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给男闺蜜签了手术同意书。
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丈母娘一通电话打过来,催我去医院垫两万块医药费。
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
没带银行卡。
带了一份退婚协议。
签完字那一刻,整条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然后院长来了。
他不是来轰我的。
是来喊我程总的。
丈母娘的脸,比手术室的无影灯还白。
【第一章】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接到丈母娘刘桂兰的电话。
“小程啊,你赶紧来一趟市第一人民医院,韩宇在做手术呢,医院催缴费,还差两万,你先垫上。”
注意她的措辞。
不是借。
不是商量。
是垫。
在刘桂兰的认知体系里,我程远的定位从来不是什么未来女婿。
是提款机。
区别在于,提款机好歹还有个每日限额。
“妈,韩宇做手术,为什么找我垫钱?”
手里的笔没停,我刚在一份收购合同的尾页签了字,墨迹还没干。
“你傻啊?诗琪在医院照顾人呢!她一个女孩子手里能有多少钱?你是她未婚夫,过来搭把手怎么了?”
刘桂兰的嗓门抬了半度,理直气壮。
好,讲道理。
韩宇是谁?
赵诗琪的男闺蜜。
一个认识了八年的男闺蜜。
一个能半夜打电话,赵诗琪立马打车去安慰的男闺蜜。
一个她手机里存了三千多条聊天记录,却跟我说普通朋友的男闺蜜。
呵。
普通朋友做个阑尾炎手术,我未婚妻跑去当家属。
然后让我这个真正的未婚夫来买单。
换成人话翻译一下:我未婚妻给另一个男人当老婆,让冤大头付账。
我没发火。
因为二十分钟前,陈阳已经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陈阳是我兄弟,从小玩到大的那种。准确地说,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知道我家底的人。
照片拍的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十二楼的走廊。
赵诗琪坐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件男人的深蓝色外套。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几个大字:家属等候区。
陈阳附了一条语音,八秒钟。
“哥,你赶紧来吧。你未婚妻在医院给别的男人当家属呢。你再不来,下回她就该给人签病危通知书了。”
我没回他。
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份退婚协议书。
三个月前就让法务部拟好了。
只差一个合适的场合。
现在,场合有了。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路上,刘桂兰又打来两通电话。
第一通:“你到哪了?快点!”
第二通:“程远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我让诗琪跟你分手!”
分手。
这俩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报喜没什么区别。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
B2层,一个角落的位置。
这家医院我还是头一次来。
以后大概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当然,后来发现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因为这家医院后来变成了我的。
不过,那是后话。
【第二章】
外科住院部在十二楼。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白发冷。
护士站有两个年轻姑娘在低头写病历,偶尔抬眼扫一下来往的人。
我目光往走廊尽头扫了一圈。
看到了赵诗琪。
她靠在墙边,低头刷手机。
手边的塑料椅上放着那件深蓝色男款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嗯,比叠我衣服还用心。
她旁边站着刘桂兰,正冲着一个护士说话,嗓门不小。
“手术快结束了吧?你们这缴费能不能缓一缓?家属马上就到……”
家属马上就到。
好一个家属。
我走过去。
赵诗琪先看到我,眼睛一亮,然后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程远,你来了?”
“嗯。”
刘桂兰转身,上下打量我一眼。
第一句话不是辛苦了。
不是谢谢你来。
是:“卡带了吧?二楼缴费窗口,还差一万八,快去。”
好家伙。
电话里说两万,现在变一万八。
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垫了两千,还是刘桂兰自动做了个抹零。
我没动。
“手术同意书谁签的?”
赵诗琪的眼神闪了一下。
刘桂兰皱眉:“问这个干什么?赶紧缴费去!”
“我问一下。谁签的手术同意书。”
赵诗琪咬住下嘴唇,声音低了一截:“我签的。”
“以什么身份?”
安静了两秒。
走廊那头一个推输液架的大爷慢悠悠地经过,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赵诗琪的目光飘到墙角:“他没有别的家属在本地,我只是帮个忙……”
“以什么身份。”
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护士站的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了头。
刘桂兰不耐烦了,嗓门又高了一度:“签个字而已,程远你别在这磨叽了!人家韩宇还在手术台上躺着呢!”
我转身走向护士站。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十二楼今天下午做手术的患者韩宇,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人填写的是什么关系?”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赵诗琪,低头点了几下电脑。
“您是患者什么人?”
