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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49:32

未婚妻给男闺蜜签了手术同意书。

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丈母娘一通电话打过来,催我去医院垫两万块医药费。

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

没带银行卡。

带了一份退婚协议。

签完字那一刻,整条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然后院长来了。

他不是来轰我的。

是来喊我程总的。

丈母娘的脸,比手术室的无影灯还白。

【第一章】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接到丈母娘刘桂兰的电话。

“小程啊,你赶紧来一趟市第一人民医院,韩宇在做手术呢,医院催缴费,还差两万,你先垫上。”

注意她的措辞。

不是借。

不是商量。

是垫。

在刘桂兰的认知体系里,我程远的定位从来不是什么未来女婿。

是提款机。

区别在于,提款机好歹还有个每日限额。

“妈,韩宇做手术,为什么找我垫钱?”

手里的笔没停,我刚在一份收购合同的尾页签了字,墨迹还没干。

“你傻啊?诗琪在医院照顾人呢!她一个女孩子手里能有多少钱?你是她未婚夫,过来搭把手怎么了?”

刘桂兰的嗓门抬了半度,理直气壮。

好,讲道理。

韩宇是谁?

赵诗琪的男闺蜜。

一个认识了八年的男闺蜜。

一个能半夜打电话,赵诗琪立马打车去安慰的男闺蜜。

一个她手机里存了三千多条聊天记录,却跟我说普通朋友的男闺蜜。

呵。

普通朋友做个阑尾炎手术,我未婚妻跑去当家属。

然后让我这个真正的未婚夫来买单。

换成人话翻译一下:我未婚妻给另一个男人当老婆,让冤大头付账。

我没发火。

因为二十分钟前,陈阳已经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陈阳是我兄弟,从小玩到大的那种。准确地说,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知道我家底的人。

照片拍的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十二楼的走廊。

赵诗琪坐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件男人的深蓝色外套。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几个大字:家属等候区。

陈阳附了一条语音,八秒钟。

“哥,你赶紧来吧。你未婚妻在医院给别的男人当家属呢。你再不来,下回她就该给人签病危通知书了。”

我没回他。

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份退婚协议书。

三个月前就让法务部拟好了。

只差一个合适的场合。

现在,场合有了。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路上,刘桂兰又打来两通电话。

第一通:“你到哪了?快点!”

第二通:“程远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我让诗琪跟你分手!”

分手。

这俩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报喜没什么区别。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

B2层,一个角落的位置。

这家医院我还是头一次来。

以后大概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当然,后来发现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因为这家医院后来变成了我的。

不过,那是后话。

【第二章】

外科住院部在十二楼。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白发冷。

护士站有两个年轻姑娘在低头写病历,偶尔抬眼扫一下来往的人。

我目光往走廊尽头扫了一圈。

看到了赵诗琪。

她靠在墙边,低头刷手机。

手边的塑料椅上放着那件深蓝色男款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嗯,比叠我衣服还用心。

她旁边站着刘桂兰,正冲着一个护士说话,嗓门不小。

“手术快结束了吧?你们这缴费能不能缓一缓?家属马上就到……”

家属马上就到。

好一个家属。

我走过去。

赵诗琪先看到我,眼睛一亮,然后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程远,你来了?”

“嗯。”

刘桂兰转身,上下打量我一眼。

第一句话不是辛苦了。

不是谢谢你来。

是:“卡带了吧?二楼缴费窗口,还差一万八,快去。”

好家伙。

电话里说两万,现在变一万八。

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垫了两千,还是刘桂兰自动做了个抹零。

我没动。

“手术同意书谁签的?”

赵诗琪的眼神闪了一下。

刘桂兰皱眉:“问这个干什么?赶紧缴费去!”

“我问一下。谁签的手术同意书。”

赵诗琪咬住下嘴唇,声音低了一截:“我签的。”

“以什么身份?”

安静了两秒。

走廊那头一个推输液架的大爷慢悠悠地经过,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赵诗琪的目光飘到墙角:“他没有别的家属在本地,我只是帮个忙……”

“以什么身份。”

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护士站的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了头。

刘桂兰不耐烦了,嗓门又高了一度:“签个字而已,程远你别在这磨叽了!人家韩宇还在手术台上躺着呢!”

我转身走向护士站。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十二楼今天下午做手术的患者韩宇,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人填写的是什么关系?”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赵诗琪,低头点了几下电脑。

“您是患者什么人?”

