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跪下的时候,在我们律所刚打完蜡的地砖上,滑出去半米。
十二年前,他笑我女孩读书无用。
是三叔卖了婚房,供我上了政法大学。
如今我成了顶尖律所的合伙人,二叔跪着求我,捞他那个进了看守所的宝贝儿子。
我只冷冷递上名片:
“咨询费一小时八千,先付钱,后叙旧。”
他还不知道,他儿子发遍全村的宣传册上,印着我的照片。
【第一章】
早上九点,律所大堂刚打完蜡。
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陪着华启集团的法务总监赵总从电梯里出来,话还没说两句,一嗓子炸了过来。
“周书禾!你给我出来!”
大堂里十几个人齐刷刷回头。
我也回头。
前台边上站着个男人,夹着人造革皮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皮鞋尖上还沾着泥。
我二叔,周守财。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刚打过蜡的地砖上,整个人往前一出溜,滑了半米,正好停在赵总的皮鞋跟前。
赵总往后退了一步。
前台小姑娘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虚:“先生,离婚咨询在三楼……”
“离什么婚!”二叔一把攥住我的裤腿,扯着嗓子嚎,“大伙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大律师周书禾!她亲堂弟被警察抓了,她眼皮都不眨一下!”
好几部手机举了起来。
赵总侧过脸,压低声音:“周律,家务事?”
“业务。”我说。
我低头看着二叔。
上一次他离我这么近,是十二年前。
那年八月,我拿着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老宅的八仙桌边上。
二叔叼着烟,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烟头顺手摁在桌面上,滋啦一声,烫出一个黑窟窿。
“女娃读书,就是往水里扔钱。读出来也是给别人家生孩子。”
满桌人都在笑。
他又灌了一口酒,拍着桌子说:“她周书禾要是能当上律师,我周守财把这张桌子嚼了咽下去!”
那天,只有三叔没笑。
三叔蹲在门槛上,把那张通知书捡起来,拿袖子一点一点蹭上面的酒渍。
蹭到烟头烫出的那个窟窿,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这学,我供。”
二叔笑得直拍大腿:“你拿啥供?拿你那三间婚房?”
三叔没吭声。
一个月后,他把刚盖好的三间瓦房卖了。
那是他在工地扛了六年水泥,给自己娶媳妇盖的房。
房子卖了,说好年底过门的秀英姐,也退了亲。
我扛着蛇皮袋去县城火车站那天,三叔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四千八百块钱,拿皮筋一沓一沓扎好。
“书禾,别回头,往前念。”
我就真的没回头。
本科,硕士,进律所,熬成合伙人。
十二年。
现在,二叔跪在我脚边,膝盖压着我们律所的地砖。
我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名片,弯腰,递过去。
“周先生,咨询费一小时八千,先付钱,后叙旧。”
大堂里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地一声。
二叔捏着名片,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是你二叔!”
“二叔也是客户。”
“一家人,你跟我谈钱?”
“谈。亲戚价,一小时一万二。”
“咋还涨了?”
“熟人,加钱。”
赵总低头看手机,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叔脸上的肉跳了两下,咬着牙掏出手机。
“扫就扫!我还能差你这点钱?”
前台小姑娘把收款码推了过去。
叮。
小姑娘看了一眼屏幕,抬头:“周律,到账八元。”
大堂安静了一秒。
二叔腰杆一挺:“名片上写的不就是八?”
“八千。”
“八千?你咋不去抢!”
“抢劫是犯罪,咨询不是。”
我转身要走。
二叔一把薅住我的西装下摆,嗓门劈了叉。
“宝根被抓了!警察说他非法什么存款!他就是帮乡亲们理理财,招谁惹谁了!”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我把衣摆从他手里抽出来,“刑事案子找刑事律师,我做公司业务。”
“你不管?”