“他未婚妻的未婚夫。”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旁边那个矮个子护士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假装翻病历本。
“呃……签字人赵诗琪,关系栏填写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赵诗琪,用一种职业性的平静把话说完了:
“配偶。”
走廊突然安静了。
连日光灯管都好像嗡了一声。
配偶。
赵诗琪在韩宇的手术同意书上,家属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我回过头。
赵诗琪的脸在三秒之内从正常肤色过渡到惨白,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都自愧不如。
“程远!我可以解释!”
她嗓子一紧,声调上扬了半度。
“那个关系栏只有直系亲属和配偶才能签字,韩宇在本地没有家人,我只是为了让手术顺利进行才……”
“那你填配偶的时候,”我说,“有没有想起来你还有个未婚夫?”
赵诗琪张了张嘴。
眼圈泛红,嘴唇开始哆嗦。
刘桂兰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行了行了!你纠结这个干什么!不就一张表吗!现在最要紧的是去缴费!你到底去不去?!”
手术室里正在给别的男人开刀。
签字栏写的是她女儿的名字,关系是配偶。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我去不去缴费。
好。
我低头看着她掐在我胳膊上的手,再抬头看她的脸。
刘桂兰这张脸我看了两年。
从订婚第一天到现在,表情切换的速度超过这医院所有的仪器。
需要钱的时候喊小程,不需要的时候叫哎那个谁。
高兴了叫一声儿子,不高兴了你就是外人。
两年了。
够了。
“妈,”我说,“您说得对。该签字了。”
【第三章】
刘桂兰以为我想通了。
她的脸立刻松了下来,眉头舒展,嘴角牵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食指往楼梯口的方向一指:“赶紧的!下二楼,缴费窗口往左拐。”
我没往那个方向走。
我拎起手提包,拉开拉链。
刘桂兰探过头来看。
赵诗琪也看过来。
护士站的两个姑娘同时探了一下脖子。
走廊对面那个推输液架的大爷又折回来了,拖着支架站在三米外,一脸津津有味。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掏银行卡。
或者掏手机,准备扫码。
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A4纸。
白底黑字。
平整地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退婚协议书。
五个字,标题加粗,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赵诗琪看到那五个字的瞬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墙上。
“程远……你什么意思?”
刘桂兰的大脑卡了两秒钟。
两秒之后,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程远!你搞什么!”
我没搭理。
从包里掏出笔,拧开笔帽。
在甲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远。
两个字,三笔到底。
然后把笔递给赵诗琪。
“乙方栏,签一下。”
赵诗琪不接。
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程远,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和韩宇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关系,在手术同意书上写配偶。”
“那是因为没有别的选项,我只能……”
“有。”我打断她,“手术同意书上有委托代理人和其他关系两个选项。你也可以让韩宇提前联系他的家人来签。”
赵诗琪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刘桂兰冲过来伸手就要抢那份协议。
“这是什么东西!我不同意!你不许退婚!”
她的手够过来,我侧身让了一步。
“刘阿姨。”
我换了称呼。
不叫妈了。
刘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您女儿给另一个男人签了配偶,在医院以家属身份陪护照顾。这种情况,别说退婚。换成已经领了证的,也够走起诉离婚的流程了。”
“你!”
刘桂兰的食指戳到我鼻尖前面五厘米的位置,手指尖在抖。
“程远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打工的吗!我女儿跟你订婚是给你脸了!”
打工的。
呵。
这个评价倒也不算全错。
我确实在上班。
只不过上的是自家的班。
但这事现在不重要。
“缴费的事情你们找韩宇的家属解决。”我把退婚协议的复印件放在台面上,“诗琪,什么时候想签了,联系我的律师。号码在协议最后一页。”
说完,我拎起包,准备走。
赵诗琪突然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程远!你不能走!我们说好了年底结婚的!你不能因为一张纸就……”
“你在那张纸上签配偶的时候,婚期就已经作废了。”
我看着她的手,没用力甩,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她的手指凉得厉害。
指尖上还残留着紧握那件深蓝色外套时留下的褶皱印子。
可笑。
这双手在两个小时前替另一个男人签了配偶二字,现在却想抓住我。
刘桂兰见硬的不行,一秒变脸,换上了一副慈母样。
“小程啊……妈刚才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诗琪就是一时糊涂,年轻人嘛,吵架很正常,你们两个谈了三年了,不能因为……”
“刘阿姨,”我看着她,“三十秒前你还说我是个打工的,现在又喊我小程。这个切换速度,整个医院的仪器加起来都赶不上您。”
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是护士站那个矮个子姑娘。
她发现我看过去,赶紧低头,用力咳了两声,假装嗓子痒。
她旁边的同事用病历本挡着脸,肩膀在抖。
那个推输液架的大爷一拍大腿,回头对后面走来的老伴说:“老伴儿你快来!这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老伴拽着他的袖子往病房方向拉。
大爷一步三回头。
这出戏的观众越来越多了。
刘桂兰的脸红一阵紫一阵,五官都快拧到一块去了。
赵诗琪蹲在地上,妆彻底花了。
眼线沿着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跟水墨画遇上了水龙头似的。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快,咔咔作响。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护士长打扮,一个年轻人拿着平板电脑。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定住了。
他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
“程……程总?”
