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我给沈念歌写了六年的歌,没署过一次名。
她站在舞台中央万人尖叫,我蹲在出租屋里啃泡面调旋律。
她是国民女神,我是查无此人的幕后枪手。
这些年她公司把她当摇钱树,三十场巡演压到吐血都不停。
我忍不了了。
笔一扔,报名了选秀。
一首歌炸了全网热搜第一。
导播把镜头怼到我脸上,我盯着镜头说了句让整个娱乐圈地震的话。
“别猜了,歌写给她,人出道也是为娶她。”
沈念歌在后台看直播,手机掉地上碎了屏。
她经纪人脸都绿了。
而我才刚开始。
【第一章】
我叫陆辞。
职业是无业游民,副业是替国民女神沈念歌写歌。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
包括我合租六年的室友赵大壮。
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我躺在出租屋那张咯吱响的单人床上,刷着手机。
屏幕上是沈念歌的热搜。
“沈念歌巡演第十七站体力不支险些晕倒”。
视频里她穿着亮片裙,唱到副歌高音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撑着麦架才没倒。
底下评论炸了。
“心疼姐姐,铭盛娱乐就是吸血鬼吧?”
“三十场巡演,中间只休一天,人不是铁打的。”
“钱益铭那个老东西赚够了没?”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但我存了六年了。
接通的时候,那头没声音。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
“陆辞。”
沈念歌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蹭过喉咙。
“嗯,我在。”
“他们又加了五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太平了。
平到我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六年了。
我看着她从选秀出道,一首我写的成名曲把她送上神坛。
之后每一首打歌、每一张专辑,词曲栏写的都是“铭盛音乐团队”。
没有陆辞这两个字。
这是当年签的协议。
我不在乎名字。
我在乎的是,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连哭都不哭了。
“念歌。”
“嗯?”
“我有个主意。”
“什么?”
“我去出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沈念歌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陆辞,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笑了一声。
“可能吧。”
挂了电话我就打开了电脑。
搜索栏输入:华声杯全国原创音乐大赛,报名通道。
赵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看我。
“哥们,你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干嘛呢?”
“报名比赛。”
“什么比赛?”
“唱歌的。”
赵大壮沉默了三秒。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哦,那你继续做梦吧,别把我吵醒就行。”
我没搭理他。
点了提交。
屏幕弹出一行字:报名成功,请于三天后携带本人身份证至赛区现场。
我关了电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墙皮开裂了,像一条蜿蜒的河。
六年前我也是这么躺着,刚写完第一首歌的demo。
那天沈念歌坐在我旁边,耳机里循环放了七遍,摘下耳机的时候眼圈红了。
她说,陆辞,这首歌我想唱一辈子。
我说,行,那我写一辈子。
后来她签了铭盛娱乐。
后来铭盛说,幕后团队不能曝光,否则影响艺人独立音乐人的形象。
后来我的名字就消失了。
再后来,她越来越红,我越来越透明。
但这不是最让我难受的。
最让我难受的是,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累到没有力气打。
三天后的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受够了蹲在暗处看她一个人扛。
【第二章】
赵大壮是在第二天早上才意识到我没在做梦的。
因为我把柜子里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白衬衫翻了出来。
他坐在床上啃着煎饼果子,看我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你认真的?”
“嗯。”
“华声杯?那个全国选秀?”
“对。”
“你知道那比赛报名的人有多少吗?光北京赛区就三万多人。”
“知道。”
“你知道你唱歌什么水平吗?”
“不知道。”
赵大壮差点被煎饼噎死。
他猛灌了一口豆浆,拍着胸口喘了半天。
“陆辞,你听我说,咱是兄弟,我才跟你讲实话。你上回在KTV唱歌,隔壁包间的人报了警。”
“那是因为我唱的摇滚。”
“摇滚也不至于让人拨110。”
我没接这个话。
拿起桌上的U盘揣进口袋,出门了。
身后赵大壮的声音追出来:“你疯了啊陆辞!你回来!中午火锅你请的别忘了!”