“不管。”
他不嚎了。
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冲我咧开一口黄牙。
“行。那你三叔那十八万,也甭想要回来了。”
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二叔把那张八块钱的付款截图举到我眼前,晃了晃。
“你还不知道吧?你三叔攒了半辈子的钱,全放在宝根那儿了。”
【第二章】
我给三叔打电话。
响到第六声,他接了。
“书禾啊,咋这个点打电话,不上班?”
那头有鸡在叫,还有铁丝刮东西的声音。
“三叔,你是不是往宝根那儿投钱了?”
铁丝声停了。
“没有的事。”
“十八万。”
“你听谁瞎说的?”他咳了两声,“你忙你的,家里的事你别管。挂了啊,鸡要跑了。”
嘟嘟嘟。
我攥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三叔这辈子撒谎,只有一个毛病。
一撒谎就咳嗽。
我小时候偷吃供桌上的桃酥,他替我顶包,在奶奶跟前咳了一下午。
我推掉下午两个会,拎包下楼。
助理姜小满追进电梯,怀里抱着我的电脑包。
“周律,我跟你去。”
“家事。”
“你的家事,上热搜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二叔在大堂那一跪,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配的字是:顶尖律所女合伙人,亲叔叔下跪求救,她只要钱。
点赞两万。
评论区第一条:这么冷血,也配当律师?
我把手机还给她。
“走吧。”
三个半小时后,车开进周家庄。
二叔家那栋二层小楼门口,挤满了人。
铁门上被人泼了一片红油漆,顺着门缝往下淌。
王婶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刘大爷拄着拐棍,一下一下砸铁门。
“周守财!你出来!那是我的棺材本!”
二婶在院子里头喊:“砸啥砸!钱又不是我家拿的!”
我刚推开车门,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周书禾回来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下一秒,人全涌了过来。
刘大爷冲在最前头,从棉袄里掏出一本彩印小册子,啪地拍在我车窗上。
“书禾,你给大爷说句实话,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我低头。
册子封面上,是我。
准确点说,是我的脑袋。
我律所官网上那张证件照,脑袋被抠下来,拼在一个穿法官袍的身子上。
左手攥着法槌,右手托着一根金条。
头顶一行烫金大字:书禾财富,有法护航。
脚底一行红字:全国十佳大律师、清华大学法学博士周书禾亲笔担保,年化百分之三十六,稳赚不赔。
姜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周律,你啥时候考的清华?”
“没考上。”
刘大爷的拐棍抖得厉害。
“大爷就是看见你这张照片,才把钱拿出来的。你是咱村头一个大学生,大爷信你。”
王婶也挤过来,眼圈通红。
“还有你三叔!你三叔都投了,我们还能不信?”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整页只有一张照片。
三叔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手里举着一本存折,冲镜头笑得满脸褶子。
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投资人代表周守田,自家娃办的事,我把侄女的嫁妆都放进来了。
【第三章】
三叔住在村东头的老仓房里。
十二年前卖了婚房,他就搬进了这儿。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补鸡笼。
看见我,他手里的铁丝一抖,扎进了指头肚。
血珠子冒出来,他往裤腿上一抹,站起来。
“你,你咋回来了?”
我没说话,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他眼前。
三叔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念叨:“我给你下碗面,你开了一路车……”
“三叔。”
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挂面,半天没往锅里下。
“那存折上的钱,是干啥的?”
“攒着玩的。”
他咳了一声。
我走到八仙桌前,拉开抽屉。
奶奶走后老宅拆了,二叔嫌这张桌子烫了个洞,晦气,不要。三叔把它扛回了仓房。
抽屉里,躺着那本存折。
塑料皮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胶布上是三叔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书禾嫁妆。
存款记录一页一页往下排,五百,八百,一千二,最多的一笔三千。
最后一行,取款,十八万整。
余额,三十七块六。
我的手指按在那个数字上,按得指甲盖发白。
“谁让你取的?”
三叔还是背对着我。
“你二叔说,宝根那公司有你担保,放一年,利息就有六万多。等你结婚,三叔能给你陪送一辆小车。”
他终于转过身,眼睛不敢看我,盯着我的皮鞋。
“城里姑娘出嫁,娘家都陪车。你爸走得早,你妈改嫁去了外省,你没娘家。三叔就是你娘家。”
灶台上的水开了,锅盖被顶得哐哐响。
没人去管它。
“那张照片呢?”
