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递给我一瓶药,说喝了只是睡三天。
娘家人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烧了,连棺材都量好了尺寸。
他们都在等我死。
我喝了。
一个月后的太和殿上,他捧着我的「通敌罪证」跪请圣裁。
我掀开殿门的帘子走进去,问他:
「王爷,罪证上的字,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
【第一章】
西陲平定那天,镇西王府摆了三天庆功宴。
第三天夜里,酒喝到一半,亲兵押上来一个人,说是敌国的暗探,混在乐师里头进了王府。
谢允衡没起身。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抽了身边亲兵的刀,走下台阶,一刀下去,人就没了声音。
满堂的将领都站了起来,有人叫好,有人敬酒。
血溅到了地上的红毡,乐师们缩成一团,琵琶摔在地上,弦断了两根。
谢允衡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抖开看了一眼,转身朝我走过来。
他把那卷东西塞进我怀里,纸边上还湿着,一股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西戎王的降表,你替我收着。」
我低头看,降表的绢面上沾着一大块血,正好洇在西戎王的印玺上。
旁边坐着的兵部侍郎夫人笑着说:「王爷什么都交给王妃,连帅印都在王妃手里,这样的福气,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谢允衡揽住我的肩,笑了笑,没接话。
我跟着笑,手指捏着那卷降表,捏得很紧。
成婚四年,满京城都知道镇西王宠妻。
他出征前把帅印交给我,说京中兵部调令、粮草文书,都由王妃盖印。
第一年,有人往我的轿子里射了三支弩箭,一支擦着我的耳朵钉进了轿壁。
第二年,御史台七个人联名弹劾我,说妇人掌帅印,牝鸡司晨,要我交印入宫请罪。
第三年,我喝的汤里被人下了砒霜,试菜的丫鬟死在我面前,七窍流血。
第四年,我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了。
每一次,谢允衡的信都会从西陲送回来,信上写:
「棠儿受苦,再忍一忍,等我回来。」
我就一直忍着。
现在他回来了。
宴席散了以后,我回房换衣服,丫鬟小满替我拆头发,小声说:「王妃,王爷今晚又去了西跨院。」
我对着铜镜,没说话。
西跨院住着一个人,是谢允衡这次从北境带回来的。
他说是故人的女儿,流落北境,无处可去,在王府借住几天。
可我见过她一面。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站在廊下,见了我也不行礼,只看着我腰上挂的那方帅印,看了很久。
下人们私下说,她姓萧。
前朝的皇族,就姓萧。
小满替我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下来,我说:「去把秦大夫请来,就说我心口疼。」
秦守仁是我爹当年的军医,我爹死后,他被我叔父送去乡下养老,是我嫁进王府以后,才把他接回京城的。
他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背着药箱,进门先咳了两声。
我把那卷降表摊在桌上。
「秦伯,你认得西戎的字吗?」
秦守仁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变了。
「认得一些。王妃,这降表的后半截,不是写给朝廷的。」
「写给谁的?」
「写给一个叫萧令仪的人,上头说,西戎退兵的条件,是她答应过的河西三州。」
我的手放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把灯吹得一晃一晃,我听见西跨院那边有人在笑,是个女人的声音,笑得很轻。
【她答应过的河西三州。】
【一个借住的孤女,凭什么答应西戎三个州?】
我把降表卷起来,压在妆匣最底下。
「秦伯,这件事,你没看过。」
秦守仁点了点头,背起药箱走了。
那天晚上,谢允衡没有回房。
天快亮的时候,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坐在床边看我。
我闭着眼睛装睡。
他看了很久,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惜了。」
【第二章】
第二天,谢允衡要回了帅印。
他说得很随意,早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仗打完了,帅印放在你那里,御史台那帮人又要啰嗦,我拿回去交兵部。」
我起身去取,双手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问:「怎么这么凉?」
「昨夜没睡好。」
「那就多歇着。」
他把帅印揣进袖子里,起身走了。
我坐回去,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帅印交出去了,可帅印这四年盖过的每一道调令,都在我手里有底簿。
这是我爹教我的。
我爹孟崇岳是边将,死在我九岁那年。他活着的时候常说,军中的东西,盖了印就要留底,以后出了事,底簿能救命。
所以这四年,我盖过的每一份文书,都让小满誊抄一份,锁在我陪嫁的樟木箱子里。
谢允衡不知道。
我原以为这只是个习惯,用不上。
午后,西跨院那位来了。
她自己来的,没带丫鬟,进门就坐下,端起我桌上的茶闻了闻,又放回去。
「王妃这里的茶,比我那边的好。」
「萧姑娘若是喜欢,我让人送两斤过去。」
她抬起眼看我,笑了。
「王妃知道我姓萧。」
「府里的人都知道。」
「那王妃也该知道,我在北境躲了十一年,是谁在保我的命。」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在我的妆匣前头,手指在匣子上敲了敲。
「这四年,京城里那些想抓前朝余党的人,眼睛都盯着王妃。刺客是冲王妃来的,弹劾是冲王妃来的,下毒也是冲王妃来的。」
「王妃替我挡了四年,我是来道谢的。」
她说完,弯腰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一直没放下。
【刺客冲我来,是因为有人放出风声,说王妃手里的帅印,就是逆党在京城调兵的凭据。】
【原来那个风声,是他放的。】
萧令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王爷心软,舍不得王妃。可大事要成,总得有人让路,王妃是聪明人。」
她走了。
我在屋里坐到天黑,小满进来点灯,被我吓了一跳。
