我有别的安排。”
“那你把缺的镜头发我,我明天拍完发你。今天不行。”
对方说了声行,电话挂断。
林听禾低头捡起筷子,半天没夹到一根面。
我把餐盒往她那边挪:“这么高兴?”
“没有。”
“那你夹的为什么是空气?”
她终于抬头,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盒沿。
“我以为你又会说,反正哪天看都一样。”
我没接话。
以前确实说过。
约着去看灯展,她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修完设备赶过去,灯已经关了。
我请她吃了碗馄饨,她笑着说也挺好。
那次之后,我竟真以为一碗馄饨就能补回来。
“今天不一样。”我说。
她垂下眼,睫毛动了动。
电影演的是一对普通人搬家,情节不算新鲜,旁边有人看着看着睡着了。
林听禾却看得很认真。
我伸手拿水时,她也伸手,指尖碰在一起。
这次谁都没立刻缩开。
江风从凳子间吹过去,她的手很凉。
我想了想,把外套展开,盖在她膝上。
她侧头看我:“俞川,你是不是在追求我?”
我耳朵烧起来,嘴上还想撑:“你不是说你追我?”
“追这么久,允许对方接力。”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回头,假装银幕上发生了天大的事。
我在外套底下找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
她小指蜷了一下。
我握住时,她终于不再看电影了。
我也没看。
那场电影结局是什么,我后来查了才知道。
回学校时,她把包里的惊喜拿给我。
是一把新螺丝刀,柄上刻着很小的“俞川”。
“不是昂贵礼物。”她说,“我看你那把开裂了。”
我握在手里,掌心被木柄硌出一点真实的重量。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三开学,实验楼。”
我抬头看她。
就是我说考全系第一那一天。
“你那时候就……”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半夜不睡觉,陪你修一堆丑东西?”
她把小包拉链一合,气势很足地往前走。
我追上去,牵住她的手。
“等一下。”
她停住,却没回头。
我说:“有点慢。让我追上来。”
她终于转脸,笑得很轻,又很亮。
“那你快点。”
4 名字要写清楚
周日下午,我带林听禾回实验室拍视频。
她穿回了宽松的卫衣,头发扎起,拧螺丝时会把发绳咬在嘴里。
昨天那条裙子和今天沾灰的指尖,在我脑子里轮着晃。
她发现我走神,拿笔敲桌子:“俞同学,镜头歪了。”
我赶紧把手机扶正。
夹持台是去年的课程设计延伸品。
我负责结构和控制,林听禾负责外壳、人机操作和一部分测试,温昀帮我们焊过电路。
展示版只做低速、轻载的台面试验,还不能直接给人长期用。
可我爸已经盯着视频看了好几遍,问什么时候能把那个特别费劲的旋钮取消。
我想做下去。
林听禾也想。
杜航推门进来时,我们刚拍好第三遍。
他是院里学生科创社的负责人,事情做得快,也很会挑重点。
他看过视频,点头说好,又把展示牌拿出来给我确认。
第一作者是我,协作栏写了温昀,下面还有两个帮过忙的同学。
没有林听禾。
我抬眼:“少了一个名字。”
杜航看向她:“听禾那部分不是外观美化吗?我想着她负责接待,名字放志愿者栏。”
林听禾手里的记号笔停了。
我听见笔盖轻轻碰在桌上。
“不是美化。”我把电脑转过去,“急停的位置,操作顺序,测试记录,都有她的修改。”
杜航皱眉:“版都排完了,志愿者栏也有名字。”
“那就重排。”
他有点不高兴:“俞川,你别因为现在关系好,就把人都往项目里塞。”
温昀原本在旁边吃饼干,听到这句,袋子啪地一放。
我比他先开口:“关系好我认。她做过的东西,也要认。”
实验室一下静了。
林听禾脸红到脖子,却往前走了一步。
“杜航,你把演示模式打开。”
她没提高声音,自己接上电源。
旧版操作里,要先拧一个很小的旋钮,再按住启动键。我爸试过一次,因为握不紧,总会中途松手。
林听禾把这两个步骤重新安排,做了大一些的按钮和清楚的状态提示。
她把改版前后的测试记录翻出来,摆在杜航面前。
“这是我为什么改,不是颜色好不好看。”
杜航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展示牌。
“行,这个是我没问清楚。我回去加。”
林听禾说:“还有,接待我只做自己那两个小时。其他时间,我要讲我的部分。”
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温昀啧了一声:“我以为得吵一架。”
林听禾这时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指还攥着笔,指节有点白。
我拿过笔,给她倒水。
“吓着了?”
“气着了。”她瞪我一眼,“你别拿我当只会脸红的。”
我笑:“没敢。”
温昀又拆开饼干:“我刚才都准备念焊接记录了,谁让少我都不能少她。那回夜里两点电路烧了,是她跑去买的保险管。”
林听禾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她不是每次都这么有把握。
第一次上台做课程汇报,她紧张得忘了翻页,台下还有人开玩笑,说校花站着就够加分。
那天她下台后没哭,只追着我问,第三段讲得是不是很差。
我给她指了两处,她记在本子上,回宿舍又练了一夜。
想到这里,我把电脑上的署名栏放大了一点。
三个名字重新排好,她在我右边。
她看着屏幕,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顺眼。”
“以后都按实际贡献写。”我说。
她斜眼看我:“谈恋爱也算贡献?”
温昀一把捂住耳朵。
我看着她,心跳快得不太像样。
“那个另算。”
她还没来得及笑,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南桥的工程师发来消息,问我下个月有没有空,去参加公司的秋招面谈。
林听禾就站在旁边,名字和消息她都看得见。
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一次不愿意立刻解释。
因为连我自己,也没选好。
5 这一次我站过去
展示那天,实验楼大厅人很多。
杜航把新牌子送来,林听禾的名字已经补上。他还把原来“外观美化”的介绍改成了具体工作。
我向他说了声谢,他摆手:“下次记录早点给我。”
“下次先问完再排。”林听禾说。
他噎了一下,倒也没争。
我爸穿了件新衬衫来,在大厅入口站了很久。
他的右袖口有一道没熨平的褶,左手捏着访客证,不敢乱走。
我下去接,他第一句话是:“会不会耽误你们?”
“你不来,我展示给谁看?”
他笑了,跟着我走到台前。
林听禾早把椅子拉了出来,笑着喊叔叔,问他要不要亲自试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我行吗?”
