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男女主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
我撇了撇嘴。
跳吧跳吧,霸总和千金的爱情故事关我屁事。
随后一头扎入了行测五千题。
人生艰难,唯有上岸。
我上岸之前你说我是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我上岸之后你该叫我什么?
叫领导。
【第一章】
省考成绩公示那天,整栋出租屋都在抖。
不是地震。
是隔壁老王看到分数后一拳捶穿了石膏墙。
我叫陈渡,二十六岁,穿越到这本叫《总裁的替身新娘》的狗血小说里,已经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六平米的隔断房里,手边是一本翻烂的行测真题,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墙上贴着一张纸条——
「距省考笔试:287天。」
那是原主的字迹。
原主叫陈渡,书里第三章出场,第三章退场,总共一句台词:「让一下,这是霍总的咖啡。」
一个端咖啡的工具人。
连名字都是灰色的。
我当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十分钟。
脑子里这本小说的情节像放幻灯片一样过了一遍——
男主霍宴辞,霍氏集团继承人,冷面总裁,身家三百亿。
女主叶知秋,替身千金,白莲花体质,哭一下全城停电。
这两位的爱情故事,大概要从年薪百万的豪门恩怨一路虐到私人飞机上的深情告白。
而我陈渡。
月薪三千五。
公积金都不交那种。
我把行测真题翻开,扉页上原主写了一行字——
「考上公务员,离开这个鬼地方。」
行。
你的遗愿,我替你完成。
穿越第一年,我白天在霍氏集团端咖啡,晚上回隔断房做题。
男主和女主在顶楼办公室深情对视的时候,我在茶水间背常识判断。
男主为女主挡枪的时候,我在地铁上刷数量关系。
全公司都在讨论霍总和叶小姐到底什么关系的时候,我在工位底下偷偷看申论范文。
同事李姐撞见过一次,当场翻了个白眼。
「陈渡,你说你一个端咖啡的,考什么公务员啊?」
她嗑着瓜子,语气里全是那种过来人的不屑。
「咱们这种人,能在霍氏待着就不错了,你看叶小姐多好,一来就当了总裁助理,人家那才叫前途。」
我没接话。
把申论笔记塞进抽屉,端起咖啡往总裁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霍宴辞正坐在落地窗前签文件。
西装剪裁得像刀锋,侧脸线条能切牛排。
旁边站着叶知秋,捧着一沓合同,眼眶微红,看起来又受了什么委屈。
标准的小说场景。
背景音乐大概应该是钢琴曲。
我把咖啡放在桌角。
霍宴辞头都没抬:「出去。」
两个字。
没有主语,没有称呼。
像对一张会走路的桌子说话。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叶知秋细声细气地说了句:「霍总,您对下面的人,也太冷了吧……」
霍宴辞沉默了一秒,声音低了几度:「他只是个端咖啡的。」
门在我身后合上。
只是个端咖啡的。
我站在走廊里,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准考证。
穿越第二年,我辞了职。
全公司都觉得我疯了。
李姐在茶水间跟人嚼舌根:「听说了吗?陈渡辞职了,说要全职备考,不是我说,就他那条件,三本毕业,没背景没人脉,考公?做梦呢。」
前台小妹附和:「就是就是,现在考公多难啊,几百比一呢,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走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了两秒。
然后是压低声音的窃笑。
无所谓。
我搬进了更便宜的隔断房,六百块一个月那种。
床挨着墙,桌子挨着床,人挨着桌子,转个身都费劲。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五点四十开始做题。
中午吃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
隔壁住着一个外卖小哥,姓王,三十二岁,考了四年公务员,没上岸。
老王每天凌晨三点才回来,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嘎响,像老鼠叫。
有天夜里他敲我的墙:「陈渡,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我敲回去:「你今天刷了多少题?」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
「一百二。」
「不够,」我说,「我刷了三百。」
墙那边传来一声闷笑,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那段日子,我的世界里没有霍宴辞,没有叶知秋,没有什么总裁的替身新娘。
只有行测、申论、面试。
和一盏四十瓦的台灯。
穿越第三年。
省考笔试结束那天,我从考场出来,阳光扎得眼睛疼。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见马路对面的大屏幕正在播新闻——
「霍氏集团年度盛典今晚举行,届时霍氏集团总裁霍宴辞将携未婚妻叶知秋首次公开亮相……」
画面里,霍宴辞穿着定制礼服,叶知秋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像杂志封面裁下来的。
评论滚动:「天生一对!」「神仙眷侣!」「霍太太好美!」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把准考证叠好,塞进口袋。
这本小说的高光,永远属于他们。
而我的高光——
在成绩公示的网页上。
笔试第一。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48.6,看了整整三十秒。
隔壁传来老王的一拳。
石膏碎渣从墙缝里掉下来,落在我的键盘上。
「陈渡!」他嗓子都劈了,「你他妈的第一名!!!」
我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
【第二章】
面试在笔试成绩公布后第三周。
我报的岗位是市文旅局综合管理岗,招一个人,进面三个。
笔试第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面试只要不拉胯,这个岗位就是我的。
但这本破小说不会让我这么顺利。
面试前一周,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很长,是霍氏集团的内线。
「陈渡先生?我是霍氏集团人力资源部,霍总听说您之前在我司任职,对您的工作能力印象深刻,想邀请您回来担任总裁办副主任,年薪五十万起,外加期权……」
我听着电话那头标准的商务腔,半天没说话。
五十万。
我在霍氏端咖啡的时候,月薪三千五。
辞职备考两年,吃馒头就榨菜,借了老王三千块交考试报名费。
现在笔试第一了。
五十万来了。
「不好意思,」我说,「我下周有面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渡先生,您可能不太清楚,霍总很少亲自过问人事任命,这个机会——」
「我清楚。」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人力资源部。
「陈渡。」
霍宴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俯视感。
「回来吧,给你副主任的位置,不用再考什么公务员了。」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把咖啡端过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隔断房的窗户前。
窗外是一排灰扑扑的空调外机,有只流浪猫蹲在上面舔爪子。
「霍总,」我说,「三年前你说我只是个端咖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现在我笔试第一,你让我回去当副主任。」
我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考公,是为了给你打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老王从隔壁探过头来:「谁啊?」