「王妃,您怎么不叫人?」
「小满,你去一趟东市的回春堂,就说我要买一样东西。」
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给她。
那天夜里,谢允衡回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屏退了所有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很小,瓶口用红蜡封着,瓶身上贴了一张签,写着三个字:息脉散。
「棠儿,这几年,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温和,跟他写信时一样。
「京城要变天了,父皇撑不过今年。萧家在北境有八万旧部,我要那八万人,就得娶她。」
「你留在京城,他们不会放过你。这药服下去,气息全无,跟死了一样。三日之内,我派卫骁开棺接你,送你去蜀中,那边的宅子田产,我都替你置好了。」
我看着那个瓷瓶。
「王爷想得真周到。」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你信我。」
我说:「我信王爷。」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说了很多话,说蜀中的宅子有一棵老海棠,说他以后会去看我,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
我一直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瓷瓶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天下没有能让人气息全无、三天后再醒过来的药。
我爹的军医就在京城,这个道理,我九岁就知道。
【第三章】
秦守仁拿到那瓶药,在灯下验了一个时辰。
他把药粉倒了一点在碗里,加水化开,用银针试,又滴了两滴喂给笼子里的老鼠。
老鼠转了几圈,抽搐了一阵,不动了。
秦守仁拿镊子拨了拨,叹气。
「是乌头,炮制过的生乌头,量足够毒死两个壮汉。人喝下去,先是舌头发麻,然后心跳乱,一炷香之内就没了。」
「死相呢?」
「死相很平静,像睡着了,不懂行的人看了,以为是心疾猝死。」
我点点头。
【三日后开棺接我,接回去的是一具尸首。】
【他连我死了怎么跟外头交代都想好了,王妃心疾猝死,伤心欲绝的王爷守灵三天,然后迎娶新人。】
秦守仁看着我,眼眶红了:「王妃,你走吧,我送你出城,现在就走。」
「我能走到哪儿去?」
我把那瓶药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他手里有兵,我一个人跑出城,不出百里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连心疾猝死都不用了,随便说我是逃奴,乱棍打死,谁也查不出来。」
「那你怎么办?」
「我要回一趟孟家。」
第二天一早,我跟谢允衡说,想回门见一见叔父和长兄。
他答应得很痛快:「是该回去,我让人备车。」
不用他备,孟家的车已经来了。
我长兄孟廷章亲自赶车,停在王府门口,跳下车来扶我,车帘上挂着一串青玉铃,叮叮当当地响。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最喜欢的东西,后来丢了,我哭了好几天。
「棠儿,大哥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串一模一样的。」
孟廷章笑着说,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样。
我看着那串铃铛,也笑。
孟家在城南,三进的院子,这几年翻修过,门楼比我出嫁时高了一截。
叔父孟崇山在正厅等我,一见我就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眼泪说掉就掉。
「棠儿瘦了,瘦了。」
「你爹走得早,叔父对不起你,让你在王府里受了那么多苦。你放心,孟家绝不负你。」
婶娘在旁边抹眼泪,丫鬟们端上来一桌子菜,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我吃了很多。
吃完饭,叔父说天晚了,路上不太平,让我住一夜再走。
我住进了我出嫁前的屋子。
屋里的东西都没动过,床帐还是旧的那顶,枕头边上放着我小时候绣了一半的荷包。
我躺下,没睡。
三更天的时候,起风了,窗纸被吹得哗哗响。
我披上衣服出门,往祠堂那边走。
祠堂的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有火光。
我站在门外头,看见叔父跪在供桌前,手里拿着孟家的族谱,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页停下来,把那一页撕下来,放进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哭。
那一页上写的是我爹孟崇岳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女,棠。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点着一盏灯笼,孟廷章站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张纸,跟一个穿短褐的人小声说话。
「长六尺,宽两尺,要柏木的,明天一早送到城西义庄,钱已经付过了。」
那人点头哈腰地走了。
孟廷章转过身,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棠儿,怎么还没睡?」
我没回答。
他也不再笑了,叹了口气,往屏风后头走,叔父也从祠堂出来了,两个人隔着那扇屏风站着,不肯看我。
「棠儿,你都看见了。」
叔父的声音在发抖:「王爷派人来过了,说你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王爷许了孟家世代荣华,你哥哥能进兵部,你两个侄子能入国子监。」
孟廷章接着说:「你喝了那瓶药,就是睡一觉,王爷会接你走的。」
「那为什么要烧族谱?」
屏风后头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孟廷章说:「这是规矩,人走了,要销名。」
【人还没走,就先销名。】
【你们怕的不是我死,是我死了以后的事会牵连到孟家。】
我回到屋里,桌上多了一个碗,碗里是一碗汤。
旁边放着谢允衡给我的那个白瓷瓶,红蜡已经被人揭开了。
我拿起瓷瓶闻了闻,味道不对。