“宝根来签合同那天,说留个纪念,让我举着存折拍一张。”三叔搓着手上的血口子,“我哪知道他印出去了。王婶她们,是看见了我,才投的钱。”
“所以你不敢告诉我。”
“你是大律师。”三叔的声音低下去,“这事沾上你,丢人。”
我低头看那张八仙桌。
桌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是十二年前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
窟窿上面,压着一张打印纸。
是我们律所官网上,我的个人介绍页。
三叔不会用电脑,不知道托谁打印的,纸边都卷了毛。
我的证件照,正好盖住那个窟窿。
我的嗓子眼堵得发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同一张照片。
三叔拿它压桌子。
宝根拿它骗钱。
院子外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滋啦一阵电流声,是村支书老韩,听着有点不情愿。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今晚七点,村委会大院开会。周守财同志说了,周书禾要给大伙一个说法。”
喇叭停了一下,又换成二叔的声音,凑得太近,震得喇叭嗡嗡响。
“钱是她担保的!今晚她不还钱,谁也别想走!”
【第四章】
我后来才知道,那本宣传册,二叔一页都没翻过。
他不爱看字,册子拿回家,就垫了麻将桌腿。
直到那天下午,王婶拍着册子堵在他家门口,二婶戴上老花镜念给他听,他才知道上面印的是我。
二婶后来在直播里说漏了嘴。
她说,念完那一页,你二叔在屋里转了三圈,一拍大腿,说这下宝根有救了。
晚上七点,村委会大院。
院子里扯了一盏大灯泡,飞蛾一圈一圈往上撞。
投了钱的二十三户全来了,看热闹的也来了,板凳不够,后头的人站着。
二叔坐在最前排正中间,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二婶挨着他,怀里搂着个保温杯。
我一进门,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二叔吐掉瓜子皮,站起来,冲大伙一摊手。
“人来了。大伙心里都有数,宝根一个初中没念完的娃,懂啥理财?他就是给他姐跑腿的!”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
“书禾才是大老板!宝根替她背锅进去了!”二叔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一年挣好几百万,三百二十万对你就是毛毛雨!你把钱还上,让大伙给宝根写个谅解书,这事就了了!”
二婶跟着抹眼泪:“我们宝根冤啊……”
王婶站起来:“书禾,你二叔说的是真的?”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三叔站在我身后,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抬脚就要往前冲。
我抬手,拦住了他。
“小满。”
姜小满把平板电脑举起来,屏幕对着人群。
上面是我们律所官网,我的个人主页。
“大伙看这张照片,再看册子上这张。”我把宣传册举高,“一模一样,连我耳朵边上那根没梳服帖的头发都一样。照片右下角,还有我们律所的水印,被裁掉了一半。”
前排几个人凑过去看,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是。”
“第二。”我翻到担保书那一页,“这上面的签名,签的是周书和。和平的和。”
我走到院子里那块黑板前,捏起一截粉笔,写下我的名字。
周书禾。
禾苗的禾。
“我在自己名字上写错字的可能,比我二叔吃桌子还小。”
后排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有人接了一嗓子:“守财,你那年说书禾当上律师你就吃桌子,吃了没?”
院子里哄堂大笑。
二叔的脸从红涨到紫。
“第三。”我把册子翻回封面,“律师不穿法官袍,不拿法槌。拿法槌的是法官。我要是敢穿这身出去拉存款,第一个进去的是我。”
“第四,我本科在政法大学,硕士也在政法大学。清华没要我。”
姜小满在我身后补了一句:“这是真的,我查过。”
我转过身,看着二叔。
“二叔,我就问两件事。宝根上个月新提的那辆车,挂在谁名下?县城锦绣花园那套房,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
二叔嘴里的瓜子壳卡住了,呛得直咳。
刘大爷的拐棍啪地杵在地上。
“守财,你说话!”