北京赛区的海选场地在五棵松一个会展中心。
排队的人绕了场馆一圈半。
我到的时候拿的号已经是7046号。
前面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白衬衫和运动裤上停了两秒,礼貌地移开了。
理解,我这造型确实像来应聘保安的。
等了四个小时,终于轮到我。
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评委。
中间那个我认识,乐评人周正阳,留着山羊胡,表情像是欠了他八百万。
左边一个女评委在低头看手机。
右边那个在打哈欠。
周正阳抬了一下眼皮。
“7046号,陆辞。自我介绍一下。”
“陆辞,二十七,写歌的。”
“写歌的?发表过什么作品?”
“没有。”
周正阳的山羊胡抖了抖。
“没发表过作品,你来参加原创音乐大赛?”
“对,原创嘛,总得有个第一次。”
左边的女评委终于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
“那就开始吧。”周正阳往椅背一靠,端起保温杯,一副看走过场的态度。
我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插上了音响。
前奏响起的时候,周正阳正在喝枸杞水。
四个小节过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杯子没放下,也没送到嘴边。
八个小节过去。
女评委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我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右边那个打哈欠的评委,嘴还张着,但不是因为困了。
副歌出来。
整个评审室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一首歌三分四十八秒。
我唱完了。
周正阳把保温杯放下来,枸杞水洒了一桌。
他没擦。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还给你。”
“谁写的?”
“我。”
“词曲?”
“都是我。”
周正阳看了左右两位评委一眼。
女评委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不是在看消息,是在录像。
“过了。”周正阳说。
他声音有点紧。
“直接进复赛。”
我点了个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正阳的声音。
“等一下。”
我回头。
他的表情变了,那种看过场选手的懒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这首歌的编曲风格,”他斟酌了一下,“和沈念歌早期的几首成名曲,非常像。”
我愣了一秒。
“是吗?可能巧了吧。”
然后出了门。
走出场馆的时候阳光很大,我眯了眯眼。
手机振了一下。
赵大壮发来消息:你被淘汰了吗?被淘汰了正好,回来搓火锅。
我回了一个字:过了。
那头半分钟没回。
然后弹出来一段语音,点开全是赵大壮的呼吸声。
三十秒的纯喘气。
最后憋出一句:“你过了???你唱歌过了???你上次在KTV把隔壁唱哭的那个你???”
我没回他。
因为另一条消息进来了。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听说华声杯北京赛区今天海选,你真去了?”
“去了。过了。”
对面打字打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五个字。
“你别乱来。”
我盯着这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六年了,每次我想做点什么,她都说这四个字。
我回了三个字。
“来不及了。”
【第三章】
海选视频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我到现在没搞清楚。
我只知道三天后的早上,赵大壮用一种看见鬼的表情把我从床上摇醒。
“陆辞!你上热搜了!”
“什么?”
“热搜第一!你那个海选视频!”
我拿过他的手机一看。
热搜第一条:华声杯惊现神秘选手,一首歌唱哭三个评委。
点进去,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两千万。
底下评论区疯了。
“救命这嗓子是什么怪物?”
“词曲都是他自己写的?这水平可以直接出道了吧。”
“有没有人觉得这首歌的风格很像沈念歌早期的歌?”
“楼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尤其是副歌的转调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不会是抄袭吧?”
“抄袭不至于,但这个编曲思路确实太像了。”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赵大壮在旁边急得转圈。
“哥们你倒是说话啊!人家都说你抄沈念歌了!”
“没抄。”
“我知道你没抄,但网上那帮人不知道啊!你得发个声明澄清啊!”
我闭着眼想了想。
“不急。”
“什么叫不急?你热搜第一!”
“那不挺好的,省了宣传费。”
赵大壮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我。
“陆辞,你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普通写歌的。”
“普通写歌的能随手写出热搜第一的歌?你当我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
“不对,你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到卡上,你说是接散活的外包费,数额还不少。你写歌到底给谁写的?”
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想。”
“说了你得保密。”
“兄弟六年,我赵大壮要是泄露出去一个字,天打雷劈。”
我坐起来。
“沈念歌。”
赵大壮等了一下,好像在等后半句。
“沈念歌怎么了?”
