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越当皇帝,我穿越成一本考公小说的炮灰配角。
男女主在庆功宴上推杯换盏,我蹲在出租屋啃馒头刷真题。
我撇了撇嘴——行测五十八分的废物也配当主角?
随后一头扎入了行测申论的题海。
人生艰难,唯有上岸。
我上岸之前你说我是注定陪跑的NPC。
我上岸之后,该叫我什么?
局长。
【第一章】
凌晨两点半,出租屋的灯泡又闪了一下。
我盯着面前摊开的行测真题册,右手食指上的老茧刚好卡在笔杆的凹槽里。
脑子里最后一点记忆终于拼完了。
我叫陈让,二十四岁,这本书里的十八线炮灰配角,唯一的情节功能是——在公务员考试出分那天,衬托男主秦昭以全省第一上岸的高光时刻。
至于我的成绩?
行测五十八,申论四十二。
总分一百。
书里原话:「陈让看到成绩的那一刻,脸色煞白,手机从指缝间滑落,屏幕正好摔碎在‘不合格’三个字上。」
就这。我全部的戏份。
摔个手机,领个盒饭,下线。
我把真题册翻到下一页,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辅助线。
数量关系第十五题,行程问题,甲乙两车相向而行——
「叮。」
一行荧光绿的字浮在视野正中央。
【备考系统已绑定宿主:陈让】
【检测到宿主当前实力:行测预估分58,申论预估分42】
【系统评价:建议转行。】
我铅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开个玩笑。请宿主选择首日签到奖励。】
【A:《行测秒杀技巧大全》(电子版,错别字较多)】
【B:申论万能模板一份(2017年版,部分过时)】
【C:一杯续命咖啡(速溶,微甜)】
我看了三遍。
【你确定这不是拼夕夕?】
系统沉默了两秒。
【请宿主尊重劳动成果。】
选A。
一本电子书刷地灌进脑子里。我闭眼消化了三秒钟,翻开刚才那道行程问题。
甲乙相向而行,甲速度60,乙速度40,中间距离200——
答案直接蹦了出来。
不是我算的。是那本《秒杀技巧大全》里第三章第七节的公式,像刻刀一样把解题路径凿进了我的肌肉记忆。
两小时。
我把剩下的二十道数量关系全做完了。
对答案。
十八道对。
之前我一套卷子数量关系最多对六道。
我放下笔,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咖啡因戒断反应,这具身体连续喝了一个月劣质速溶,胃黏膜估计已经在写遗书了。
窗外天快亮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亮了一盏——那是秦昭的房间。
男主秦昭。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儿子,名校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备考期间有专业团队一对一辅导,押题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情节里他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市府办,三年后借调省厅,五年后副科,八年后正处。
开挂人生。
而我,陈让,父母早亡,寄居姑妈家长大,大专学历,靠送外卖攒了八千块报了个线上网课,住在月租六百的隔断间里,用二手平板刷题。
书里给我安排的结局是:考试失败,姑妈骂我废物,我灰溜溜滚回老家进厂拧螺丝。
我把真题册合上。
封面上有我三个月前用记号笔写的一行字:「这次一定上岸。」
原主写的。
笔迹歪歪扭扭,力道很重,「一定」两个字差点把纸戳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是一定。是必须。」
手机震了一下。
姑妈的微信消息。
「小让,考试还有四十五天了吧?姑妈跟你说实话,你表哥单位效益不好要裁员,家里现在也紧张,你那个出租屋的房租下个月就不帮你交了。你也考虑考虑,实在考不上就回来,你姑父托人给你问了个电子厂的活,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也挺好的。」
四千五。包吃住。也挺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微信提示音闷在桌面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虫子。
我没回。
不是赌气。是我算了一笔账。
房租六百,伙食费压到每天十五块是四百五,网课已经买了不用续费,真题册够用了,剩下的钱刚好撑到考试那天。
四十五天。
够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宿主保持心态稳定,情绪过激将影响刷题效率。】
【闭嘴。】
【好的。】
我重新打开真题册。
言语理解。第一题。逻辑填空。
“面对复杂的国际形势,我国始终保持______的战略定力。”
A。 不可动摇
B。 坚如磐石
C。 毫不动摇
D。 岿然不动
我圈了C。
然后继续。
一道接一道。
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金,对面秦昭房间的灯灭了——他睡了。
我没睡。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一只老鼠在墙角啃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但我知道这块骨头迟早会碎。
因为系统面板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在安静地跳动。
【距离省考笔试:45天】
【当前预估分:行测68(↑10),申论42】
【目标分:行测80,申论75】
【差距:存在,但正在缩小。】
四十五天。
我会让这本书所有人知道一件事。
NPC也能上岸。
而且是第一名。
【第二章】
第三十九天。
我发现一个问题——申论没法靠刷题解决。
行测是技术活,公式背熟了,题型见多了,速度自然上去。系统给的那本《秒杀技巧大全》虽然错别字多得像小学生作文,但核心方法确实管用,数量关系和资料分析的正确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但申论不一样。
申论考的是对政策的理解,对材料的提炼,对语言的驾驭。
这东西需要积累,需要视野,需要——
「请宿主完成今日签到。」
系统又蹦出来了。
【签到奖励:《申论高分范文精选》(2019年版)】
我翻了翻。
里面的范文确实规范,结构清晰,论点明确。但问题是这些范文太“正确”了——每一篇都像从教科书里剪下来的,工整得像流水线产品。
阅卷老师一天看几百份,这种文章混个中等分没问题,高分不可能。
我需要的不是模板。
我需要“记忆”。
前世——对,穿越前那个我,在体制内混了六年。
街道办、区政府、市委办公室,三个岗位轮了一遍。那六年里写过的材料摞起来比我人还高,区长的讲话稿、市里的调研报告、迎检的汇报材料,我全写过。
这些东西不在系统里。
在我脑子里。
我合上范文集,打开一张白纸。
落笔。
第一段写完,我停下来看了看。
不对。太生硬了。前世的语感还没完全和这具身体磨合,手速跟不上脑子。
重写。
第二遍。
好一点了,但结尾收得太急。
第三遍。
手腕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但这一版——
我通读了一遍。
稳了。
这篇申论大作文如果放到考场上,阅卷老师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华丽,是因为每一个论点都扎在实处,每一个案例都带着基层泥土的味道。
这不是大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在体制内蹲过坑、熬过夜、被领导骂过稿子的人才有的底色。
【系统提示:申论预估分已更新——42→61】
六十一。
涨了十九分。
还不够。目标是七十五。
但方向对了。
我揉了揉手腕,打开外卖软件准备接几单——白天送外卖,晚上刷题,这是我这四十五天的作息表。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群弹了一条消息。
群名叫「省考冲刺互助群」,三百多人,我一个月前加的,平时基本不说话。
消息是一个叫「秋实」的人发的。
「各位,好消息!秦昭学长答应了,这周六下午在大学城星巴克做一次免费的备考经验分享,行测申论都会讲,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想来的扣1!」
底下刷了一屏的「1」。
秦昭。
我划过那些消息,目光停在一条回复上。
「秦昭学长去年省考行测89申论81,笔试全省第三,面试全省第一,综合排名全省第一。神级大佬带飞,冲冲冲!」
行测八十九。
申论八十一。
我把手机放下。
这些分数在书里我早就知道。但以一个备考生的身份重新看到这组数字,感受完全不同。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堵墙。