“当然。您比我们知道它好不好用。”
我爸坐下,先用左手去拧工件,右手下意识攥了一下,没攥住。
旁边有人看见他的手,目光停了停。
我胸口一紧,正想把说明接过来,林听禾已经蹲到侧面。
“叔叔,用这边的大按钮。您上回说得对,小旋钮确实不方便。”
她的声音正常、干脆,没有刻意放轻。
我爸看着她,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按下按钮,夹具合拢,把一根塑料圆管稳稳固定住。
“这个好。”他高兴地抬头,“不用跟它较劲。”
我爸说得笨,却比我准备的介绍有用。
围观的人都往前挤了一点。
有位老师问到受力限制,我答清楚这是展示样机,暂时不能承诺承载真实维修任务。
林听禾顺着我的话,把旁边那张测试表翻出来。
我们交替着讲,第一次没觉得谁在等谁。
午后人少了,我去走廊拿盒饭。
转过拐角,听见两个同学说话。
“林听禾这次也是追俞川吧,听说为了他考第一。以后读研还跟着跑,真上头。”
另一个笑:“她这条件,何必呢。”
我停在他们面前。
两个人都看见了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她考第一,卷子是她自己写的。”我说,“今天那张操作图,也是她自己熬夜改的。”
其中一个忙摆手:“我们没说她成绩假的。”
“那就别用一句追人,把别的都抹了。”
他说不出话,捏着水杯让开路。
我提着盒饭往回走,心里那点火还在烧。
平时轮到自己,我总觉得解释麻烦。
今天却一句都忍不下去。
展台后面,林听禾正给我爸调相机。
她要帮他和样机拍张照。我爸说手放哪里都不好看,她就把自己的手也放到底座上,告诉他都放这儿,像开工前合照。
快门响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叫她名字。
不是为了让她帮忙,也不是为了提醒她少熬夜。
我想把她叫到身边,告诉大厅里这些人,她有多好,我又有多喜欢。
可话到嘴边,仍卡住了。
林听禾走过来接饭,看了一眼我的脸色。
“谁惹你了?”
“没人。”
她把筷子掰开递给我:“你这表情,不像没人。”
我看着她,终于问:“别人总拿追我说事,你烦不烦?”
她想了想:“烦。但我没打算假装不喜欢你。”
她说得太坦然,我手里的餐盒都差点没拿稳。
“只是他们该知道,追你不是我的全部。”
我点头,嗓子有些哑。
下午展示结束,我把她的电脑装好,陪她去还器材。
她母亲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她站在窗边,说自己吃过饭了,又说考研准备得还行。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皱了皱眉。
“妈,店里缺人可以招。我去读书,不等于我以后不回家。”
我站远了些。
她接完电话,沿着走廊走回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问:“有事?”
“家里的照相馆忙,想让我国庆回去帮几天。”
“你会吗?”
她睨我:“我从初中就在给客人修照片了。”
我说:“那你比我兼职经验丰富。”
她笑了笑,忽然问:“你去南桥面谈吗?”
我沉默几秒,说:“去了解一下。还没签任何东西。”
她垂眼看着我提着的电脑包。
“嗯。你别怕告诉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还承受得起一个工作地点。”
我心里猛地一疼。
她把话说得很稳,我却看见她手指把包带绕得越来越紧。
6 不能只让她勇敢
国庆前,我去了那场线上面谈。
对方肯定了实习期间的表现,也明确说,正式岗位要按公司秋招流程审核,不是实习过就一定能留下。
我把条件和后续安排记下来,没有当场作承诺。
关掉电脑时,宿舍很静。
温昀在床上看了我半天,忽然问:“你到底舍不得什么?”
我说工资。
他扔了个枕头下来:“说人话。”
我抱着枕头,没吭声。
南桥在东边,岑江在西边。两地坐车要转一次,顺利也得五六个小时。
我算过异地的车费,算过能见面的周末。
算到后来,明明没人赶我走,我却提前尝到了一种被落下的难受。
温昀看我还装死,爬下来倒水。
“她昨天问我,你是不是讨厌被人起哄。我说你不讨厌,你就是嘴不大好使。”
我抬头:“你怎么什么都说?”
“她问我的是你,不是机密。”
我把枕头扔回去,拿着外套出门。
林听禾正在图书馆西侧的长椅上等快递电话。
她听见脚步,抬头时先笑了一下,接着看向我空着的手。
“没拿书?”
“今天不讲题。”
她把座位旁的包拿开,给我腾出位置。
我没坐,站在她面前,先把这几天面谈的结果说了。
她听完点点头,轻声说挺好的。
我最怕她这么懂事。
好像我往哪个方向走,她都能先把路边的石头捡干净,再笑着冲我挥手。
“也不是全挺好。”我说。
她抬起脸。
“我想去岑江读书,已经想很久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学费、家里,还有考不考得上。”
我停了停,攥着衣角。
“我更怕跟你说完,最后又去上班,让你白高兴。”
林听禾听得很认真,没插话。
我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另半句话说出来。
“可我现在更想跟你在一起。”
她怔住,手里的快递单滑到了腿上。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递还给她。
“不是因为你考了第一。你考第二、第五,或者哪天题做不明白冲我发火,我都想。”
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你怎么这么久不说?”
我张了张嘴,没能找到一个体面的理由。
穷、忙、对未来没底,都是真的。
可最狼狈的那部分,是我怕自己开口以后,就会贪得太多。
会想她留下,会怕她走,会在每一次分别时没出息地多拉她一会儿。
“胆小。”我说。
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俞川,你也知道啊。”
我点头,伸手轻轻碰她的手背。
“所以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她没立即答。
隔着一条窄路,有学生骑车过去,铃声清脆。她看着我,眼泪真掉了一颗。
我一下慌了,摸遍口袋,只有一张印着机器参数的纸。
她又气又笑,自己拿出纸巾擦眼睛。
“你先站起来。别人以为你求婚,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赶紧起身,却被她扯住袖子。
“你刚才没说清楚。”
我弯腰看她。
她仰着头,耳朵红得透光,仍坚持问:“跟谁在一起?”
“跟林听禾。”
“以什么身份?”
我胸口一热,声音终于不再发紧。
“男朋友。想当很久的那种。”
她终于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我坐到她旁边时,她肩膀靠了过来,很轻的一点重量,我却像接住了整个下午。
“读研和工作,你认真选。”她说,“别因为恋爱耽误前途,也别为了显得负责,随便把我算出去。”
我记住了后半句。
前半句我以前就拿来劝过她,此刻才发觉,自己也在那句漂亮话后面躲了很久。
那天傍晚,我送她去取快递。
她在无人经过的楼梯拐角停下,扯了一下我衣袖。
我低头,她踮脚,亲在我嘴角。
只一下,快得像怕我反悔。
“成绩单的奖励领完了。”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有了点不讲道理的勇气。
“那男朋友的呢?”
她睁大眼,我先握住她的手,等她没有躲,才很慢地靠近。
她闭上眼时,我脑子里那些工资、地图和车票,终于全都安静了。
7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国庆,林听禾回家帮忙了四天。
她家照相馆在老城区,父母守了二十多年,拍证件照、全家福,也接婚礼跟拍。
她每天晚上给我发一张照片。
第一天是戴着红头纱的小姑娘,第二天是抱着猫来拍照的老太太。
第三天,她发来自己的手。
食指上贴着创可贴,下面跟了一句:裁相纸划的,别紧张。
我已经拿起电话,看到后半句,还是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喊找零。
“林老板,伤员也不休息?”
“本店员工不够,老板女儿顶岗。”
她笑着说完,过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我妈刚刚又问,读完书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在摊子后面找了张矮凳坐下。
“你怎么说?”