二叔一脚踹开凳子,梗着脖子吼:“我养了她六年!吃我的穿我的,现在翅膀硬了反咬一口!”
“你养我?”
我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
“我爸在工地上摔下来那年,赔了八万块,是你替我保管的。你家那栋二层小楼,一楼的砖,是我爸拿命换的。”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
只剩飞蛾撞灯泡,啪,啪。
老韩书记低下头,猛吸了一口烟。
他记得。
全村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
二叔的嘴唇哆嗦着,抄起手边的凳子往地上一摔。
凳子腿断了一根。
“你们等着!”
他拽起二婶,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半夜十二点,我在三叔的仓房里改合同。
姜小满从隔壁冲过来,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周律,出事了。”
二叔的抖音账号,发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里,他跪在我们律所大堂,我站着,递名片。
原声被剪掉了,配了一段哭腔的音乐。
标题是:女律师坑光全村养老钱,亲叔叔跪地求她放过亲弟弟,她只说了一句,先付钱。
点赞,四十七万。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未接来电三十一个。
律所主任顾平川一个人打了九个。
我回过去,他第一句话是:“书禾,律协来电话了。”
“谁投诉的?”
“周守财。实名举报你参与非法集资,附了那本宣传册。”顾平川顿了顿,“华启那边也来问了。赵总那个并购项目,你先交给老许。”
“顾主任,那个项目我跟了八个月。”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网上骂成这样,客户要避嫌,所里也要避嫌。你先把自己摘干净。”
电话挂了。
我坐在三叔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几只鸡刨土。
八个月。
每天睡四个钟头,交易文件改了三十七版。
一个电话,没了。
三叔端着一碗荷包蛋出来,蹲在我旁边。
“书禾,要不,三叔那钱不要了。”
“不行。”
“你那工作要紧……”
“三叔。”我接过碗,“那钱是给我攒的。给我攒的钱,我就有资格去要。”
三叔愣了愣,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
上午十点,二婶开了直播。
地点在县看守所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跪在水泥地上,对着手机哭得一抽一抽。
“家人们,我儿子是替他姐背锅的啊……他姐是大律师,有钱有势,我们老百姓斗不过啊……”
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五千,一万,三万。
礼物刷了一屏。
姜小满抱着手机,看得直咬后槽牙。
看着看着,她突然噗了一声。
“周律,你看弹幕。”
弹幕密密麻麻往上滚。
阿姨,你擦眼泪那只手上的金镯子,得有五十克吧?
旧棉袄配金镯子,这穿搭我学不来。
后面那辆车是你家的吗?那个蓝白标我认识。
二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赶紧把袖子往下拽。
袖子太短,拽不住。
她干脆把手背到身后,接着哭。
哭了十分钟,礼物不涨了。
她吸吸鼻子,从身后拎出一篮子鸡蛋。
“家人们,自家养的土鸡蛋,一块五一个,下单就是帮我儿子请律师……”
姜小满笑得从板凳上滑了下去。
我笑不出来。
弹幕在笑,可那条四十七万赞的视频还在涨。
律协的调查函,已经躺在我邮箱里了。
下午三点,我在县城一家快捷酒店里写情况说明。
姜小满在旁边整理证据:官网网页存档,照片原图的拍摄信息,我近三年的银行流水,村里人手里的二十三本宣传册。
写到第六页,三叔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头很吵,有二叔的声音,还有凳子腿刮地的吱嘎声。
三叔的嗓子发紧。
“书禾,你二叔说,你要被抓了。”
“没有的事,三叔你别……”
“他说我按个手印,你就没事了。”
“三叔,别按!”
电话断了。
【第六章】
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打到第三遍,通了。
没人说话。
听筒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三叔把手机揣进棉袄兜里,忘了挂。
我按下录音键,抓起车钥匙往楼下冲。
县城到周家庄,四十分钟。
二叔的声音隔着一层棉袄,闷闷地往外冒。
“老三,这个叫谅解书,你签了,宝根就能轻判。这张是收条,写你钱已经拿回来了。警察一看,就不追了。”
“我钱没拿回来。”
“宝根出来了,把县城那房子一卖,还能少了你的?”