“他未婚妻的未婚夫。”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旁边那个矮个子护士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假装翻病历本。

“呃……签字人赵诗琪,关系栏填写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赵诗琪,用一种职业性的平静把话说完了:

“配偶。”

走廊突然安静了。

连日光灯管都好像嗡了一声。

配偶。

赵诗琪在韩宇的手术同意书上,家属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我回过头。

赵诗琪的脸在三秒之内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惨白,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都自愧不如。

“程远!我可以解释!”

她嗓子一紧,声调上扬了半度。

“那个关系栏只有直系亲属和配偶才能签字,韩宇在本地没有家人,我只是为了让手术顺利进行才……”

“那你填配偶的时候,”我说,“有没有想起来你还有个未婚夫?”

赵诗琪张了张嘴。

眼圈泛红,嘴唇开始哆嗦。

刘桂兰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行了行了!你纠结这个干什么!不就一张表吗!现在最要紧的是去缴费!你到底去不去?!”

手术室里正在给别的男人开刀。

签字栏写的是她女儿的名字,关系是配偶。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我去不去缴费。

好。

我低头看着她掐在我胳膊上的手,再抬头看她的脸。

刘桂兰这张脸我看了两年。

从订婚第一天到现在,表情切换的速度超过这医院所有的仪器。

需要钱的时候喊小程,不需要的时候叫哎那个谁。

高兴了叫一声儿子,不高兴了你就是外人。

两年了。

够了。

“妈,”我说,“您说得对。该签字了。”

【第三章】

刘桂兰以为我想通了。

她的脸立刻松了下来,眉头舒展,嘴角牵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食指往楼梯口的方向一指:“赶紧的!下二楼,缴费窗口往左拐。”

我没往那个方向走。

我拎起手提包,拉开拉链。

刘桂兰探过头来看。

赵诗琪也看过来。

护士站的两个姑娘同时探了一下脖子。

走廊对面那个推输液架的大爷又折回来了,拖着支架站在三米外,一脸津津有味。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掏银行卡。

或者掏手机,准备扫码。

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A4纸。

白底黑字。

平整地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退婚协议书。

五个字,标题加粗,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赵诗琪看到那五个字的瞬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墙上。

“程远……你什么意思?”

刘桂兰的大脑卡了两秒钟。

两秒之后,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程远!你搞什么!”

我没搭理。

从包里掏出笔,拧开笔帽。

在甲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远。

两个字,三笔到底。

然后把笔递给赵诗琪。

“乙方栏,签一下。”

赵诗琪不接。

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程远,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和韩宇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关系,在手术同意书上写配偶。”

“那是因为没有别的选项,我只能……”

“有。”我打断她,“手术同意书上有委托代理人和其他关系两个选项。你也可以让韩宇提前联系他的家人来签。”

赵诗琪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刘桂兰冲过来伸手就要抢那份协议。

“这是什么东西!我不同意!你不许退婚!”

她的手够过来,我侧身让了一步。

“刘阿姨。”

我换了称呼。

不叫妈了。

刘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您女儿给另一个男人签了配偶,在医院以家属身份陪护照顾。这种情况,别说退婚。换成已经领了证的,也够走起诉离婚的流程了。”

“你!”

刘桂兰的食指戳到我鼻尖前面五厘米的位置,手指尖在抖。

“程远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打工的吗!我女儿跟你订婚是给你脸了!”

打工的。

呵。

这个评价倒也不算全错。

我确实在上班。

只不过上的是自家的班。

但这事现在不重要。

“缴费的事情你们找韩宇的家属解决。”我把退婚协议的复印件放在台面上,“诗琪,什么时候想签了,联系我的律师。号码在协议最后一页。”

说完,我拎起包,准备走。

赵诗琪突然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程远!你不能走!我们说好了年底结婚的!你不能因为一张纸就……”

“你在那张纸上签配偶的时候,婚期就已经作废了。”

我看着她的手,没用力甩,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她的手指凉得厉害。

指尖上还残留着紧握那件深蓝色外套时留下的褶皱印子。

可笑。

这双手在两个小时前替另一个男人签了配偶二字,现在却想抓住我。

刘桂兰见硬的不行,一秒变脸,换上了一副慈母样。

“小程啊……妈刚才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诗琪就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嘛,吵架很正常,你们两个谈了三年了,不能因为……”

“刘阿姨,”我看着她,“三十秒前你还说我是个打工的,现在又喊我小程。这个切换速度,整个医院的仪器加起来都赶不上您。”

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是护士站那个矮个子姑娘。

她发现我看过去,赶紧低头,用力咳了两声,假装嗓子痒。

她旁边的同事用病历本挡着脸,肩膀在抖。

那个推输液架的大爷一拍大腿,回头对后面走来的老伴说:“老伴儿你快来!这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老伴拽着他的袖子往病房方向拉。

大爷一步三回头。

这出戏的观众越来越多了。

刘桂兰的脸红一阵紫一阵,五官都快拧到一块去了。

赵诗琪蹲在地上,妆彻底花了。

眼线沿着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跟水墨画遇上了水龙头似的。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快,咔咔作响。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护士长打扮,一个年轻人拿着平板电脑。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定住了。

他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

“程……程总?”