「一个卖保险的。」
面试前三天,事情开始变味了。
李姐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我之前在霍氏端咖啡的工牌照——
「听说某位前同事笔试第一?啧啧,当年在公司连复印机都不会用,也不知道是不是找人代考的呢~」
底下一串评论:
「不会吧不会吧,真有人端着咖啡就敢考公务员?」
「笔试第一?买答案吧?」
「我认识他,三本的,英语四级都没过,别搞笑了。」
我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刚做完一套面试模拟题。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这帮人什么东西!我去骂他们!」
我按住他的手:「别。」
「你不生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试完再说。」
但这只是开胃菜。
面试前一天晚上,我在隔断房里对着镜子练答题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叶知秋。
她站在逼仄的走廊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和这栋楼的霉味格格不入。
「陈渡,」她的声音柔得像棉花糖,「好久不见。」
我靠着门框:「叶小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听说了你笔试第一的事情,」她微微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特意来恭喜你。」
我没动。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宴辞的意思,他觉得之前对你有些怠慢了,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面试顺利。」
信封没封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钱。
厚厚一沓。
我盯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很好笑。
端咖啡的时候,没人正眼看我。
辞职备考的时候,没人觉得我能成。
笔试第一了,钱来了,恭喜来了,机会来了。
「叶小姐,」我把信封推回去,「麻烦转告霍总一句话。」
她歪了歪头。
「我陈渡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都不会从别人手里接。」
我关上门。
门缝里最后看到的,是叶知秋脸上那种「他竟然拒绝了」的表情。
在这本小说里,大概从来没有人对霍宴辞说过不。
但我不是这本小说里的人。
我只是个路人甲。
路人甲不需要男主的恩赐。
面试那天早上,我穿上唯一一套正装。
袖口有点短,裤脚有点长,领带是老王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打了三次才打好。
老王站在门口,比我还紧张,手指绞着一根烟不敢点。
「陈渡,加油。」
我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好消息。」
面试考场在市政府大楼三楼。
我到的时候,另外两个进面的考生已经在候考室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翻着一本《申论高分宝典》,手指上戴着一枚名校校友会的戒指。
另一个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袖扣上刻着霍氏集团的标志。
我看到那个袖扣的时候,愣了一下。
霍氏的人?
金丝眼镜注意到我的目光,推了推镜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就是那个笔试第一的陈渡?」
我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条二手领带上停留了半秒。
「听说你以前是霍氏的?端咖啡的?」
候考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翻书。
那个穿霍氏西装的年轻人始终没抬头,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抽签。
我抽到二号。
进考场的时候,七个考官坐成一排。
中间那位头发花白,胸前的工牌写着「市文旅局局长」。
我站定,深吸一口气。
两年的馒头和榨菜。
三百套模拟题。
一千二百个清晨五点半。
全在这二十分钟里了。
第一题,综合分析。
第二题,计划组织。
第三题,应急应变。
第四题,人际关系。
我答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计时器还剩四十秒。
花白头发的局长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读懂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烈。
我站在市政府大楼的台阶上,松开领带的第一颗扣子。
手机震了一下。
老王的消息:「怎么样????」
我没回。
因为台阶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打开,霍宴辞从后座走下来。
大太阳底下,这人穿着三件套,扣子一颗不差,连袖口的褶皱都像量好角度的。
他看着我,表情平静,但下颌线绷着。
「陈渡,最后再问你一次,」他说,「回来吗?」
我走下台阶。
在他面前站定。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平视这个男人。
不是仰望。
以前端咖啡的时候,他坐着我站着。
后来辞职的时候,他在云端我在泥里。
但现在。
我站在市政府的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物理意义上的平视。
「霍总,」我说,「你有三百亿,我没有。你有私人飞机,我没有。你有叶知秋,我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
「但有一样东西,」我笑了一下,「你给不了我。」
「什么?」
「编制。」
我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公交站台。
迈巴赫的影子被我踩在脚下。
【第三章】
面试成绩当天下午出。
我没回隔断房,在市政府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下午三点十七分。
成绩出了。
面试第一。
综合第一。
我盯着那行字,矿泉水瓶捏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浸湿了裤腿。
没感觉到。
老王的电话打进来,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已经在吼了——
「第一!又是第一!陈渡你个狗东西你是不是开挂了!!!」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一千四百六十顿馒头配榨菜。
四千三百八十道行测题。
无数个凌晨五点半,闹钟响了不想起,但还是起了。
值了。
「老王,」我说,声音有点哑,「我上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老王又捶墙了。
但这次不是愤怒。
「好……好……」他的声音在抖,「你帮我也上了……你帮我把这条路走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不像这本破小说里的天。
结果公示在网上挂了不到两个小时,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第一个电话是李姐。
「陈渡!恭喜恭喜啊!我就说你肯定能考上,之前在公司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有韧劲……」
我听着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语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两公分。