“她的歌,都是我写的。”
安静。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赵大壮“哈”了一声。
又“哈”了一声。
第三声“哈”卡在嗓子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她出道至今二十三首歌,词曲编曲全是我。”
赵大壮慢慢坐到了床边。
他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运算,又从运算变成了死机。
最后他干了一件特别离谱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回过头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陆辞。”
“嗯。”
“你跟国民女神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你要是再说‘你真想知道’这四个字我现在就跳下去。”
“对象。六年了。”
赵大壮没跳。
但他扶着窗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嘴唇哆嗦着蠕动了好一阵。
“你疯了吧?”
“你今天第三次说这句了。”
“沈念歌?国民女神沈念歌?微博粉丝六千万那个沈念歌?”
“还有别的沈念歌吗?”
“你们谈了六年???”
“嗯。”
“地下恋???”
“嗯。”
“她的歌全是你写的???”
“嗯。”
赵大壮抬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寻找某种精神支柱。
“我跟你合租六年,你跟国民女神谈了六年,她的歌全是你写的。”
“对。”
“那你每次在KTV唱歌把人唱哭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故意的。太高调不好。”
赵大壮的目光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
就好比你以为你养了一只橘猫,结果发现它是一头狮子。
“你不是人。”他最终总结道。
我没来得及回他。
因为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
是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接通之后,那头的声音我不认识,但语气我认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笑意的、客气但又带着威胁的语气。
“陆辞先生?您好,我是铭盛娱乐法务部的陈律师。关于您在华声杯演唱的作品涉嫌抄袭我方艺人沈念歌的风格问题,我们需要跟您正式沟通一下。”
我看了一眼赵大壮。
赵大壮看了一眼我。
他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完犊子了。
我对着电话说了声“好的”,然后挂断了。
赵大壮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哥们,铭盛的律师!铭盛!那是沈念歌的公司!他们告你抄袭!你写的歌他们说你抄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说了一句让赵大壮后来反复跟人提起的话。
“壮子,你说的对。”
“我什么对了?”
“该高调了。”
【第四章】
铭盛娱乐的操作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我接到律师电话的当天下午,网上就出了一篇通稿。
标题是:铭盛娱乐就华声杯选手涉嫌抄袭一事发布声明。
内容大意是,华声杯选手陆辞的参赛作品在旋律走向、编曲风格和创作手法上与我方艺人沈念歌的多首作品高度雷同,铭盛已委托律师团队进行版权鉴定,保留追诉权利。
通稿一出,风向变了。
“果然抄袭了,就说怎么那么像。”
“铭盛发声明了,这下坐实了吧。”
“这个陆辞什么来头?抄人家沈念歌还敢上比赛?”
我看着这些评论,没什么表情。
赵大壮在旁边急得满头汗。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人家要告你了!”
“告不了。”
“怎么就告不了?人家说你抄袭!”
“你抄你自己的东西叫抄袭吗?”
赵大壮被这句话怼得说不出来。
半晌他摸了摸下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没证据啊。你能证明那些歌是你写的吗?”
我没说话,起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摞着厚厚一叠牛皮纸袋。
我抽出一个打开。
里面是手写的乐谱,五线谱纸已经泛黄了。
右下角有日期。
六年前的。
比沈念歌发布成名曲早了整整四个月。
赵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你全留着?”
“每一首都有。”我把袋子放回去。“手写谱、录音demo、修改记录,全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发出去?”
“因为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钱益铭再蹦跶两天。”
赵大壮看着我的表情,吞了口口水。
“陆辞,我认识你六年了,头一回觉得你这人挺吓人的。”
“过奖了。”
我拿起手机,不是回应那些评论,也不是联系律师。
我打开录音软件。
“你干嘛?”
“写歌。”
“这时候写歌?”
“铭盛不是说我抄沈念歌吗?那我再抄一首。”
赵大壮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你有病”三个字,但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我花了一个通宵写完了第二首歌。
这首歌叫六年。
顾名思义。
第二天我把这首歌传到了网上,配了一段话:
新歌,写给一个人,听不听随缘。
二十分钟后赵大壮冲进房间。
“实时热搜第三了。”
一小时后。
“第二了。”
两小时后。
“第一。”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这首歌,歌词全是情话。副歌那句‘六年写尽千首,只有你听得见’。整首歌就差把‘我有个女朋友是大明星’贴脑门上了。”
我没否认。
“而且风格跟沈念歌的歌更像了。完全就是一个人写的。”
“本来就是一个人写的。”
赵大壮抓着头发原地转了两圈。
“哥们你到底想干嘛?你是想让全网知道你就是沈念歌背后的人?”