整层楼,再一次安静了。

【第四章】

来的人叫孙明德。

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五年,一把手的位置坐了六年,是那种在医疗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

此刻,这位老江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淡定。

三周前,我名下的程瀚投资集团刚完成了对这家医院的控股收购。

交割手续办完的当天,双方在签约仪式上见过一面。

我坐主位,他坐在对面,笑容恭敬,握手用了双手。

显然,他记性不错。

“程总,您……您今天是来视察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他说这话的同时,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带。

“不是视察。”我说,“处理点私事。”

“私事?”

孙明德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偏过去。

护士站台面上的退婚协议还摊着。

白纸黑字,五个大字朝上。

他眨了眨眼睛,迅速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那……程总您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但是这两声程总已经够了。

赵诗琪的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塑料椅上。

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划出两道白印子。

刘桂兰的大脑正在进行有史以来最高强度的一轮运算。

我看得出来。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三圈。

第一圈:程远,打工的。

第二圈:程总,院长叫的。

第三圈:程总,这家医院的。

运算完成。

结果出来了。

她的两条腿开始发软。

“你……你是这个医院的……”

“嗯。”

孙明德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程总是我们医院控股方程瀚集团的负责人。上个月刚完成收购签约。”

这句话信息量不大。

但杀伤力相当可以。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赵诗琪开口了,嗓子干得发哑。

“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有钱的?”我替她把话说完了,“一直有。没说而已。”

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

我爷爷有个规矩:家里的孩子,成家之前必须在外面扛三年。

谈恋爱的时候不许暴露家底。

看看对方图的是人还是钱。

规矩挺土的。

但是管用。

刘桂兰彻底慌了。

她一把攥住赵诗琪的手腕,声音变了形。

“诗琪!你快跟程远道歉!快说你错了!”

三分钟前催我缴费的声音不见了。

两分钟前骂我打工的那股子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和两只哆嗦的手。

“小……小程,不是,程总……妈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声音打着颤,调子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

我看着她。

“刘阿姨,退婚协议上条款写得很清楚。财产分割、彩礼退还、违约责任。我的律师周瑾会联系赵叔,走正规流程。”

“别!”

刘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不同意!退婚无效!”

“需要您签字同意的那份单子在二楼缴费窗口。”我说,“韩宇的医药费,一万八。”

旁边又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次不是护士。

是跟在孙明德身后那个拿平板的年轻助理。

孙明德回头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赶紧板起脸,把平板往身前一挡。

我转身对孙明德点了点头:“孙院长,打扰了,我先走。”

“我送您下去。”

“不用。”

“我坚持。”

孙明德快走两步到前面,亲自按了电梯按钮。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两个小护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脖子转的角度堪比猫头鹰。

矮个子护士凑到同事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的听力不错。

她说的是:这个男的长得还挺帅的。

另一个护士回了一句:可惜,刚退婚。

……

帅不帅不好说。

退婚是板上钉钉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哭嚎。

声音透过金属门板,闷闷的,走了调。

我按了B2。

停车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阳的微信语音。

四十三秒。

我点开。

“哥!!我刚听说了!!你在你自己的医院退婚了?!?这操作也太狠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你丈母娘是不是当场就给你跪了??不是不是我意思是她是不是当场就…就…就傻了??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对了你晚饭吃了没?退完婚得庆祝一下吧??那家烤全羊!我请……算了我没钱你请!哥?哥你听到了没??”

四十三秒的语音。

信息密度堪比一篇高考满分作文。

我回了两个字:滚蛋。

三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那到底去不去吃?

我关了屏幕,发动了车。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手机没消停过。

先是赵诗琪。

第一天。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八条微信长语音。

内容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哭。

“程远……我错了……我真的只是帮韩宇签个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第二阶段,解释。

“那个配偶是因为医院规定只有特定关系才能签字,韩宇家里没有人在本地,我当时也是着急……”

第三阶段,质问。

“你就因为一张表格就退婚?这三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程远你有没有心?”