“我说没决定。现在让我保证三年后在哪儿,我保证不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包装得很好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把门关上。
“我也会怕他们失望。”
我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螺丝,忽然觉得她离得很近。
她不是天生就能把每条路走得理直气壮。
只是在怕的时候,也想往前试一试。
“我明天跟我爸妈谈。”我说。
她没问我谈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别吵。说不下去就缓一缓。”
第二天晚上,我关了摊子的灯,把父母叫到桌边。
我妈刚下工,外套还没脱,手上留着被布料磨红的印。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是我按岑江招生章程查到的学费、住宿费和奖助说明。具体能拿到什么,还得看入学后的条件,不能先全算成自己的钱。
下面一栏,是我这两年的奖学金、实习和兼职攒下的钱。
一万七千多。
我列了第一年的缺口,也列了最省的生活办法。
“我想考一次。”我说,“不是考上了再跟你们要钱。考不上,我明年春天继续找工作。”
我妈把纸拿近,仔细看了一遍。
“这都算完了?”
“暂时能想到的,都算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用左手把茶杯往旁边挪,忽然问:“林听禾也去那儿?”
我耳根一热:“她准备报那里。”
“那你是想读书,还是想跟她去?”
我想了很久。
换在从前,我大概会赶紧说跟她没关系。
可她昨天刚告诉我,她也会怕。
我不想在最该认的时候,又把她撇开。
“都有。”我说,“那边有我想做的东西,她也在那里。我不觉得这两件事冲突。”
我爸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总算说句实在话。”
我妈把纸折好,问我准备什么时候报名。
“十月,窗口开了以后。”
“那就报名。”她说,“你攒的钱留着上学。家里吃饭不用你担心,我跟你爸还没老到张不开嘴。”
我胸口一下发胀。
我爸拿起那只少了指节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是手不好使,又不是脑子不好使。小修小补,我能养自己。”
我低头看着他手上的旧伤,一时说不出话。
他有点不自在,把手收回去,开始念叨摊子换租约的事。
他想冬天挪进五金店旁边的小隔间,老板答应把租金分着收。
这些安排他已经问好了,连我妈都刚知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忙着替他们担心,却没认真问过他们打算怎么办。
那晚我回宿舍,把岑江的资料从书架最底层拿出来。
温昀趴在桌上看我把封面的灰擦掉,没损我。
他只把床头的小台灯挪到我这边。
十月报名开始后,我按目录重新核对院系、专业、考试科目和报考点要求。
提交、缴费,确认页面出现时,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的志愿里,终于有了一个真实的去处。
也有一个不敢随便画出来的以后。
林听禾的生日在10月23日。
离那天只剩几天,我想把这件事留作礼物。
我把确认信息存好,给南桥的工程师写了一封邮件,说明自己决定备考,退出这一轮招聘。
写到谢谢那两个字,我手停了很久。
那确实是一条能早点挣到钱的路。
点下发送时,我知道自己选掉了什么。
我也知道,自己这次想争取什么。
8 藏不住的那个人
生日那天,林听禾穿了一件奶白色毛衣。
我在她宿舍楼下等,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子里有她念叨过的台灯,还有我打印好的两页资料。
第一张是报考信息。
第二张是岑江两个校区的位置和往返路线。
我没敢画住在一起之类的东西,连“周末吃饭”几个字都删了重写。
倒是温昀看完,评价很直接。
“你这礼物像出差报销材料。”
我把他赶走了。
林听禾下来时,先看了一眼纸袋,笑着问是不是习题集。
我说有可能。
她装出要往回走的样子,被我一把拉住。
她笑着回头,手指在我掌心挠了一下。
我们本来订了食堂楼上那家小餐厅,戴宁帮忙留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路过实验楼时,南桥的电话来了。
是之前带我的工程师,问我是否确定退出,也提醒我,今年退出,明年再找未必还是同样岗位。
我走到路边接。
“确定了。麻烦您这段时间帮我联系。”
他说年轻人读书也好,最后开玩笑:“你要是春节路过南桥,可以来吃个饭。”
我说好,又道了一遍谢。
转身时,林听禾站在一棵树下,低头踢着脚边的梧桐果。
她刚才只听见了零星几句。
我想赶紧把礼物拿出来,她却先开口:“你那边定了?”
“定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就知道她听岔了。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却还是点头。
“挺好。什么时候去?”
“听禾,不是——”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轻轻抽走。
“你别急着哄我。我没说不能异地。”
她一向说话利落,这次却停了很久。
路边的学生来来往往,她挪到花坛后面,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难堪。
我跟过去,心已经提起来。
“我这几天,总觉得你在躲着聊以后。”她低声说。
“问你在看什么,你说资料;问你忙不忙,你说还行。连你去跟叔叔阿姨谈完,我都只知道你没跟他们吵架。”
我攥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抬头看我,眼圈没有红,只是眼神有点失望。
“可我不知道,我就会猜。”
我一下说不出话。
这些日子,我把填好的页面反复看,把她收到礼物时的表情想了许多遍。
我没想过,她也在一遍遍看我收起手机,等我说下一句。
她不缺一个隆重的揭晓。
她只是想知道,我想去哪里,心里有没有她。
“是我藏过头了。”我说。
我把纸袋放到花坛沿上,抽出里面那两张纸。
手有点抖,第一张还拿反了。
林听禾原本绷着脸,看见我这样,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
“你先看这个。”
我把报考信息翻正,递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从我名字上移过去,停在招生单位那一栏。
岑江大学。
她没动。
风把纸角吹起来,我伸手压住,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
“我没去南桥。”我说,“刚才那通电话,是确认我退出招聘。”
她终于把纸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报的?”
“几天前。核对了目录,提交缴费都做完了。后面还要按要求完成确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向她,喉咙有点干。
“想在你生日这天说,我也想去你在的地方。”
她的眼睛这才忽然红了。
我慌忙把第二张资料举起来,像举一张并不好看的奖状。
“不是只为你。我本来就想读这个方向,家里也谈好了。只是以前总怕自己担不起,什么都不敢说定。”
她看了一眼我画得歪歪扭扭的校区路线,眼泪掉下来,又笑了。
“你连怎么见面都算了?”