“差不多。”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没人信。”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但如果全网自己发现的,那就不一样了。”
赵大壮停下来。
他看着我的目光第二次发生了变化。
“陆辞。”
“嗯。”
“你是真的不简单。”
“你今天第二次夸我了,吃错药了?”
“滚。”
此时此刻,评论区已经彻底炸了。
“两首歌的风格一模一样,这不是抄袭的问题,这根本就是同一个创作者。”
“有大佬做了频谱分析,陆辞这两首歌的和弦走向和沈念歌三年前的专辑完全一致。不是模仿,是同源。”
“等等,如果陆辞才是原作者,那沈念歌的歌到底谁写的?”
“铭盛娱乐一直对外宣传沈念歌是独立创作型歌手,如果歌不是她写的,那铭盛在虚假宣传?”
“我已经搬好小板凳了。”
热搜词条从“陆辞涉嫌抄袭”变成了“陆辞沈念歌同一创作者”。
铭盛娱乐的声明反而成了给我引流的跳板。
钱益铭大概没想到这一步。
他以为一纸声明就能把我按死。
但他忘了一件事。
你没办法用版权打压一个人,如果版权本来就是那个人的。
当天晚上,沈念歌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她没哭。
声音反而比前几天平静了很多。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那首歌,六年。”
“怎么了?”
“副歌第三句,‘你转身的弧度我量过七百遍’。”
“写得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辞。”
“嗯。”
“钱益铭疯了。他下午在公司砸了一个花瓶,然后让我明天发声明,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从未见过你。”
我笑了。
“那你发吗?”
“你觉得呢?”
“你发吧。”
“什么?”
“他让你发你就发。”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念歌,你信我吗?”
那头没说话。
但我听到了她用力呼出一口气的声音。
“信你。”
“那就发。”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沈念歌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大意是:本人与华声杯选手陆辞无任何私人关系,更不存在创作合作。近期网络传言纯属恶意揣测,请大家理性看待。
声明的措辞非常官方,非常冰冷,非常“铭盛风格”。
我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不像她会说的话。
赵大壮看完声明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否认你了?你女朋友公开否认你了?”
“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你给她写了六年歌,她一条声明就把你撇干净了!”
“这不是她写的。”
“什么?”
“你看用词。‘恶意揣测’、‘理性看待’。她说话从来不用这种词。这是铭盛法务部的模板。”
赵大壮愣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要发?”
“因为我让她发的。”
“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没回他。
打开电脑,开始翻一个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我存了六年。
里面是我和沈念歌每一次合作的记录。
聊天截图、语音备份、demo的时间戳、每一版修改意见的邮件。
全部按时间排列,从六年前的第一首到上个月的最后一首。
二十三首歌,一百多个文件。
我拷了一份到U盘里,揣进口袋。
然后给华声杯的节目组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我是7046号选手陆辞。”
“陆辞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复赛是下周六对吗?”
“对的。”
“我有个请求。”
“您说。”
“复赛我想上一首新歌,能不能给我一个环节,让我说几句话?”
“这个需要跟导演组确认。”
“你跟他说,我保证收视率翻倍。”
对面沉默了一下。
“我帮您转达。”
挂了电话,赵大壮从门口探进头来。
“你打算怎么办?”
“复赛那天,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所有东西摊开。”
赵大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念歌的人设会崩。独立创作型歌手,歌不是自己写的,她会被骂死。”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向他。
“壮子,你觉得一个歌手被骂几天重要,还是被一个吸血公司绑着榨干一辈子重要?”
赵大壮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钱益铭手上攥着她的合约。五年前续签的,十年期,违约金八千万。这六年她赚的钱,七成归铭盛,剩下三成还要交税、养团队。她根本攒不出违约金。”
“那你的意思是?”
“铭盛对外宣传沈念歌是独立创作型歌手。如果歌不是她写的,这就是虚假宣传。合同里有一条,如果甲方存在虚假包装行为,乙方有权单方面解约。”
赵大壮的嘴越张越大。
“你要用这一条把她从铭盛捞出来?”