这不是乌头的味道,是另一种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蒜气。
秦守仁跟我说过,砒霜就是这个味道。
他们连王爷的药都不放心,怕乌头不够死,又换成了鹤顶红。
我端起那碗汤,坐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第四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鼻子里全是新木头的味道。
我躺在一口棺材里。
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发苦,手脚软得抬不起来,但我知道我还活着。
那碗汤里根本没有砒霜。
那天下午,小满去回春堂,买回来的不是毒药,是曼陀罗花的干粉。秦守仁替我配了量,掺在安神汤里,喝下去人会昏睡大半天,脉搏细弱,呼吸浅得像没有,手脚冰凉,不懂行的人摸上去,就当是断了气。
我回门之前,小满跟着孟家的车,进了孟家的厨房,她是孟家出来的丫鬟,厨房的婆子都认得她。
那瓶砒霜,她换了。
整整一瓶,换成了曼陀罗。
我算准了他们不敢请大夫来看。一个王妃死在娘家,要是请了大夫,大夫说出个不对来,孟家就说不清了。他们只会等我没了气,用一根鸡毛放在我鼻子底下试一试,然后赶紧收殓。
秦守仁说,这个量能撑六个时辰,但喝下去有多大的风险,他不敢保证。
「王妃,心跳慢下去,有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说:「那就当我命不好。」
现在我回来了。
棺材盖没有钉死,按规矩,要等王府来人看过才能封棺。
我用尽力气推了一下,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我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是秦守仁。
「快,快,把人扶出来。」
小满的手伸进来,把我拉起来,她哭得说不出话,一直在抖。
我们在城西义庄,天还没亮,义庄的老婆婆提着一盏灯在门口望风。
秦守仁给我灌了一碗绿豆甘草汤,又扎了几针,我缓了半个时辰,手脚才有了知觉。
「卫骁什么时候来?」
「王府传话,说明天中午来开棺,迁回王府停灵。」
我看着那口柏木棺材,长六尺,宽两尺,是我长兄亲手量的。
「秦伯,义庄里有没有无主的尸首?」
义庄的老婆婆接了话:「有一具,前天从河里捞上来的,女的,年纪跟王妃差不多,泡了好几天,脸都认不出来了。」
我说:「麻烦婆婆了。」
我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首饰一件一件摘下来,金钗,耳坠,手镯,最后是谢允衡成婚那年送我的一块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棠字。
老婆婆替那具尸首换上了。
天亮之前,我穿着小满的粗布衣裳,戴着一顶斗笠,从义庄的后门走了。
第二天中午,卫骁带人开了棺。
听说他看了很久,伸手去探了探那具尸首的脖子,又看了看那块玉佩,最后叫人封了棺。
当天下午,镇西王府挂起了白幡。
满京城都说,镇西王妃回门省亲,心疾突发,死在了娘家。
镇西王悲痛欲绝,三天没进食,守在灵前。
我躲在城北一间小客栈的楼上,从窗户里看着王府的方向。
小满在旁边小声骂:「呸,装什么装,他自己给的毒药。」
我没说话。
【他守在灵前,守的不是我,是他的局。】
【我死了,局才刚开始。】
秦守仁晚上来了一趟,带来一个消息。
孟廷章去了兵部,做了武库司的主事,正六品。
叔父孟崇山被请进王府喝了一回茶,回来以后,门口多了两个王府的亲兵守着。
「孟家这是投进去了。」秦守仁说。
我说:「他们本来就在里头。」
我让小满回王府一趟。
王妃死了,陪嫁的丫鬟要被遣散,她回去收拾东西,没人会拦。
「你只拿一样东西,我那口樟木箱子,就说是我娘留下的遗物,要烧给我。」
小满点头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卷沾血的降表从怀里拿出来。
那天回门,我把它缝在了中衣的夹层里,换衣服的时候,第一件拆下来的就是它。
血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
西戎王的印玺底下,写着萧令仪三个字。
【谢允衡,你把这个塞给我的时候,是真的醉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替她背着?】
【第五章】
小满把樟木箱子抬回来,是第三天的夜里。
她一进门就把门闩上,脸色很难看。
「王妃,箱子差点没拿出来。」
「怎么了?」
「我去的时候,王妃的院子已经有人在翻了,是卫骁的人,把王妃的书信全收走了,连妆匣都撬开了。」
「这箱子呢?」
「这箱子在床底下压着,我说是王妃她娘的嫁妆,里头都是旧衣裳,他们打开看了一眼,上头确实是旧衣裳,就没再翻。」
我把箱子打开,拿掉上面一层旧衣裳,底下是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整整齐齐的四摞册子。
四年的调令底簿,一张不少。
我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第三年的那一摞,我停住了。
永平十九年秋,兵部调令,调河西大营五千人马北上,驻防北境雁门关外的白狼口。
调令上盖着帅印,是我盖的。
那时候谢允衡在西陲来信,说北境有流寇,让我照着他的意思发调令,我就发了。
白狼口,是萧令仪躲了十一年的地方。
第四年春,兵部调粮三万石,从河西运往白狼口。
第四年夏,兵部调弩箭两千副,从京城武库运往白狼口。
每一份,都有我的印。
【他调兵调粮,养的是萧家的旧部。】
【这些调令一旦翻出来,满朝文武看到的,是镇西王妃擅用帅印,私通前朝余党。】
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手有点抖。
秦守仁在一旁看,看完了,半天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说:「王妃,你死得正好。」
「死人不会喊冤,死人也不会受审。他把这些事全推到你身上,你爹的旧部,你的娘家,谁也不会替你说话。」
我说:「孟家不会替我说话,孟家还会替他作证。」
族谱烧了,孟家就不是罪人的娘家了。
到时候叔父往金殿上一跪,痛哭流涕,说侄女嫁进王府以后性情大变,孟家早有察觉,已经将她逐出族谱,大义灭亲。
谢允衡呢,他会说他被枕边人蒙蔽,他会说王妃心疾猝死,是畏罪自尽。
然后萧令仪从北境带出来的八万旧部,就成了镇西王剿灭逆党、收编归降的功劳。
我把调令放下。
「秦伯,当年我爹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秦守仁的脸色变了。
我爹孟崇岳死在永平七年,那年冬天,他带三千人守凉州城,城外是西戎的两万骑兵。
