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去男友家祝寿,他母亲当众摔了我爷爷送的两罐茶。
“两罐三无茶叶,也敢拿来糊弄老爷子?”
来抢亲的秦家千金顺势甩出一千万,让我识趣走人。
“别说两罐破茶,就是两仓库,我也赔得起!”
我看着满地碎瓷,笑了。
那两罐茶,保守估价四千三百万。
我把银行卡推回她面前。
“先别急着买我的男朋友。”
“刚才说两仓库都赔得起,那这两罐,谁来结账?”
01
寿宴前一天,顾燕舟告诉我,他爷爷要过八十大寿。
“明天我爷爷八十大寿,晚上过来吃饭,我去接你。”
我握着手机,确认了一遍:“第一次正式上门?”
“嗯。”
“那我得准备点礼物。”
“不用,我们家什么都不缺,你人来就行。”
我还是觉得不好。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告诉爷爷。
他放下杯子,拿来两只旧青瓷罐。
“顾庭山八十了。”
我点头:“明天正寿。”
玉藏龙团。
不是牌子,也从来没在市面上卖过,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藏茶。
到爷爷手里,一共只剩十罐。
“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替我带给那个老东西。”
爷爷把罐子交给我,又补了一句。
“再告诉他一句,三十年前说过的话我没忘,他看见茶就知道。”
“罐子旧归旧,别磕着,这茶不是拿来显摆的,顾老头懂就行。”
“您跟顾爷爷到底什么交情?”
“年轻时候欠下的一顿茶,等你见了他,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顾燕舟来接我。
到了顾家,他领着我往里走,又提前提醒了一句。
“我妈最近正好到处找老茶,待会儿她要是问价格,你别理她。”
前厅已经到了不少客人。
顾燕舟牵着我过去,站到一位衣着讲究的女人面前。
“妈,沈清禾,我女朋友。”
我把带来的茶递过去。
“周阿姨,第一次来,给爷爷准备了点心意。”
她叫周静娴,是顾燕舟的母亲,也在顾氏集团任职。
“这是什么包装?现在年轻人送礼都这么随意了?”
“茶。”
“什么茶?”
“玉藏龙团。”
“没听过。哪个牌子的?”
“不是品牌,是家里老人留下来的藏茶。”
有人拿出手机搜了搜,把屏幕转过来。
“网上根本没有,连个名字都搜不到。”
那几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顿时变了。
顾燕舟伸手挡住手机。
“够了。清禾第一次来,你们有必要这样吗?”
人群里议论纷纷。
顾燕舟握紧我的手。
“别管他们。”
02
“她以后要是真进顾家的门,第一次上门就拿这种东西,是不是太不把顾家当回事了?”
“妈,礼物是心意,不是价钱。”
“你还替她说话?”
她翻看着罐口,冷笑了一声。
“连封签都没有,也没有生产日期,这种东西谁敢给老爷子喝?”
我看着她的手。
“周阿姨,您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先放下,找人验过之后再说。”
“验?顾家还没穷到需要验两罐三无茶叶。”
话音落下,她手一松。
青瓷罐砸在地面,碎响猛地压过了周围的说话声。
茶叶散了出来。
我往前一步,她已经拿起第二罐。
“别碰第二只。”
“怎么,舍不得了?”
我盯住她。
“我再说一次,放下。”
“这里是顾家,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第二声碎响,就落在我眼前。
碎瓷擦过鞋尖,散开的茶叶落了一地。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昨晚爷爷将它们递给我时,还特意扶了扶罐底,怕我没有拿稳。
这一路上,我连急刹车都要护着。
现在,顾爷爷还没见到寿礼,两只罐子就全碎了。
顾燕舟脸色沉了下来。
“妈,你知道你摔的是什么吗?”
“不就是两罐连商标都没有的破茶?怎么,碰坏了还要我赔?”
“当然要赔。”
我抬眼看向她。
“周阿姨,如果这两罐茶是真的呢?”