我点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忽然把两张纸一齐拍回我胸前。
“俞川,你这人真讨厌。”
我还没来得及认,她已经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纸在我们中间皱成一团。
我赶紧抬手,把她连同这份迟到的坦白,一起抱牢了。
9 愿望里有我
林听禾抱了很久才松手。
我胸口那两张纸皱得不像话,她还要拿回去,摊在掌心一点点抚平。
“留着。”她说。
“我可以再打一份。”
“就要这份。”
她把纸仔细对折,放进包里,又伸手拿我提着的纸袋。
看见台灯,她愣了愣:“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上次说宿舍那盏太晃眼,我记了型号。”
她摸着盒子,忽然笑起来。
“那我今晚怎么拿回去?抱着灯,戴宁肯定以为你给我送了个电饭锅。”
我一时还真没想过包装的问题。
她看我皱眉,又笑得更厉害,挽住我的胳膊往餐厅走。
我们到时已经过了订位时间。
好在戴宁提前打过招呼,靠窗那张小桌还空着。
桌上有一个小蛋糕,插着林听禾喜欢的黄色蜡烛。
她坐下后先拍了张照,镜头却没对着蛋糕。
我后知后觉地看向她手机。
屏幕里是我,外套胸前有两道被纸压出来的褶,耳朵依然红着。
“删掉。”
“不删。生日礼物,要归档。”
她举着手机躲,我怕她摔着,只好伸手护住椅背。
她趁机拍了第二张。
吃饭时,她忽然拿出自己的报考信息,推到我面前。
专业代码、培养地点,我们一项项看过去。
同一所大学,同一个控制工程专业,想关注的具体团队却不一样。
她想做设备操作与交互,我想做小型辅助装备。
我们不是为了一个名字,随手点进了同一个地方。
有些课能一起上,有些路可以一起走,也有各自要啃的东西。
确认完,她用指尖把两页纸的边缘对齐,笑得眼睛都眯了。
“真是同一所。”
我也笑。
她看我笑,忽然用叉子指了指我。
“你以前还说,别为恋爱耽误前途。”
这话我确实说过。
大三下学期,她拿着岑江的资料来找我,我怕她因为听过我的打算就跟着选,装得像个过来人。
现在被她翻出来,我觉得脸有点疼。
“前途里也可以有人。”我说。
她放下叉子,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以后别为了给我惊喜,把我晾在外面猜。”
“记住了。”
“我说难过,也不是让你赶紧改志愿。”
“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我把那杯温水推近一点。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舍不得。我想听。”
林听禾低下头,指腹沿着杯口摸了一圈。
“我特别舍不得。”
声音不大,却把我整个人都烫了一遍。
蜡烛点起来时,她闭上眼,双手合在下巴前。
我盯着她看,心里贪心地想,里面能不能多分我一点。
吹完蜡烛,她睁眼,先把最大那块蛋糕切给了我。
我问:“许的什么?”
“说出来不灵。”
“有我吗?”
她看了我几秒,故意低头吃了一口。
我以为她不肯说,正要移开视线,她忽然把勺子放下。
“有。大半个都是你。”
我握着叉子,半天没扎下去。
她像报复我刚才害她掉眼泪,又补一刀:“现在满意了吗,俞先生?”
我点头,承认得很快。
“满意。”
晚上回到宿舍,温昀正在等结果。
我一进门,他就冲我的纸袋张望:“灯送出去没有?”
我说送了。
“报销单呢?”
“也送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沉痛:“那姑娘真不挑。”
我把林听禾给我留的小蛋糕放到桌上,又把手机屏幕调亮。
她刚换了一张新头像。
是我们并排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旁边露出一点黄色蜡烛。
我照着换了另一半。
温昀看了一眼,默默把椅子转了过去。
“行,这宿舍我多余。”
那晚我躺在床上,关了灯还在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听禾发来一句:男朋友,明早七点,图书馆。
下面还有一句:不许迟到,第一名要检查。
我回:到。
想了想,又加一句:想你了。
这次不用她追问,我自己说。
10 两个人的错题
十月底到十一月,日子很快变得挤。
我们按要求完成报名确认,把材料存好,随即重新被书和题卷埋住。
所谓情侣自习,实际没有多少电视剧里的浪漫。
林听禾背英语背急了,会对着一个词皱眉,像要把它从纸上瞪下来。
我算错符号时,会把笔倒过来敲脑门。
她伸手拦了两次,第三次直接把我的笔抽走。
“你再敲,脑子没清醒,笔先坏了。”
我去抢,她给我一张新草稿纸,右上角画了个小小的减号。
我盯着那个减号,笑了半天。
我们午饭一起吃,晚饭未必。
她要去背书,我有时去实验室收尾,有时接以前熟人的短时维修活。
我原以为自己安排得不错,直到某个周三晚上,林听禾坐在楼梯间等我。
已经快十点。
她身边放着一盒凉掉的粥,盖子上凝了一层水。
我下意识加快脚步:“怎么不回宿舍?”
她抬头,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说八点半一起过英语吗?”
我心里一沉,摸出手机,才看见下午的消息。
那家店电脑临时出了问题,我过去处理,回来又被老师叫住,竟把约好的事忘了。
“对不起,我——”
“我知道你忙。”她打断我,“但你可以发一句来不了。”
我刚想说手机没电,手里的屏幕还亮着。
那点找借口的冲动让自己都难堪。
“是我忘了。”我说。
她把粥放到台阶上,起身拿包。
“明天我找戴宁练。”
我伸手拉她,她停住,没有甩开,却也没有回握。
那比她骂我更让我难受。
我低头看那盒粥,问:“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她说完,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我抬眼,她脸一下红了,恼火地瞪我。
“你别笑。”
我哪笑得出来。
我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拿起粥。
“先去吃点热的。你要继续生气,我坐对面听。”
学校外头只剩一家砂锅店还亮着灯。
她一开始不肯点,我自己点了两份面,坐下来把下午做过的事一件件说清楚。
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忙,是告诉她我到底在哪里。
她听完,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青菜。
“我今天做模拟,英语很差。”
我看向她。
“背过的长句就是读不明白。你不来,我坐在那里,越等越觉得自己什么都学不好。”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很不甘心把这点狼狈给我看。
我想说一次模拟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
她要是不在乎,也不会把错题翻到纸角都软了。
我把筷子放下:“卷子带了吗?”
“带了。”
“吃完,给我看你最烦的那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包放到腿上。
面吃完后,我们在店里只看了十分钟。
老板开始拖地,我们就拿着卷子出去,站在路灯下把最后一句拆清楚。
她忽然叹气:“原来这里我就看错了。”
“明天找个整块时间,我陪你过。但几点开始,几点结束,我们先定好。我做不到,就提前说。”
她点点头,又问我今天的维修钱挣了多少。
我报了数。
她心算了一下,认真说:“这个值得去。但下次你别接了活,还答应我同一个时间。”
我说好。
她拽了拽外套,重新把手塞进我掌心。
我握紧,才发觉她指尖一直冷着。
那天以后,我们没变成没有脾气的模范情侣。
她仍会嫌我回复太短,我也会在她硬撑着熬夜时忍不住多念两句。
只是桌角多了一张手写便签。
谁临时有事,就在上面写清去处和大致回来时间。
她第一次写的是:背书,别找,找就是想我。
我在底下回:那确实要找。
11 不问那一道题
十二月,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落得只剩几片。
准考证打印出来,我和林听禾分在同一所中学,不同楼。
她把证件收进透明文件袋,一连清点三次。
我在旁边数笔,数到第四支,她忽然笑了。
“你也紧张啊。”
“我看起来像不紧张?”