“那书禾呢?”
“书禾的事,我去网上给她说清楚。你要是不签,警察查到最后,头一个抓的就是她。”
“我给书禾打个电话问问。”
“问啥问!”二叔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她电话早被警察监听了!你一打,就是串供!”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听筒里静了很久。
然后是印泥盒子拧开的声音。
“三叔!”我冲着手机喊,“三叔你听见没有!别按!”
隔着棉袄,他听不见。
“老三,你这辈子图啥?不就图她好?”
“我再想想。”
“还想啥?她要是进去了,律师证就没了!你卖房供她念的书,全白念!”
我闯了两个黄灯。
我冲进院子的时候,三叔的大拇指,正悬在那张纸上。
红印泥糊满了指头肚。
他的手在抖,往下落了一寸,又停住。
“三叔!”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二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摁。
红手印,结结实实。
二叔抽走那两张纸,对折,塞进怀里,冲我咧嘴一笑。
“来晚了,大律师。”
三叔看看纸,又看看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书禾,你没事?你二叔说……”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我的脸了。
我没看他,盯着二叔。
“东西拿出来。”
“凭啥?他自己按的手印,白纸黑字。”
“骗来的手印,抓着手腕摁的手印,到了警察那儿,都不作数。”
我举起手机,按下播放键。
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
宝根出来了,把县城那房子一卖,还能少了你的?
她电话早被警察监听了,你一打,就是串供。
二叔的笑僵在了脸上。
脸色从红到白,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突然扑过来,伸手抢我的手机。
三叔挡在了我前面。
他比二叔矮半个头,瘦得一身骨头,就那么张开两条胳膊,挡在我跟前。
二叔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砸向八仙桌。
哗啦一声。
桌面那块玻璃,裂了。
裂缝从桌角一直劈到中间,正好劈过我那张证件照的脸。
三叔低头,看了一眼。
他推开二叔,一点一点站直了腰。
“周守财。”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三叔叫二叔的大名。
“你笑书禾念书,我认了。你哄走我的钱,我也认了。你拿书禾骗我,不行。”
他伸出那只沾着红印泥的手。
“纸,拿出来。”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胸口,忽然又笑了。
“行啊老三,你也硬气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当着我们的面撕了个粉碎,往天上一扬。
“撕了!反正也没用了!”
碎纸片落了三叔一头。
二叔拍拍手,凑到我跟前,压低嗓子。
“你有录音又咋样?县城那套房,前天下午,过户了。”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接待我的是孙警官,四十来岁,眼袋耷拉到颧骨。
他翻着那本宣传册,翻到我脑袋拼在法官袍上那页,嘴角抽了一下。
“周律师,这身行头,挺威风。”
“孙警官,我来报案。”
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摆上他的办公桌。
第一份,我被冒用身份和肖像的证据。官网原图,网页存档时间,宣传册上被裁掉一半的水印。
第二份,我近三年的全部银行流水。书禾财富这家公司,没往我账上打过一分钱。
第三份,三叔和村里二十三户人的收据复印件。
我把三叔那张抽出来,指着右下角。
“您看这儿。”
介绍人一栏,签着三个字:周守财。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介绍费百分之三,已付。
“二十三张收据,二十一张的介绍人,都是他。”
孙警官的眼皮抬起来了。
“第四份。”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昨天下午,我二叔亲口说的话。”
录音放完,孙警官一声没吭,转身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锦绣花园三号楼二单元,原产权人周守财。”他盯着屏幕,“三天前过户给刘大强。成交价,一块钱。”
姜小满没忍住:“一块钱?比他扫的码还少七块。”
孙警官看了她一眼。
“宝根是四天前刑拘的。”我说,“第二天,他爸就把房子一块钱过户给了小舅子。”
“转移涉案财物。”孙警官把屏幕转过来,“房子跑不了,今天就去办查封。二十一户的介绍费,也够请他来坐坐了。”
他起身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周律师,你这些材料,比我们自己整理的还全。”
“我是律师。”我说,“也是受害人的家属。”
下午四点,县公安局发了一份情况通报。
里面有一句:经查,宣传材料中所涉律师周某,系被冒用身份及肖像,与本案无关。
晚上八点,律协回了函,投诉与事实不符,不再调查。
晚上九点,顾平川打来电话。
“书禾,华启那个项目,赵总点名要你回去。”
“老许呢?”