“它要是真的,多少钱,我赔你多少钱。”
“好,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顾燕舟伸手把我拉离那片碎瓷。
“清禾,把手给我,别踩到了。”
周静娴嫌我们坏了寿宴气氛,顾燕舟却没有让开。
“妈,这是清禾第一次来我们家,东西是她爷爷亲自准备的。你连问都没问清楚就把东西摔了,到底是谁坏气氛?”
“燕舟,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这么说话?”
“她不是外人。”
“那她是什么?”
一道女声从门口插了进来。
“顾阿姨,今天这么热闹,怎么也没人出来接我?”
周静娴脸上的怒气几乎立刻收了。
“曼玲?”
来的是秦家千金秦曼玲,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向我。
“这位是?”
“燕舟的朋友。”
顾燕舟直接打断母亲。
“妈,是我女朋友。”
她把文件递给周静娴。
“顾阿姨,这是我爸让我带来的。”
周静娴看清封面,声音都变了。
“临江新区商业综合体?这不是秦氏最近一直在谈的那个项目吗?”
旁边的客人也围了过来。
“听说总投资十二个亿。”
“准确地说,是第一期十二亿。”
秦曼玲看了我一眼。
“秦氏准备拿出三成合作份额,只要顾家愿意。”
她停顿片刻,又将另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如果我跟燕舟订婚,我名下秦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也会作为婚前赠与的一部分。”
周静娴紧紧握着文件,连地上碎掉的茶都不再看。
“曼玲,你爸有心了。”
顾燕舟却看都没看那份文件。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订婚?”
“我有女朋友。”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周静娴说不动儿子,终于把目光重新转向了我。
“清禾,你也听见了,秦家能给顾家十二亿项目,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呢?”
我迎着她的视线。
“周阿姨,我今天是来给顾爷爷祝寿的,不是来买顾燕舟的。”
秦曼玲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
“说得挺漂亮,可人总得现实一点。”
“这里面五百万。离开燕舟,这钱归你。”
03
“秦曼玲,把你的卡收回去。”
顾燕舟的声音冷了下去。
她没理会,反而又拿出一张卡。
“怎么,嫌少?一千万。”
我从他身侧走出来,看着那两张卡。
“秦小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价格够高,什么都可以买?”
“当然。项目可以买,关系可以买,机会可以买,人心也一样,包括你。”
她往前递了递。
“一千万,沈小姐,这已经不少了,你只要点头,钱现在就是你的。”
“我要是不点头呢?”
“那就是你不识抬举。”
顾燕舟挡住她递卡的手。
“我最后说一次,清禾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跟你订婚。”
“燕舟,为了她,你连十二亿的项目都不要了?”
“那是秦家的项目,不是我的命。”
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这两张卡你收好,我不缺这一千万。”
“不缺?你知道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吗?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十年够不够,二十年呢?”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爷爷。
“见到顾老头没有?替我问问他,八十了是不是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嘴硬。”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还没见到。”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茶出了点问题。”
“茶怎么了?”
我没有隐瞒。
“有人觉得是假的,摔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谁摔的?”
秦曼玲忽然伸手。
“给我。”
我没来得及收回手机,她已经拿了过去。
“正好让我听听。老先生您好。”
“你是谁?”
“秦曼玲,秦氏集团的秦。”
她扫过地上的茶,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您孙女拿两罐连商标都没有的茶来上门,顾阿姨怕老人家喝出问题,摔了也正常。”
“老人家,您疼孙女可以理解,可总不能陪着她一起骗人吧。”
爷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秦家的孩子。秦正庭是你父亲?”
“您还知道我爸?那就好办了。”
她下巴微抬。
“既然知道秦家,就应该明白,您孙女跟燕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今天给她一千万,让她主动退出,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要买我孙女?”
“话别说那么难听,只是给她一个更现实的选择。”
“那两罐茶呢?”
“假的就是假的,真要值钱,我赔。”
“你赔不起。”
秦曼玲笑了。
“老先生,您知道秦家一年有多少营收吗?别说两罐茶,就是两仓库我也赔得起。”
“够了。”
顾燕舟拿回手机。
“爷爷,我是燕舟,今天的事我会处理。”
“你就是顾家那小子?清禾有没有受委屈?”