整层楼,再一次安静了。
【第四章】
来的人叫孙明德。
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五年,一把手的位置坐了六年,是那种在医疗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
此刻,这位老江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不淡定。
三周前,我名下的程瀚投资集团刚完成了对这家医院的控股收购。
交割手续办完的当天,双方在签约仪式上见过一面。
我坐主位,他坐在对面,笑容恭敬,握手用了双手。
显然,他记性不错。
“程总,您……您今天是来视察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他说这话的同时,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整了整领带。
“不是视察。”我说,“处理点私事。”
“私事?”
孙明德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偏过去。
护士站台面上的退婚协议还摊着。
白纸黑字,五个大字朝上。
他眨了眨眼睛,迅速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那……程总您忙,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但是这两声程总已经够了。
赵诗琪的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塑料椅上。
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划出两道白印子。
刘桂兰的大脑正在进行有史以来最高强度的一轮运算。
我看得出来。
她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三圈。
第一圈:程远,打工的。
第二圈:程总,院长叫的。
第三圈:程总,这家医院的。
运算完成。
结果出来了。
她的两条腿开始发软。
“你……你是这个医院的……”
“嗯。”
孙明德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程总是我们医院控股方程瀚集团的负责人。上个月刚完成收购签约。”
这句话信息量不大。
但杀伤力相当可以。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赵诗琪开口了,嗓子干得发哑。
“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有钱的?”我替她把话说完了,“一直有。没说而已。”
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
我爷爷有个规矩:家里的孩子,成家之前必须在外面扛三年。
谈恋爱的时候不许暴露家底。
看看对方图的是人还是钱。
规矩挺土的。
但是管用。
刘桂兰彻底慌了。
她一把攥住赵诗琪的手腕,声音变了形。
“诗琪!你快跟程远道歉!快说你错了!”
三分钟前催我缴费的声音不见了。
两分钟前骂我打工的那股子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和两只哆嗦的手。
“小……小程,不是,程总……妈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声音打着颤,调子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
我看着她。
“刘阿姨,退婚协议上条款写得很清楚。财产分割、彩礼退还、违约责任。我的律师周瑾会联系赵叔,走正规流程。”
“别!”
刘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不同意!退婚无效!”
“需要您签字同意的那份单子在二楼缴费窗口。”我说,“韩宇的医药费,一万八。”
旁边又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次不是护士。
是跟在孙明德身后那个拿平板的年轻助理。
孙明德回头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赶紧板起脸,把平板往身前一挡。
我转身对孙明德点了点头:“孙院长,打扰了,我先走。”
“我送您下去。”
“不用。”
“我坚持。”
孙明德快走两步到前面,亲自按了电梯按钮。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两个小护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脖子转的角度堪比猫头鹰。
矮个子护士凑到同事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的听力不错。
她说的是:这个男的长得还挺帅的。
另一个护士回了一句:可惜,刚退婚。
……
帅不帅不好说。
退婚是板上钉钉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哭嚎。
声音透过金属门板,闷闷的,走了调。
我按了B2。
停车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阳的微信语音。
四十三秒。
我点开。
“哥!!我刚听说了!!你在你自己的医院退婚了?!?这操作也太狠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你丈母娘是不是当场就给你跪了??不是不是我意思是她是不是当场就…就…就傻了??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对了你晚饭吃了没?退完婚得庆祝一下吧??那家烤全羊!我请……算了我没钱你请!哥?哥你听到了没??”
四十三秒的语音。
信息密度堪比一篇高考满分作文。
我回了两个字:滚蛋。
三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那到底去不去吃?
我关了屏幕,发动了车。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手机没消停过。
先是赵诗琪。
第一天。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八条微信长语音。
内容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哭。
“程远……我错了……我真的只是帮韩宇签个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第二阶段,解释。
“那个配偶是因为医院规定只有特定关系才能签字,韩宇家里没有人在本地,我当时也是着急……”
第三阶段,质问。
“你就因为一张表格就退婚?这三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程远你有没有心?”