而这堵墙后面站着一个人,他爹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他从小受的教育、接触的资源、获得的指点,每一样都是我拼了命也够不到的天花板。
我重新拿起笔。
继续写申论。
周六那天,我没去星巴克。
但我做了一件别的事。
我花了两块钱,在群里找人要了一份秦昭分享会的录音。
四十分钟的录音,我听了三遍。
秦昭讲得很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举的例子生动有趣,语速不快不慢,标准的公务员表达范式——难怪面试全省第一,这个人天生就是吃体制饭的料。
但我听出了一个东西。
他讲申论的时候,用了一个案例。
「去年的省考申论大作文,主题是基层治理创新。很多同学写了‘枫桥经验’,这没问题,但阅卷老师看了太多‘枫桥经验’已经审美疲劳了。我当时写的是我们省J市的‘网格化+数字赋能’试点案例,这个案例在当年的省内调研报告里出现过,但公开报道很少,所以阅卷老师一看就知道你是真的关注过基层实践,而不是在背模板。」
我按了暂停。
J市的网格化数字赋能试点。
这个案例我不光知道——前世,那份调研报告就是我写的。
当时我在市委办跟着分管领导跑了半个月基层,蹲了三个社区,访谈了四十多个网格员,熬了七个通宵写出来的。
报告交上去之后被省里采纳,成了当年全省推广的典型。
而秦昭能在考场上用这个案例,是因为他爹的秘书把那份内部报告递给了他。
我知道,因为书里写了。
第187页,第三自然段。
「秦昭的父亲虽然从不直接干预儿子的备考,但秘书小王‘恰好’把几份近年来省内的重要调研报告‘放’在了秦昭的书桌上。这些报告为秦昭提供了远超同龄人的政策理解深度。」
我把录音关了。
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的案例来自他爹的秘书。」
「我的案例来自我自己。」
然后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他用了一个案例。」
「我能用十七个。」
那份报告里J市只是其中之一。前世六年,我蹲过的基层点、写过的调研、啃过的政策文件,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一手素材。
秦昭有资源。
但我有经历。
六年体制内的记忆,不是金手指——是我拿命换来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信心指数上升。建议保持,但请注意——】
【骄兵必败。】
【你烦不烦?】
【好的,我安静。】
我把草稿纸折好,压在真题册下面。
继续做题。
窗外飘起了小雨。对面秦昭的房间灯火通明,隔着雨幕能看到他书桌前的轮廓——腰板挺直,姿态从容。
那副样子很好看。
但我不羡慕。
因为四十五天后,我要让他知道——
全省第一这把椅子,他坐不稳。
【第三章】
第二十七天。
模拟考。
群里有人组织了一次线上模拟联考,用的是某机构押题卷,限时做完,统一交卷,群主负责批改。
三百多人参加。
我本来不想掺和。模拟考的分数说明不了什么,真正的战场在四周后。
但系统蹦了一条任务。
【每日任务:参加一次模拟考试并取得前十名】
【奖励:《考场心理调控手册》(质量未知)】
【惩罚:拒绝执行将触发持续耳鸣效果,时长12小时】
我盯着「持续耳鸣12小时」看了三秒。
打开了试卷链接。
行测,一百三十五道题,限时一百二十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开始。
前世那六年虽然在体制内,但我不是从考试这条路上来的——我是人才引进。所以公务员考试这套东西,我其实也是穿越之后才开始从头学的。
但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加上系统给的那些歪瓜裂枣的参考资料,效果比我预期的好。
常识判断,二十道题八分钟扫完。前世的工作经历让政治、法律和公共管理类的题目几乎不用思考。
言语理解,四十道题二十五分钟。语感这东西是写了六年材料磨出来的,选项一扫,语境自然卡位。
数量关系,十五道题十二分钟。系统的秒杀技巧真正发挥了作用——原来需要列方程的题,现在三步口算出答案。
判断推理,四十道题三十分钟。图形推理我一直不太行,但逻辑判断和定义判断靠的是阅读理解能力,这恰好是我的强项。
资料分析,二十道题二十分钟。
全部做完。
还剩二十五分钟。
我又从头检查了一遍数量关系和图形推理。改了两道拿不准的题。
提交。
然后做申论。申论不限时间但要求两小时内交。
大作文主题是「数字经济与乡村振兴」。
我写了一千二百字。
没用模板。通篇用的是前世在基层跑调研时的真实见闻——哪个村的电商直播间日销过万,哪个镇的数字农业系统让农药使用量降了百分之四十,哪个县的返乡创业青年用短视频把土特产卖到了东南亚。
每一个案例都带着泥土味。
每一组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写完。提交。
然后我去送了三个小时外卖。
晚上八点回来的时候,群里已经炸了。
群主把成绩单发了出来。
匿名排名,只显示群昵称和分数。
我翻到第一名。
群昵称:「不睡觉会死」(这是我的群昵称,注册那天凌晨三点设的)
行测预估分:83.6
群里的反应像开了锅。
「卧槽83.6什么鬼?这分放真考场上都是大神级别了吧?」
「这谁啊?群里有这么猛的人?」
「‘不睡觉会死’?没印象啊,以前从来没见这个ID说过话。」
我往下翻。
第二名:秋实——行测预估分81.2
秋实。就是帮秦昭组织分享会那个人。群里的活跃分子,据说也在备考同一个岗位。
第三名:清风——行测预估分79.8
不认识。
秦昭没有参加这次模拟考。他不需要。他有自己的专业团队,不用在这种三百人的草台班子群里找存在感。
过了十分钟,申论成绩也出了。
群主请了一个曾在某省公考阅卷组待过的退休老师批改大作文。
我的申论大作文评分:41/50。
群主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负责批改的王老师特别提到了‘不睡觉会死’这位同学的大作文。王老师原话是:‘这篇文章的政策理解深度和基层案例的精准度,不像是一个在校生或者普通备考者能写出来的。如果不是提前看过内部材料,那就是这个人在基层有过相当深入的实践经历。非常扎实。’」
群里又炸了一轮。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该不会是在职公务员来练手的吧?」
「不是吧,在职的谁有空来这个群……」
我没说话。
关了群消息,打开外卖软件,准备再接几单夜宵订单。
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私信。
「秋实:你好,请问你是在备考哪个岗位?我看你的申论写得特别好,想请教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
我犹豫了两秒钟。
按了拒绝。
不是摆架子。是我算了一下——这个秋实和秦昭走得近。在这本书的情节里,秋实是秦昭的忠实小弟之一,负责在社交场合替秦昭造势。
我现在不需要社交。
我需要的是安静地刷题、安静地积累、安静地等到考试那天。
然后把所有人都闭嘴。
但有一件事我没料到。
第二天下午,我在送外卖的路上经过大学城那家星巴克。
透过落地窗,我看见了秦昭。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坐着一个女生。
女生笑得很甜,正在往秦昭杯子里加糖。
那是这本书的女主,叶星然。
省教育厅某处长的女儿,本省重点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在读,长得好看,家世好,和秦昭门当户对,是书里钦定的“神仙眷侣”。
我看了两秒。
骑上电动车走了。
那两个人的人生和我没有交集。
他们是聚光灯下的主角。
而我是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啃馒头的NPC。
但NPC有NPC的活法。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真题册,翻到今天的计划页。
上面写着:「距离省考:27天。行测目标85,申论目标75。」
我拿起笔。
把「85」划掉,写了个「88」。
【系统提示:宿主,盲目提高目标可能导致心态失衡——】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
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但很稳。
二十七天。
我要让这本书知道,配角的笔也能写出全省第一的答案。
而且,不靠任何人的爹。
【第四章】
第十八天。
出事了。
下午三点,我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打开一看——备考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省考热门岗位竞争分析:XX市市府办综合岗,报录比327:1,热门选手盘点」。