「李姐,」我说,「你朋友圈那条说我买答案的,还没删吧?」
电话那头卡了。
「啊?那个……那个是开玩笑的……」
「删了吧,」我说,「截图我留着呢。」
挂了。
第二个电话,号码没存,但我认识——霍氏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内线。
「陈渡先生,恭喜您!霍总说——」
「转告霍总,」我说,「以后有公务往来,让他走正规流程预约。」
挂了。
第三个电话,叶知秋。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像裹着糖霜的棉花:「陈渡,恭喜你呀,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叶小姐,」我打断她,「那天那个信封,退回去了吗?」
「……退了。」
「那就好,以后别来了,我那条巷子路不好走,别崴了脚。」
挂了。
老王在隔壁听了全程,隔着墙喊:「陈渡,你今天是不是吃火药了?」
我靠着墙,笑了一声:「不是火药,是编制。」
有编制的人,说话是有底气的。
公示期结束后,体检、政审,一切顺利。
报到那天,我穿着那套老正装走进市文旅局的大门。
前台是个小姑娘,接过我的报到材料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你就是陈渡?笔面双第一那个?」
我点头。
她眼睛亮了一下:「局长点名让你去综合科,三楼左拐第二间。」
我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年轻公务员在交头接耳。
「就是他?笔面双第一?」
「听说以前在霍氏端咖啡的?」
「端咖啡的能考第一?不会吧?」
我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没停。
综合科办公室,四张桌子,三个人。
科长姓周,四十多岁,圆脸,啤酒肚,看到我进来就站起来了:「陈渡?来来来,坐这儿,你的工位。」
他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
窗外是一棵法国梧桐,阳光透过叶子筛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碎金。
我放下背包,摸了摸桌面。
这张桌子比隔断房里那张宽三倍。
「周科,」我说,「以后请多关照。」
他摆摆手:「你笔面双第一进来的,该我请你关照。」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新来的?我叫赵磊,叫我磊哥就行,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另一个短发女生头都没抬,对着电脑屏幕说:「别听他的,他自己还是去年来的新人呢。我叫孙婷,有事找我比较靠谱。」
赵磊不服:「你——」
周科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别欺负新同事,陈渡,先熟悉熟悉材料,下周有个文旅项目的汇报要做,你来写初稿。」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壁纸是市政府的标准蓝底Logo。
我盯着那个Logo看了几秒。
三年前穿越到这本小说里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是个永远站在背景里的路人甲。
端咖啡,打杂,在主角的光环边缘做一粒灰尘。
但灰尘也有自己的轨道。
我打开文档,开始码字。
第一天的工作很普通。
熟悉材料,整理数据,写了半页初稿。
下班的时候,赵磊问我:「陈渡,一起吃饭?楼下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点头。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夕阳很低,把整条街染成橘色。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老王的消息:「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值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
「老王,你明年一定也行。」
他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和一张行测真题的截图。
题目旁边圈了个红圈,写着:「今天刷了350道。」
我笑了。
把手机揣回口袋,跟着赵磊走向食堂。
糖醋排骨的味道从窗口飘出来。
很香。
比馒头配榨菜香多了。
【第四章】
在文旅局上班的第一个月,平平淡淡。
我负责综合科的文字材料,写汇报、写总结、写方案。
周科第一次看我交的稿子,翻了两页,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这是你一个人写的?」
「嗯。」
他把稿子递给孙婷:「你看看。」
孙婷扫了一遍,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自己电脑上正在写的文档关了。
「我写了三天的那版,不如他写了一下午的。」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一言难尽:「你以前真的是端咖啡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端咖啡之前,我是端论文的。
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我是985中文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公共管理方向。
两万字的材料对我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但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在这本小说里,我的人设是“三本毕业,英语四级没过,端咖啡出身”。
挺好的。
人设越低,以后打脸越疼。
入职第二个月,事情来了。
市里要搞一个“文旅融合示范区”的项目,上面拨了一笔钱下来,要求各区县文旅局报方案,竞争立项。
这个项目有多重要?
周科开会的时候,手都在抖:「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咱们科能吃三年。」
局长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
花白头发,就是面试那天坐中间那位。
「陈渡,方案你来牵头写。」
我有点意外:「局长,我才来两个月——」
「笔面双第一不是白考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看过你写的那几份材料,功底够。」
他把一沓资料推过来:「但有个情况你要知道。这次竞争对手里有一个很麻烦的——隔壁区的方案是霍氏集团文旅事业部帮做的,听说请了专业的咨询团队。」
霍氏。
又是霍氏。
我翻开资料,上面赫然写着「霍氏文旅事业部」的Logo。
这本小说的男主势力范围,真是无处不在。
「怕吗?」局长问。
我把资料合上:「局长,霍氏有钱,能请最好的咨询团队。」
他嗯了一声。
「但咨询团队不知道咱们这个区的老百姓要什么。」
我站起来:「给我两周。」
接下来两周,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多余的事——
我跑了十二个村子。
坐公交,转三轮,最远的一个村子要翻一座山。
赵磊跟了我两天就跟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陈渡,你写方案跑什么村子啊?上网查查数据不就行了?」
我没理他,继续走。
每到一个村子,我就找当地最老的那位聊天。
聊他们这儿有什么好东西。
聊年轻人为什么走了。
聊游客来了想看什么。
聊什么东西是花钱也买不到的。
十二个村子,二十三位老人,一百多页的笔记。
回来以后,我把方案从头推翻重写。
不做那种华而不实的「打造国际化文旅IP」。
不搞那种满嘴「赋能」「闭环」「生态链」的PPT流。
我写的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话——
「让游客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怎么实现?