“你平时像去哪里都能顺手修个东西。”
我把笔装进袋子,老实说:“这个修不了,只能自己考。”
她趴在桌沿看我,眼里的笑慢慢柔下来。
考前两天,我爸来送棉手套,左手指背划了一道口子。
他自己贴了胶布,说搬柜子时蹭的。
我看了一眼就起身,想跟他回去看看。
他把手背到身后:“都处理好了,店里也有人帮。你别见我有个口子就当成塌了天。”
我站着没动。
他也不肯走,父子俩在图书馆外头僵了半分钟。
林听禾从楼里出来,先跟他打招呼,再看了看那条胶布。
“叔叔,店里现在谁在?”
“隔壁老陈,他家小孩这几天也回来。”
“阿姨知道吗?”
“知道,她还嫌我把柜角磕坏了。”
她点点头,把我往旁边拉了一步。
“你先打个电话问问。真没事,就让叔叔回去吃饭。”
我给我妈拨电话。
她接起就说我爸又去扰乱军心,接着把那道伤和搬柜子的事说了一遍。
听她还能顺嘴骂人,我才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我爸看我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好好考。真有事,我不会瞒你。”
我点头,把他送到车站。
回来时,林听禾坐在台阶上,替我守着两只书包。
她没说我想太多,只把手套塞给我。
“明天早上戴。”
考试第一天,我到校门口时,她已经在排队。
她穿了一件短款羽绒服,鼻尖被风吹红,见我过来,举起文件袋晃了晃。
我站到她旁边,没牵她手,怕自己掌心的汗把她也弄紧张。
她却主动勾住了我的小指。
“下午见。”
“中午也见。”
她笑着点头,跟着队伍往里走。
上午结束,我们在预定的小店碰面。
店里全是考生,邻桌正低头争一道选择题,越争声音越大。
林听禾坐下,把筷子拆出来,轻轻吸了口气。
我看她脸色,没问题,先把菜单递过去。
她指了两样,眼神却还停在桌角。
“有一道,我后来才想起来。”
我手指停了停。
她抬头看我,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你别急,我不是要哭。”
“你想说就说。”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把纸杯捧进掌心。
“我怕第一场就弄坏了。”
我没告诉她肯定没事。
我也有不确定的题,也在出来的那一路反复回想。
我能做的,是把热水添满,坐在她对面,等那口气慢慢缓过去。
“上午的卷子收走了。”我说,“下午还没写。我们先吃。”
她低着头点了一下。
等饭上来,她终于拿起筷子,吃了小半碗,脸上恢复一点血色。
第二天考数学前,她拿出一张对折的小纸。
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改错题时,我画过步骤的那张。
纸背面,她写了很大的两个字:看清。
我忍不住笑,她也笑了。
笑完我们各自收好东西,在楼梯口分开。
那场考试不轻松。
我有一道大题卡了很久,最后忍着往回看的冲动,先把能拿的分写满。
铃响的时候,掌心已经汗湿。
走出考场,我没立即找到她。
人群一拨拨往外涌,我站到树下,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在原来那棵树旁。
几分钟后,她从人缝里挤过来,眼睛发红。
我刚抬起手,她就直接抓住我。
“最后一题我做出来了。”
我怔了怔,下一秒被她笑得也笑了。
“林同学厉害。”
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自己又嫌丢人,拿袖口去擦。
“别夸,还没考完。”
下午的专业课结束,天色已经暗了。
她出来比我晚,走到我面前时,没有说难,也没说容易,只把沉甸甸的包卸下来,递给我。
“男朋友,今天能借个肩吗?”
我把两只包都放到脚边,张开手。
她一头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窝。
校门口吵得很,有人喊着聚餐,有人打电话报平安。
我在那些声音里抱着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积下的疲惫,终于都有了落脚的地方。
12 镜头里的位置
考完第三天,林听禾带我回了一趟照相馆。
不是正式商量什么大事,只是她母亲说,元旦前店里忙,来吃饭就早点,别到了饭点还让人等。
我拿着水果站在玻璃门外,第一次觉得自动门这么难进。
林听禾看穿了,伸手替我理衣领。
“你别紧张,我妈不是答辩老师。”
“你爸呢?”
“他比我妈话少,但会一直看你。”
我更紧张了。
门推开,墙上挂着许多老照片,柜台后有台磨得发亮的裁纸机。
她母亲正替一位客人挑背景,见到我们,先问吃饭没有,再让我把水果放下。
她父亲从里间出来,确实看了我足足三秒。
“俞川?”
“叔叔好。”
“听禾总说你。坐,别堵门。”
我赶紧让开。
林听禾在旁边忍着笑,被母亲叫去帮忙修一张证件照。
我坐了不到五分钟,一家三口就带着老人进来拍全家福。
小男孩不肯坐正,爷爷听不清指令,客人又赶时间,店里一下忙起来。
我帮忙搬了把凳子,扶老人坐稳,又按林听禾指的位置,把反光板移过去。
她父亲看了看取景框:“左边一点。”
我往左移。
“过了,回来半步。”
我照做,林听禾在相机后冲我眨了一下眼。
她扎着头发,低头调参数时很熟练,跟实验室里一样认真,却又不太一样。
那个一再说自己要出去读书的姑娘,也把这间小店的灯光、柜子和客人的脾气都记在了心里。
饭桌摆在后间,四个人挤着坐。
她母亲给我盛汤,问完家里情况,又问考得怎么样。
“尽力了,结果还没出来。”我说。
“都是读书的人,阿姨也不说外行话。”她把汤勺搁下,“我就想问,你们俩是不是一个人去哪儿,另一个就得跟着?”
林听禾刚要开口,我先答了。
“我们各自查过专业,也都想去。没有谁必须跟着谁。”
阿姨点点头,转向女儿。
“你以前跟我说,你不想将来一直守在柜台后面。现在又说要往一个小装置上琢磨几年。我不是怕白养你,我是怕你吃不了苦,回来还觉得是我们没给你想办法。”
林听禾的筷子慢慢放下。
我没再替她接话。
她看着母亲,声音低下来:“妈,我已经很久没觉得你们欠我什么了。”
桌上静了片刻。
“我知道店里难,也知道你们想让我有个稳当工作。但我想试一次。考不上,我自己找路,不会把账记在你们头上。”
她母亲垂眼盛了半碗汤,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别报喜不报忧。”
林听禾点头。
她父亲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夹了一块排骨给她。
“吃吧。再不吃,你妈把汤都盛完了。”
阿姨瞪他,他端起碗,很自然地躲开了。
林听禾低头笑,眼睛却有点湿。
饭后,她父亲叫我们去前面,非说还差一张照片。
我以为是要帮店里拍宣传,站在反光板旁等指挥。
他却把两张高脚凳拉到背景前。
“你们俩坐。”
我愣住。
林听禾已经先坐下,朝旁边拍了拍。
我坐过去,手僵硬地放在膝上。
镜头后面,她父亲皱眉:“又不是拍毕业证,别这么直。”
我慢慢松了肩膀。
林听禾忽然把手伸过来,在凳子下握住我的。
我扭头看她,她眼里全是笑。
快门就在这时响了。
那张照片没有拍到牵着的手。
却把我看向她时,脸上所有藏不住的东西,都拍了进去。
13 第一名也会怕
2025年春节,我们各自在家过。
我给林听禾寄了我妈做的肉丸,她回寄一盒照相馆洗出来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我和她在蓝色背景前看着彼此笑。
我把照片夹进书里,开学后带回宿舍。
温昀看见,评价说,我这次总算有了一张不像证件照的脸。
二月查分那天,我们约在实验楼。
她来得很早,电脑开着,手却没碰键盘。
我坐到她旁边,听见她很轻地问:“一起?”