有人在文章底下扒了报考这个岗位的几个“种子选手”。
第一个名字:秦昭。简历亮得扎眼——985本科,本省重点大学MPA硕士,去年省考全省第一。
下面一堆评论在跪舔。
「昭哥报了这个岗,其他人基本可以洗洗睡了。」
「全省第一考市府办综合岗,降维打击啊。」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名字——陈让。
我手指顿住了。
「陈让,大专学历,目前待业,疑似在某外卖平台兼职。据群友爆料,在近期模拟考中取得行测83.6的高分,但学历和背景存疑。有知情人透露,此人和秦昭报考的是同一岗位。」
底下的评论:
「大专?市府办综合岗?这不是搞笑吗?」
「行测83.6怕不是抄的吧,大专出来送外卖的能有这分数?」
「别闹了,笔试就算过了,面试环节有结构化和无领导,大专生在那种场合一开口就露馅。」
「建议这位同学换个岗位,别浪费报名费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骑上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不大。那种细密的、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秋雨。
我没带伞。
算了。
回到出租屋,脱掉湿透的外卖制服挂在门把手上,水顺着衣角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声音很清晰。
我坐到书桌前。
打开真题册。
做了两道题之后,笔停了。
不是不会做。
是姑妈又发消息了。
「小让,听你表哥说你报的那个岗位竞争很大?三百多个人抢一个名额?你一个大专生……姑妈不是打击你,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数。电子厂那个活人家说月底之前要定,你再不回话就没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
屏幕朝下。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出租屋有人在打游戏,鼠标点击声和骂人的声音一起穿过薄薄的隔墙。
然后系统跳了出来。
【每日签到奖励:《面试结构化真题100道》(PDF版,清晰度一般)】
我点了领取。
翻开第一道题。
「请你谈谈对‘基层减负’的理解。」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回答。
不是模板式的三段论。
我写的是前世在街道办那两年的真实经历——每天填不完的表格、报不完的数据、迎不完的检查,一个社区干部同时对接十七个上级部门,手机里有四十三个工作群,半夜两点还在回复领导消息。
「基层减负不是一句口号。它是让一个社区书记能在下班后安心吃一碗面条,而不是端着碗还要接三个电话。」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
嗯。
这种回答放到面试考场上,考官会放下笔多看我一眼。
因为这不是一个备考生在背答案。
这是一个真正在基层待过的人在说话。
晚上十一点,群里又出了一件事。
秋实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跟大家透露一个消息。秦昭学长最近在准备一套全新的押题卷,是他的专业辅导团队根据今年的政策热点和出题趋势专门定制的。昭哥说了,等试卷定稿之后会免费分享给群里的同学。大家敬请期待!」
底下又是一片跪舔。
「昭哥永远的神!」
「这种资源正常人花钱都买不到吧?」
「秦昭学长人太好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专业辅导团队定制的押题卷。
免费分享。
这一手很漂亮。
以分享之名收买人心,以资源优势碾压竞争对手。其他备考者拿到他的押题卷之后,复习方向会不自觉地被他的团队牵着走——而秦昭自己,显然掌握着更核心、更精准的资料。
书里写过这一段。
秦昭不是坏人。他甚至算得上慷慨。
但他的慷慨建立在绝对的资源优势之上。他分享的是他用不上的边角料,留下的是真正的王炸。
就像一个满汉全席吃到一半的人,把剩菜打包送给门口排队的人,然后微笑着说「不用谢」。
我关了群消息。
拿起笔。
继续做题。
申论小题型——概括题、对策题、应用文写作。
一道一道。
写到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系统面板更新了。
【当前预估分:行测84.7,申论68】
【距离目标(行测88,申论75):行测差3.3,申论差7】
【系统评价:进步明显。但申论提升空间已进入瓶颈期,建议宿主加强时政热点积累和大作文深度训练。】
申论瓶颈。
我知道。
前世的基层经历给了我案例和视角,但这具身体的手速、表达流畅度和考场应变能力还需要磨练。
记忆是一回事,把记忆转化成考场上的输出是另一回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秦昭的房间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但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圈。
我的窗台上没有窗帘。灯泡是15瓦的节能灯,发出的光白惨惨的,像停尸房。
我拉了一下灯绳,灯灭了。
黑暗里,系统面板的荧光绿字特别亮。
【距离省考:18天。】
十八天。
我把灯重新拉亮。
坐回书桌前。
继续。
【第五章】
第十一天。
群里出了一件大事。
下午两点,秋实在群里发了秦昭团队定制的那套押题卷。PDF格式,行测和申论各一套,排版精美,甚至有配套的视频讲解二维码。
群里瞬间刷了三百多条“谢谢昭哥”。
我下载了那套卷子。
花了十分钟翻完。
行测部分,中规中矩,难度适中,知识点覆盖面广。对大多数备考者来说是一份优质的练习卷。
申论部分——
我的目光停在了大作文的预测主题上。
「乡村振兴背景下的基层人才引育留用机制创新。」
我把卷子放下来。
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预测主题有意思。
方向没错。基层人才是今年政策的高频词。
但预测的切入点偏了。
我前世在市委办的最后一年,参与过全省公务员考试申论阅卷标准的内部研讨。那次研讨上,一个阅卷组组长说过一句话——「申论大作文的出题方向,永远不会直接对应当年最热的政策概念。它会取一个相关但更小的切口,考的是你能不能从宏观政策落到微观实践。」
乡村振兴是宏观政策。基层人才是其中一个维度。但如果出题者要“取更小的切口”,大概率不会直接考“人才引育留用”这么宽泛的命题。
更可能考的是:某一个具体场景下的具体问题。
比如——「数字化转型中基层公务员能力适配问题」。
或者——「新型城镇化进程中社区治理人才的结构性短缺」。
这些切口小,但深。
秦昭的团队方向大致对了,但精度不够。
他们押的是“面”,而真正的高分需要押“点”。
我没有团队。
但我有前世参加阅卷研讨时记下的那本笔记——虽然是记忆里的笔记,但每一页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本笔记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里面记录了阅卷组对近五年申论大作文出题规律的逐年分析。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出了三个可能的精准切口。
然后每个切口写了一篇完整的大作文框架——论点、分论点、案例、数据、结尾升华。
三篇。
用了四个小时。
写完之后手腕几乎失去知觉,右手中指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晚上七点,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我停了一下。
然后进去花了三块钱,把那三篇大作文框架打印了出来。
不是给自己看的——打印出来是为了贴在墙上。
出租屋的墙上已经贴满了东西。真题卷、错题集、时政摘抄、申论框架。白墙变成了一面信息墙,密密麻麻,像作战指挥室。
我把三篇新的框架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书桌正上方,抬头就能看见。
然后坐下来,咬了一口馒头,打开手机。
群里还在讨论秦昭的押题卷。
有人提了一个问题:「昭哥,申论那个预测主题的切入角度,我觉得有点宽,能不能再精准一点?」
秋实替秦昭回了:「这已经是团队老师根据省厅内部政策风向判断出来的了。精准到什么程度你说了算?你要是觉得自己比专业团队强,你自己去押啊。」
提问的人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馒头,我把手擦干净,拿起笔。
继续。
距离考试十一天。行测已经稳定在85上下。申论大作文是最后一块需要攻克的硬骨头。
我需要把“会写”变成“条件反射式地写”。