用那十二个村子里挖出来的真东西。
老李头家传了三代的竹编手艺。
张奶奶做的那口米酒,用的是山上野生的酒曲。
村口那棵八百年的银杏树,秋天叶子落下来,整个山谷都是金的。
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咨询公司的数据库里。
也不在霍氏集团的PPT模板里。
方案写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周科来看进度。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去了局长办公室。
隔着门,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老局,这孩子是个干实事的。」
方案提交的那天,我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八个字——
「根在泥土,路在脚下。」
评审会定在下周。
而此时此刻,朋友圈里,叶知秋正在发九宫格——
霍氏文旅事业部的方案评审预演,全息投影,数字沙盘,西装革履的咨询团队,右下角是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
配文:「宴辞说,这次要拿到最好的。」
底下清一色的赞和评论:
「霍总出手,必是精品!」
「科技感拉满!」
「冠军预定!」
我把手机锁屏,继续改方案里的一个数据。
老王发来消息:「他们那么大阵仗,你能赢吗?」
我回了四个字:
「等着看吧。」
【第五章】
评审会那天,会场设在市政务中心的大报告厅。
五个区县的文旅局,五套方案,五组汇报人,台下坐着市局的评审团和一排专家。
我是第三个上场。
霍氏协助的隔壁区排在第四个。
我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一排旁听席的角落里,霍宴辞坐在那儿。
西装笔挺,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像坐在自家客厅。
旁边是叶知秋,正低头翻看隔壁区的汇报材料,时不时在上面做标记。
我和他的目光隔着半个会场碰了一下。
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移开视线,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赵磊坐在我旁边,腿在桌子底下抖:「陈渡,我看到霍宴辞了,他居然亲自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很重视这个项目,」我翻开自己的材料,「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
「别抖了,」我按住他的膝盖,「你负责翻PPT就行,别翻错页。」
前两组的汇报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调好话筒。
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局长坐在后排,手里的茶杯一直端着没放下。
周科双手交叉抵在嘴唇上,像在祈祷。
我没看他们。
深呼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汇报的题目是——一棵银杏树的生意经。」
全场安静了一秒。
几个评委面面相觑。
这和其他组那种「数字赋能文旅新格局」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我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
「三周前,我去了梧桐乡下面的银杏村。那里有一棵八百年的银杏树,每年秋天,叶子落满整个山谷,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PPT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我自己拍的照片——
斜阳下的银杏树,漫天金叶飘落,一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这棵树,每年秋天会吸引大概两千个游客自发来拍照。但村里没有停车场,没有民宿,没有任何旅游配套。游客来了,拍两张照片就走了。连瓶水都买不到。」
我看到一个评委开始记笔记了。
「三公里外的竹溪村,有一位李师傅,祖传三代做竹编。他编的竹篮,紧得能盛水,一分钱胶水都不用。但他的手艺没人学,因为编一个篮子要两天,卖三十块钱,不如进城打工。」
PPT翻到李师傅的照片。
六十多岁的老人,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正在编一只竹篮,眼神专注得像在雕刻。
「再走五公里,石磨村的张奶奶做了一辈子米酒。她用的酒曲是山上野生的,发酵要二十一天,做出来的米酒甜而不腻,我喝了一碗,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但她七十三岁了,儿女都在外面,没人接班。」
会场里很安静。
没有人看手机了。
我把PPT翻到方案核心页。
「我的方案不做大规模开发,不建主题乐园,不搞全息投影。」
我听到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大概是隔壁区的汇报人。
「我做三件事。」
「第一,以银杏树为核心,建一个‘银杏山谷’慢游区。不修柏油路,保留土路和石板路,只做最基本的安全设施和导引。游客来了,走的是和八百年前一样的路。」
「第二,把李师傅的竹编、张奶奶的米酒,和周边十二个村子里挖掘出来的二十七项非遗技艺,打包成‘手艺人驻留计划’。游客可以花半天时间,跟着李师傅学编一只竹篮,跟着张奶奶酿一坛米酒。不是观光,是体验。」
「第三,所有收益的百分之四十直接给手艺人和村民,写进合同。不是扶贫,是合作。他们是这个项目的股东,不是道具。」
我关掉PPT。
「我的方案没有数字沙盘,没有AI导游,没有元宇宙体验馆。」
我看了一眼霍宴辞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停止了敲打扶手。
「因为那棵银杏树站了八百年,不需要全息投影告诉人们它有多好看。」
「你只需要站在它底下,抬头看一眼,就够了。」
我鞠了一躬:「汇报完毕。」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是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是从后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前蔓延的那种。
我看到局长的茶杯终于放下了。
周科的手从嘴唇上移开了。
赵磊在台侧差点把PPT翻页器拍烂。
走下台的时候,我和第四组的汇报人擦肩而过。
那人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U盘里存着霍氏文旅咨询团队做了三个月的全息方案。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第四组的汇报很专业。
数字沙盘、VR体验、IP孵化、流量矩阵,每一页PPT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霍氏的咨询团队,确实值那个价钱。
但评审结束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评审组的专家在提问环节,问了第四组一个问题:
「你们的方案里提到要建一个‘沉浸式非遗体验馆’,请问你们实地调研过当地的非遗项目吗?具体有哪些?传承人是谁?」
汇报人翻了两页PPT,念了一串名字。
专家追问:「竹编的李国强师傅,他的作坊在哪条路上?」
汇报人顿了一下:「这个……我们团队主要负责整体规划,具体的实地对接是后期执行的内容——」
专家没再问了。
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总分第一。
我们的方案,以总分第一拿下了示范区立项资格。
隔壁区的霍氏方案,第三。
周科拿着结果通知单,手在发抖,嘴里反复念叨:「赢了?真赢了?」
局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说话,只是拍了拍。
手掌很重。
赵磊在旁边蹦得像个弹簧:「陈渡!你太牛了!」
孙婷难得笑了一下,递给我一瓶水:「给,泥腿子,渴了吧。」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走出政务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口的迈巴赫还在。
霍宴辞靠着车门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领带松了半截。
他看着我走出来,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俯视。
不是平视。
是一种……重新打量。