援兵没来,粮草也没来。
他守了二十三天,城破那天,他身上中了七箭。
朝廷后来查,说是大雪封山,粮道断了,没人担责。
叔父孟崇山那时候在凉州做粮道判官,管的就是那条粮道。
我爹死后,叔父接我回京城,带着我爹的抚恤银子,和朝廷赏的那份军功田。
孟家这些年翻修宅子,门楼高了一截,钱都是从那里来的。
秦守仁沉默了很久。
「王妃,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那年冬天,凉州城里的粮食吃完了,将军派我出城求粮,我走了三天,到了粮道上的转运仓。」
「仓里有粮,堆得满满的。」
「仓官说,孟判官有令,雪大路险,粮车不能出仓。」
我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
「我跪在地上求他,他让人把我轰出来。我回到凉州的时候,城已经破了。」
「后来我去找过孟判官,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回乡下去,说要是再提这件事,就说我是逃兵,按律当斩。」
秦守仁说到这里,哭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怕死,我没敢说。」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孟崇山,原来你收养我,收的是我爹的命换来的钱。】
【你烧族谱的时候,烧的是我爹的名字,你烧得一点都不心疼。】
「秦伯,那个仓官还活着吗?」
「活着,姓何,后来升了官,现在在户部做度支司的郎中。」
「那年转运仓的出入账,还在不在?」
秦守仁擦了擦眼泪,想了一会儿:「按规矩,军粮出入账要在户部存档三十年。」
我站起来,推开窗户。
外头下起了小雨,镇西王府的白幡在雨里垂着,远远看过去,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六章】
我在客栈里住了半个月,谢允衡那边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
先是宫里传出消息,皇上病重,太子监国。
太子是谢允衡的大哥,身子骨弱,性情温和,朝堂上的事,一半要听兵部的意思。
兵部尚书,是谢允衡的人。
然后是镇西王府放出风声,说王妃丧期未满,王爷不宜议亲,但北境萧氏献地归降,有功于朝廷,萧氏女可先以客礼入宫觐见。
小满去茶馆里听了一下午,回来学给我听。
「茶馆里都在说,萧家这回是来投诚的,八万人马交给朝廷,萧姑娘要做镇西王的继妃。」
「还有人说,王妃死得蹊跷,说王妃生前跟北境有书信往来。」
我问:「谁说的?」
「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王妃手里的帅印调过白狼口的兵,他表兄在兵部当差,亲眼看见过调令。」
【开始了。】
谢允衡的局很稳。
他不急着翻我的案子,先在外头放风,让满京城的人慢慢地信。等到大家都信了,他再拿出证据来,就是水到渠成。
我在这半个月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让秦守仁去找了户部的何郎中。
秦守仁没有提军粮的事,只说自己老了,快死了,想在死前跟当年的老人叙叙旧。
何郎中请他喝了一顿酒。
酒喝到一半,秦守仁说:「孟崇山现在发达了,侄女当了王妃,儿子进了兵部,可惜啊,王妃死了,孟家这棵大树,怕是也要倒。」
何郎中愣了一下:「怎么说?」
「外头都在传王妃通敌,孟家是王妃的娘家,你说能撇得干净吗?要是查起来,当年凉州的事也翻出来,那可就是两罪并罚。」
何郎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何郎中去了孟家。
我让小满守在孟家后门对面的巷子里,她看见何郎中进去,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第二件,我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太后的。
太后不是谢允衡的生母,谢允衡的生母是早年失宠的淑妃,死得早,谢允衡是在太后宫里长大的。
可太后一直不喜欢他。
太后喜欢太子。
这件事满京城都知道。太子身子弱,太后怕的就是兄弟夺位,十几年来,凡是谢允衡想要的东西,太后都要掂量掂量。
我没有在信里说谢允衡要造反。
那样的信,太后不会信,也不敢信。
我只写了一件事:永平十九年秋到二十年夏,兵部调往白狼口的兵马、粮草、弩箭的数目。
数目底下,附了一张调令的誊抄本,誊抄本的末尾,写着帅印的印文。
我没有署名。
信封里,夹着那块从降表上裁下来的绢,巴掌大,上面是西戎王的印玺,印玺旁边,是萧令仪的名字。
秦守仁问我:「太后会怎么做?」
「太后会去查,查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查到了呢?」
「查到了,太后就会等,等谢允衡自己把事情做绝。」
【一个想夺位的皇子,太后不会急着动他。太后要的是他自己跳出来,当着满朝文武,再也洗不清。】
【谢允衡,你最会布局,那这一局你就接着布吧。】
信是让小满送的。
太后每月初一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小满混在进香的女眷里,把信塞进了太后身边嬷嬷的香篮里。
送完信回来,她紧张得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在敲门,是秦守仁,他的声音很急。
「王妃,出事了,孟廷章带人去了义庄。」
【第七章】
孟廷章去义庄,是为了那口棺材。
不,是为了那口棺材里的人。
王妃停灵满七天以后,按规矩要下葬,谢允衡没有让人把我葬进皇陵,说王妃死在娘家,魂灵认得孟家,先葬在孟家的祖坟,等日后再迁。
可孟家的祖坟,叔父不让葬。
他说族谱已经销了名,再葬进祖坟,祖宗不认。
谢允衡也没有坚持。
于是那口棺材又送回了城西义庄,说是暂厝。
这是秦守仁打听来的。
「为什么孟廷章要去?」
「何郎中那天晚上去孟家,孟崇山知道凉州的事有人在翻,就慌了。孟廷章说,王妃回门那天,在孟家的屋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谁也没细看。他怕……」
「他怕我没死。」
秦守仁点头。
【孟廷章不蠢,他是孟家最聪明的那个人。】
那具尸首已经泡过河,又放了七八天,脸早就认不出来了。
可是认人不光看脸。
我左边肩膀上有一颗红痣,是小时候孟廷章背着我爬树的时候发现的,他笑了我好几年。
那具尸首没有。
我坐在床边,脑子转得很快。
孟廷章要是发现我没死,他不会去报官,他会先去找谢允衡。
谢允衡知道我没死,就会满京城搜我。