接下来三天,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每天限时一小时,完成一篇完整的申论大作文。不看材料,不看范文,全凭积累和记忆,从破题到收尾一气呵成。
第一天,写了一小时十分钟,超时十分钟,结尾段太急。
第二天,五十八分钟,刚好。但第二个分论点的案例不够有力,数据不精确。
第三天,五十三分钟。
通读一遍。
没有修改的冲动了。
这篇文章从破题到结尾,结构紧凑,案例扎实,语言干净,最后一段的升华不空洞——因为用的是一个真实的人物故事。
前世我在基层认识的一个村书记,五十七岁,干了三十年村支书,把一个空心村带成了全省乡村振兴示范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小陈啊,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就是让村里的年轻人愿意回来。」
这句话我写进了结尾。
不是编的。
是真的。
【系统提示:申论预估分已更新——68→73】
七十三。
离目标只差两分了。
我把草稿纸叠好,和之前的练习摞在一起。
那摞纸已经有两厘米厚了。
每一张纸上都是铅笔写的字——因为用铅笔写字比签字笔省钱,一支铅笔两毛钱能写三天。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了。对面秦昭的窗户里传出隐约的笑声——好像有人在和他视频通话,声音听起来像叶星然。
我拉上窗帘。
哦等等,我没有窗帘。
那就不拉了。
反正也没人会朝一个月租六百的隔断间张望。
十一天。
系统面板在黑暗里亮着。
【距离省考:11天】
【行测预估分:85.2】
【申论预估分:73】
【总分预估:158.2】
【备注:去年该岗位笔试第一名总分161.8(秦昭)。当前差距3.6分。】
3.6分。
不远了。
但这3.6分,可能比前面的158.2分加起来都难追。
因为越靠近顶峰,每一分的提升都是拿血换的。
我重新坐下。
拿起笔。
翻开新的一套行测真题。
第一题。常识判断。
「关于我国公务员制度,下列说法正确的是——」
我笑了一下。
圈了答案。
继续。
【第六章】
第七天。
我迎来了穿越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房东打来的。
「陈让是吧?你那间屋子下个月开始涨租,六百涨到八百五。你要续就这周把押金补了,不续就月底搬。」
我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四百三十二块。
这些钱要撑过剩下的七天——伙食费、交通费、还有考试当天去考点的路费。
涨到八百五我肯定续不了。
但我也不需要续。考试在七天后。考完我就离开这个地方,不管结果如何。
问题是——房东要我「这周」补押金。如果我说不续,他有可能让我提前搬走。
我在备考的最后七天流落街头?
我给房东回了一条消息。
「王叔,我月底考完试就搬。这几天能不能让我安心住着?我保证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干净。」
房东回了一个字。
「行。」
我松了口气。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
不行,最后七天了,不能再分心送外卖了。
但四百三十二块——
我算了一下。每天伙食费压到十块——馒头加榨菜,偶尔加一个鸡蛋。七天七十块。考试当天路费加上提前踩点的公交费,大约二十块。
剩下三百四十二块。
够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然后意外就来了。
下午两点,我在做最后一轮行测模拟的时候,头顶的灯泡炸了。
「啪」一声。
屋子里一片黑。
白天倒是有点自然光,但我那间隔断间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窗户,朝北,光线差得像地下室。
我去便利店买灯泡。
最便宜的LED灯泡,十五块。
算了。
我买了一包蜡烛。
三块钱,六根。
回到屋里,把蜡烛立在书桌角上,点着。
蜡烛的光焰黄中带红,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照在那面贴满纸张的信息墙上,把铅笔字映得忽明忽暗。
我在烛光下做了两个小时的行测真题。
中途蜡烛油滴在了试卷上,糊住了一道数量关系的题干。我用指甲小心地把蜡油刮开,指腹被烫了一下,起了个小水泡。
我换了一根蜡烛。
继续做。
晚上八点。
群里又出了新消息。
秋实发了一组照片。
照片里是秦昭在一个环境很好的书房里备考——实木书桌,台灯光线柔和,旁边摆着一杯现磨咖啡和一盘水果。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资料,还有一台大屏幕的显示器,上面好像在播某个名师的网课视频。
配文:「最后冲刺!昭哥说了,这一周全面封闭备考,手机只保留学习类APP。祝昭哥旗开得胜!也祝群里所有同学考试顺利!」
底下又是一片加油打气的消息。
我看了看自己的书桌。
蜡烛。馒头渣。铅笔头。磨出毛边的真题册。
再看看秦昭的书桌。
台灯。咖啡。水果。大屏幕。
我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拿起铅笔。
在烛光下继续写申论。
写到一半的时候,系统蹦了出来。
【每日签到奖励:考试文具套装一份(2B铅笔×3,橡皮×1,黑色签字笔×2)】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快秃的铅笔。
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次觉得这个破系统有点人味。
【系统提示:不客气。另外——】
【蜡烛注意防火。】
【知道了。】
烛光跳了一下。
我把系统发的铅笔削好,继续做题。
凌晨两点,第六根蜡烛烧到了底。
蜡油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片乳白色的痕迹,像一滩凝固的泪。
我没有蜡烛了。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默背今天整理的申论热点。
一个一个过。
数字经济。基层治理。生态文明。共同富裕。乡村振兴。新型城镇化。
每个主题下面三个分论点,每个分论点两个案例。
全部过完,不到四十分钟。
然后我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心里很亮。
七天。
不管灯泡炸不炸,不管蜡烛够不够。
这些题我闭着眼都能做。
因为答案不在纸上。
在我脑子里。
六年的记忆不会灭。
【系统面板微光闪动】
【距离省考:7天】
【行测预估分:86.1(↑0.9)】
【申论预估分:74.2(↑1.2)】
【总分预估:160.3】
【与去年笔试第一差距:1.5分】
1.5分。
我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
床板硌得脊背发疼。
外面有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凉气,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一个半小时后闹钟会响。
然后继续。
【第七章】
考试前一天。
下午四点,我去考点踩了个点。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考点在市第一中学。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看,确认了入口位置、安检通道和考场楼栋。然后掏出准考证核对了一下考场号和座位号。
三楼,第307考场,第18号座位。
靠窗。
嗯,光线不错。
踩完点我原路返回,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来。
后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男生。
年轻男生就是秦昭。
中年男人我不认识脸,但猜得到身份——秦昭的父亲,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秦远山。
看来这位秦副部长也陪儿子来踩点了。
专车接送。
我转过头,看到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
上了车,找了个靠后排的座位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群消息。
秋实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明天就是决战日了!提醒几点:1。准考证和身份证一定要带好;2。黑色签字笔最好多带两支;3。涂卡铅笔一定要用正规2B;4。心态放平,正常发挥就是胜利。昭哥说了,大家一起加油!」
我划了过去。
然后看到了另一条私信。
还是秋实。