“老许把交易文件第四版当成终版发过去了。”顾平川在那头咳了一声,“赵总说,还是周律靠谱,起码她不会把自己名字签错。”
我笑了。
这几天,头一回笑出声。
网上也翻了。
那条四十七万赞的视频底下,置顶评论换成了:所以下跪这位,就是拿提成的介绍人?
第二条:一块钱过户,叔,你这操作比你儿子还野。
第三条:只有我关心阿姨的鸡蛋发货了没?
赵总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周律,集团下个月法务培训,想请你讲讲身份被冒用怎么维权。
后面又跟了一句。
按小时算,一小时八千,我们先付钱。
第二天,二叔收到了传唤。
第三天上午,前台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
“周律,你二叔又来了。”
“又跪了?”
“没跪。”小姑娘顿了顿,“他扛着一面锦旗。”
【第八章】
锦旗是大红的,坠着金流苏,比二叔还高一截。
上面八个大字:铁面无私,侄女威武。
二叔扛着它站在大堂正中间,腰弯得快成九十度。
“书禾,二叔给你送锦旗来了。”
大堂里的人又齐刷刷回头。
有人小声说:“又是他。”
我站在电梯口,没动。
“二叔,有事说事。”
“先付钱,二叔懂规矩。”
他把锦旗靠在前台上,从人造革皮包里往外掏钱。
一沓五十的,一沓二十的,一沓十块的,最后哗啦倒出一大把钢镚。
钢镚滚了一台面,有两个蹦到地上,骨碌碌滚到赵总那天站过的地方。
前台小姑娘看看那堆钱,又看看我。
“周律,点吗?”
“点。”
点钞机响了五分钟。
钢镚是姜小满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数的。
“周律,八千,一分不少。”
二叔搓着手,冲我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会议室里,二叔一坐下就抹眼泪。
“书禾,我就拿了点介绍费,不犯法吧?”
“明知是非法集资,还帮着拉人、拿提成,可以按共犯处理。”
“我不知道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都是宝根干的,我啥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宝根刑拘第二天,就把房子一块钱过户给你小舅子?”
二叔噎住了。
“那,那是你二婶的主意!”
“二婶说是你的主意。”
“她放屁!”
“她在直播里说的,回放还在。”
二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张脸,往前探着身子。
“书禾,说到底都怪你三叔。他要是不投,王婶她们也不投,宝根也弄不了这么大……”
“二叔。”我看了一眼手表,“你还剩四十分钟。拿来骂三叔,不划算。”
他终于闭了嘴。
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抖,抖得椅子腿嘎吱嘎吱响。
“你说,咋办?”
“主动投案,如实供述,退赃退赔。你那百分之三的介绍费,九万六千块,全吐出来。宝根那边,钱能追回来多少,决定他判多少。”
“那房子……”
“查封了。”
“车呢?”
“扣了。”
“那宝根手里还剩多少钱?”