一条都没回。

不是冷血。

是因为我手里有她过去半年的通话记录。

做退婚的决定之前,我做过完整的调查。

不是我自己查的。我让集团法务部做的背景调查。

结果很丰富。

赵诗琪和韩宇过去六个月的通话记录、微信转账记录、某连锁酒店的会员消费明细。

时间、地点、房型、金额。

清清楚楚。

只是朋友这四个字,在数据面前薄得跟医院的一次性口罩一样,一扯就破。

所以退婚不是冲动。

是结案。

然后是刘桂兰。

第二天开始打电话。

语气跟前天判若两人。

“小程,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你和诗琪感情多好啊,三年了,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散了……”

一点小事。

你女儿在医院给别人添了配偶。

在你嘴里是一点小事。

“小程,妈跟你商量个事,退婚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彩礼那些……咱们可以再谈谈……”

来了。

终点到了。

彩礼。

订婚时候给了三十八万八。

金首饰一套,价值大约十二万。

加上装修赵家那套婚房花的钱,那房子现在还在赵国强名下。

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七十万。

退婚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乙方需在签署后三十日内退还全部彩礼及赠与物品。

七十万。对于刘桂兰来说,这不是退婚。

是割肉。

所以她的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第三天,赵国强亲自打来电话。

赵国强是赵诗琪的父亲。一个在建材市场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跟我打过几次交道,态度不冷不热。

他的声音倒是平静。

“程远,这事……咱爷俩能不能见一面?当面谈。”

“赵叔,该谈的都在协议上了。我的律师周瑾已经把文件发到您的邮箱里了,您看过之后有任何异议可以直接跟他对接。”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钟。

“你是不是……查过了?”

呵。

赵国强是个明白人。

他没有像刘桂兰一样哭天抢地,也没有像赵诗琪那样又哭又闹。

他一句话就摸到了核心。

“查过了。”

又是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赵国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这个事……是我管教不严。对不住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是赵家三个人里面,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算体面的反应。

但体面归体面。

七十万,一分不能少。

第三天晚上,陈阳约我在老地方吃烧烤。

老地方是城南一条巷子里的苍蝇馆子,门头的灯牌缺了一个字,写着“老王烤”。

串好。

酒好。

地方破。

人多。

我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扎啤酒,六十串羊肉,二十个腰子。

陈阳举着杯子,满脸兴奋。

“哥,说实话,你在医院退婚的那一幕,我听完之后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院长喊你程总的那一刻,你丈母娘什么表情?”

“你到底听谁说的?”

“护士站那俩小姑娘啊!你退完婚走了之后,那个事十分钟就传遍了整栋住院楼。我一个表姐在那住院养胎,她发到家族群里了,我妈转给我的。”

”……“

”你现在在咱们那片已经是名人了哥。大家都管你叫退婚哥。“

”闭嘴。吃你的肉。“

他嘿嘿一笑,撕下一串羊肉,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

“不过哥,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韩宇出院了。“

我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手术第二天就转普通病房了,今天下午办的出院。“

”然后呢?“

”然后赵诗琪去接的他。“

陈阳放下串,用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我那个在医院的表姐说,赵诗琪推着轮椅送韩宇出去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状态还挺好。完全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人。“

我没说话。

陈阳歪着头看我。

”你心里不膈应?“

”不膈应。“

”真的?“

”真的。“

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陈阳,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退婚的吗?“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不是因为今天在医院签字这件事。那件事只是一个台阶。“

陈阳的表情收了收。

”三个月前,我让法务做了一次调查。赵诗琪和韩宇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之间,在城西那个汉庭酒店消费了七次。同一个房间号。“

烧烤架上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陈阳手里的筷子掉了。

”卧槽。“

”所以我膈应什么?该膈应的阶段早过了。三个月前我就已经把情绪消化完了。“

陈阳弯腰捡筷子,半天直起身来,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那你这三个月……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等一个时机。我爷爷教我的,做事要做干净。动手之前,证据链要完整,退路要封死。让对方没有一丁点翻盘的余地。“

”你爷爷是教你做生意还是教你退婚?“

”都一样。“

陈阳深吸一口气,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哥,你太狠了。“

”不是狠。是及时止损。“

我又夹了一串腰子。

这家店的腰子火候把握得不错。外焦里嫩,孜然撒得匀。

比赵诗琪那三年感情靠谱多了。

【第六章】

退婚的事情原本到这里就该收场了。

证据在手,协议已签,律师跟进,等走完流程拿回彩礼,这件事就翻篇了。

但赵诗琪偏不。

退婚后第五天。

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在集团二十三楼的办公室开会。

程瀚集团总部在滨江CBD的写字楼里,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有楼层索引上印着一行小字。低调是我爷爷定下的风格。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都是各事业部的负责人。