我说一起。
网页转了几圈,我的成绩先跳出来。
386。
我盯着那个数字,最初几秒竟没有反应。
林听禾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一下拔高,又赶紧捂住嘴。
我扭头看她的电脑。
379。
她看完单科,肩膀忽然松下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英语过得去。”她说。
我这才找回声音:“数学也很好。”
她点点头,看着屏幕,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把手放到桌下,攥住她,她用力回握,指甲隔着衣服硌着我的手背。
我们没立刻喊谁。
那几分钟,我们就坐着,反复看自己的名字和分数,像怕一眨眼就变了。
后来电话开始响。
她母亲问这算不算考上,她解释,还不算,要看分数线,还要复试。
我爸也问同样的话。
解释到第三遍,我自己也笑了,却没有不耐烦。
他们只是太想听一个确定的好消息。
三月,学校公布复试要求和名单。
我们的总分、单科都符合要求,进入复试。
这个专业这一轮统招计划12人,复试名单18人。
我按公布的初试成绩排在第8,她第11。
林听禾盯着那张表,看得比查分时还久。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前面十个人,后面七个人。一个小小的失误,位置就可能重新洗牌。
她把名单保存下来,合上电脑。
“复习吧。”
那天傍晚,她被老师叫去谈毕业设计,我先去食堂占座。
同班一个同学端着饭坐过来,问起我们复试。
“你们俩一个专业,不怕争同一个名额?”
我还没答,林听禾正好走到桌边。
她把餐盘放下,坐在我旁边。
“怕啊。”她说。
对方笑了:“那还报一起。”
“怕落选,不怕他考好。”
她说完就低头拆筷子。
我胸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忽然被她这句话推得发热。
我看向那个同学,也笑了。
“而且她打算考得比我好。”
林听禾抬头:“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们俩看着对方,笑得像临时结了一个很嚣张的盟。
回实验楼的路上,她没那么轻松了。
走过台阶,她忽然停住,问我:“如果我没过,你会不会特别难受?”
我没用玩笑带过去。
“会。”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握住她的手,接着说:“也会陪你想下一步。但现在还没轮到那一步。”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额头抵在我胳膊上。
“我今天一直不敢说,我很怕。”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从来不是不会怕。
那张全系第一的成绩单,也没有让她从此无坚不摧。
她会怕被刷下去,怕努力没有回音,怕我们想了几个月的以后,只剩我一个人走进去。
我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需要再装作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我陪你。”我说,“你也陪我。谁紧张了,谁就先说。”
她在我胳膊上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站直了。
“那今天先练英文介绍。我监督你,那个词你读错两次了。”
我叹气:“能再抱十秒吗?”
她抬腕看表,嘴角弯起来。
“给你十五秒。”
14 没写进成功里的事
复试前,指导老师姚老师给我们做了一次模拟。
他教过我们专业课,也知道那个夹持台项目,提问一点不客气。
我的介绍刚讲完,他就抬头问:“你说操作更方便,怎么定义方便?”
我把测过的步骤数和时间说了。
他点头,接着问:“那遇到不熟悉设备的人呢?你父亲会用,能代表所有人吗?”
我停了两秒,承认样本不足。
他没骂我,只让我把能支持到哪里的结论,说到哪里。
轮到林听禾,她前面答得顺,直到被问起一次测试失败。
她想解释修改后的方案,姚老师却又把问题拉回去。
“我问的是失败那一次,你怎么判断原因?”
她看向屏幕,忽然卡住。
空气静了很久。
我几乎要开口替她补那组记录,被老师看了一眼,话停在喉咙里。
模拟结束,林听禾收电脑的动作很慢。
姚老师走前说,复试不是背一份完美报告,别怕承认不知道,但知道的必须是自己的。
门关上,她把包放回椅子上,没走。
“那次测试,我明明在。”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我们把记录找出来。”
她摇头,眼圈有点红。
“你先别教我怎么答。我现在有点烦自己。”
我把已经点开的文件缩回去,坐着等。
实验室楼下有人打球,篮球撞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她过了好久才说:“我一直在挑能讲得好看的部分。越准备,越怕人问我不够好的东西。”
我看着她,又看向电脑上那份介绍稿。
那里面也有我的毛病。
我替她改过几段,把她原本很自然的表述,换成了自己觉得更稳妥的句子。
她背熟了,却越来越不像她。
“有一部分怪我。”我说。
她抬头。
“我老想替你把坑填了。稿子改得像我的答题本。”
她看了我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是真的。有两句我读着都想问,这人是谁。”
我笑了,她也勉强笑了一下。
我们重新打开最早的记录。
那次失败发生在去年冬天,模型没有夹住表面光滑的工件。
我起初认定是夹紧力度不够,准备换电机。林听禾却发现,换一个摆放方向,结果就不一样。
是她先提议把操作过程拍下来,而不是只盯着最后夹没夹住。
后来找到几处问题,分别改过,但并没有因此就能适用所有工件。
她沿着时间顺序看下去,背脊一点点挺起来。
“这段我应该这么说。”
她自己新建一页,把原来写得很漂亮的一段删了。
我坐在旁边,只在她问时回答。
她写到一半,忽然把电脑转向我。
“这句话,你听得明白吗?”
我点头:“明白。比我改的好。”
她挑了下眉:“难得。”
那天晚上,我们把各自毕业设计的分工也重新梳理了一遍。
同一台展示样机,是共同积累的材料。我的课题放在夹持机构与控制上,她的课题放在操作流程和交互上,论文和后续验证各自完成,不能把同一份成果讲成两份独立发明。
她在自己的文件夹里补全记录,我检查自己的计算和结构图。
互相能问,不能代写,更不能在老师面前替对方答。
临走时,她把重新写好的第一页打印出来。
我看见开头一句,忽然笑了。
她写的是:这个项目最早想解决的,是一只手不方便时,怎么固定住桌上的东西。
没有漂亮的大词。
却一下把我带回了西门的雨棚。
她把纸夹好,抬头看我:“我其实很喜欢这个东西,不光因为你。”
我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
她凑近一点,伸手捏住我的袖口。
“但还是最喜欢你。这个不用改。”
我原本以为这晚自己表现得已经够稳重。
她一句话,又让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连灯都忘了关。
15 先去看一眼
我们提前一天到了岑江。
车票各自买,旅馆订了同一层的两间房,离学校有两站公交。
林听禾拖着行李走出车站,第一句话不是问冷不冷,而是抬头找天桥。
“网上说,从那儿能看到学校钟楼。”
我帮她提起箱子,跟着上去。
钟楼隔得远,藏在一片树后面,只能看见一点灰白色尖顶。
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仍旧很高兴。
我看着她,忽然也高兴起来。
这些日子,那所学校在我电脑里,是一页目录、一张分数表、十二个名额。
现在它变成了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变成远处亮着灯的窗子,和她想多看一眼的钟楼。
下午,我们按照通知去熟悉复试地点和路线。
校门旁有一家文具店,她进去买透明文件袋,我在门口看地图。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支同款的笔。
“旧笔都好好的。”我说。
“不是考试迷信,是我想给你买。”
她把蓝色那支塞给我,自己留了绿色。
我拧开看了一眼,笔尖很顺。
“那我想请你吃饭。”
“不是因为我买笔?”