一个死人突然活过来,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再死一次,死得干干净净,死在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秦伯,义庄的婆婆呢?」
「我出来的时候,婆婆还在。」
「你现在回去,告诉婆婆,孟廷章要开棺,让他开,什么都别拦。」
秦守仁愣住了:「那王妃……」
「他发现了也好。」
我站起来,把头发挽好。
「小满,你去孟家,从前门进去,就说王妃的陪嫁丫鬟走投无路,来求孟家收留。」
「然后呢?」
「然后你看着叔父的脸,告诉他,你在王府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王爷把一沓书信交给了卫骁,信上是孟家的名字。」
小满的眼睛睁大了。
「王妃,王爷手里真的有孟家的东西?」
「没有,但孟崇山会信。」
我看着窗外。
「凉州的旧账刚被人翻出来,儿子又去义庄挖坟,孟崇山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王爷翻脸。」
「对,他会以为是王爷在查他,王爷要把他也一起推出去顶罪。」
【你们是一伙的,可你们谁也不信谁。】
那天下午,孟廷章开了棺。
义庄的婆婆后来说,孟廷章看了很久,扒开那具尸首的衣领,看了左边肩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没有去王府。
他回了孟家。
孟家父子关起门来吵了一架,吵到后半夜,砸了好几样东西。
小满在孟家后院的柴房里住着,隔着墙听了个大概。
孟廷章要去找王爷,说王妃没死,得赶紧告诉王爷,不然孟家就是欺瞒王爷。
孟崇山不许,说王爷手里已经有了孟家的书信,现在去说王妃没死,王爷只会觉得孟家办事不牢靠,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孟家灭了口。
「那怎么办?等死吗?」
「等,等王爷先动手,到时候我们就把棠儿交出来,换孟家的命。」
「上哪儿找她去?」
孟崇山说:「她一个女人,能去哪儿?她手里没钱,没人,京城里她只认得一个人。」
小满第二天一早就跑回来了。
「王妃,他们说的那个人,是秦大夫。」
我看了一眼秦守仁。
秦守仁正在给我煎药,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扇子停了。
「我知道。」
我说:「所以秦伯得出城了。」
【第八章】
秦守仁出城那天,京城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送他到城门口,他不肯走,我把他推上车。
「秦伯,你在京城,他们迟早找到你,我就没了退路。你走了,我才能留下。」
他坐在车里,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
「王妃,你爹要是还在……」
「我爹要是还在,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车走了。
我回到客栈,换了一身衣裳。
秦守仁走了以后,孟家找不到人,就只能等。
谢允衡那边,等不了了。
腊月初八,皇上驾崩。
太子即位,改元景宁,丧期二十七日,满京城的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的。
新皇登基第三天,镇西王谢允衡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上说,北境萧氏旧部八万人,已经全部归降,愿为朝廷戍守北疆。萧氏女令仪,深明大义,忠于本朝,请赐封县主。
同一天,兵部尚书也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上说,兵部清点旧档,发现永平十九年至二十年间,有三份调令调兵调粮至北境白狼口,调令上盖的是镇西王帅印。
那时候帅印在镇西王妃手里。
折子没有说我通敌,只说「事涉帅印,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好一个不敢擅专。】
【先说萧家归降是功,再说我调兵是罪,一功一罪摆在一起,满朝文武自然会想,王妃调兵白狼口,白狼口是萧家的地盘,那萧家归降之前,是谁在养着他们?】
【萧家是被逼降的,是镇西王降服的,那调兵养逆党的,就只能是死了的王妃。】
小满气得在屋里转圈:「他们怎么敢,那些调令明明是王爷让您盖的!」
「王爷让我盖的,有证据吗?」
小满愣住了。
谢允衡的信,他寄给我的每一封,都被卫骁收走了。
我手里有调令底簿,可底簿只能证明调令是我盖的,不能证明是谁让我盖的。
【他从四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每一封信都写着棠儿受苦,再忍一忍,从来没有一个字提到白狼口。】
腊月二十,新皇在太和殿召集群臣议事,议的就是镇西王妃擅用帅印一案。
我是从街上的告示里知道的。
告示上写,大理寺卿韩敬奉旨查办此案,镇西王谢允衡、兵部尚书、户部度支司郎中何某、王妃娘家孟崇山、孟廷章等人,于腊月二十八上殿陈情。
何郎中的名字也在上头。
我看了很久。
【何郎中为什么会在上头?】
【凉州的旧账,有人已经递上去了。】
那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门。
我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嬷嬷,披着灰色的斗篷,是白云观那天,接过小满香篮的那个人。
她进门,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上头刻着慈宁宫三个字。
「太后让我问孟姑娘一句话。」
她叫我孟姑娘,不叫王妃。
「太后问,姑娘的信上写的是兵马粮草,那姑娘手里,还有没有别的?」
我转身,把樟木箱子打开,拿出那卷降表,双手递给她。
降表缺了一块,是我裁下来寄给太后的那一块。
老嬷嬷展开看了一眼,又卷起来,放进怀里。
「还有吗?」
「还有凉州。」
我把秦守仁那天晚上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讲给她听。
我爹守城二十三天,转运仓里的粮食堆满了,孟判官有令,粮车不能出仓。
老嬷嬷听完了,一直没有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对我行了个礼。
「太后说,腊月二十八,请姑娘进宫。」
【第九章】
腊月二十八之前的那几天,京城里的风向变了好几回。
先是萧令仪被封了县主,赐了宅子,搬出了镇西王府。
然后是孟家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说孟家家门不幸,侄女孟棠嫁入王府以后,与娘家断了往来,孟家对王妃之事一概不知,早在王妃生前,孟家已将其逐出族谱。