「你好,‘不睡觉会死’。明天考试加油。之前看你模拟考的分数很高,不知道你报的哪个岗位?如果方便的话,考完可以一起交流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私信我了。
这回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谢了。你也加油。」
没回答岗位的问题。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六点了。
我把文具检查了一遍——系统给的三支2B铅笔都削好了,橡皮是新的,签字笔试写了一下出墨流畅。
准考证和身份证装进透明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开始做最后一件事。
我站在那面贴满纸张的信息墙前面,从左上角开始,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一个月前贴的——「距离省考:45天。行测目标85,申论75。」
旁边是系统第一天给的《行测秒杀技巧大全》的笔记摘抄,字迹潦草,写了满满两页。
往右是一个月来的错题集,按题型分类贴好——常识判断、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每一类下面都标注了错因和改正方法。
中间一大块是申论区域——十七个基层调研案例的概要,三个精准押题方向的大作文框架,还有一张写了又划掉、划了又重写的时政热点脑图。
最右边是三天前贴的那三篇大作文练习,铅笔字被蜡烛油糊了一角,但内容完好。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十五天。
这面墙就是我的全部备考史。
没有专业团队,没有名师辅导,没有内部材料,没有实木书桌和现磨咖啡。
只有一支两毛钱的铅笔、一摞磨毛了边的真题册、六根蜡烛和一个装着前世六年记忆的脑子。
我伸手,把墙上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
叠好。
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明天考完,不管结果如何,这些纸就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但现在——它们还没完成。
还有最后一个晚上。
我坐到书桌前。
没有做题。
而是拿起一张白纸和那支新削的2B铅笔,开始写。
不是申论,不是行测。
是一封信。
写给自己。
「陈让:
明天上考场的时候,记住三件事。
第一,行测做到第90题的时候会出现一道超纲的常识题,不要慌,跳过去,别在一道题上浪费超过40秒。
第二,申论大作文落笔之前,先在草稿纸上列一分钟的提纲。前世吃过的亏不要再吃第二次。
第三——
不管坐在你旁边的人是谁,不管他穿得多体面、用的笔多贵、写字的姿势多从容——
他做的是同一套卷子。
你和他,答的是同一份考卷。
而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桌上摆的资料多得多。
上去。
然后赢。
陈让。」
我把信折好,塞进文件袋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然后关灯。
明天六点起床。
七点出门。
八点半进场。
九点开考。
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稳的。
一下一下。
像节拍器。
【第八章】
考试日。
八点十五分,我走进市第一中学的大门。
天气不错,没下雨,有风,但不大。
安检通道排着长队。前面的人掏准考证的掏准考证,翻包的翻包,有个女生手抖得厉害,身份证差点掉地上。
我排在队伍中间,呼吸平稳。
过了安检,上三楼,找到307考场。
门口站着两个监考老师。我递上准考证和身份证,核对完毕,走进去。
第18号座位,靠窗。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刚好照在桌面左半边。
我坐下,把文具摆好——三支铅笔在笔槽里排成一排,签字笔在右手边,橡皮在左上角。
准考证压在桌角,身份证紧挨着。
然后我环顾了一下考场。
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做最后的翻书——真题册、笔记本、手机上的背诵资料。有人在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脸色发白。
我的目光停在了斜前方的位置上。
第12号座位。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那里,腰板很直,桌上只放了一支钢笔和一块手表。没有翻书,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秦昭。
同一个考场。
这倒是书里没写过的细节——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这本书的“情节安排”。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
我们对视了半秒。
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自收回视线。
九点整。
铃响了。
试卷发下来。
我翻开第一页。
常识判断,第一题——
「关于2024年我国深化行政体制改革的相关举措,下列表述正确的是——」
五秒。圈C。
第二题。
第三题。
……
第二十题。
常识判断全部做完。用时七分半。
言语理解。
逻辑填空第一道——语境很清晰,两个词语辨析,答案是B。
片段阅读——找主旨句,第三句话转折,后半段是重点,答案D。
一道接一道。
铅笔在答题卡上涂出一个个饱满的椭圆。
我的手很稳。
不是不紧张——心跳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手心微微出汗。但这些生理反应没有影响到我的节奏。
因为这些题我已经做过一千遍了。
不是同一套题,是同一类题。
一个月来,我的肌肉记忆已经把“读题—判断—圈答案”这个流程优化到了极限。
十点四十分。
行测做完了。
所有一百三十五道题,包括那道我预判会超纲的常识题——它确实超纲了,考的是一个冷门的国际公约细节。
但我知道答案。
因为前世在市委办写过一篇关于国际合作的汇报材料,里面恰好引用过这个公约。
我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涂错涂。
还剩四十分钟。
我没有提前交卷。
而是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重点检查数量关系和图形推理。
改了一道题。
犹豫了一下,又改回来了。
第一感觉往往是对的。
十一点半。
铃响。
收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讨论声嗡嗡地震耳膜。
「第73题选什么啊?我选的A……」
「数量关系最后那道鸡兔同笼变形太恶心了……」
「资料分析第三篇的增长率我算了三遍都不一样……」
我没参与讨论。
下楼,出校门,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蹲在花坛边上吃午饭。
下午两点,申论开考。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我先翻到最后一页。
大作文题目。
「结合给定材料,围绕‘基层数字化治理中的能力重塑’这一主题,写一篇议论文。要求:观点明确,论据充分,逻辑清晰,语言流畅,800-1000字。」
基层数字化治理中的能力重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
呼了一口气。
我押中了。
不是秦昭团队预测的“乡村振兴背景下的人才引育留用”,而是我在信息墙上列出的第二个精准切口——「数字化转型中基层公务员能力适配问题」。
几乎完全吻合。
我拿起签字笔,先做前面的小题。
概括题、分析题、对策题、应用文——四道小题用了一个半小时。每一道都是标准作答,踩点精准,字数控制在要求范围内。
然后是大作文。
我在草稿纸上列了一分钟提纲——
总论点。
分论点一。
分论点二。
分论点三。
每个分论点下面两个案例。
信里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先列提纲。」
嗯。
然后落笔。
第一段,破题。
没有用“随着数字化时代的到来”这种烂大街的开头。
我写的是一个画面——
「某个县级政务服务大厅里,一位五十三岁的窗口工作人员对着新上线的智慧政务系统,花了四十分钟才帮群众完成一项原本只需五分钟的业务。他擦了三次额头的汗。」
这个画面是真实的。
前世我在基层调研时亲眼见过。
从这个画面切入——基层数字化治理不是一个抽象的政策概念,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岗位上面对的具体困难。