“猜对了。”
“可你这么干,就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你公开了幕后身份,以后整个行业都知道你是枪手,谁还敢用你?”
我把U盘握紧。
“我从来就不想做幕后。”
赵大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
一罐递给我,一罐自己打开。
仰头灌了一大口。
“陆辞。”
“嗯。”
“虽然你这六年一直瞒着我,虽然你女朋友是沈念歌这件事让我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虽然你上回在KTV唱歌确实把隔壁唱哭了。”
“你说重点。”
“但你是我兄弟。”他抹了一下嘴角。“你要干,我陪你。”
我看了他一眼。
“行。那你复赛那天帮我带一样东西。”
“什么?”
“我抽屉里那一叠牛皮纸袋。”
“手稿?”
“对,全部带上。”
赵大壮咽了口口水。
“你准备搞多大?”
“钱益铭有多嚣张,我就搞多大。”
【第六章】
复赛前三天,铭盛娱乐出了一个骚操作。
他们买了一批营销号,开始大规模带节奏。
“实锤陆辞就是一个音乐学院淘汰生,根本没有创作能力。”
“知情人爆料,陆辞曾在酒吧驻唱被辞退,因为唱功太差客人投诉。”
“沈念歌团队内部人士透露,沈念歌所有歌曲均为本人独立创作,铭盛拥有完整的版权证明。”
我看着这些通稿。
笑了。
赵大壮没笑。
“他们在埋你,你还笑?”
“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打压得越狠,反弹得越猛。”
赵大壮翻了个白眼。
“你这碗鸡汤我不喝。你现在的情况是,全网七成的人觉得你是个抄袭碰瓷的loser,剩下三成在观望。复赛那天你要是翻不了盘,你就真完了。”
“那就翻盘。”
复赛前一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调了一宿的新歌。
这首歌没有名字。
准确地说,我还没想好叫什么。
但旋律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天了,歌词改了七版。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一条消息:明天我会在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别紧张。
对面秒回:你才紧张。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又补了一条:穿好看点。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
四个字:你要干嘛。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等着看。
【第七章】
复赛那天,五棵松体育馆座无虚席。
华声杯走到复赛阶段,本身关注度就不低。
再加上这段时间“陆辞抄袭争议”的热度,今晚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开播十分钟就破了三千万。
我在后台等候区坐着。
白衬衫,黑裤子,跟海选那天一模一样。
旁边几个选手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一个染黄毛的男选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你胆子真大,这时候还敢来。”
“不来干嘛?弃赛吗?”
“网上骂你骂成那样了,你不怕?”
“怕有用吗?”
黄毛愣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赵大壮抱着一个大纸袋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纸袋里装的是那一叠牛皮纸袋。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东西我带了,紧张得要死,手心全是汗。你倒好,脸上跟没事人似的。
我回他:因为我确实没事。
他回了三个问号。
我关上手机。
主持人方远在台上暖场。
轮到我上台之前,节目组的一个编导跑过来。
“陆辞,导演说了,你可以在表演结束后有两分钟的发言时间。”
“两分钟够了。”
“另外跟你说一下,今晚评委席有个临时增加的嘉宾。”
“谁?”