季度复盘会,我在听投资部的汇报。

门被敲了三下。

秘书陆知行推门进来,弯腰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程总,楼下前台拦了一个人,说是您的未婚妻,要上来找您。前台查了访客系统没有预约,没放行。她在大堂哭,安保问怎么处理。“

我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表格,没回头。

”前未婚妻。“

”嗯?“

”称呼纠正一下。前未婚妻。告诉安保,不接待。“

陆知行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等一下。跟安保说,态度客气一点,别动手。给她倒杯水,叫个出租车送她回去,费用公司出。“

陆知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出去了。

会议继续。

投资部的老何念了五分钟PPT,期间我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九次。

全是赵诗琪。

第十次的时候,不是赵诗琪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对方发了条短信过来。

我是韩宇。程远,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韩宇。

好嘛。

正主来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何,继续。“

会议开到三点半结束。

我回到办公室,拉开窗帘。

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外面是半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江面上有两条货轮在缓慢地移动。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语音通话。

我接了。

”说。“

对面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做完手术还没完全恢复的那种虚弱感。

”程远,我是韩宇。关于诗琪在医院签字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我手里有城西汉庭酒店七次消费记录的完整明细。房型、时间、付款方式,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你还要解释什么?“

对面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被一记直拳打在肚子上、短时间内喘不上气来的那种安静。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程远,那些……那些是有原因的……“

”韩宇。“我打断他,”我没有兴趣听任何原因。退婚是我跟赵诗琪之间的事,跟你无关。你想打这个电话,是赵诗琪让你打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又沉默了几秒。

”是我自己……“

”那我最后说一句。以后不要再联系我。赵诗琪也是。一切事务通过律师沟通。这个号码我会拉黑,不用再打了。“

”程远!你等一下……“

挂了。

拉黑。

我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货轮从视野左边慢慢漂到右边。

手机再次震动。

陈阳的微信。

一段话,三个感叹号。

哥!大事!赵诗琪在朋友圈发了一篇小作文!说你无情无义冷血退婚!评论区炸了!你赶紧看看!

我打开朋友圈。

往下翻了两屏。

找到了。

赵诗琪发的。配图是一张黑底白字的文字图,上面写着四个字:人心凉薄。

正文很长。

大意是:她和韩宇只是普通朋友,因为好心帮忙签了手术同意书,结果被未婚夫无情退婚。三年感情说断就断。她被伤透了心。希望大家不要被表象蒙蔽。

通篇没有提汉庭酒店。

没有提配偶二字。

没有提七十万彩礼。

选择性叙事,教科书级别。

评论区的画风很一致。

有骂我的。有心疼她的。有说渣男的。有加油打气的。

其中一条高赞评论是她闺蜜苏雅写的:这种男的不要也罢,琪琪你值得更好的。下面跟了一堆附和。

我看完,退出朋友圈。

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知行端着咖啡进来,看了我一眼。

”程总,要处理一下吗?“

”不用。“

”不需要公关部介入?“

”一条朋友圈而已。她的通讯录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影响范围有限。“

”但如果传开了……“

”传开了更好。“

我喝了口咖啡。

”她把事情闹大,我就有理由把证据亮出来。现在她先开了第一枪,后面我怎么打都是正当防卫。“

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

江面上泛起碎金一样的光。

我拿起桌上那份季度报告继续看。

翻了两页。

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的名字让我微微皱了一下眉。

爷爷。

【第七章】

程家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硬。

我爷爷程德厚,今年七十八。

早年白手起家做实业,从一个县城的小建材铺子干到如今横跨地产、医疗、制造三个板块的程瀚集团。退居二线五年了,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集团里没有人敢忽视他的意见。

包括我。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小远,退婚了?“

消息传得够快。

”嗯。“

”理由。“

老爷子说话一向省字儿。

”她给别的男人签了手术同意书,关系栏填的配偶。我查过,她和那个男的有实质性关系。酒店记录七次。“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证据确凿?“

”法务部调的。完整链条。“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爷子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这老头。

”谁告诉您的?“

”陈阳那小子的爹跟我下棋的时候漏了嘴。说你三个月前就让法务查了。“

陈阳他爹。

好嘛。

回头得让陈阳回去管管他爹那张嘴。

”爷爷,我……“

”知道了还忍了三个月。“老爷子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等到一个公开场合才动手。做事干净,时机精准。“