一条都没回。
不是冷血。
是因为我手里有她过去半年的通话记录。
做退婚的决定之前,我做过完整的调查。
不是我自己查的。我让集团法务部做的背景调查。
结果很丰富。
赵诗琪和韩宇过去六个月的通话记录、微信转账记录、某连锁酒店的会员消费明细。
时间、地点、房型、金额。
清清楚楚。
只是朋友这四个字,在数据面前薄得跟医院的一次性口罩一样,一扯就破。
所以退婚不是冲动。
是结案。
然后是刘桂兰。
第二天开始打电话。
语气跟前天判若两人。
“小程,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你和诗琪感情多好啊,三年了,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散了……”
一点小事。
你女儿在医院给别人添了配偶。
在你嘴里是一点小事。
“小程,妈跟你商量个事,退婚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彩礼那些……咱们可以再谈谈……”
来了。
终点到了。
彩礼。
订婚时候给了三十八万八。
金首饰一套,价值大约十二万。
加上装修赵家那套婚房花的钱,那房子现在还在赵国强名下。
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七十万。
退婚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乙方需在签署后三十日内退还全部彩礼及赠与物品。
七十万。对于刘桂兰来说,这不是退婚。
是割肉。
所以她的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第三天,赵国强亲自打来电话。
赵国强是赵诗琪的父亲。一个在建材市场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跟我打过几次交道,态度不冷不热。
他的声音倒是平静。
“程远,这事……咱爷俩能不能见一面?当面谈。”
“赵叔,该谈的都在协议上了。我的律师周瑾已经把文件发到您的邮箱里了,您看过之后有任何异议可以直接跟他对接。”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钟。
“你是不是……查过了?”
呵。
赵国强是个明白人。
他没有像刘桂兰一样哭天抢地,也没有像赵诗琪那样又哭又闹。
他一句话就摸到了核心。
“查过了。”
又是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赵国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这个事……是我管教不严。对不住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是赵家三个人里面,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算体面的反应。
但体面归体面。
七十万,一分不能少。
第三天晚上,陈阳约我在老地方吃烧烤。
老地方是城南一条巷子里的苍蝇馆子,门头的灯牌缺了一个字,写着“老王烤”。
串好。
酒好。
地方破。
人多。
我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扎啤酒,六十串羊肉,二十个腰子。
陈阳举着杯子,满脸兴奋。
“哥,说实话,你在医院退婚的那一幕,我听完之后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院长喊你程总的那一刻,你丈母娘什么表情?”
“你到底听谁说的?”
“护士站那俩小姑娘啊!你退完婚走了之后,那个事十分钟就传遍了整栋住院楼。我一个表姐在那住院养胎,她发到家族群里了,我妈转给我的。”
”……“
”你现在在咱们那片已经是名人了哥。大家都管你叫退婚哥。“
”闭嘴。吃你的肉。“
他嘿嘿一笑,撕下一串羊肉,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
“不过哥,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韩宇出院了。“
我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手术第二天就转普通病房了,今天下午办的出院。“
”然后呢?“
”然后赵诗琪去接的他。“
陈阳放下串,用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我那个在医院的表姐说,赵诗琪推着轮椅送韩宇出去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状态还挺好。完全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人。“
我没说话。
陈阳歪着头看我。
”你心里不膈应?“
”不膈应。“
”真的?“
”真的。“
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陈阳,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退婚的吗?“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不是因为今天在医院签字这件事。那件事只是一个台阶。“
陈阳的表情收了收。
”三个月前,我让法务做了一次调查。赵诗琪和韩宇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之间,在城西那个汉庭酒店消费了七次。同一个房间号。“
烧烤架上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陈阳手里的筷子掉了。
”卧槽。“
”所以我膈应什么?该膈应的阶段早过了。三个月前我就已经把情绪消化完了。“
陈阳弯腰捡筷子,半天直起身来,脸上的嬉皮笑脸全没了。
”那你这三个月……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等一个时机。我爷爷教我的,做事要做干净。动手之前,证据链要完整,退路要封死。让对方没有一丁点翻盘的余地。“
”你爷爷是教你做生意还是教你退婚?“
”都一样。“
陈阳深吸一口气,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哥,你太狠了。“
”不是狠。是及时止损。“
我又夹了一串腰子。
这家店的腰子火候把握得不错。外焦里嫩,孜然撒得匀。
比赵诗琪那三年感情靠谱多了。
【第六章】
退婚的事情原本到这里就该收场了。
证据在手,协议已签,律师跟进,等走完流程拿回彩礼,这件事就翻篇了。
但赵诗琪偏不。
退婚后第五天。
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在集团二十三楼的办公室开会。
程瀚集团总部在滨江CBD的写字楼里,门口没有挂招牌,只有楼层索引上印着一行小字。低调是我爷爷定下的风格。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都是各事业部的负责人。