“有,但我不会让她白受。”
“好,比你妈像顾家人。”
顾燕舟把手机交还给我。
爷爷叫了我的名字。
“清禾,你站那儿别动,我让人过去。茶的事儿先说清楚,别把顾老头的寿宴掀了。”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
秦曼玲抱起手臂。
“叫人?行啊,我倒要看看你们家能叫来什么人,该不会真找个卖茶的来吧?”
周静娴也沉下脸。
“清禾,今天是老爷子寿宴,你最好别把事情闹得太难堪。”
“周阿姨,从头到尾,要验茶的人是我,摔茶的人不是我。”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太太,外面来了好多车。”
秦曼玲立刻松开了手臂。
“应该是我爸。”
她看向我,嘴角重新扬起。
“沈小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静娴已经迎了上去。
“秦总,您怎么还亲自——”
来人没有停在她面前。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碎瓷,神色沉了下来。
“清禾小姐。”
“老爷子让我来看看,这两罐茶是谁摔的。”
## 2
04
周静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的人并不是秦正庭。
“你是?”
“程叙白,受沈老先生所托,负责沈家在临州的部分事务。”
他看向周静娴。
“今天老爷子听说清禾小姐在顾家受了委屈,让我过来看看。”
“等等,这是顾家。你们带这么多人进来,说验就验?”
“周女士,既然您认定是假茶,为什么怕验?”
“谁怕了?”
“不就是找几个人演戏吗?她自己家叫来的人,当然会说自己的东西是真的。”
程叙白没有同她争。
“徐老师,麻烦您。”
那位提工具箱的先生蹲下身,先查看碎瓷和罐口。
他取出一小部分茶,吩咐人拿温水醒开。
“年份对,工艺也对。”
“什么叫对?”
“这就是玉藏龙团。至少从现有特征看,没有问题。”
“真有这种茶?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没听过很正常。这批茶从来没公开卖过,也没有商业渠道,你们网上搜不到才正常。”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我回过头。
“许爷爷。”
有人认出了他。
“许银舟?临州收藏协会那位许老?”
周静娴赶紧上前。
“许叔,您也见过?”
“见过,这辈子只见过一次。你家老爷子的书房里,有一罐藏了快三十年,平时谁碰一下他都得瞪眼。”
“丫头,你姓沈?”
“是。”
“你爷爷是不是沈鹤年?”
“是。”
顾燕舟看向我。
“清禾,你爷爷到底是做什么的?”
“以前做过一些生意。”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你家条件还可以,就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又解释:“我不想让我们之间掺进这些东西。”
05
秦曼玲将文件拍在桌上。
“说到底,不还是仗着有个厉害的爷爷。”
“家里有点背景又怎么样?顾家明年的发展靠的是项目,不是几罐茶。”
“十二亿的临江新区项目就在这儿。沈清禾,你家再厉害,能给顾家这个吗?”
我看了眼封面。
“已经是秦家的,你确定?”
“当然。”
我伸手拿起文件。
“那我倒想看看,这份项目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程叙白走近一步。
我把文件递给他。
“查。”
很快,程叙白收到了回复。
“清禾小姐,查到了。”
“说。”
“临江新区一期项目,目前还没有正式确定开发合作方。”
秦曼玲猛地直起身。
“胡说,秦氏已经谈了半年!”
“谈了半年,不等于拿下。公开信息显示,项目方上个月还同时接触了四家公司,秦氏只是其中一家。”
周静娴伸手指向桌面。
“那这份合同呢?”