我把一沓打印纸推过去。
“宝根这一年,在一个叫甜心小鹿的女主播那儿,刷了八十七万礼物。”
二叔盯着那张纸。
盯了很久。
“八十七万……”他喃喃,“够盖三栋楼了……”
“如果查实他拿集资款挥霍,罪名可能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变成集资诈骗。”我说,“那是另一个量刑档。”
二叔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扑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书禾,你借二叔点钱,先把乡亲们的钱垫上,让他们写谅解书……”
“可以借。”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年化百分之三十六,你最喜欢的数。”我想了想,“哦,不对,超过法定上限,法院不支持。那不借了。”
姜小满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周律,还剩五分钟。”
二叔松开我的手,瘫回椅子里。
他忽然哭了,鼻涕往下淌,一把一把往裤腿上擦。
“我图啥啊……我这辈子,不就图有个儿子……”
我没递纸巾。
纸巾不在服务范围里。
五分钟到了,我起身开门。
二叔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眼珠子通红,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书禾,你别光记着我的不是。”
“你三叔当年卖那三间房,钱来得那么快,你知道是谁买的?”
他凑近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是我。挂在你二婶她弟名下,三万八,半价。”
“你上大学的钱,有一半是我掏的。论起来,你还得管我叫一声恩人。”
【第九章】
二叔走了,我在律所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
然后给老韩书记打了个电话。
老韩在那头叹气:“那三间房,这些年一直租给村口开小卖部的老冯。租金,是守财收的。”
三万八,半价。
三叔那年把房子卖得那么急,买家一分价都没还,他还跟我说,是遇上了好人。
那个好人,在饭桌上跟着笑我女孩读书无用。
晚上九点,三叔打来电话。
他压着嗓子:“书禾,你二叔把七叔公请来了。”
七叔公八十六了,周家辈分最高。
二叔没去投案,搬来了他。
只有一个目的。
逼三叔撤案。
我连夜开车回村。
仓房里挤了七八个本家长辈,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七叔公坐在八仙桌上首,拐棍横在腿上。
二叔坐在他旁边,脸上泪痕还没干,手里稳稳当当端着一杯茶。
三叔一个人站在墙角。
七叔公咳了一声:“守田,宝根是周家唯一的孙子。他要是进去了,周家这一支,就断了。”
二叔接话接得飞快:“书禾一个丫头,早晚要嫁出去,她算周家什么人?老三,你为了一个外人……”
“七叔公。”
我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全扭过头。
“我爸是周家老大,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走到八仙桌前,“周家这一支,断不了。”
七叔公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在二叔对面坐下。
桌面那块裂了的玻璃还没换,裂缝正好横在我们俩中间。
“二叔,你上午付过钱了。”我说,“现在,叙旧。”
二叔愣住了。
我伸出手指,敲了敲玻璃底下那个黑窟窿。
“十二年前八月,你在这儿烫了个洞,说女娃读书是往水里扔钱。”
“我爸那八万块赔偿款,你保管了十九年,盖了你家一楼。”
“三叔那三间婚房,你托小舅子半价收走,转手租给老冯,收了十二年租金。”
“三叔给我攒了十二年的嫁妆,十八万,你从里头抽了百分之三,五千四。”
我每说一句,屋里就有一个人把烟掐了。
说到最后一句,七叔公的拐棍,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二叔的手开始抖,茶泼了一桌子。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说完了?说完了又咋样?你还能把你亲叔叔送进去?”
他扭头冲墙角吼:“老三!你今天不撤案,我就……”
巴掌抡了起来。
院子外头,警笛响了。
红蓝灯光从窗户纸上扫过去,扫过二叔举在半空的那只手。
孙警官带着两个民警进门,亮了一下证件。
“周守财,传唤你两次不到,今天依法拘传。”
二叔的手慢慢放下来,嘴角硬扯出一个笑。
“孙警官,误会,我正要去……”
“还有个事,通知你一声。”孙警官看着他,“周宝根昨天晚上交代了。”
二叔的笑停在了脸上。
“他说,村里的人是你拉的,百分之三的介绍费是你定的。他一开始只想借个十来万周转,是你跟他说,乡亲们的钱好拿,要干就干大的。”
“不可能。”
“房子一块钱过户,他也说是你的主意。”
“不可能!”二叔的嗓子劈了,“宝根不会!宝根是我儿子!”