我没接话。

对面又咳了一声。

”这事你做得对。程家的媳妇进门之前就这样,进了门更翻天。早断早好。“

我松了口气。

”但是。“

松了半口。

”退婚可以,但七十万的事别跟人家一般计较了。你是程家的人,吃不了这个亏。那点钱,就当买个教训。“

”爷爷……“

”听我说完。钱可以不要,但人不能软。赵家那边,让你周律师正式函告一次,法律流程走完。他们还不还是他们的事,你的态度必须摆出来。程家不欺负人,但也不让人骑脖子上。“

我笑了一下。

这就是程德厚。

从来不教你怎么做决定,只在你做完决定之后帮你兜底。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陆知行那丫头不错。踏实,嘴紧,脑子清楚。你留意一下。“

”爷爷,她是我秘书。“

”你爷爷我当年跟你奶奶也是秘书和老板的关系。怎么了?“

”……“

电话挂了。

老爷子说完就挂,从来不给你反驳的机会。

七十八年的人生经验浓缩成一个技能:永远掌握对话的终止权。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赵诗琪这三个字在我的生活里存在了一千多天。

现在要把这三个字彻底删除。

说不难是假的。

但不删更难。

算了。

我坐直身体,拉过笔记本电脑。

周瑾的邮件已经到了。

主题:赵诗琪退婚事宜进展汇报。

点开。

赵国强已经签署了退婚协议回执,同意在三十日内退还彩礼。刘桂兰拒绝签字,但赵国强以户主身份代签,法律效力成立。

嗯。

赵国强还是那个明白人。

邮件最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另:赵诗琪的朋友圈内容已截图保留。如对方继续公开发布不实信息损害您的名誉,我方可随时发起名誉权诉讼。

周瑾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这件事至此就真的可以收场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旧的一页翻过去了。

【第八章】

赵诗琪那条朋友圈的生命力比我预想的要顽强。

退婚后第七天。

我坐在集团顶楼的小会议室里审项目书,陆知行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程总,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一下。“

”说。“

”赵诗琪的闺蜜苏雅,在某个本地生活类公众号上投了一篇稿子。标题是富家公子退婚内幕:他对未婚妻做了什么?“

我放下笔。

”内容大意是说您和赵诗琪交往期间对她控制欲极强,监视她的手机和行踪,因为嫉妒她和异性朋友的正常来往,在医院当众侮辱她和她母亲,并强迫退婚。阅读量目前两万三。评论区……不太好看。“

控制欲。

监视手机。

当众侮辱。

强迫退婚。

每一条都是反着说的。

反着说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雅那个人我见过,赵诗琪的大学室友,做自媒体的,嘴皮子利索,脑子里装的全是流量密码。

她这篇稿子写得很聪明。

没点名,但描述精确到了足够让认识我的人对号入座。

富家公子四个字,在当下这个舆论环境里就是一颗现成的靶子。

不用瞄准,所有人都会自动扣扳机。

”转发量多少?“

”截止到刚才,一千四百多。本地几个八卦群都在转。“

陆知行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另外,有两个营销号主动联系了苏雅,说想做跟进报道。“

我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看着天花板。

”帮我约周瑾,今天下午。“

”好。需要公关部这边也参与吗?“

”不用。这事用不着公关。“

陆知行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反常。

这种热闹他不可能不凑。

我主动发了一条:看到那篇文章了?

回复秒到。

看了。

只有两个字。

这对于陈阳来说太不正常了。

我打了个语音过去。

”什么情况?怎么不说话了?“

陈阳的声音有点闷。

”哥,你先别急。评论区里有人扒你了。说程瀚集团少东家,说你收购医院的事。有人把你照片都翻出来了。“

”翻就翻。长又不丑。“

”你能不能严肃点!“陈阳难得急了一次,”这事闹大了对你做生意有影响。合作方看到这种新闻……“

”陈阳。“

”啊?“

”你觉得我会让它闹大吗?“

他安静了。

两秒后笑了一声。

”行,我忘了你是谁了。“

下午四点,周瑾坐在我对面。

三十五岁,寸头,细框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周瑾是那种走在路上你会以为是银行柜员、但一开口你会发现是鲨鱼的人。

”看过了。“他推了推眼镜,”那篇文章有三处硬伤。“

”说。“

”第一,文中暗示你有监控行为,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这是典型的诽谤。第二,当众侮辱这个描述与医院监控画面不符。我已经让人调取了当天十二楼走廊的监控,你全程没有任何过激言行。第三,强迫退婚不成立。退婚协议上赵国强已经签字确认,且赵诗琪本人至今未签署,恰恰说明你没有强迫。“

”你的建议?“

周瑾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律师函。发给苏雅本人、发稿的公众号、以及那两个准备跟进的营销号。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删除文章并公开道歉,否则我方将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