“准确地说,这不是正式合同,是一份战略合作意向书。”
程叙白将文件交给随行的律师。
“陆律师,麻烦你看看。”
陆律师翻到前面,手指落在其中一行。
“这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页第三条。文件里写的是,秦氏已取得临江新区一期项目的核心开发合作资格。”
他将文件转向周静娴。
“可公开信息显示,秦氏目前只有意向接洽资格。‘已取得’这四个字不准确。”
秦曼玲皱起眉。
陆律师翻到第八条,继续念。
“合作方签署协议后,需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首期项目准备金,准备金统一汇入秦氏指定账户,由秦氏集团统一调配。”
周静娴终于伸手,把那页纸拉到自己面前。
“统一调配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家一旦签字,第一笔钱先打进秦家的账户。至于项目最后能不能正式落地,这份意向书没有保证。”
周静娴看向秦曼玲。
“可曼玲之前跟我说,只要签了,顾家就能拿到三成。”
“本来就是这样。项目迟早会下来,钱先放到秦家有什么问题?”
我问她:“如果最后项目没拿下来呢?”
“那就再谈。”
“钱怎么退?”
她没能立刻回答。
周静娴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下个月还准备让财务打第一笔款。曼玲,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顾阿姨,你别听他们挑拨,秦家还能坑顾家不成?这根本就是正常商业流程。”
“沈清禾,你不就是想证明我比不上你吗?我告诉你,项目就算现在没落地,最后也一定是秦家的,我爸亲自谈的。”
门口恰好有人来报。
“秦小姐,秦总到了。”
她像抓住了什么,立即转身。
“我爸来了,正好让他亲口告诉你,这个项目到底是不是秦家的。”
06
秦正庭刚走进门,秦曼玲就迎了过去。
“爸,你来得正好,他们说我们的项目是假的,还说合同有问题。”
“你赶紧告诉顾阿姨,临江新区是不是已经——”
“闭嘴。”
秦正庭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到我面前。
“沈小姐,犬女不懂事,今天的事,是秦家失礼。”
秦曼玲僵住。
“爸,你在干什么?”
“我让你闭嘴。”
“可是她——”
“没有可是。今天是顾老爷子的寿宴,你跑到这里拿项目逼婚,又拿钱羞辱别人,现在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我只是想让燕舟看清楚,谁才更适合他。”
“我早就看清楚了。适不适合,不是靠项目和股份决定的。”
秦正庭点头。
周静娴在旁边开了口。
“秦总,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曼玲,之前是她告诉我临江新区已经拿下了。我也是想着顾秦两家合作,对两个孩子都好。”
“周总,顾少要娶谁,是顾家的家事,别把秦家拿来替你做决定。”
秦正庭看了一眼地面。
“项目有问题,秦家负责解释。可您摔沈小姐的茶,羞辱沈小姐,也是曼玲让您做的?”
“我那是觉得她拿假茶上门,我怎么知道是真的,她自己也没说清楚。”
“周阿姨。”
我打断她。
“我从进门开始就说过,这是我爷爷给顾爷爷的寿礼,也说过可以验,是您没给我验的机会。”
她转头去看儿子。
“燕舟,我是你妈。”
“所以呢?就因为你是我妈,清禾就该忍着?”
“都给我住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顾庭山拄着手杖,站在前厅入口。
顾燕舟赶紧过去。
“爷爷,您怎么出来了?”
“外头闹成这样,我还能坐得住?”
老人停在碎瓷前。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
“谁摔的?”
周静娴声音低了下去。
“爸,是我。”
“为什么?”
“我以为是假茶。她第一次来家里,拿两罐什么标识都没有的茶,我怕您喝出问题。”
“所以你就摔了?”
“我也是为了顾家的脸面。”
“谁告诉你这是假的?”
顾爷爷不再听她解释。
“有人拍视频吗?”
负责寿宴拍摄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顾老,我刚才一直在拍寿宴素材,前厅的事应该都拍到了。”
“拿来。”
屏幕里,很快传出了她自己的声音。
从嫌我礼物寒酸,到两声瓷罐碎响。
从十二亿项目,到拿一千万让我走。
顾爷爷看完,把手机递了回去。
“这就是你说的为了顾家?”
他手里的拐杖落定。
“顾家可以看错人,可以做错事,但不能做错了以后,还把自己的私心说成是为了这个家。”
“我只是想让燕舟以后轻松一点。”
“我不需要。”
顾燕舟站回我身边,没有半分犹豫。
顾爷爷看向儿媳。
“从今天开始,你暂时退出集团管理。你手上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交给财务和法务重新核一遍。”
“还有他的婚事,以后你不许再替他做决定。”
07
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顾爷爷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些碎瓷。
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三十年了,沈鹤年这个老东西,竟然还记着。”
顾燕舟一怔。
“爷爷,您跟沈爷爷以前就认识?”