折子后面附了一页族谱,上头孟崇岳那一支,是空的。
小满拿着抄来的折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们怎么能这样,老爷当年可是为国战死的,孟家能有今天,靠的全是老爷。」
我把折子拿过来看了一遍。
「他们写得很好。」
「王妃?」
「烧族谱是在我死之前,他们拿这个说事,就是想证明孟家早就跟我划清了界限。」
「可是族谱是那天夜里才烧的!」
「谁能证明?」
小满不说话了。
【能证明的人,只有我。】
【我一出现,他们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骗皇上。】
腊月二十六,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谢允衡写的。
没有署名,可是字我认得,每一个都认得,四年里,我读过他上百封信。
信很短。
「棠儿,我知道你还在京城。」
「二十八那天,不要来。你来了,你什么都赢不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城外十里亭,我等你。」
信是从客栈的门缝里塞进来的。
小满吓得一夜没合眼,说要连夜换地方。
我没有换。
【他知道我在哪儿,却没有派人来抓我。】
【他怕的不是我,是我上殿。】
他不敢抓我,因为我一失踪,太后就会知道是谁干的。
他也不敢杀我,因为降表在太后手里,我死了,太后会把降表直接拿出来。
他现在只能哄我。
就像四年前一样,就像这四年里一样,就像他递给我那瓶药的时候一样。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萧令仪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身男装,站在客栈的院子里,抬头看我的窗户。
我推开窗。
她笑了:「王妃果然没死。」
「萧县主好眼力。」
「王妃能不能让我上去说话?」
我让小满开了门。
她进来以后,没有坐,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是来跟王妃做个交易的。」
「县主请说。」
「王爷要你死,是为了把调令的事推到你身上。可调令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知道,王爷也知道。」
「王妃手里那卷降表,是王爷给的,可王爷不知道降表上有我的名字。西戎王那个蠢货,自作主张写了那几句话,王爷看都没看就塞给了你。」
我听着,没有打断她。
「明天上殿,王妃要是拿出降表,死的就不光是王爷,还有我。」
「所以我来跟王妃说一句话,王爷能给王妃的,我也能给,王爷给不了的,我还能给。」
「萧家八万人马,可以不姓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一点都不慌。
【她来不是求我,是来劝我改投。】
【谢允衡要是倒了,八万人马就是一块没主的肉,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吃。】
「县主说完了?」
「说完了。」
「那县主请回吧。」
她愣了一下:「王妃不想要?」
「我想要的东西,县主给不了。」
「王妃想要什么?」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我想要我爹活过来,县主能给吗?」
她没有说话。
「我想要孟家那一页族谱重新长出来,县主能给吗?」
「我想要这四年里死在我面前的那个丫鬟活过来,她叫春桃,十六岁,喝了一口我的汤,七窍流血,县主能给吗?」
萧令仪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来。
「王妃这是要鱼死网破。」
「是你们先织的网。」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天,你不一定进得了宫门。」
【第十章】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慈宁宫的轿子停在了客栈门口。
抬轿的是八个太监,领头的是那天来的老嬷嬷。
客栈周围,站着二十几个穿便衣的人,是谢允衡的亲兵,我认得领头的那个,叫卫骁。
卫骁看着太后的轿子,看了很久,最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我进了宫。
太和殿里,人很多。
新皇坐在龙椅上,脸色很白,时不时咳嗽两声,太后坐在龙椅侧后方的帘子后头,只露出一角衣裳。
我被安排在殿后的偏门里,隔着一道帘子,能看见殿上的每一个人,殿上的人看不见我。
谢允衡跪在最前面,一身素服,腰上系着白带,是给我戴的孝。
他身后跪着孟崇山和孟廷章,孟崇山的头埋得很低,孟廷章的背挺得很直。
何郎中跪在最边上,在发抖。
萧令仪没有跪,她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末尾,以归降有功的县主身份旁听。
大理寺卿韩敬先开口。
「镇西王,王妃擅用帅印调兵白狼口一事,王爷可有话说?」
谢允衡磕了一个头。
「臣有罪。」
满殿的人都愣了。
「臣出征西陲四年,将帅印交与王妃保管,是臣糊涂。王妃生前与北境多有书信往来,臣在边关,一无所知。臣回京以后,才知道王妃竟借臣的帅印,暗中调兵调粮,资助北境逆党。」
「臣本想查清以后,亲自将王妃交给陛下处置,没想到王妃畏罪,回门之日服毒自尽。」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王妃之过,就是臣之过,臣请陛下降罪。」
他从怀里拿出一沓书信,双手呈上去。
「这是臣在王妃房中找到的,是王妃与北境往来的书信,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去,呈给新皇。
新皇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韩敬又问孟崇山:「孟崇山,你是王妃的叔父,这些事你可知道?」
孟崇山磕头:「草民不知。草民的侄女自从嫁入王府,就跟孟家断了来往,草民早就觉得她行事古怪,去年已经禀告宗族,将她从族谱中除名。」
孟廷章接着磕头:「臣与父亲所言一致,臣愿以性命担保。」
【以性命担保。】
【孟廷章,这句话我记住了。】
殿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韩敬转向何郎中。
「何郎中,今日叫你来,是为另一件事,永平七年冬,凉州转运仓存粮不发,致凉州城破、守将孟崇岳战死一案。」
孟崇山的身子晃了一下。