“宣传册上用周律师的照片,倒是他自己的主意。”孙警官顿了顿,“他说,从小到大,全村都拿书禾姐压他。他就想让大伙看看,书禾姐也得给他打工。”
屋里没一个人出声。
七叔公把拐棍往地上一搁,转过脸去。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八仙桌上。
“是,是他妈惯的……都是他妈惯的……”
没人接他的话。
二婶这时候从院外冲进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那只金镯子。
“我退!镯子我卖了退!孙警官,别带他走!”
她扑通跪在门槛上,嚎得满院子都是回声。
二叔看看她,看看我,又看看墙角的三叔。
嘴唇一直在动。
“我图啥……我这辈子图啥……”
他忽然转过身,两只手扒住八仙桌的桌沿,张嘴就啃了下去。
咯嘣一声。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二叔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门牙崩了半颗,两只眼睛发直。
“书禾,二叔吃……二叔把桌子吃了……你让宝根出来……”
他低下头,还要啃。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他的腿软得站不住,两只脚在地上拖,嘴里还在念叨。
“宝根不会的……宝根不会的……”
被架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掸掉桌沿上的木头渣子。
“二叔,桌子不用你吃。”
“这张桌子,三叔还要用。”
【第十章】
二叔进去以后,村里清静了半个月。
二婶卖了金镯子,又把家里那台新冰箱拉去二手市场,凑齐九万六,交到了经侦大队。
刘大强自己跑去公安局,把锦绣花园那套房的房本拍在孙警官桌上。
“那一块钱我不要了!你们爱咋封咋封,别扯上我!”
孙警官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见过退得最快的一块钱。
宝根的案子移送了检察院,罪名改成了集资诈骗。
甜心小鹿那边,警察也在追。
我约刘大强在村口小卖部见了一面。
就是三叔那三间房。
老冯已经搬走了,墙上还留着一圈货架的印子。
刘大强一见我,腿肚子就打转。
“周律师,我姐夫那些事,我真不知道……”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把一份买卖合同推过去,“这三间房,我们买。”
“多少钱?”
“按市价,十五万。”
刘大强愣住了:“你,你不压价?”
“当年有人压过一回了。”
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名字写歪了两回。
合同上,买方那一栏,我写的是周守田。
三叔拿到那张证,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用大拇指来回蹭证上自己的名字,指甲缝里那点红印泥,还没洗干净。
“书禾,这钱……”
“你那四千八,我还没还呢。”
“那才几个钱。”
“那是我第一年的学费。”
他不说话了,转过身,拿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又咳了一声。
搬家那天,村里来了好些人帮忙。
刘大爷拄着拐棍在门口指挥,王婶送来一筐鸡蛋,说是二婶直播剩下的,没人下单。
八仙桌是三叔自己扛进去的。
玻璃换了块新的。
玻璃底下,压着我那张重新打印的个人介绍页,边角平平整整。
证件照底下,还是那个黑窟窿。
桌沿上,多了一排牙印。
我说找人磨平,三叔不让。
“留着。”他说,“等你二叔出来,让他自己瞅瞅。”
晚上,三叔煮了两碗面。
他把我那碗放在桌上,碗底正好压住那个黑窟窿。
手机响了。
是二婶。
她在那头吞吞吐吐:“书禾,你二叔托他的律师带话,说,说想再找你咨询一回。”
“行。”
“他问,能不能先付八块?”
三叔端着碗,抬眼看我。
“八块钱,够咨询三秒钟。”我说。
“三秒钟能说啥?”
“够说一个字。”
“啥字?”
“认。”
我挂了电话。
面的热气扑在玻璃上,糊住了我那张证件照。
三叔伸过手,拿袖子在玻璃上蹭了蹭。
十二年前,他就是这么蹭那张通知书的。
“吃面。”他说,“吃完,三叔接着给你攒嫁妆。”
“三叔,你先攒你自己的彩礼吧。”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咳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
“三叔,你咳嗽了。”
“面呛的。”
他又咳了一声。
院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守田,听说你搬回来了?我给你送点腌菜。”
三叔筷子上的面,啪嗒掉回了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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