“何止认识,顾家最难的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
我也抬起了头。
爷爷昨晚不肯说的那顿茶,终于有人愿意告诉我了。
“三十年前,顾氏资金链断过一次。那时候工厂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银行也不肯继续放款。”
“我脾气硬,觉得求人比关门还丢人,谁都没告诉。”
“结果沈鹤年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第二天早上直接来了。”
我忍不住问:“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问。缺多少。”
“我不肯开口,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钱已经安排了,等我缓过来再说。”
“后来呢?”
“后来顾家熬过去了。我五十大寿那年,他拎着一只青瓷罐来了,就是这个玉藏龙团。”
“嗯。那天我问他,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舍得送。”
“他说,一罐茶而已,等你八十,我再给你送两罐。”
我忽然明白了。
爷爷昨晚说的三十年前的话,原来就是这个。
“清禾,你爷爷昨天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告诉您,三十年前说过的话,他没忘。”
“这个老东西,嘴还是那么硬。”
“爸,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这茶是沈老先生送您的,我绝不会——”
“知道了才不摔?那要是清禾真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呢?”
她僵在那里。
秦曼玲却偏偏在这时出了声。
“不就是两罐茶吗,再有故事也还是东西。”
“顾爷爷,您要觉得不好,赔,秦家赔。”
我看向她。
“秦小姐,你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东西都能标价?”
“难道不是?茶碎了就赔茶,感情没了,一桩普通买卖也可以重新谈,哪有那么复杂?”
“那就先谈价格。”
“说。我倒想看看两罐茶能值多少,一千万不够,我可以再加。”
“我只是让她认清现实。她不是说自己不缺钱吗?那就证明给大家看。”
我取出随身带着的卡,放在桌边。
她扫了一眼,反倒笑了。
“这是什么?会所卡?连银行名字都没有,不会真是什么积分卡吧?”
许爷爷伸手拦了一下。
“清禾,等等。银羽会?”
秦曼玲皱眉:“什么银羽会?”
“这张卡,不是你有多少钱就能办,是对方先看中你这个人,再主动送到手里。”
这时,徐老师拿着核验结果走了过来。
“结果出来了。茶叶年份、工艺、封存状态,全部吻合,玉藏龙团珍品。”
周静娴紧张地问:“那值多少?”
“这种茶没有公开成交记录,只能按私人收藏圈的行情估。”
他看向那两只碎罐。
“这两罐,保守估价四千三百万以上。”
周围彻底没了声音。
周静娴嘴唇动了好几下。
“四千三百万?一罐两千多万?”
“茶就是拿来喝的,炒得再贵有什么用?”
顾爷爷看着她。
“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贵的从来不只是茶,是有人三十年前说了一句话,三十年后还真的把它送来了。”
周静娴终于抓住了我的手。
“清禾,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真以为这茶是假的。”
周静娴的手指发抖。
“爸,四千多万,我真赔不起。”
程叙白走到我身侧。
“清禾小姐,损毁的事,要不要按程序处理?”
我看了眼顾爷爷,又看向顾燕舟。
“先不追究。”
“确定?”
“她是燕舟的母亲,今天又是顾爷爷的寿宴,这件事先到这里。”
“我不追究,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也不代表以后还能这样。”
她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这一次,没有再说寿宴被我搅了。
08
“还挺会做人。”
秦正庭脸色难看。
“你还没闹够?”
“我闹?从她进门以后,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不就是有个厉害爷爷吗?离了沈家,她还有什么?”
她当众拨通电话。
“刘叔,是我,曼玲。我在顾家碰上点事,您带几个人过来一趟。”
对面顿了顿。
“今天不太方便。”
“上个月你们公司那笔授信,不还是我爸帮你找的关系?”