何郎中的脸已经白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谢允衡回过头,看了何郎中一眼,又看了孟崇山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凉州的事。】
【他算了四年,算了我,算了孟家,算了满朝文武,可他不知道孟崇山的手上,还有我爹的命。】
帘子后头,太后开口了。
「把人带上来吧。」
老嬷嬷掀开了帘子。
我从偏门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间,在谢允衡的面前停下。
他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孟廷章跪在他身后,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崇山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
满殿的人都在看我。
我对着龙椅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民女孟棠,孟崇岳之女,前镇西王妃,叩见陛下。」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谢允衡。
「王爷,那沓书信上的字,是我写的,还是你写的?」
【第十一章】
谢允衡反应得很快。
他只愣了片刻,眼眶就红了,伸手要来拉我。
「棠儿,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王爷是不是很高兴?」
他的手停在半空。
「棠儿,你在胡说什么,你受惊了,先跟我回府。」
「我不回府。」
我从怀里拿出一沓纸,交给韩敬。
「韩大人,这是永平十七年到二十年,帅印在民女手里四年,所有调令的底簿,每一份都有日期,有印文,有誊抄人的名字。」
「其中调往白狼口的三份,日期是永平十九年九月初三,二十年三月十一,二十年六月二十。」
「这三个日子,民女都收到过王爷从西陲寄来的信,信上让民女照着王爷的意思发调令。那些信,王爷已经派卫骁从民女房里收走了。」
韩敬接过底簿,翻了翻。
谢允衡冷笑了一声:「信呢?你说我寄过信,信在哪里?空口无凭。」
「信是没了,可送信的驿卒还在。」
我看向韩敬。
「西陲到京城,军驿每一封信都要登记,哪一天,从哪里来,送到哪里,谁签收。王爷从西陲寄到镇西王府的每一封信,兵部驿站都有存档。」
「那三个日子,王爷的信,都比调令早到两天。」
韩敬回头看了一眼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低下了头。
谢允衡的脸色变了。
「就算有信,信上写的是家书,跟调令有什么关系?」
「王爷说得对,信上没有写调令。」
我又从怀里拿出那卷降表。
降表缺了一块,我把它展开,举起来,让满殿的人都看得见。
「这是西戎王的降表,平定西陲的庆功宴上,王爷亲手斩了敌军的暗探,从那人怀里搜出来的,亲手塞到了民女怀里,满堂的将领都看见了。」
我转向武将那一列。
「哪位将军那天在场,可以说一句。」
武将那一列,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是西陲大营的副将,姓周的那个老将军,满头白发。
「臣在场,臣看见了。」
接着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臣也看见了。」
我把降表交给韩敬,指着缺了的那一块。
「这一块,民女已经呈给了太后。上面写着,西戎退兵的条件,是萧令仪答应过的河西三州。」
满殿的人,都回过头去看萧令仪。
萧令仪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她走出来,在我旁边跪下。
「陛下,民女有话说。」
「民女确实跟西戎王有过书信往来,可那是王爷让民女写的。王爷说,西戎要退兵,就得给西戎一个台阶,河西三州只是虚应,等西戎退了,再收回来就是。」
「民女一个孤女,寄人篱下,王爷让写什么,民女就写什么。」
她说完,回过头,看着谢允衡,眼睛里带着泪。
「王爷,事到如今,民女不能再替王爷瞒了。」
谢允衡跪在那里,看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她卖得真快。】
【她昨天夜里来找我,没谈成,今天一上殿就把谢允衡卖了,卖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谢允衡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萧令仪,你以为把我推出去,萧家那八万人马就能保住?」
「白狼口的兵是谁养的,粮是谁送的,弩箭是谁运的,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萧家要是真的归降,为什么那八万人到现在都没交出兵符?」
他转向新皇,磕了一个头。
「陛下,萧氏旧部的兵符,至今仍在萧令仪手里,臣请陛下即刻派人收缴。」
【他也卖了她。】
【两个人在殿上狗咬狗,一个比一个快。】
帘子后头,太后又开口了。
「不用派人了,兵符在哀家这里。」
老嬷嬷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半块铜虎符。
「萧县主搬进新宅子那天,宅子里的丫鬟,是慈宁宫派过去的。」
萧令仪终于变了脸色。
【第十二章】
那天的太和殿,从早上一直审到天黑。
韩敬当场调了兵部驿站的存档,存档上的日子,跟我说的一天不差。
周老将军和另外两位将军,在殿上写了证词,画了押。
何郎中扛不住,跪在地上,把永平七年的事全说了。
孟崇山当年在凉州做粮道判官,私卖军粮给西戎的商人,转运仓里的粮食,是要卖出去的。
凉州城里的人在挨饿的时候,那些粮食正一车一车地往西戎运。
我爹在城头上守到第二十三天,孟崇山在转运仓里点银子。
城破以后,朝廷派人查粮道,孟崇山拿出一百两银子封了秦守仁的口,又拿出三百两银子,让何郎中改了账,把卖掉的粮食写成了大雪压塌仓房,霉烂了。
何郎中说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臣贪了那三百两,臣罪该万死,可臣真的不知道他卖给的是西戎人。」
孟崇山跪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孟廷章跪在他旁边,看着他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爹,你卖了二叔的粮食?」
孟崇山不说话。
「你卖了二叔的粮食,害死了二叔,然后把棠儿接回来养大,又把她送进王府,现在又要她死?」