编导的表情微妙。
“铭盛娱乐的CEO,钱益铭。”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挺好。”
编导看着我的背影,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疯了。
灯光暗下去。
主持人报了我的名字。
“下一位选手,7046号,陆辞。”
掌声不算热烈。
零零散散的。
还夹杂了几声嘘。
正常,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我现在是个抄袭犯。
我走到舞台中央。
灯光打下来,很亮,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有几个人在看。
赵大壮在第三排,大概正攥着纸袋手心冒汗。
钱益铭在评委席,西装革履,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还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坐在哪儿。
但我知道她在。
伴奏响了。
这是我昨晚刚写完的那首歌。
前奏是一段很安静的钢琴。
安静到整个体育馆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然后我开口了。
唱的是第一段。
“第一年我写了你的名字,藏在第三小节的和弦里。”
“第二年你哭着说撑不下去,我把眼泪揉进了副歌。”
“第三年你站在万人中央,我在人群外面数灯光。”
现场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我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余光扫到评委席。
周正阳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没捡。
钱益铭的笑容还在,但不太自然了。
副歌来了。
“我写了六年,没署过一个名字。”
“我藏了六年,只敢在旋律里靠近你。”
“但今天我站在这儿。”
“不是为了证明我多厉害。”
“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该换我站到你前面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
是那种带着吼叫的、带着口哨的、连后排都站起来的掌声。
主持人方远走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辞,你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对着麦克风说了两个字。
“署名。”
方远愣了一下,随即调整过来。
“非常震撼的一首歌。陆辞,节目组给你两分钟的发言时间,你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我看了一眼评委席的钱益铭。
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警觉。
我转向观众席,拿起麦克风。
“我叫陆辞。二十七岁,写了六年歌。”
“这六年里我写了二十三首歌,每一首都交给了同一个人。”
“这些歌后来都红了。但版权栏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镜头。
“沈念歌。”
全场的声音在这一秒全部消失了。
三千万在线观众看到弹幕刷屏刷到服务器卡顿。
钱益铭的脸色从警觉变成了铁青。
我继续说。
“三天前沈念歌发了一条声明,说跟我没有关系,不存在创作合作。”
“那条声明不是她写的。是铭盛娱乐的法务部写的。”
“因为如果她承认了,铭盛六年来‘独立创作型歌手’的人设就塌了。”
“虚假包装,违反合约法第四十七条。”
“沈念歌有权单方面解除与铭盛的合约。”
我听到评委席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钱益铭站起来了。
“你胡说!”他的声音通过现场收音传了出去。“你这是恶意诽谤!”
我转向他。
“那请铭盛出示原创版权证明。”
钱益铭的嘴张了一下。
“词曲创作的原始手稿、demo录音的时间戳、邮件往来记录,铭盛能拿出来吗?”
钱益铭没说话。
我伸手指向观众席第三排。
“壮子。”
赵大壮站起来了。
举着那个大纸袋,腿都在打哆嗦。
但他站起来了。
“这里是我六年来的全部创作手稿。二十三首歌,每一首的手写谱、demo光盘、修改邮件、时间戳记录。”
我回头看着钱益铭。
“钱总,要不要当场对一下?”
钱益铭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那种气得发白。
是那种被人一刀捅在命门上的白。
他的嘴唇颤了颤。
没有说出任何话。
方远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呆住了,导播在耳机里喊了三遍他都没反应。
全场三千万观众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CEO站在评委席上,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问得哑口无言。
安静。
极致的安静。
然后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看钱益铭。
我看着镜头。
看着镜头后面那三千万人。
也看着不知道坐在观众席哪个角落的那个人。
“别猜了。”
“歌是写给她的。”
“出道也是为了她。”
“我叫陆辞。”
“沈念歌是我女朋友。六年了。”
“我出来,是因为不想再看她一个人扛。”
全场。
爆了。
【第八章】
直播间实时在线人数在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三十秒内从三千万飙到了五千八百万。
服务器崩了两次。
弹幕彻底变成了一堵白墙,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有人截图整理了那几秒钟的弹幕高频词。
排名第一的是四个字:嫁了嫁了。
排名第二的是:铭盛完了。
排名第三的是:我单身我有罪。
方远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
“陆辞,你这个发言,信息量有点大。”
“不好意思,超时了吗?”
“倒没超,但是我的心脏有点超负荷。”
现场观众笑了。
但笑声很快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椅子摔倒的声音。
钱益铭从评委席后面站起来,一把推开了椅子。
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红。
那种憋到极致的、愤怒到失控的暗红色。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抖。“你这是蓄意诽谤!我铭盛娱乐培养了沈念歌六年,投入了上亿的资源,你一个无名小卒凭几张破纸就想毁掉我们?”