季度复盘会,我在听投资部的汇报。
门被敲了三下。
秘书陆知行推门进来,弯腰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程总,楼下前台拦了一个人,说是您的未婚妻,要上来找您。前台查了访客系统没有预约,没放行。她在大堂哭,安保问怎么处理。“
我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表格,没回头。
”前未婚妻。“
”嗯?“
”称呼纠正一下。前未婚妻。告诉安保,不接待。“
陆知行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等一下。跟安保说,态度客气一点,别动手。给她倒杯水,叫个出租车送她回去,费用公司出。“
陆知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出去了。
会议继续。
投资部的老何念了五分钟PPT,期间我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九次。
全是赵诗琪。
第十次的时候,不是赵诗琪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对方发了条短信过来。
我是韩宇。程远,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韩宇。
好嘛。
正主来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何,继续。“
会议开到三点半结束。
我回到办公室,拉开窗帘。
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外面是半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江面上有两条货轮在缓慢地移动。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语音通话。
我接了。
”说。“
对面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做完手术还没完全恢复的那种虚弱感。
”程远,我是韩宇。关于诗琪在医院签字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我手里有城西汉庭酒店七次消费记录的完整明细。房型、时间、付款方式,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你还要解释什么?“
对面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被一记直拳打在肚子上、短时间内喘不上气来的那种安静。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程远,那些……那些是有原因的……“
”韩宇。“我打断他,”我没有兴趣听任何原因。退婚是我跟赵诗琪之间的事,跟你无关。你想打这个电话,是赵诗琪让你打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又沉默了几秒。
”是我自己……“
”那我最后说一句。以后不要再联系我。赵诗琪也是。一切事务通过律师沟通。这个号码我会拉黑,不用再打了。“
”程远!你等一下……“
挂了。
拉黑。
我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货轮从视野左边慢慢漂到右边。
手机再次震动。
陈阳的微信。
一段话,三个感叹号。
哥!大事!赵诗琪在朋友圈发了一篇小作文!说你无情无义冷血退婚!评论区炸了!你赶紧看看!
我打开朋友圈。
往下翻了两屏。
找到了。
赵诗琪发的。配图是一张黑底白字的文字图,上面写着四个字:人心凉薄。
正文很长。
大意是:她和韩宇只是普通朋友,因为好心帮忙签了手术同意书,结果被未婚夫无情退婚。三年感情说断就断。她被伤透了心。希望大家不要被表象蒙蔽。
通篇没有提汉庭酒店。
没有提配偶二字。
没有提七十万彩礼。
选择性叙事,教科书级别。
评论区的画风很一致。
有骂我的。有心疼她的。有说渣男的。有加油打气的。
其中一条高赞评论是她闺蜜苏雅写的:这种男的不要也罢,琪琪你值得更好的。下面跟了一堆附和。
我看完,退出朋友圈。
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知行端着咖啡进来,看了我一眼。
”程总,要处理一下吗?“
”不用。“
”不需要公关部介入?“
”一条朋友圈而已。她的通讯录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影响范围有限。“
”但如果传开了……“
”传开了更好。“
我喝了口咖啡。
”她把事情闹大,我就有理由把证据亮出来。现在她先开了第一枪,后面我怎么打都是正当防卫。“
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
江面上泛起碎金一样的光。
我拿起桌上那份季度报告继续看。
翻了两页。
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的名字让我微微皱了一下眉。
爷爷。
【第七章】
程家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硬。
我爷爷程德厚,今年七十八。
早年白手起家做实业,从一个县城的小建材铺子干到如今横跨地产、医疗、制造三个板块的程瀚集团。退居二线五年了,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集团里没有人敢忽视他的意见。
包括我。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小远,退婚了?“
消息传得够快。
”嗯。“
”理由。“
老爷子说话一向省字儿。
”她给别的男人签了手术同意书,关系栏填的配偶。我查过,她和那个男的有实质性关系。酒店记录七次。“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证据确凿?“
”法务部调的。完整链条。“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爷子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这老头。
”谁告诉您的?“
”陈阳那小子的爹跟我下棋的时候漏了嘴。说你三个月前就让法务查了。“
陈阳他爹。
好嘛。
回头得让陈阳回去管管他爹那张嘴。
”爷爷,我……“
”知道了还忍了三个月。“老爷子的语气没什么波动,”等到一个公开场合才动手。做事干净,时机精准。“
我没接话。
对面又咳了一声。
”这事你做得对。程家的媳妇进门之前就这样,进了门更翻天。早断早好。“
我松了口气。
”但是。“
松了半口。
”退婚可以,但七十万的事别跟人家一般计较了。你是程家的人,吃不了这个亏。那点钱,就当买个教训。“