”赔偿金额呢?“

”拟定五十万。“

”改成一百。“

周瑾抬头看我。

”苏雅那个公众号去年的广告收入大概十二万。一百万的诉讼额,够她做八年自媒体。“

我看着他。

”目的不是钱。是让她知道,造谣的成本,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周瑾笑了一下。

很淡。

但我认识他七年了。

这种笑的意思是:懂了。

”律师函今晚发。“

”嗯。另外,同步发一份给赵诗琪和赵国强。告知他们,苏雅的行为如果是受赵诗琪指使或默许,赵诗琪将作为共同被告。“

周瑾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我说。

”请讲。“

”把汉庭酒店那七次消费记录整理成一份时间线文档。格式规范一点,带截图。备用。“

”什么级别的备用?“

”如果对方四十八小时内不删文、不道歉,就把这份文档通过我的个人社交账号公开发布。不加评论,只摆数据。“

周瑾把笔帽盖上。

”程总,这一步走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赵诗琪的社会性声誉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她发那篇文章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的声誉。“

周瑾没再说什么。

站起来扣上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您爷爷说得对。您做事确实越来越像他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天色暗了。

城市的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两条光带,一红一白,缓慢地流动。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赵诗琪发的。

不是微信。

是短信。

程远,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最后一次。我有话跟你说。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在过去一周里我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电话里。

第二次是公司楼下。

第三次是短信。

但我知道不会有最后一次。

因为对于赵诗琪来说,她现在缺的不是一次见面的机会。

她缺的是一个继续理所当然消耗我的借口。

而我已经不打算再提供了。

我把短信关掉,屏幕暗下去。

陆知行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程总,要加班吗?“

”不了。回去吧。“

她把茶放在桌上。

”周律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程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温度刚好。

”我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及时止损。“

陆知行看了我两秒钟。

点了点头,没再问。

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总。“

”嗯?“

”茶凉了就别喝了。胃不好。“

门带上了。

轻轻的。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叶片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慢慢沉底。

【第九章】

律师函发出去十二个小时。

苏雅删了文章。

速度之快超出预期。

原因很简单。

周瑾发律师函不是发邮件那种温温吞吞的方式。他直接让律所的合伙人以程瀚集团法务顾问的名义,同时抄送了苏雅所在公司的法务部门和那家公众号的运营主体。

一百万的诉讼标的额。

程瀚集团的抬头。

苏雅是做自媒体的,不是做慈善的。她算得清这笔账。

文章删了。

但道歉声明没发。

周瑾说再等等。

我说不用等。文章删了就行。道歉不道歉无所谓。

逼到绝路上不是目的。

让她知道边界在哪,就够了。

赵诗琪那边也安静了。

赵国强给周瑾打了一通电话,语气很疲惫。

”周律师,文章不是诗琪让发的,是苏雅自己的主意。我已经让诗琪跟苏雅断了联系。彩礼的事我在处理,这个月月底之前第一笔会到账。麻烦你跟程远说一声,别再追究了。“

周瑾转述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赵国强这个人,说话算话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嗯。“

”另外百分之二十的变数在刘桂兰。“

我笑了一下。

了解。

赵国强是生意人,懂止损。

刘桂兰是刘桂兰,只懂撒泼。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钱能回来多少是多少。回不来的那部分,就当我花了七十万,买了一个认清人的机会。

这笔学费,值。

退婚后第十天。

公司的事恢复了正常节奏。

早上九点到公司,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开会或者看项目,晚上七八点离开。

生活突然空出了一大块。

以前这个时间段是留给赵诗琪的。

接她下班。陪她逛商场。听她讲同事的八卦。在她试衣服的时候站在更衣室外面举着手机当人肉充电宝。

现在这些全没了。

说不上轻松。

但也说不上难过。

就是空。

陈阳说这叫戒断反应。

他说你跟一个人待了三年,突然断了,就跟戒烟一样,前两周最难受,扛过去就好了。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你谈过几次恋爱?“

”零次。但我看的帖子多。“

”滚。“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直到退婚后第十五天,一件事打破了平静。

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开车往家走。

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堵车了。

晚高峰加上医院门口的车流,前面排了一长串尾灯。

我摇下车窗透气。

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赵诗琪。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旁边。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饭盒和水果。

她旁边站着韩宇。

韩宇比我想象中要矮一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脸色有些苍白,站在那里跟赵诗琪说着什么。