他的声音很大,但尾音发虚。
我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他。
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不需要接。
因为比我先开口的人不是我。
一个声音从观众席的某个方向传来。
不大,但现场收音很好。
每个人都听到了。
“钱益铭。”
所有人的头转向同一个方向。
观众席右侧通道的入口处,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女人正摘下口罩。
沈念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妆,素面朝天。
和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国民女神判若两人。
但所有人都认出了她。
因为那双眼睛。
红的。
不是化妆的红,是哭过的红。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沈念歌站在通道口,看着评委席上的钱益铭。
“二十三首歌。”她的声音哑但稳。“每一首的第一版demo都是陆辞凌晨三四点发给我的。每一版的修改都是他和我在电话里一句一句磨出来的。你知道的,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钱益铭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念歌,你冷静一下,这里是直播——”
“我知道是直播。”沈念歌的声音比他大了一个调。“五千万人在看,正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是我手机里保存的所有原始通话记录和聊天截图。六年的。从你告诉我‘以后对外就说歌是你自己写的,这样对你形象好’的那条消息开始,到上周你逼我发声明否认陆辞的那条消息为止。”
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现场的转播摄像机。
“要我读吗?钱总?”
钱益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摄像机的红灯全部亮着。
观众席鸦雀无声。
全国五千多万人盯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腿碰到了倒在地上的椅子,踉跄了一下。
“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那原始版权登记呢?”沈念歌打断了他。“铭盛用公司名义把这些歌注册了版权,但原始创作人写的是‘铭盛音乐团队’。这个团队是谁?你能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吗?”
钱益铭没说话。
因为那个团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陆辞。
现场有人开始鼓掌。
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了潮水。
钱益铭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树。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保安在导播的指挥下走过来。
“钱先生,请您配合一下,先离开评委席。”
钱益铭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因为冷。
这一刻他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六年前他觉得陆辞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隐藏的枪手。
六年后,这个枪手站在舞台中央,在五千万人面前,把他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他被保安引导着走向侧门的时候,背影是弯的。
西装的肩线耷拉着,皮鞋蹭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方远在旁边终于说了句正常的话。
“各位观众,我主持了十五年的节目,今天是信息量最大的一天。我需要缓一缓。”
全场笑了。
但笑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两个人身上。
舞台上的陆辞。
和观众席通道口的沈念歌。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
沈念歌的眼圈又红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她的口型。
四个字。
你真的疯了。
我对着麦克风笑了一声。
“可能吧。”
这一幕后来被剪了无数个版本,传遍了全网。
播放量最高的那一版,标题是:他为她写了六年歌没有署名,然后他站上舞台亲自署了一次名。
三天之内播放量破了两亿。
【第九章】
铭盛娱乐在直播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经历了什么,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晚铭盛的股价跌了九个百分点。
第二天开盘继续跌。
合作方集体撤资。
广告商连夜解约。
签约艺人有三个当天就发了解约声明。
行业协会介入调查。
钱益铭被董事会紧急约谈。
据说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领带歪了,眼底全是血丝。
但这些都是后话。
我当时在干什么呢?
我在吃火锅。
赵大壮非要请。
他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CEO当场社会性死亡,必须庆祝。
“你是真的狠。”他涮着毛肚,眼睛放着光。“钱益铭那个脸色,我这辈子忘不了。绿了白,白了红,红了又紫。比火锅的变色辣椒还精彩。”
“你涮你的毛肚。”
“还有你女朋友,不是,沈念歌。她最后那一出太绝了。掏出手机对着摄像机,我当时就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完了,铭盛这家公司可以准备丧事了。”
我没接话。
因为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出来。”
“我在吃火锅。”
“我知道,我在门口。”
我抬头看向火锅店的玻璃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女人。
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里面。
赵大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毛肚掉了。
筷子掉了。
下巴也快掉了。
“那是……那是沈念歌???”
“嗯。”
“她来火锅店了???国民女神来这种苍蝇馆子了???”
“你闭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念歌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但挡不住发红的眼眶和鼻尖。
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辛苦了”。
也不是“谢谢你”。
她说的是:
“陆辞,你那首歌里写的什么‘你转身的弧度我量过七百遍’。”
“嗯,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量的?”
“就随手一写,押韵。”
她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押韵?”
“对,七百和弧度押韵嘛。不对,好像不押。”
她盯着我。
帽檐下的眼睛又红了一层。
“你是故意的。”
“什么?”
“你每次说情话都要装作不是情话。”
“我哪有——”
“那你副歌最后一句‘该换我站到你前面了’是怎么回事?”