「你赢了,」他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是我赢了,」我说,「是那棵银杏树赢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迈巴赫的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小。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
老王的消息已经炸了——
「第一名!!!!!兄弟你是真的牛逼!!!!」
「你是不是主角啊???」
「不对,主角不住隔断房。」
「但是你他妈赢了主角啊!!!」
我笑了。
回了他一条:
「不是赢了主角。是路人甲,走了自己的路。」
然后加了一句:
「今晚吃火锅,我请。隔壁那家,人均三十五的那个。」
他秒回:
「你请?你终于舍得了?编制的力量这么大的吗?」
我锁了屏,往公交站走。
路灯亮了。
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哼了一声调子都找不着的歌,等公交车。
【第六章】
拿下示范区立项之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一种充实的忙。
不是端咖啡那种忙。
银杏山谷项目正式启动,我被任命为项目执行组组长。
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当组长,局里有人嘀咕。
孙婷私下告诉我:「二楼综合办的老刘说你资历太浅,压不住场子。」
我点点头:「他说的也没错。」
孙婷一愣:「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项目推进的第一个月,我带着赵磊和孙婷跑了三趟银杏村。
李师傅的竹编工坊要翻新,但老人家不信任“政府来的人”。
第一次去,他把门关了,隔着门喊:「不搞不搞!上次来的人说要开发,把我那片竹林差点砍了!」
我没敲门,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第二次去,带了两斤腊肉。
李师傅开了门,但不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编篮子。
我也不说话,蹲在旁边看。
看了两个小时,他终于开口了:「你看得懂?」
「看不懂,」我说,「但觉得好看。」
他哼了一声,继续编。
第三次去,我带了一份合同。
逐字逐句念给他听。
念到“竹编体验课程收益百分之四十归工坊”的时候,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一圈。
「小伙子,」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愿不愿意的。」
合同签了。
张奶奶那边更简单——我帮她算了一笔账。
「奶奶,你一坛米酒卖三十,一天最多做两坛。如果做成体验课,游客自己动手酿,一个人收八十,一天接五个人,你负责教就行。」
张奶奶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眼睛突然亮了:「那我一天能挣四百?」
「扣掉材料成本,差不多三百。」
老太太当场从柜子里翻出一坛存了十年的老酒:「来来来,这坛给你,不要钱!」
我推辞了半天没推掉,最后只好抱着一坛酒上了返程的三轮车。
赵磊在车上馋得直吞口水:「陈渡,你把这坛酒给我,行不行?」
「不行。」
「一口!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这是张奶奶的手艺,我带回去给老王尝尝。」
赵磊哀嚎一声,趴在三轮车的栏杆上。
三轮车颠簸着开过银杏山谷。
银杏叶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但已经有几棵开始变黄了。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坐在三轮车上,忽然觉得——
穿越到这本小说里,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这些人、这些村子、这些手艺,是真实的。
比霍宴辞和叶知秋的狗血爱情真实多了。
项目推进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银杏山谷慢游区的基础设施完工了。
保留了原有的土路和石板路,只加了安全护栏和导引牌。
李师傅的竹编工坊重新修缮,门口挂了一块原木牌子,我找人刻的——「国强竹编」。
张奶奶的米酒体验坊也开张了,她特地去镇上买了一套新围裙,红底白花的那种。
试运营的第一天,来了三十七个游客。
不多,但比预期好。
李师傅教游客编竹篮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把竹条编成了一团乱麻。
老人家没生气,反而笑了:「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他手把手地教,粗糙的手指覆在女孩纤细的手上,一根一根竹条地穿。
女孩最后歪歪扭扭编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竹篮,高兴得到处找人拍照。
李师傅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我从没见过。
试运营当天晚上,我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整理数据。
孙婷发来消息:「今天的游客满意度反馈收回了,平均分9.2。」
赵磊紧跟着发:「有个游客在网上发了银杏树的照片,点赞破千了!」
周科也发了:「局长说了,项目继续推进,追加预算。」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
月光下,老树的枝杈像伸展的手臂,铺开一片巨大的树冠。
八百年了。
它什么风浪没见过。
管你是霍氏集团还是路人甲,在它面前都是过客。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声,语速很快:「你好,请问是陈渡陈科长吗?我是省卫视《文化守望》栏目的编导,我们看到了银杏山谷慢游区的相关报道,想做一期专题采访——」
我愣了一下。
省卫视?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项目的?」
「网上传开了呀!一个游客拍的银杏树视频上了热搜,好多人都在问这是哪里。我们台长看了很感兴趣,想来实地拍一期——」
我坐直了身子。
热搜?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果然。
「八百年银杏树下的手艺人」——热搜第十七位。
视频里是李师傅教那个女孩编竹篮的画面,配的音乐不知道是谁加的,很煽情但很搭。
评论区炸了:
「这也太美了吧,在哪里?」
「想去!想去!求地址!」
「这才是真正的文旅啊,不是那种假山假水的景区!」
「李师傅的手好好看,这才叫匠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给老王发了条消息:
「你还记得我说的那棵银杏树吗?」
「记得啊,怎么了?」
「它上热搜了。」
老王回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
然后是一条语音,里面是他压着嗓子的尖叫:「陈渡!你个狗东西你是不是真的有主角命啊!!!」
我笑着锁了屏。
不是主角命。
是这棵树本来就值得被看见。
我只是帮它打开了那扇门而已。
【第七章】
省卫视的采访在银杏叶全黄的时候来了。
整个山谷像被人泼了一盆金漆,满地碎金,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抖一匹巨大的锦缎。
摄制组来了八个人,扛着三台摄影机,编导是个短发姑娘,叫林采薇,说话像连珠炮。
「陈科长,我们先拍银杏树的全景,然后拍李师傅的竹编工坊,再拍张奶奶的米酒,最后采访你,行不行?」
「行,但别叫我陈科长,叫陈渡就行,我不是科长,我就是个干活的。」
林采薇笑了:「谦虚。」
拍摄那天出了个小插曲。
摄制组在银杏树下架机器的时候,一辆商务车停在了村口。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两个西装,一个拎着公文包。
走在最前面那个,我认识。
霍氏文旅事业部的负责人,姓钱。
上次评审会上第四组的汇报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一张规划图。
钱总看到摄制组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
「陈渡,好巧。」
「钱总,」我点点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笑了笑:「听说银杏山谷上了热搜,我们霍氏文旅一直在关注这个区域,想来实地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的助手适时地翻出平板:「我们初步做了一个升级方案,您看——」
屏幕上是一张华丽的效果图。
银杏树周围加了环形观景平台、玻璃栈道、无人机灯光秀区域。
李师傅的竹编工坊变成了「非遗智慧体验馆」。
张奶奶的米酒坊变成了「AI酿酒互动空间」。
整个山谷被重新规划,塞满了各种“赋能”设施。
我看了十秒钟。
「钱总,你的方案很专业。」
他脸上浮出得意的笑:「谢谢,这是我们团队——」
「但我不需要。」
笑容僵住了。