”爷爷……“
”听我说完。钱可以不要,但人不能软。赵家那边,让你周律师正式函告一次,法律流程走完。他们还不还是他们的事,你的态度必须摆出来。程家不欺负人,但也不让人骑脖子上。“
我笑了一下。
这就是程德厚。
从来不教你怎么做决定,只在你做完决定之后帮你兜底。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陆知行那丫头不错。踏实,嘴紧,脑子清楚。你留意一下。“
”爷爷,她是我秘书。“
”你爷爷我当年跟你奶奶也是秘书和老板的关系。怎么了?“
”……“
电话挂了。
老爷子说完就挂,从来不给你反驳的机会。
七十八年的人生经验浓缩成一个技能:永远掌握对话的终止权。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赵诗琪这三个字在我的生活里存在了一千多天。
现在要把这三个字彻底删除。
说不难是假的。
但不删更难。
算了。
我坐直身体,拉过笔记本电脑。
周瑾的邮件已经到了。
主题:赵诗琪退婚事宜进展汇报。
点开。
赵国强已经签署了退婚协议回执,同意在三十日内退还彩礼。刘桂兰拒绝签字,但赵国强以户主身份代签,法律效力成立。
嗯。
赵国强还是那个明白人。
邮件最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另:赵诗琪的朋友圈内容已截图保留。如对方继续公开发布不实信息损害您的名誉,我方可随时发起名誉权诉讼。
周瑾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这件事至此就真的可以收场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旧的一页翻过去了。
【第八章】
赵诗琪那条朋友圈的生命力比我预想的要顽强。
退婚后第七天。
我坐在集团顶楼的小会议室里审项目书,陆知行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程总,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知道一下。“
”说。“
”赵诗琪的闺蜜苏雅,在某个本地生活类公众号上投了一篇稿子。标题是富家公子退婚内幕:他对未婚妻做了什么?“
我放下笔。
”内容大意是说您和赵诗琪交往期间对她控制欲极强,监视她的手机和行踪,因为嫉妒她和异性朋友的正常来往,在医院当众侮辱她和她母亲,并强迫退婚。阅读量目前两万三。评论区……不太好看。“
控制欲。
监视手机。
当众侮辱。
强迫退婚。
每一条都是反着说的。
反着说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雅那个人我见过,赵诗琪的大学室友,做自媒体的,嘴皮子利索,脑子里装的全是流量密码。
她这篇稿子写得很聪明。
没点名,但描述精确到了足够让认识我的人对号入座。
富家公子四个字,在当下这个舆论环境里就是一颗现成的靶子。
不用瞄准,所有人都会自动扣扳机。
”转发量多少?“
”截止到刚才,一千四百多。本地几个八卦群都在转。“
陆知行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另外,有两个营销号主动联系了苏雅,说想做跟进报道。“
我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看着天花板。
”帮我约周瑾,今天下午。“
”好。需要公关部这边也参与吗?“
”不用。这事用不着公关。“
陆知行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反常。
这种热闹他不可能不凑。
我主动发了一条:看到那篇文章了?
回复秒到。
看了。
只有两个字。
这对于陈阳来说太不正常了。
我打了个语音过去。
”什么情况?怎么不说话了?“
陈阳的声音有点闷。
”哥,你先别急。评论区里有人扒你了。说程瀚集团少东家,说你收购医院的事。有人把你照片都翻出来了。“
”翻就翻。长又不丑。“
”你能不能严肃点!“陈阳难得急了一次,”这事闹大了对你做生意有影响。合作方看到这种新闻……“
”陈阳。“
”啊?“
”你觉得我会让它闹大吗?“
他安静了。
两秒后笑了一声。
”行,我忘了你是谁了。“
下午四点,周瑾坐在我对面。
三十五岁,寸头,细框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周瑾是那种走在路上你会以为是银行柜员、但一开口你会发现是鲨鱼的人。
”看过了。“他推了推眼镜,”那篇文章有三处硬伤。“
”说。“
”第一,文中暗示你有监控行为,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这是典型的诽谤。第二,当众侮辱这个描述与医院监控画面不符。我已经让人调取了当天十二楼走廊的监控,你全程没有任何过激言行。第三,强迫退婚不成立。退婚协议上赵国强已经签字确认,且赵诗琪本人至今未签署,恰恰说明你没有强迫。“
”你的建议?“
周瑾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律师函。发给苏雅本人、发稿的公众号、以及那两个准备跟进的营销号。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删除文章并公开道歉,否则我方将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
”赔偿金额呢?“
”拟定五十万。“
”改成一百。“
周瑾抬头看我。
”苏雅那个公众号去年的广告收入大概十二万。一百万的诉讼额,够她做八年自媒体。“
我看着他。
”目的不是钱。是让她知道,造谣的成本,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周瑾笑了一下。
很淡。
但我认识他七年了。
这种笑的意思是:懂了。
”律师函今晚发。“
”嗯。另外,同步发一份给赵诗琪和赵国强。告知他们,苏雅的行为如果是受赵诗琪指使或默许,赵诗琪将作为共同被告。“
周瑾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我说。
”请讲。“
”把汉庭酒店那七次消费记录整理成一份时间线文档。格式规范一点,带截图。备用。“
”什么级别的备用?“
”如果对方四十八小时内不删文、不道歉,就把这份文档通过我的个人社交账号公开发布。不加评论,只摆数据。“
周瑾把笔帽盖上。
”程总,这一步走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赵诗琪的社会性声誉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她发那篇文章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的声誉。“
周瑾没再说什么。
站起来扣上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您爷爷说得对。您做事确实越来越像他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天色暗了。