“阿玲,不是叔不帮。我这边刚接到通知,最近跟秦家的几项合作要重新评估。”
“什么通知?”
“你别问了。”
秦正庭接起电话,脸色越来越沉。
“什么?华盛也暂停?”
秦曼玲终于察觉不对。
“爸,怎么了?”
“城南项目也要重审。”
程叙白看向她手里的手机。
“秦小姐,您刚才不是说,秦家在临州没人敢不给面子?现在可以继续打,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来。”
她猛地看向我。
“是你干的?”
“从进门到现在,我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忘了,刚才你在电话里骂过谁?”
秦正庭盯着她:“你真是疯了。”
秦曼玲不肯罢休,又翻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裴爷爷,是我,我在顾家遇到点麻烦,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她松了一口气。
“好,我等您。”
有人惊讶出声。
“裴会长?云城商会的裴少庭?秦正庭当年进商会,就是他带的。”
“没错,裴爷爷是我们秦家的恩人。”
秦曼玲挺直了背,看向我。
“沈清禾,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找谁替你撑腰。”
09
裴爷爷来得很快。
秦曼玲几乎是迎着他跑了过去。
“裴爷爷,您可算来了。今天有人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在顾家当众压我们秦家,您得替我主持公道。”
“谁?”
她抬手指我。
“就是她,沈清禾。”
裴爷爷顺着她的手望过来。
“清禾?”
我起身叫人。
“裴爷爷。”
“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顾爷爷贺寿。”
裴爷爷问起爷爷的身体。
程叙白刚告诉我,爷爷气得摔了杯子。
我便如实回答:“挺好的,就是刚才摔了个杯子。”
“摔杯子?那是真生气了。”
“您认识她?”
“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上个月我还去沈家陪她爷爷喝茶。”
秦正庭走上前。
“裴老,今天是我没管好她。”
“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再替秦曼玲遮掩。
摔茶、逼婚、拿钱让我走,连同那份已经被翻开核对过的意向书,都摆在了裴爷爷面前。
他听完,看向秦曼玲。
“曼玲,这些都是真的?”
“是她先抢走燕舟。”
顾燕舟皱眉。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我从来没答应过你。”
裴爷爷的脸沉了下来。
“感情不是项目,更不是谁出价高就归谁。”
他环视一圈。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商会不会替任何仗势欺人、强迫联姻的人站台。”
秦曼玲慌了,伸手想抓他的衣袖。
裴爷爷沉声道:“到此为止,给沈小姐道歉。”
她咬着嘴唇。
“这么多人看着。”
“你也知道有人看着?你拿钱砸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脸?你抢人家电话骂长辈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脸?”
秦正庭的声音压得很沉。
“今天不道歉,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进集团。”
秦曼玲终于没了声音。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向我。
“沈清禾,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我看着她。
“我接受,但以后不要再纠缠燕舟。”
“不会了。”
她低下头,那两张用来让我走人的卡,还攥在她自己手里。
来时带着的文件,也被她父亲收了回去。
顾爷爷转向周静娴。
“曼玲的事说完了,现在说你的。”
她刚放松一点的肩膀,又僵住了。
“爸。”
“如果今天清禾真的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那两罐茶也真的不值钱,你还会道歉吗?”
她沉默。
顾燕舟看着母亲。
“妈,说实话。”
很久之后,她低低开口。
“不会。如果她真是普通家庭,我不会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握着手,指节泛白。
“我刚嫁进顾家的时候,外面的人当着我的面叫顾太太,背过身去,却说我是高攀,说我家里什么都没有,说我运气好才嫁进顾家。”
“这么多年,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们还是觉得我是靠顾家。”
顾燕舟问:“所以你就一定要我娶秦曼玲?”
“我只是想让别人看看,我儿子以后娶的人,不会再让任何人说一句高攀。”
顾爷爷轻轻叹了口气。
“静娴,你第一次进顾家门的时候,是什么身份?”
“一家小公司的会计。”
“带的什么?”