「这个山谷不需要玻璃栈道,李师傅不需要智慧体验馆,张奶奶也不需要AI帮她酿酒。」
我把平板推回去。
「她用了五十年的手,比任何AI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酒曲。」
钱总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
「陈渡,你可能不太了解市场——」
「我了解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手艺人、每一个游客的反馈,」我说,「这就够了。」
他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还是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好,既然陈科长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他转身走了。
商务车掉头的时候,轮胎碾过地上的银杏叶,发出脆响。
林采薇拿着收音杆凑过来:「陈渡,刚才那段太精彩了,我们拍下来了,能用吗?」
我想了想:「别用了,给人留点面子。」
她瘪了瘪嘴,有点遗憾。
采访在下午完成。
林采薇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陈渡,你原来在霍氏集团工作,现在在基层做文旅项目。从年薪百万的平台到月薪几千的基层,你后悔吗?」
「年薪百万?」我笑了,「我在霍氏的时候月薪三千五,端咖啡的。」
林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你后悔离开吗?」
我想了想。
看了一眼身后的银杏树。
李师傅正在工坊门口给一个小男孩教编蚂蚱。
张奶奶端着一碗米酒,追着摄影师非要人家喝一口。
「不后悔。」
「在霍氏的时候,我是背景里的灰尘。」
「现在我是这棵树的守门人。」
采访播出那天是周六晚上八点黄金档。
我没看电视。
在隔断房里帮老王改申论。
老王坐在他自己的小桌子前,抓着头发:「陈渡,这个对策怎么写啊?上面说要‘以新质生产力赋能乡村振兴’,什么意思啊?」
「说人话就是用新技术帮农村赚钱。」
「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你考试的时候我能坐你旁边吗?自己想。」
他哀嚎一声,继续抓头发。
手机开始疯了。
赵磊:「陈渡!节目播了!你上电视了!弹幕全在刷你!」
孙婷:「你说那句‘她用了五十年的手,比任何AI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酒曲’被截图了,朋友圈刷屏了。」
周科:「小陈,局长让我转告你,明天别迟到,有事跟你谈。」
然后是一个没存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
「看了采访,说得好。——霍宴辞。」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没回。
转头继续改老王的申论。
「这里,‘建立健全长效机制’太虚了,换成具体措施,比如‘设立专项基金’、‘签订三年帮扶合同’……」
老王奋笔疾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窗外传来楼下大排档的喧嚣声,混着炒菜的烟火气。
很嘈。
但很安心。
【第八章】
省卫视那期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银杏山谷的日均游客量翻了四倍。
从原来的七八十人,直接飙到三百多。
村口的停车场不够用了,三轮车师傅们自发组了一个接驳队,从镇上到村口,十块钱一位。
李师傅的竹编体验课从预约制变成了排队制。老人家一天教五场,嗓子都哑了,但眼睛亮得像十八岁。
张奶奶更夸张——她的米酒体验坊门口排起了长龙,老太太手忙脚乱地给游客分坛子、称酒曲,忙到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往大锅里倒糯米。
「奶奶,要不要找两个帮手?」
她头也不抬:「不用不用,我干得动!」
转头又追着一个游客喊:「小伙子,酒曲少放了!你这么搞,酿出来是醋!」
赵磊跟在我后面,一边走一边算账:「按现在这个客流量,李师傅一天的收入差不多一千二,张奶奶能到一千五。村里其他配套的收入还没算……」
他越算眼睛越亮:「陈渡,你知道银杏村以前人均年收入多少吗?」
「多少?」
「八千。」
「现在呢?」
「照这个趋势,今年年底人均能到三万五。」
我没说话。
但脚步轻了一些。
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来了。
准确地说,是一封举报信。
周科拿着那封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铁青。
「陈渡,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寄到了市纪委。
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举报市文旅局综合科陈渡,在银杏山谷项目中涉嫌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商户输送利益,要求严查。」
我把信放下。
「谁写的?」
周科摇头:「匿名的。」
赵磊在旁边急了:「什么以权谋私?陈渡连一顿饭都没吃过村里的!那坛米酒他都想退!」
孙婷也站起来:「举报信?这明显是——」
「好了,」我说,「该查就查。」
所有人看着我。
「我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份合同都走了正规流程,局长签的字,法务审的合同。」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
「清者自清。不过——」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能在这个时间点精准投递匿名举报信的,不是一般人。」
周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霍氏在那次评审会上输了,又在银杏山谷被我当面拒绝合作。
省卫视的节目播出后,银杏山谷成了省里文旅的标杆。
霍氏文旅事业部的脸,挂不住了。
钱总那个人,我见过他的眼神。
笑着的时候最危险。
纪委的调查组来了。
两个人,很年轻,一男一女,都戴着工牌。
他们调了我经手的所有项目文件、财务凭证、合同原件,查了银杏山谷项目从立项到执行的全部流程。
查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白天跑工地,晚上整理明天的材料。
老王问我:「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万一查出问题呢?」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我从项目启动第一天起,每一笔支出都留了三份备份。纸质版一份在局里档案室,电子版一份在我电脑,还有一份在这个文件夹里。」
老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票据和签字。
「你……从一开始就防着这一手?」
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我穿越前是研究生,导师说过一句话——做体制内的事,手要干净,账要清楚,备份要多。这三条做到了,谁来查都不怕。」
第三天下午,调查组的女同志找我谈话。
「陈渡同志,经核查,银杏山谷项目财务规范,合同合规,不存在以权谋私的情况。举报内容不属实。」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
「不过你的台账做得很细,比很多干了十年的老同志都规范。」
「谢谢。」
「另外,」她犹豫了一下,「举报信的打印纸和信封,我们做了溯源。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具体个人,但纸张供应商的记录显示,同一批次的纸张和信封,近三个月只出售了两批。一批卖给了市政府采购中心,另一批——」
她停了一下。
「卖给了霍氏集团行政部。」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不打算追究?」
「没必要,」我说,「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拖慢我的项目进度,但调查已经结束了,项目一天都没停。他们亏了。」
她收起笔记本,站起来:「陈渡同志,你这个心态,倒是比很多人都稳。」
我笑了笑。
送走调查组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手机。
给钱总发了一条消息:
「钱总,你好。调查结束了,项目一切正常。谢谢关心。」
对方看了。
没回。
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十五秒。
然后消失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磊凑过来小声问:「渡哥,你就不生气?人家明摆着搞你!」
「生气?」我摇摇头,「你看过下棋吗?」
「啊?」
「对手下了一步臭棋,你应该生气,还是应该高兴?」