“因为我想。”
她笑着用文件袋轻轻拍我一下。
吃过晚饭,我们坐在旅馆楼下的小广场。
周围有遛狗的人,也有提着菜的学生。她一会儿看人,一会儿看我,像已经开始想象住在这座城市的日子。
我手机里存着南桥那封邮件,曾经有几次,我还会翻出来看。
不是后悔,只是那条路确实平稳,也确实能早点挣钱。
这会儿我把邮件的归档关掉,点开明天的安排,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林听禾看见我的动作,问:“还在紧张?”
我说有点。
“我也是。”她把两条腿伸直,鞋尖碰了碰我的,“但现在比在宿舍好。至少知道门在哪儿,不用光在脑子里吓自己。”
她说着,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照片。
是我们在照相馆拍的那张,背面写着她母亲的字。
小川和听禾,2024年12月。
我愣了愣:“阿姨写的?”
“她洗完让我带着,说别老盯着手机,看小了伤眼。”
林听禾笑了一下,又低头摸了摸照片边角。
“她昨晚还问我,要是没过,想不想先回来休息几天。”
我没说话。
她母亲还是担心,却没有再提前安排她该去哪里。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忽然发现,那时的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配出现在镜头里。
衬衫是普通的,头发刚被风吹乱,旁边却有个姑娘毫不犹豫地握着我的手。
我伸出胳膊,让林听禾靠过来。
“等正式结果出来,不管怎样,我先陪你回去吃一顿饭。”
她点头,靠在我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如果我们真的都来了,第一天干什么?”
我心口一热,脑子里那张画坏过好几遍的地图,又清楚起来。
“办入学,找宿舍,吃饭。”
她嫌弃地坐直:“俞川,你是一点浪漫都不肯多给。”
我把她拉回来。
“然后去拍张照。”
“哪里?”
“校门口。两个人都带着录取通知书。”
她安静了一瞬,重新把头放回我肩上。
“好。我把裙子带来。”
“去年那条?”
“你还记得?”
我低头,碰了碰她额角。
“记得。公交车四站,电影一点没看进去。”
她笑得肩膀轻轻抖起来,笑完握住我的手。
那晚送她回房,我站在门外,没再反复叮嘱早点睡。
她关门前,朝我举起那支绿色的笔。
我也举起蓝色那支。
像两个幼稚的同谋,终于走到了自己选的门前。
16 各自进门
复试当天,我比闹钟早醒了半小时。
洗脸时,我对着镜子把开场介绍说了一遍。
说到第三句,忽然想起姚老师那个眼神,干脆停下,喝了口水。
知道的好好答,不知道的别装。
到了指定地点,我们按分组进候场区,手机按要求存放。
我和林听禾不在同一组,只在走廊口见了一面。
她今天把头发束得很利落,胸前挂着考生牌。
我想替她扶一下绳子,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她看见了,自己把牌子摆正,冲我抬了抬下巴。
“俞川,考完见。”
我点头:“考完见。”
门合上以后,只剩一排陌生面孔。
有人低头看资料,有人闭眼默背。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
轮到我时,我把那支蓝笔放回袋子,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亮。
我按要求做完介绍,回答了几道专业问题。其中一道细节不熟,我试着推到一半,发现条件对不上,停下来说明自己目前不能确定。
老师让我换一个角度想,我重新理了一遍,只答出能把握的部分。
那一刻我心里很不甘。
练过那么多遍,真坐在这里,还是有不会的。
可面前不是能等我查完资料的电脑,我只能接住下一问。
说到本科项目,一位老师翻了翻我提交的材料。
“你最想继续解决的是什么?”
我没有把准备过的大段话全背出来。
我说到我父亲,也说到真正使用时,那些看起来很小,却会让操作卡住的环节。
老师问:“所以你的样机,现在能给他长期用吗?”
“还不能。”
这个答案说出口,我反而稳了一点。
我把目前验证过的条件、没解决的限制说清楚,也说明几处修改分别由谁完成。
另一位老师问,如果没有足够预算,先做哪一步。
我想了几秒,选了最基础的几项验证。
不是最炫的功能,也不是把外壳做得像成品。
我说完,才发觉自己没有再下意识去寻找林听禾的目光。
这道门,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最后的问答结束,我按工作人员指引离开,走到楼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取回来,暂时没有她的消息。
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想过自己刚才那道答得不全的问题,也想过是不是不该某句话说得太快。
等得越久,越容易把每个细节放大。
我索性站起来,去买了两杯热饮,又走回来。
林听禾出来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没有跑,像是还没从里面缓过来,走近了,才伸手来接杯子。
我摸到她掌心,全是汗。
“怎么样?”我问。
“有一道没答完整。”
我点头:“我也有。”
她看着我,忽然笑出一点气音。
“那我们先不审自己了。”
我说好,领她到树下坐。
她捧着杯子,过了很久才慢慢说起里面的情况。
她被问了交互改动的依据,也被追问了一次失败测试。
这回她把记录的来龙去脉说清了,没有绕开不够漂亮的结果。
“我还说,那次我一开始也判断错了。”她看着我,“但我后来怎么改,记得很清楚。”
我点点头,听她往下讲。
那些不是我从门外看见的事。
可她讲到一半,肩膀慢慢放松,眼睛也有了光,我就知道,她至少没有把真正的自己丢在门口。
她忽然问我,怎么拿着两杯一样的。
我低头才发现,匆忙买错了,都是她平时喝的那款。
她把我的那杯转过来看,笑了半天。
“俞川,你嘴上挺稳,手也会乱啊。”
我认了,插好吸管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她笑着靠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坐在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下,把一杯过甜的热饮慢慢喝完。
结果还没出来。
可我终于敢想,今天我们谁都没有躲。
17 这回换我来找你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们照常做毕业设计。
实验室里少了一点备考的紧绷,却多了一种悬着的安静。
林听禾不再隔几分钟刷新网页,可她把浏览器固定在任务栏,图标一直没关。
我也没资格笑她。
那天下午,我正在核对一张结构图,温昀忽然冲进门。
“出了!”