孟廷章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跟我说的,棠儿是孟家的福星,孟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棠儿。你跟我说的,二叔是战死的,是为国捐躯!」
孟崇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给棠儿量棺材的时候,怎么不问这些?」
孟廷章哑口无言。
【对,孟廷章,你量棺材的时候,手很稳。】
韩敬判案判得很快。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又过了半个月,案子定了。
谢允衡私通前朝余党,伪造证据陷害王妃,图谋不轨,按律当斩,因是先皇之子,陛下念骨肉之情,免死,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高墙之内,终身不得出。
萧令仪私通西戎,许割河西三州,犯谋叛之罪,斩立决,萧氏旧部八万人马,收归朝廷,打散编入各边镇。
孟崇山私卖军粮,资敌,致凉州城破、守将战死,按律斩立决,家产抄没。
孟廷章参与谋害王妃,欺君,杖一百,流放岭南三千里。
何郎中贪墨受贿、篡改官账,革职,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兵部尚书知情不报,革职,永不叙用。
行刑那天,我去了西市。
萧令仪是第一个,她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囚衣,头发散着,嘴里被塞了木头,说不了话。
她一直在找人,眼睛在人群里转来转去。
找到我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要骂人,又像是在求饶。
刀落下来以后,她的眼睛还睁着。
孟崇山是第二个。
他被押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是两个差役架着上来的,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跪在台上,一直在磕头。
他看见了我。
「棠儿,棠儿,叔父对不起你,叔父对不起你爹……」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
「叔父,我爹守凉州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喊的吗?」
他不磕头了。
「我爹喊的是,粮呢,援兵呢。他喊了二十三天,没有人应他。」
「今天我也不应你。」
他张着嘴,愣在那里。
刀落下来了。
孟廷章的杖刑在午门外头。
一百杖打下来,他的两条腿都断了,被抬上囚车的时候,裤子跟皮肉粘在一起,一路滴着血。
囚车路过我身边,他扒着栏杆看我。
「棠儿,大哥求你,大哥知道错了,你跟陛下说一句,大哥不想去岭南,大哥会死在那里的。」
岭南湿热,杖伤未愈的人走三千里,十个里头活不下来三个。
他知道。
「大哥,我回门那天,你在车帘上挂了一串青玉铃。」
「你说你找了好久才找到。」
「我当时真的很高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棠儿……」
「那串铃铛,我让人送到城西义庄去了,挂在那具替我躺棺材的姑娘身上。她不知道是谁,叫什么,从哪儿来,可她替我死了一回,比你配得上。」
囚车往前走了。
孟廷章在车里喊我,喊了一路,声音越来越远。
后来我听说,他走到韶州的时候,腿上的伤烂了,生了蛆,押解的差役嫌他拖累,把他扔在了驿站的马棚里。
他在马棚里熬了七天,没人管他。
驿丞去收尸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根稻草,嘴里还在念叨,棠儿,棠儿。
开春以后,我去了一趟宗人府。
高墙里头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户,窗户上钉着木条。
谢允衡坐在桌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没梳,胡子长了一脸,半年不到,人像老了十岁。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被脚上的铁链拽住了。
「棠儿。」
我没有进去,站在门口。
「我来跟你说几件事。」
「萧氏旧部八万人马,打散以后编入了九个边镇,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
「你从西陲带回来的那些将领,周老将军告老还乡了,剩下的,有一半上了折子,说自己早就看出你图谋不轨,只是不敢说。」
「你的王府,抄了,赏给了今年的新科状元。」
「你娘淑妃的牌位,本来在奉先殿里,太后说淑妃教子无方,迁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还有一件事。」
「你给我的那瓶息脉散,秦伯验过,是生乌头。」
「你跟我说三日之内开棺接我,送我去蜀中,说蜀中的宅子有一棵老海棠。」
「我后来让人去蜀中找过,你说的那个地方,没有宅子,只有一块荒坟地,地契是你名下的,买了三年了。」
谢允衡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三年前,你就把我的坟买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棠儿,我……」
「你不用说了。」
我转过身。
「谢允衡,你在这里头好好活着,活得越长越好。」
「每天天亮的时候,你就想一想,你算了四年,算到最后,你连一个死人都没算过。」
我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隔着门,我听见里头有东西摔在地上,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哭得很难听,像牲口叫。
我没有回头。
那年四月,陛下下旨,追赠我爹孟崇岳为忠武将军,在凉州立祠。
孟家的族谱,我没有要。
我让人在凉州的祠堂里,单独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我爹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女,棠。
秦伯从乡下回来了,小满跟着我。
我们在凉州城外买了一处小院,院子里没有海棠,我种了一棵枣树。
秦伯说,枣树好活,三年就结果。
我说,那就等三年。
从此人间路远,我不再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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