赵磊眨了眨眼。
「臭棋意味着他慌了。慌了就会露出破绽。」
我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不急。」
那天晚上回到隔断房,老王正在做真题。
桌上摊着一本翻烂的行测,旁边是三个空泡面桶。
我把从食堂打包的排骨放在他桌上。
「别光吃泡面。」
他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陈渡,」他放下笔,「你说……像我这种考了五年还没上岸的人,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
我拉过椅子坐下来。
「老王,你知道我今天被人举报了吗?」
「啊?谁干的?」
「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查了三天,一点问题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干净?」
「因为我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行测也好,申论也好,公务员考试也好,不是比谁聪明,是比谁不放弃。你刷了五年的题,这些题目的每一种套路你都比我熟。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考场上的那口气。」
他低下头,手指搓着笔杆。
「明年省考,我陪你报名。」
他猛地抬头。
「你陪我?」
「我帮你做考前模拟,每周两次,时间按正式考试来。你的问题不是不会,是紧张。练到不紧张为止。」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陈渡,」他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
「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你欠我三千块,别忘了。」
他噗嗤笑了。
骂了一声脏话,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隔断房的灯管又开始嗡嗡响了。
但今晚的嗡嗡声听着格外顺耳。
【第九章】
银杏山谷项目运营到第六个月的时候,省里下来考察了。
不是一般的考察——是分管文旅的副省长带队,实地调研“文旅融合示范区”的推进成效。
消息传来的时候,局里上上下下都紧张了。
局长专门开了个碰头会,到场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比平时多了三条。
「省领导来考察,这是咱们局建局以来最高规格的调研。陈渡,你是项目负责人,全程由你汇报。」
所有人看我。
我点了点头。
出了会议室,赵磊追上来:「渡哥,省领导来,你不紧张?」
「紧张,」我说,「但紧张也要干。」
准备工作从接到通知就开始了。
我没做那种华而不实的展板和宣传片。
也没布置什么欢迎横幅。
我做了一件事——把银杏山谷恢复到最日常的状态。
「这几天不要搞特殊,游客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李师傅该怎么教竹编就怎么教竹编,张奶奶该怎么骂人酒曲放少了就怎么骂。」
孙婷问:「不搞一点准备?」
「最好的准备就是真实。」
考察那天下着小雨。
银杏叶开始落了,满地金黄,雨一淋更好看了,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车队从镇上开进来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等着。
黑色考斯特停下,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人走下来。
副省长,姓陆。
他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我,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雨丝落在银杏叶上,滴滴答答的,像一面密鼓。
「好大一棵树。」他说。
我走过去:「陆省长,欢迎来银杏山谷。」
他回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陈渡?那个笔面双第一的?」
「是。」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迈步往里走。
一行人走在石板路上。
没有红毯,没有解说牌,只有脚下湿滑的石板和两旁的银杏树。
路过竹编工坊的时候,门开着。
李师傅正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编竹蜻蜓。老人家戴着老花镜,手把手地带着小孩穿竹条,嘴里絮絮叨叨:「你看,这一根要压在这根下面,对,别急,慢慢来……」
小男孩的舌头伸在嘴角,专注得连口水都忘了擦。
陆省长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两分钟。
没有人叫李师傅出来迎接。
老人家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省领导。
秘书想上前提醒,被陆省长伸手拦住了。
他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我说,「这就是日常。」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张奶奶的米酒坊,里面更热闹。
四个游客正围着一口大缸,手忙脚乱地按张奶奶的指示加酒曲。
张奶奶站在旁边,手叉着腰,中气十足:「多了多了!你这个量酿出来是消毒水!往回舀一勺!」
游客们笑成一团。
陆省长走进去的时候,张奶奶正好转过身,差点撞上他。
「哎呀!这位大哥,你也来酿酒?」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省长按了回去。
「对,我也来试试。」
他挽了挽袖子,从张奶奶手里接过舀子。
张奶奶一点不客气:「舀三勺,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苦少了酸,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他真的认认真真舀了三勺酒曲,倒进缸里。
张奶奶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行,比前面那几个强。」
身后的随行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鼓掌。
走完整个山谷,回到村口。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银杏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陆省长站在银杏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向我。
「陈渡,你这个方案,没有数字沙盘,没有VR体验,没有AI导游。你不怕被人说落后?」
「说落后的人,」我说,「大概没有被张奶奶骂过酒曲放多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领导式的矜持微笑,是真的笑了,笑声在银杏树下回荡。
「好,」他收了笑,看着我,眼神变了重量,「你这个项目,我会跟省文旅厅打招呼。明年全省文旅融合示范区的推广会上,银杏山谷作为第一个现场观摩点。」
我站直了。
「另外,」他补了一句,「你们区的编制,我听说缺口很大。回去之后我让人过问一下。」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车。
车队离开后,村口安静了。
李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工坊门口,手里还拿着半截竹条。
「小陈,刚才来的那个人是谁?排场挺大的。」
「一个客人,」我说,「觉得您编的竹蜻蜓挺好看的。」
「是吗?」老人家笑了,「下次他来我送他一个。」
我嗯了一声。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霍宴辞的消息。
只有一行:
「听说省里的考察很顺利。恭喜你,陈渡。这次是真心的。」
我看了几秒。
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从银杏村回城的路上,赵磊坐在副驾驶上,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渡哥,省领导亲自来考察,还要把咱们当推广示范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明年的工作量要翻倍了。」
「你就不能高兴高兴吗?!」
我笑了一下,看着车窗外。
路两旁的银杏树连成一片金色的隧道。
高兴。
当然高兴。
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三年前穿越到这本小说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霍宴辞的三百亿,没有叶知秋的白月光体质,没有主角光环,没有金手指。