我手里的鼠标一滑,图差点被拖出屏幕。
林听禾刚去隔壁借器材,还没回来。
我拿起手机想叫她,手指抖得连解锁都没成功,索性站起来跑出去。
她就在走廊尽头,抱着一个周转箱,看见我这副样子,先问怎么了。
“名单。”我说,“回来一起看。”
她眼睛一下睁大,紧紧抱住箱子,反而迈不动步。
我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空桌上,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把自己的放了上来。
半年前,是她拿着一张成绩单,穿过自习室来找我。
这次我没有等她走过来。
我们回到电脑前,温昀已经把网页打开,特地往旁边让了让。
综合成绩和拟录取名单都挂出来了。
页面加载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门。
先看见的是林听禾。
第9名。
名字后面,拟录取。
我一下抓紧了她的手,她反过来抓我,声音发颤。
“你呢?找你。”
我向上看,视线晃得厉害,明明只有十几个名字,却像一时认不全字。
温昀忍到这时终于没忍住,指着屏幕。
“这儿!第6!俞川,你是不是把自己名字忘了!”
我看到了。
俞川,拟录取。
那几个字停在白色页面上,没有动。
我盯了好几秒,又把两个人的编号核对了一遍。
林听禾也在核对,指尖一行行往下走,最后停住,眼泪忽然砸到桌面。
我扭头,她已经扑过来。
这次比生日那晚还用力。
椅子被撞得往后滑,我赶紧站稳,把她抱住。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都有……俞川,真的都有。”
我想回答,喉咙却堵住了。
那晚在摊子边算钱,那几页压皱的资料,图书馆冷掉的粥,十二月校门口她发凉的手,全都在这一瞬间撞过来。
我以前不敢多想的以后,终于有了清楚的形状。
我不用站在她身后,祝她一路顺风。
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把脸贴在她发顶,很没出息地红了眼。
“嗯,都有。”
温昀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了两秒又放下。
“行了,抱够了告诉我一声,我还等着恭喜。”
林听禾笑着从我怀里抬头,脸上湿了一片。
我拿纸给她擦,自己也需要一张。
温昀看了看我们两个,终于没再开玩笑。
“真好。”他说。
我伸手抱了他一下,拍得有点重。
他在我背后骂了一声,声音也有点哑。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
我爸听完,先说好,好,过了几秒又问,是不是还要办手续。
我说要,公示和后续审核、体检、毕业材料都得按要求走完,正式通知书还没发。
他立刻说,那就一步步办,不着急,今天先吃顿好的。
电话那边,我妈已经开始问我哪天回家。
林听禾母亲也让我们回去吃饭,这次点名叫我带上父母,有空就坐一坐。
她挂电话后,转头看我,忽然又笑。
“阿姨刚刚是不是哭了?”
“她说锅里有油烟。”
“我妈也说眼睛进东西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低头擦眼睛。
晚上,我请温昀和戴宁吃饭。
杜航听说结果,发来一句恭喜,又问我们毕业前能不能把项目资料整理一份留给科创社,方便后来的人接着学。
我回他,可以,按各自贡献整理,原始限制也留清楚。
他回了一个好。
吃饭时,隔壁桌恰好有同系的人,看见林听禾,笑着问:“校花这回终于追到同一个学校了?”
她还没答,我先把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报的她那所。”
几个人看向我,我这次一点没躲。
“瞒了她几天,怕她高兴早了。后来被说了一顿。”
林听禾看着我,嘴角越翘越高。
戴宁在对面乐得不行:“你也知道自己欠说。”
我认了,举起杯子,喝的只是普通橙汁,也喝得满心痛快。
回去的路上,林听禾靠着我走。
她忽然小声说:“你刚才很得意。”
我低头看她,没否认。
“是。特别得意。”
18 以后都告诉你
六月,我们各自完成毕业设计和答辩。
我把样机的未完成项写进归档材料,林听禾把她的测试记录整理齐全。
它还不能当成可靠的成品送到我爸摊子上,我们没有为了拍一张好看的毕业照,假装它已经什么都能做。
毕业展那天,我爸又来了。
这回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展台,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袖口卷得很利落。
我给他看最新的演示,他听完,把视频发给了我妈。
“接着做。”他说,“我等得起。”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得尽快做出点什么,才能把那两截缺掉的指节从记忆里抹平。
可他已经在小隔间装好了柜子,养了盆怎么也浇不死的绿萝,照样挑剔扳手不好用,照样跟我妈拌嘴。
他不需要我把他变回从前。
他更想看我往自己选的地方走。
我把手机拿过来,和他站到模型旁,让林听禾帮我们拍照。
我爸摆了半天手,最后自然地放在底座边。
咔嚓一声,他笑得露出一点牙。
公示早已顺利结束。这个夏天,剩余的手续也一项项办妥,我们拿到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随后收到了正式录取通知书。
林听禾拆信封时,开着视频。
她一边说不激动,一边把封口小心地拆了整整两分钟。
我在屏幕另一边等,看她终于举起通知书,眼睛亮得和去年9月一样。
“俞川,看。”
我把自己的也举起来。
两份通知书隔着屏幕并排,她看了很久,才放下来。
“照片还欠着。”
“开学补。”
暑假,我又做了一段短期技术兼职,按之前的计划存学费。
她在照相馆帮忙,也照着导师发来的公开书目看书。我们没有每天从早黏到晚,忙起来,有时只能在夜里打十几分钟电话。
但她知道我几点下班,我知道她哪天陪母亲去进货。
想念不用猜,难过也能说。
九月去岑江报到,我提前一天到。
把自己的手续办妥,放好行李,第二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拖着浅色箱子出闸机,穿了去年那条蓝裙子,耳边仍别着银色发夹。
我在人群里看见她,胸口一下热起来。
她也看见我,把箱子推得飞快,又在我面前停住,假装很从容。
“俞同学,久等。”
我接过箱子,另一只手牵住她。
“这次刚来,真的。”
她笑着眯起眼,显然不信。
办完报到,我们各自把东西送到宿舍,约在校门口拍照。
温昀去了外地工作,特地发消息,要求照片里把学校名字拍全,免得白惦记这么久。
戴宁说裙子选得好看,让俞川别再绷着脸。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路过的同学,请他帮忙。
林听禾拿着通知书站在我旁边,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带着笑的眼睛。
拍完,她立刻凑到屏幕前。
这回我没只顾看她,镜头里两个人都笑得明晃晃的,像真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把照片发进家里群,又发给戴宁,最后选了一张,只发给我。
旁边配了几个字:同所研究生院,验收通过。
我回她:收到。
她偏头看我:“就这?”
我把手机收起,握紧她的手。
“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立刻眯起眼:“又藏了什么?”
我笑了,牵着她往校门里走。
主路两侧是还没落叶的树,前面有人搬行李,有人骑车来回,都是刚刚开始的热闹。
“刚才接到你的时候,就想亲你。”
林听禾脚步一顿,脸一下红了。
她飞快往左右看了看,手却没有抽走。
“现在才说?”
“以后都早点说。”
我停在树荫底下,等她抬起头。
她踮起脚,先在我唇角碰了一下,然后笑着往前走。
我提着她的空袋子追上去。
这回她没有走远,站在两步之外,手还朝我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