城市的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两条光带,一红一白,缓慢地流动。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赵诗琪发的。
不是微信。
是短信。
程远,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最后一次。我有话跟你说。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在过去一周里我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电话里。
第二次是公司楼下。
第三次是短信。
但我知道不会有最后一次。
因为对于赵诗琪来说,她现在缺的不是一次见面的机会。
她缺的是一个继续理所当然消耗我的借口。
而我已经不打算再提供了。
我把短信关掉,屏幕暗下去。
陆知行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程总,要加班吗?“
”不了。回去吧。“
她把茶放在桌上。
”周律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程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温度刚好。
”我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及时止损。“
陆知行看了我两秒钟。
点了点头,没再问。
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总。“
”嗯?“
”茶凉了就别喝了。胃不好。“
门带上了。
轻轻的。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叶片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慢慢沉底。
【第九章】
律师函发出去十二个小时。
苏雅删了文章。
速度之快超出预期。
原因很简单。
周瑾发律师函不是发邮件那种温温吞吞的方式。他直接让律所的合伙人以程瀚集团法务顾问的名义,同时抄送了苏雅所在公司的法务部门和那家公众号的运营主体。
一百万的诉讼标的额。
程瀚集团的抬头。
苏雅是做自媒体的,不是做慈善的。她算得清这笔账。
文章删了。
但道歉声明没发。
周瑾说再等等。
我说不用等。文章删了就行。道歉不道歉无所谓。
逼到绝路上不是目的。
让她知道边界在哪,就够了。
赵诗琪那边也安静了。
赵国强给周瑾打了一通电话,语气很疲惫。
”周律师,文章不是诗琪让发的,是苏雅自己的主意。我已经让诗琪跟苏雅断了联系。彩礼的事我在处理,这个月月底之前第一笔会到账。麻烦你跟程远说一声,别再追究了。“
周瑾转述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赵国强这个人,说话算话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嗯。“
”另外百分之二十的变数在刘桂兰。“
我笑了一下。
了解。
赵国强是生意人,懂止损。
刘桂兰是刘桂兰,只懂撒泼。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钱能回来多少是多少。回不来的那部分,就当我花了七十万,买了一个认清人的机会。
这笔学费,值。
退婚后第十天。
公司的事恢复了正常节奏。
早上九点到公司,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开会或者看项目,晚上七八点离开。
生活突然空出了一大块。
以前这个时间段是留给赵诗琪的。
接她下班。陪她逛商场。听她讲同事的八卦。在她试衣服的时候站在更衣室外面举着手机当人肉充电宝。
现在这些全没了。
说不上轻松。
但也说不上难过。
就是空。
陈阳说这叫戒断反应。
他说你跟一个人待了三年,突然断了,就跟戒烟一样,前两周最难受,扛过去就好了。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你谈过几次恋爱?“
”零次。但我看的帖子多。“
”滚。“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直到退婚后第十五天,一件事打破了平静。
那天傍晚,我从公司出来,开车往家走。
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堵车了。
晚高峰加上医院门口的车流,前面排了一长串尾灯。
我摇下车窗透气。
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赵诗琪。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旁边。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饭盒和水果。
她旁边站着韩宇。
韩宇比我想象中要矮一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脸色有些苍白,站在那里跟赵诗琪说着什么。
赵诗琪低着头在笑。
笑得很真。
比跟我在一起那三年里任何一次都真。
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摇上车窗。
前面的车动了,我跟着起步。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处。
手机响了。
陆知行发来的消息。
程总,明天上午十点的投资人会议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有几处数据需要您确认。
我回了个好字。
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车库很安静。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方向盘上的皮革微凉,贴着掌心。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里按了二十八楼。
进门,换鞋,开灯。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空荡荡的。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盒外卖和两瓶啤酒。
拿了一瓶,拧开。
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
远处的江面上有两点微弱的航标灯光,一红一绿,一闪一闪的。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陆知行。