我有的只是一张准考证,一盏四十瓦的台灯,和一千二百个清晨五点半的闹钟。
但这些够了。
够我从一个端咖啡的路人甲,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够了。
车开到城区的时候,交通广播里正在播新闻——
「霍氏集团与城南区文旅局联合打造的‘数字非遗体验馆’今日开幕,霍氏集团总裁霍宴辞出席并致辞……」
我听着广播里霍宴辞那标准的商务腔,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坐在落地窗前签文件,头都不抬地说——
「他只是个端咖啡的。」
我关掉广播。
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
上面写着:市文旅局综合科,陈渡。
不是端咖啡的了。
是守银杏树的。
【第十章】
老王上岸了。
消息是他凌晨两点发来的。
一张成绩截图,旁边是五个感叹号和一串乱码——他激动得手在抖,打字都打不对了。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隔断房白花花的。
看了截图上的数字——笔试第三,进面。
然后是他的语音。
一秒钟。
里面什么话都没有,只有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哽咽。
我没回消息。
翻了个身,继续睡。
嘴角翘着的。
老王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去当参谋。
是在考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等他。
和两年前他等我一样。
同一条马路牙子。
同一家便利店。
同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
他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表情。
不需要问结果了。
那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我太熟悉了。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陈……陈渡……」
「说人话。」
「我觉得……稳了。」
我把矿泉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然后蹲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在抖。
我没看他。
抬头看天。
天很蓝。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结果出来那天,老王综合排名第一。
他报的岗位是乡镇综合管理岗,招两个人,他第一。
六年。
他考了六年。
消息是他亲自跑来告诉我的。
没发微信,没打电话,直接一脚踹开我的房门。
「陈渡!」
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公示页面。
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的,笑容挂在脸上,嘴角往下压了又压,压不住。
「我他妈的……上岸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没说话。
他站了三秒,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三十二岁的大男人,一米八的个头,抱着我的时候像个小孩。
「谢谢。」他闷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
然后再也没说话。
只是手臂收得很紧。
我拍了拍他的背。
「欠我的三千块,什么时候还?」
他松开我,抹了把脸,骂了一句脏话。
「发了工资第一个月就还!」
「行。」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隔壁那家人均三十五的火锅店。
没叫别人。
就我们两个。
毛肚涮七秒。
鸭肠涮五秒。
啤酒一人三瓶。
老王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开始说胡话。
「陈渡,你说,六年前我第一次考的时候,差了三分,我以为完了。第二年差了一分,更难受。第三年差了零点五分,我都想死了。第四年没进面。第五年进了面试,折了。」
他盯着火锅冒出来的热气。
「第六年,遇到了你。」
我夹了一片毛肚:「你遇不遇到我都能上岸,就是时间问题。」
「放屁,」他笑了,「你不陪我模拟面试那二十次,我上个屁。你记不记得第十五次的时候,你冲我摔笔,说‘老王你再这么磕巴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记得。」
「从那以后我就不磕巴了。」
「因为怕被扔?」
「因为不想让你失望。」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端起啤酒。
「老王,上岸快乐。」
他也端起来。
两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到第三瓶,老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陈渡,你说你穿越到这本小说里当路人甲,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我愣了一下。
回去。
回到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985中文系研究生,论文写了一半,导师每天催稿,食堂的红烧肉永远是糖色太重。
我想了很久。
「想过。」
「那你想回去吗?」
我看了看火锅里翻滚的汤底,看了看对面老王红扑扑的脸,看了看窗外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
「不想了。」
「为啥?」
「因为那个世界里,我没有你这个欠我三千块的室友。」
他一口啤酒喷了出来。
「去你的!」
笑声混着火锅的蒸汽,飘出窗外。
街上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遛狗,便利店的门铃叮咚响了一下。
很吵。
很真实。
很好。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王喝多了,走路歪歪扭扭的,我扶着他在路灯底下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隔断房楼下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陈渡。」
「嗯。」
「我下个月就搬走了。乡镇那边要求住宿舍。」
我嗯了一声。
「以后……你一个人住,记得吃饭,别老吃馒头配榨菜了。有编制了,对自己好点。」
「知道了。」
「还有,那坛米酒你到底喝了没有?」
「没舍得。」
「别留了,好东西要喝的,放着会坏。」
我笑了。
「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转身走了。
没上楼。
沿着街走了很远很远。
走到了市政府大楼前面。
深夜了,大楼的灯灭了大半,只有门口的两盏路灯还亮着。
台阶上空无一人。
我站在台阶最下面,抬头看着那栋楼。
三年前,我在这个台阶上对霍宴辞说——
「你给不了我的东西叫编制。」
三年后,台阶还是那个台阶,灯还是那个灯。
但站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
「霍氏集团宣布成立文旅公益基金,首期捐赠一亿元,用于全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霍氏集团总裁霍宴辞在致辞中表示:‘保护传统文化,不能只靠商业逻辑,要回到泥土里去。’」
回到泥土里去。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霍总,你学得还挺快。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站在路灯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晚秋的凉意,混着远处银杏叶的清苦味道。
三年。
从端咖啡的路人甲,到笔面双第一的公务员。
从六平米的隔断房,到银杏山谷的守门人。
从霍宴辞那句「他只是个端咖啡的」,到省领导拍我的肩膀说「你做得好」。
这不是一个主角的故事。
这是一个路人甲的故事。
路人甲没有金手指。
没有系统。
没有重生记忆。
没有霸总的宠爱。
路人甲有的只是一盏四十瓦的台灯,一千二百个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和一个不肯认命的自己。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棵街边的银杏树的时候,一片金色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捡起来,夹进口袋里的工牌套。
然后继续走。
步子很稳。
脚下的路很长。
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