然后展开三个分论点——
一、能力断层的结构性成因(年龄结构、培训供给、考核导向)
二、能力重塑的路径选择(分层培训、以赛代训、数字化帮带)
三、制度保障与长效机制(容错机制、激励体系、人才引入)
每个分论点下面的案例都来自前世的真实调研——
J市的“数字帮带”计划:年轻公务员和老同志结对,一个教系统操作,一个教群众工作经验。
L县的“数字化大比武”:把系统操作技能纳入年度考核,搞不定的不是处分而是加训。
M区的“容错免责清单”:基层干部在数字化试点中因技术原因出错的,免予追责。
每一个案例都带着编号、时间、地点和具体数据。
阅卷老师看到这些案例的时候,会知道——
这不是一个在网上搜了几篇新闻拼凑出来的考生。
这是一个真正蹲过基层的人。
结尾段。
我没有写“综上所述”。
我写的是另一个画面——
「当那位五十三岁的窗口工作人员经过三个月的帮带培训后,第一次独立在智慧系统上完成全流程业务办理时,他没有擦汗。他笑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下一位’。这声‘下一位’,是基层数字化治理最朴素的注脚。」
收笔。
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十八分钟。
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别扭的表述,补了一个逗号。
然后把笔放下。
五点整。
铃响。
收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反应。
门口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打电话。
我走到花坛边上,在下午吃饭团的同一个位置蹲下来。
掏出手机。
系统面板亮了。
【省考笔试已结束】
【系统正在评估宿主表现……】
【评估完成。】
【行测预估分:87.4】
【申论预估分:76.8】
【总分预估:164.2】
164.2。
去年秦昭的成绩是161.8。
我比他高了2.4分。
当然,这是系统的预估,最终成绩要等官方出分。
但系统之前的预估误差从来没有超过1.5分。
也就是说,最差的情况下,我的总分也在162.7以上。
超过秦昭去年的成绩。
我站起来。
腿不软了。
走到公交站,等车。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风吹过来,带着考场外面那棵老槐树上槐花的味道——甜的,淡的,差点没注意到的那种甜。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市第一中学的校门。
校门正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
「诚信应考,公平竞争」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
闭了一秒眼。
然后睁开。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姑妈的。
「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条。
「还行。等出分吧。」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公交车在暮色里走走停停。
我没再看手机。
也没再看系统面板。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九章】
出分日。
距离考试过去了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我搬出了那间隔断间,在老城区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临时工作——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小时十二块。
白天睡觉。
不刷题了。
也不看群消息了。
手机里攒了几百条未读消息,全是备考群里的——大家在对答案、估分、焦虑、互相安慰、互相攻击、互相崩溃。
我一条也没点开。
出分那天是周四。
下午两点,官网开放查询。
我坐在超市仓库的休息椅上,打开手机浏览器。
输入准考证号。
身份证号。
验证码。
手指按在“查询”按钮上。
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去。
页面加载了一秒半——大概是查询人数太多,服务器有点卡。
成绩单弹了出来。
姓名:陈让
报考岗位:XX市市府办综合管理岗
行测成绩:88.2
申论成绩:77.6
笔试总分:165.8
笔试排名:第1名
我盯着屏幕上的“第1名”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仰头。
仓库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管,白光照得眼睛有点酸。
我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
是灯太亮了。
手机又震了。
群消息涌进来了。
我打开群。
秋实发了一张成绩截图——
「秦昭学长:行测86.9,申论78.1,总分165.0,排名第2」
底下的评论:
「第二名?昭哥居然不是第一?」
「谁第一啊?165.8?这个分什么鬼?」
「查了一下,第一名叫……陈让?谁认识?」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等等——陈让?该不会是那个‘不睡觉会死’吧?之前模拟考行测83.6那个?」
「不是吧……大专学历?送外卖的?他怎么考到165.8的?」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
消息刷屏的速度比我做资料分析涂答题卡还快。
「卧槽卧槽卧槽!!!」
「大专生笔试第一???这什么情节??」
「他行测88.2?比秦昭还高1.3分???」
「申论77.6!!77.6是什么概念?去年全省申论最高分才79!」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把群消息关了。
打开系统面板。
【恭喜宿主!笔试总分165.8,岗位排名第1。】
【超越原男主秦昭0.8分。】
【系统评价:可以了。】
就三个字。「可以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看到了下面的一行提示。
【温馨提醒:笔试通过不代表上岸。面试权重占40%。请宿主做好面试准备。】
【面试时间:笔试出分后第21天。】
二十一天后。
面试。
我知道。
公务员考试是笔试面试综合排名。这个岗位笔试面试比例是6:4。我笔试第一,但领先秦昭只有0.8分,折算成综合分差距极小。
如果面试秦昭发挥正常——他去年面试全省第一,那面试环节他完全可以反超我。
而面试,恰恰是大专生最大的短板。
学历歧视、气质差距、表达能力、临场应变——
这些在笔试里可以用铅笔和记忆弥补的东西,在面试考场上全部会暴露在考官面前。
我站起来,把工作围裙系好。
还有二十一天。
不急。
先把今晚的货理完。
理货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私信。
秋实发的。
「陈让?是你吗?你是‘不睡觉会死’?」
我看了看,回了一个字。
「嗯。」
秋实的回复来得很快。
「恭喜!真的太厉害了!我完全没想到……你方便的话能聊聊吗?我想请教一下申论……」
我想了想。
回了两个字。
「忙着。」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搬货。
一箱一箱的矿泉水从卸货台搬到货架上,每箱二十四瓶,每瓶550毫升,总重十三公斤多一点。
搬完一百二十箱的时候,凌晨三点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歇了一会儿。
外面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风很凉。
手机里又有新消息了。
这回不是群消息,也不是秋实。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陈让同学你好,我是XX市公务员考试面试辅导机构‘公培优选’的负责人。恭喜你取得笔试第一的好成绩!我们了解到你的情况后,愿意为你提供一次免费的面试模拟测评,希望能帮到你。如有需要请回复。」
免费。
我知道这种套路——先用免费模拟吸引你进门,然后推销几万块的面试班。
删了。
然后又来了一条。
不是机构。
是姑妈。
「小让!你真的考了第一?!你表哥在网上查到了!天哪,姑妈就说你行!从小就聪明!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姑妈给你炖排骨!」
我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从小就聪明?