程总,忘了说一件事。明天投资人里有一位是第一次来,姓方,方锦书。她是方正道集团方董的女儿。方董特意打了电话说希望我们多照顾一下。
方锦书。
这名字没听过。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进屋。
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赵诗琪在医院门口笑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然后被我摁灭了。
该翻的页,就别回头看了。
【第十章】
退婚后第十六天。
上午十点。
程瀚集团二十三楼大会议室。
投资人见面会。
一年两次的例行动作。集团各业务板块向核心投资人做汇报,顺便维护关系。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有几张熟面孔,点头致意。
陆知行站在门口给我递了一份名单。
我扫了一眼。
最后一行:方锦书,方正道集团,投资代表。
”人到了吗?“
”到了。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我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没化什么妆。
素净,干练。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报告上做标注。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在页边空白处写几个字。
字很小,但很整齐。
我走过去。
”方总,你好。“
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
很亮。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感。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
直到让你觉得你脸上是不是粘了什么东西。
”程总。“她站起来,伸出手,”方锦书。代我父亲来的。久仰。“
握手。
她的手指瘦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三秒松开。
”请坐。“
”谢谢。“
她坐下来继续看报告,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不客套。
不攀谈。
不打探。
在一群油了吧唧的投资人中间,这种安静显得特别扎眼。
会议开始了。
各业务部门轮流汇报。
投资人们或提问或点评,气氛正常。
方锦书全程没开口。
只是听。
偶尔在本子上写几笔。
直到医疗板块负责人汇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收购整合进展时,她抬起了头。
”程总。“
我转头看她。
”医疗板块收购后的管理团队留任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收购后人心不稳是最大的隐患,管理团队留任率直接决定整合成败。
”核心管理层留任率百分之九十二。孙院长续约三年,各科室主任全部留任。走了两个副院长,一个是年龄到了退休,一个是被竞争对手挖走的。“
”挖走那个是什么科室的?“
”心内科。“
”补上了吗?“
”正在物色。周期大概两到三个月。“
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医疗板块接下来的扩张计划是以收购为主还是自建为主?“
旁边几个投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问题涉及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方向,一般在这种公开场合不太会直接问出来。
但她问得自然。
脸上没有试探的意思,纯粹是在评估资产价值。
”两条腿走路。“我说,”一二线城市以收购为主,三四线以合作共建为主。“
”合理。“她合上笔帽,没再追问。
会议结束后,其他投资人围过来寒暄。
方锦书没有。
她收好东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程总,报告里有几处数据口径不太统一,我标了出来。“
她把那份标注过的报告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
标注密密麻麻的,用的是红色细尖笔。
每一处旁边都写了修改建议。
字迹干净利落,逻辑清晰。
我看完之后抬头看她。
”你是做投行出身的?“
”是。之前在高盛待了三年,回国后进了家族企业。“
高盛三年。
难怪问题问得这么到位。
”这份标注很有价值。谢谢。“
”应该的。“
她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总。“
”嗯?“
”你们的茶不太好喝。下次可以换个牌子。“
说完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她用过的那个杯子。
龙井。
跟我平时喝的一样。
我愣了两秒。
陆知行走过来收拾桌面,瞥了一眼那份满是红色标注的报告。
”这个方锦书,挺厉害的。“
”嗯。“
”长得也挺好看的。“
”嗯。“
”程总。“
”嗯?“
”您刚才嗯了三声。“
”……“
”平时开完会您一般只嗯一声。“
我把报告合上放进文件夹里。
”陆知行。“
”在。“
”你今天话有点多。“
”好的程总。我去泡茶。“
她走了。
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以为我没看到。
我看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个还有一圈水印的杯子上。
我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
手机响了。
陈阳的语音。
三秒钟。
哥今晚吃啥?
我回了三个字。
你请客。
这次他没说没钱。
秒回一个OK。
然后补了一句:那家烤全羊?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方锦书标注过的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红色笔迹在白纸上清晰又扎眼。
像某种信号。
至于是什么信号,现在说还太早。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旧的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而新的这一页上,刚刚落下了第一笔。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翻了一下。
我按住纸角。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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