“两盒糕点。”
“你婆婆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孩子肯来就是客。”
“当年没人摔你的糕点,没人问你父母有多少钱,没人拿门第堵你。”
顾爷爷看着她。
“你自己淋过雨,怎么反倒学会把别人的伞撕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再也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到我面前。
“清禾,对不起。”
“周阿姨,我可以接受您的道歉,但燕舟以后娶谁,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我知道。”
顾爷爷没有因为她认错,就把先前的话收回去。
“从今天起,你暂停集团的一切职务,手里的项目全部复核。燕舟的婚事,也不许你再插手。”
这一次,她低下头。
“好。”
10
许爷爷看了看时间,出来打圆场。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今天到底还是你的八十大寿。”
顾爷爷点点头。
“是啊,闹了这么久,这顿饭总得吃。”
他转身叫我。
“清禾,跟我进去。我书房里还有一罐东西,放了三十年,今天也该打开了。”
书房里,那只青瓷罐还完好地收着。
顾燕舟扶着老人坐下。
许爷爷跟了进来。
“老顾,你真舍得开?”
“人都等了三十年,再不开,难道留着进棺材?”
封存多年的茶,终于被取了出来。
茶水落入杯中,老人又叫人多摆了一只杯子。
“顾老,这杯给谁?”
“给一个欠我三十年茶的人。”
程叙白拿着手机进来。
“清禾小姐,老爷子来的电话。”
顾爷爷立刻看过来。
“他说什么?”
“他说,茶碎了就碎了,沈家不追究。”
顾爷爷哼了一声。
“这个老东西,还是这个臭脾气。”
程叙白接着说:“老爷子还说,让您有空去沈家,他亲自下厨。”
“那还是算了,他做的饭能吃?”
我听得笑了,接过话。
“爷爷还说,您肯去,他就把欠您的那顿茶一起还了。”
“哼,明明是他欠我的。”
顾爷爷把那只杯子推到我面前。
“清禾,这杯你替你爷爷喝。”
“今天您是寿星,应该您先喝。”
“你跟那个老东西一个脾气,规矩比谁都多。”
他笑着端起杯子。
“行,那我先喝。”
一口茶下去,老人眉间绷着的那点情绪,终于缓缓松开。
顾爷爷又叮嘱我:“等过了这阵儿,我亲自去看他。这回换我带茶。”
桌上茶香慢慢散开。
这才算替爷爷,把那句迟了三十年才送到的话,说完了。
吃饭的时候,周静娴坐到了我旁边。
“清禾,刚才的事,我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茶叶的钱,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周阿姨,爷爷已经说不追究。”
“那是沈老先生大度,不是我没做错。”
她这次没有看我的卡,也没有再提沈家的背景。
我看着她。
“周阿姨,我不需要您怕,我更不需要您因为沈家对我客气。您是燕舟的母亲,以后也是我的长辈,我只希望您真正尊重他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
“好。”
顾爷爷看过来。
“这才像一家人。你小子还愣着干什么?给清禾夹菜。”
顾燕舟只好又往我碗里添了菜。
我侧头逗他。
“顾少爷,现在知道你家饭不好吃了吧?”
“只要你在,天天来我都愿意。”
周静娴听见,放下筷子。
“明天还来。”
我一怔:“干什么?”
“吃饭,我亲自做。”
“您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不过提前说好,明天什么都别带。”
我看着她,故意问:“第一次正式来您家吃饭,空着手不好吧?”
她看了我片刻,也终于笑了。
“你敢再拎两罐茶来试试?”
饭后,顾燕舟送我出来。
走到门外,他握住了我的手。
“今天怕不怕?”
“你呢?”
“我怕你生气。”
我看着他,轻声问:“气什么?气我一直瞒着你?”
“确实有一点。但我更生气的是,你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还站在那里挨骂。”
“因为她是你妈,也是我以后要面对的家人。我不想第一天就用身份压她。”
他沉默片刻,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以后不许再瞒我。”
“好。”
“全部。”
“全部。”
他低头看着我,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沈家是什么样,你都只是沈清禾。”
我笑着点头。
“那你也记住,以后你娶的是沈清禾,不是沈家的孙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