赵诗琪低着头在笑。

笑得很真。

比跟我在一起那三年里任何一次都真。

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摇上车窗。

前面的车动了,我跟着起步。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处。

手机响了。

陆知行发来的消息。

程总,明天上午十点的投资人会议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有几处数据需要您确认。

我回了个好字。

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车库很安静。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方向盘上的皮革微凉,贴着掌心。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里按了二十八楼。

进门,换鞋,开灯。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空荡荡的。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盒外卖和两瓶啤酒。

拿了一瓶,拧开。

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

远处的江面上有两点微弱的航标灯光,一红一绿,一闪一闪的。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陆知行。

程总,忘了说一件事。明天投资人里有一位是第一次来,姓方,方锦书。她是方正道集团方董的女儿。方董特意打了电话说希望我们多照顾一下。

方锦书。

这名字没听过。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进屋。

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赵诗琪在医院门口笑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然后被我摁灭了。

该翻的页,就别回头看了。

【第十章】

退婚后第十六天。

上午十点。

程瀚集团二十三楼大会议室。

投资人见面会。

一年两次的例行动作。集团各业务板块向核心投资人做汇报,顺便维护关系。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有几张熟面孔,点头致意。

陆知行站在门口给我递了一份名单。

我扫了一眼。

最后一行:方锦书,方正道集团,投资代表。

”人到了吗?“

”到了。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我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没化什么妆。

素净,干练。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报告上做标注。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在页边空白处写几个字。

字很小,但很整齐。

我走过去。

”方总,你好。“

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

很亮。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感。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

直到让你觉得你脸上是不是粘了什么东西。

”程总。“她站起来,伸出手,”方锦书。代我父亲来的。久仰。“

握手。

她的手指瘦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三秒松开。

”请坐。“

”谢谢。“

她坐下来继续看报告,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不客套。

不攀谈。

不打探。

在一群油了吧唧的投资人中间,这种安静显得特别扎眼。

会议开始了。

各业务部门轮流汇报。

投资人们或提问或点评,气氛正常。

方锦书全程没开口。

只是听。

偶尔在本子上写几笔。

直到医疗板块负责人汇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收购整合进展时,她抬起了头。

”程总。“

我转头看她。

”医疗板块收购后的管理团队留任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收购后人心不稳是最大的隐患,管理团队留任率直接决定整合成败。

”核心管理层留任率百分之九十二。孙院长续约三年,各科室主任全部留任。走了两个副院长,一个是年龄到了退休,一个是被竞争对手挖走的。“

”挖走那个是什么科室的?“

”心内科。“

”补上了吗?“

”正在物色。周期大概两到三个月。“

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医疗板块接下来的扩张计划是以收购为主还是自建为主?“

旁边几个投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问题涉及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方向,一般在这种公开场合不太会直接问出来。

但她问得自然。

脸上没有试探的意思,纯粹是在评估资产价值。

”两条腿走路。“我说,”一二线城市以收购为主,三四线以合作共建为主。“

”合理。“她合上笔帽,没再追问。

会议结束后,其他投资人围过来寒暄。

方锦书没有。

她收好东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程总,报告里有几处数据口径不太统一,我标了出来。“

她把那份标注过的报告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

标注密密麻麻的,用的是红色细尖笔。

每一处旁边都写了修改建议。

字迹干净利落,逻辑清晰。

我看完之后抬头看她。

”你是做投行出身的?“

”是。之前在高盛待了三年,回国后进了家族企业。“

高盛三年。

难怪问题问得这么到位。

”这份标注很有价值。谢谢。“

”应该的。“

她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总。“

”嗯?“

”你们的茶不太好喝。下次可以换个牌子。“

说完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她用过的那个杯子。

龙井。

跟我平时喝的一样。

我愣了两秒。

陆知行走过来收拾桌面,瞥了一眼那份满是红色标注的报告。

”这个方锦书,挺厉害的。“

”嗯。“

”长得也挺好看的。“

”嗯。“

”程总。“

”嗯?“

”您刚才嗯了三声。“

”……“

”平时开完会您一般只嗯一声。“

我把报告合上放进文件夹里。

”陆知行。“

”在。“

”你今天话有点多。“

”好的程总。我去泡茶。“

她走了。

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以为我没看到。

我看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个还有一圈水印的杯子上。

我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

手机响了。

陈阳的语音。

三秒钟。

哥今晚吃啥?

我回了三个字。

你请客。

这次他没说没钱。

秒回一个OK。

然后补了一句:那家烤全羊?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方锦书标注过的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红色笔迹在白纸上清晰又扎眼。

像某种信号。

至于是什么信号,现在说还太早。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旧的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而新的这一页上,刚刚落下了第一笔。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翻了一下。

我按住纸角。

日子还长。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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