“陈述事实。”
沈念歌深吸了一口气。
“陆辞。”
“嗯。”
“你能不能正经一次?”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卫衣袖子太长了,手指只露出一点点。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听完第一首demo哭得一塌糊涂。
我伸手把她帽檐往上推了一下。
“进去吃火锅吧,壮子点了鸳鸯锅,不辣的那边没人碰。”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胸口。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火锅不是人话吗?”
“你刚才在五千万人面前说‘出道是为了娶她’,现在叫我吃火锅?”
“总得先吃饱再说后面的事。”
沈念歌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里带着哭腔、带着六年的委屈、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
她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欠我的。”
“嗯。”
“六年没署名,你欠我的。”
“嗯。”
“以后每首歌都署你的名字。”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说的娶我。”
“嗯。”
“什么时候?”
我低头看着她脑袋顶上的发旋。
“吃完火锅再说。”
她又拍了我一下。
但没松开。
赵大壮在里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内心的独白只有一句话。
“我赵大壮,单身二十七年,原来是有原因的。这个世界的狗粮配额,全被我室友一个人用完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铭盛娱乐正式宣布破产清算。
钱益铭因涉嫌商业欺诈和侵犯版权被立案调查。
据说他在被约谈的时候,还试图狡辩说“陆辞那些手稿是伪造的”。
结果调查人员拿出了邮件服务器的原始数据、录音studio的登入记录、以及铭盛内部八个员工的证词。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二十三首歌的原始创作者是陆辞。
钱益铭知情并主导了隐瞒行为。
他在办公室被带走的那天,据说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站起来。
秘书叫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
出门的时候经过走廊,两侧是铭盛签约艺人的海报。
最大的那张是沈念歌的。
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什么。
这些消息是赵大壮转给我的。
我当时在干什么呢。
我在给沈念歌的新专辑写最后一首歌。
这次不是替铭盛写的。
是以“作词作曲:陆辞”署名的。
沈念歌坐在我旁边,耳机塞着一只,听我弹demo。
“副歌再高半个调。”她说。
“高半个调你唱着累。”
“我能唱。”
“你上周刚查出来声带小结,医生让你少说话。”
“医生的话你倒记得清。”
“我记所有关于你的事都清楚。”
她扭过头看我。
我继续弹琴没看她。
沉默了几秒,她把耳机摘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速度很快。
然后立刻转回去装作若无其事。
“你干嘛?”我停下来。
“奖励你。”
“奖励什么?”
“奖励你说了句人话。”
我看着她红到耳根的侧脸。
低下头继续弹。
嘴角的弧度自己控制不住。
赵大壮从厨房端着两杯水出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又退回去了。
临关门前扔下一句话。
“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这是客厅,公共区域,我赵大壮也是有人权的。”
门关上之后,我听到他在厨房里对着手机说:“兄弟们,我现在住在国民女神和她男朋友的出租屋里,每天被迫吃狗粮,我的精神损失费谁赔?”
对面传来他哥们的声音:“你活该。”
一周后,沈念歌的新专辑发布了。
十二首歌。
词曲栏清清楚楚写着:陆辞。
每一首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录音时间、创作地点、修改次数。
像一份长达六年的创作日记。
专辑发布当天,全平台销量破了纪录。
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是这么写的:
“听了六年沈念歌的歌,今天才知道,每一首歌背后都站着一个叫陆辞的人。他藏了六年,只为了让她站在光里。现在他走到她身边了。这不是最好的情歌,这是最好的情书。”
我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沈念歌从背后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你看,全网都在磕我们。”
“嗯。”
“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你的袜子和我的袜子别晾在一起,我分不清。”
她拧了一下我的耳朵。
“陆辞。”
“嗯。”
“你之前说出道是为了娶我。”
“嗯。”
“你现在出道了。”
“嗯。”
“所以呢?”
我把最后一只袜子夹好。
转过身。
她站在阳台的阳光里,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太大了,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没扎,风吹过来搭在脸上。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等我把这张专辑的版税结了。”
“然后呢?”
“买个戒指。”
“多大的?”
“看版税多少。”
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阳光。
我看着她。
心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成就感,不是解压后的轻松。
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像写完一首歌,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
笔搁下来。
呼出一口气。
嗯。
署名了。
这一次,名字是我的。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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