这话我从来没听她说过。
一个月前她还在劝我去电子厂拧螺丝,说“你一个大专生,心里要有数”。
我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回复。
站起来,继续搬货。
二十一天。
还有二十一天。
笔试可以靠铅笔和记忆。
面试——要靠嘴和胆子。
前世那六年,我在基层练了六年的嘴皮子和胆子。
向领导汇报工作、在会议上临时发言、迎接上级检查时的现场应答、群众来访时的矛盾调解——
这些场景,比面试考场复杂一百倍。
面试的结构化答题,无非是在限定时间内,就某个问题给出有结构、有逻辑、有深度的回答。
这不就是每周一次的科务会上,分管领导突然点我名说「小陈你说说」时我干的事吗?
秦昭的面试能力是专业训练出来的。
我的面试能力是被领导骂出来的。
不知道哪个更管用。
但至少——我不怕。
搬完最后一箱货,天快亮了。
仓库门口的路灯灭了,东边的天泛起一点灰蓝色的光。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搬货搬出来的茧和写字写出来的茧叠在一起,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嗯。
这双手,写得了申论,也搬得了矿泉水。
上得了考场,也下得了仓库。
面试而已。
我怕什么。
【第十章】
面试日。
早上七点半。
我站在市人社局培训中心的大楼前面。
西装是借的——超市同事老周的,袖子长了一截,我用回形针从里面别住了。裤子微微紧了一点。皮鞋是在路边摊花三十块买的,鞋底有点硬,走路咯噔咯噔响。
但衬衫是新的。
前天发工资之后,我花了五十九块在步行街买了一件白衬衫。
纯白。扣子是珠光的。
穿上之后对着超市仓库的镜子照了一下——还行。不像个大专生送外卖的,倒像个……
嗯,像个来面试的。
抽签决定顺序。
我抽到了第六号。
秦昭抽到了第三号。
候考室里坐了八个人——这个岗位进面试的就这八个。
秦昭坐在我斜对面。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衬衫是那种带暗纹的浅蓝色,看起来每根线头都是定制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
笔试第二名对他来说应该是个意外,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毕竟——面试才是他的主场。
去年面试全省第一的人,不会因为笔试丢了0.8分就慌。
他甚至可能觉得,面试反超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感受着那件借来的西装的袖子堆在手腕处的褶皱。
候考室很安静。
八个人里,至少有五个在低头翻面试笔记。
秦昭没翻。
我也没翻。
我们又对视了一次。
这次他多看了我两秒——大概是在打量我。
我回了他一个平淡的眼神。
然后收回视线。
九点整。
第一号考生进场。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第一号出来了。表情一般,看不出好坏。
第二号进去了。
九点四十五分,第三号——秦昭。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流畅,像排练过一百次。
步伐稳,节奏均匀,推门的手势自然,甚至推门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我看着他走进去。
门关上了。
然后就是等待。
候考室的时钟嘀嗒嘀嗒。
大概十八分钟后,秦昭出来了。
表情从容,步伐依然稳。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右手食指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里面攥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回到座位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面没有晃。
手稳得很。
但指节泛白这个细节说明——考场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用了力。
不是紧张。
是认真。
认真到需要攥拳来控制节奏的那种认真。
十点半。
第六号。我。
工作人员喊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
袖子滑了一下,我用小拇指勾住回形针的位置,按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
推门。
面试室不大。对面坐着七个考官,中间的主考官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眼镜,面无表情。
两侧是记分员和计时员。
我走到考生席前面,站定。
「各位考官好。我是六号考生。」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音量合适,语速稍快了零点五拍,但不影响。
主考官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
第一道题翻开了。
「近年来,数字化政务在基层推广过程中,出现了部分群众‘不会用、不敢用、不想用’的现象。请你分析原因并提出对策。」
我看完题目。
心里笑了一下。
这道题——我不是在答题。
我是在回忆。
前世第二年在街道办的时候,我被派去社区推广“智慧社区”APP。三个月,跑了十一个小区,教了两百多个老人用手机预约政务服务。
有个七十三岁的张大爷跟我说:「小伙子,我不是不想学,我是怕按错了把钱扣走了。」
这就是「不敢用」。
有个五十八岁的刘阿姨说:「你们这个东西登录要扫脸,我一扫就不通过,是不是嫌我长得不好看?」
这就是「不会用」。
有个四十五岁的个体户老板说:「我走到社区办事大厅就五分钟,干嘛还要下个APP?」
这就是「不想用」。
我开口了。
不是背模板。
是在讲故事。
「各位考官,关于基层数字化政务推广中群众‘三不’现象,我想从一个具体的场景说起。」
然后就是张大爷、刘阿姨、老板的故事。
每个故事引出一个原因。
每个原因对应一条对策。
对策不是大话——是具体的、可操作的、有时间节点的方案。
比如「建立社区数字化帮办队伍,每个网格配备一名‘数字帮办员’,每周固定两天驻点教学,重点覆盖老年群体」。
比如「在APP首页增加‘一键人工’按钮,群众操作遇到困难时可即时转接人工坐席,解决‘怕按错’的心理障碍」。
比如「在推广初期保留线下办理通道,设定‘并行期’而非‘替代期’,让群众自主选择而非被迫切换」。
每一条对策都带着前世实践的影子。
我说完的时候,看了一眼计时器。
两分四十秒。
主考官的笔停了一下。
微微抬了抬眼镜。
第二道题。
第三道题。
每一道题我都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不背模板,讲场景,说案例,给方案。
不是在“答面试题”。
是在“汇报工作”。
就像前世在科务会上,分管领导说“小陈你说说”,我站起来,把这周基层调研的情况、发现的问题和初步建议捋一遍。
干脆。利落。不说废话。
最后一道题答完。
我站起来。
「谢谢各位考官。」
鞠躬。转身。
推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一支笔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不知道是谁放的笔。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走出面试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心跳终于快了起来——面试的时候反而不快,出来之后肾上腺素才开始回潮。
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走出大楼。
阳光很好。
门口的台阶上,秦昭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人。
看到我出来,他转过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礼貌的点头。
是认真的、带着审视的注视。
他开口了。
「你是陈让?」
「嗯。」
「你之前……在基层工作过?」
这话问得很直。
他大概是从候考室的工作人员那里听到了我的答题内容——面试虽然是一对一,但候考室和面试室不隔音这种事,在基层考点并不罕见。
我看着他。
「没有。」
这是实话——这具身体没有在基层工作过。穿越前的陈让只是一个大专毕业的外卖员。
秦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信。
但他没再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答得不错。」
然后转身走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应该是来接他的司机。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和踩点那天是同一辆。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三十块钱的地摊货,右脚的鞋底已经快磨平了。
但站得很稳。
三天后出综合成绩。
又是三天等待。
这三天我照常上夜班搬货。
白天睡觉。
不看群。
不看消息。
第三天下午,两点整。
我坐在超市仓库的休息椅上,打开手机。
官网。
查询。
准考证号。
身份证号。
验证码。
查询。
页面加载。
成绩出来了。
综合成绩排名:第1名。
笔试成绩:165.8(折合后99.48)
面试成绩:91.2
综合总分:95.17
第二名:秦昭
笔试成绩:165.0(折合后99.00)
面试成绩:89.6
综合总分:95.24
不。
等等。
我又看了一遍。
我的综合总分:95.17。
秦昭的综合总分:95.24。
他比我高0.07。
秦昭是第一。
我是第二。
我的笔试比他高0.8分。
但他的面试比我高1.6分。
按6:4的折算——他面试的优势把笔试的劣势翻了回去。
0.07分。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很小。
但足够改变一切。
综合第一是秦昭。
我,第二名。
这个岗位,只录一个人。
第二名就是落榜。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仓库里很安静。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概过了三十秒——也可能是三分钟——系统蹦出来了。
【宿主,综合成绩已出。排名第二。】
【与第一名差距0.07分。】
【系统评价:……】
它停顿了一下。
【系统评价:你已经超出了原情节设定中你的上限。原情节中你总分100分,排名倒数。现在你165.8分,排名第二,0.07分之差。】
【这不是失败。】
【但系统理解,这不是你想听的话。】
我没有回它。
站起来。
把围裙系好。
继续搬货。
一箱。两箱。三箱。
搬到第二十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群消息。
我没看。
但手机一直在震。
后来我知道了——群里在传一个消息。
秦昭的面试成绩91.2分没有问题。但有人发现,面试评委中有一位是省委党校的教授,而秦昭的MPA导师恰好是这位教授的同门师兄弟。
不是回避关系。
按规定,面试评委的回避范围是直系亲属和直接师生关系,“同门”不在回避名单内。
合法。合规。
但——
0.07分。
就差0.07。
群里有人说:「这算不算不公平?」
有人说:「制度上没毛病,但感觉上……」
有人说:「算了吧,人家有资源就是有资源,你能怎样?」
有人说:「陈让也够猛了,大专生干到第二,虽败犹荣。」
虽败犹荣。
这四个字从手机屏幕上跳进我眼睛里的时候,我正在搬第三十五箱矿泉水。
手指收紧了一下。
纸箱被捏出一个凹痕。
然后我松开手。
把箱子放到货架上。
继续。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没有回住的地方。
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了大学城那家星巴克门口——踩点那天经过的那家,透过落地窗看到秦昭和叶星然的那家。
现在星巴克关着门。落地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备考群。
打了一行字。
又删了。
重新打。
「各位,我是陈让,群昵称‘不睡觉会死’。综合排名第二,差0.07分。这个结果我认。分数是算出来的,制度没问题。感谢各位这段时间的陪伴。后会有期。」
发完。
退群。
然后——
手机又响了。
不是群消息。
是官方短信。
「陈让同学您好:经复核,您报考的XX市市府办综合管理岗位综合成绩排名第二。根据公务员录用有关规定,该岗位录用名额为1人。如第一名考生在公示期、考察期放弃或不合格,将按综合成绩顺序递补。特此通知。」
递补。
如果秦昭放弃或不合格,我递补上岸。
秦昭会放弃吗?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儿子,全省综合第一,会放弃一个市府办综合岗?
不会。
绝对不会。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转身准备走。
然后——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凌晨四点二十分。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秒。
接了。
「您好,请问是陈让同学吗?」
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语气很正式,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谨慎。
「我是。」
「陈让同学,我是XX市人社局公务员管理科的。有一个情况需要通知您——今天下午综合成绩公布后,第一名考生秦昭的考察环节出现了新情况。具体内容涉及个人隐私,暂时不便透露。但根据程序,目前已启动对该情况的核实工作。」
「核实期间,录用程序暂停。如核实结果影响第一名考生的录用资格,将按规定启动递补程序。届时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我站在星巴克门口。
凌晨的风吹过来,吹得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凉。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1分23秒。
秦昭的考察环节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
但——
凌晨四点多打电话通知第二名“保持电话畅通”。
这个时间点。这个语气。这个措辞。
前世在体制内混了六年的直觉告诉我——
这不是小事。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点极浅极淡的光——不是日出,是城市远处的灯光映在云层上折射下来的伪晨光。
但过不了多久,真正的日出会来。
我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
三十块的皮鞋在空旷的街道上咯噔咯噔响,一声一声,落在凌晨的沉默里。
三天后。
人社局的电话又来了。
「陈让同学,经核实,第一名考生秦昭在考察环节中,被发现其笔试备考期间使用的部分申论参考材料涉及未公开的内部政策文件。根据公务员录用考察有关规定,该情况构成‘考察不合格’情形。秦昭的录用资格已取消。」
「您作为综合成绩第二名,依据规定递补进入录用程序。请于下周一携带相关材料到市人社局办理入职手续。」
「恭喜您,陈让同学。」
我站在超市仓库的后门口。
手里还拎着一箱没来得及上架的矿泉水。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好。谢谢。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
我把矿泉水放在地上。
站了一会儿。
风从仓库后门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然后——
我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
是需要蹲一下。
蹲在那箱矿泉水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
把那箱矿泉水搬到货架上。
抹了一把脸。
走到前台找到值班经理。
「经理,我辞职。」
经理抬头看我:「干嘛突然辞职?」
我笑了一下。
「上岸了。」
——
一周后。
XX市市政府办公楼。
我穿着那件五十九块的白衬衫走进了综合管理科的办公室。
西装还了老周。皮鞋还是那双三十块的。
但衬衫领口别了一枚新的领扣——出租屋搬家的时候在抽屉角落里发现的,不知道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还是原主的。银色的,小小的,别在白衬衫上刚好合适。
办公桌上摞着三叠文件,电脑是老旧的台式机,屏幕上还贴着前任使用者的便签——「周五前交方案」。
我坐下来。
打开电脑。
登录系统。
桌面壁纸是市政府大楼的远景照——灰色的楼体,蓝色的天,楼前广场上的旗杆上挂着红旗。
我看了两秒。
然后打开文档。
一份新的调研报告等着写。
主题是「基层政务服务数字化转型的堵点与对策」。
我笑了一下。
手指落在键盘上。
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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