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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49:49

第1章 天后宫门口的襁褓

“师父,这个泥人,我怎么捏它都不笑。”

镜头前,我徒弟小喜捏着一个泥娃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那泥娃娃的脸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站在镜头外头,看着她,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一个泥人,要笑,得从心里头先有欢喜。

这话我跟她说了不下二十年,可她捏的泥人,活灵活现,眉眼都像,就那一笔嘴,怎么都提不上去。

我叫张福喜,今年六十三,是天津古文化街泥人张的老艺人,捏了一辈子泥人。

我这一辈子,没收过几个徒弟,最当心头肉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喜。

说起来,她不是我亲生的。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天寒地冻,海河上结着厚冰,古文化街的雪下了一宿,到天亮还没停。

我那天起得早,揣着俩热乎的包子,要去天后宫给娘娘上炷香。

刚走到娘娘宫门口,我就听见有动静。

那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被风一卷,时断时续。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就在宫墙根底下,一个石台子上,搁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头,是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娃娃,小脸冻得发青,还在使劲儿地哭。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她抱起来,揣进怀里暖着。

就在这时候,我摸着了一样东西。

那娃娃的襁褓里头,除了她,就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捏得粗糙的旧泥娃娃,冻得冰凉,颜色都褪了。

我抱着那娃娃,在宫门口站了半天,四下里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这是个被人撂下的孩子。

第2章 取名小喜

我抱着那娃娃,一路小跑回了家。

我老伴叫王秀姑,那时候正站在灶前熬棒子面粥,一看见我怀里揣着个娃娃,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打哪儿来的?”

我把天后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老伴把那娃娃接过去,贴在胸口暖着,又掀开襁褓看了看,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作孽的,这么冷的天,怎么狠得下心。”

我跟老伴,成亲多年,没生下一儿半女。

为这事,她背地里不知道抹了多少回眼泪,到处烧香求子,天后宫的门槛都快让她踏平了。

这会儿,那娃娃在她怀里,许是暖过来了,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她。

老伴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可嘴角却往上翘。

“老头子,你看,她看我呢。”

我心里头也热烘烘的。

“秀姑,这是天后宫娘娘听见你求了,赏给咱们的闺女。”

老伴抱着娃娃,舍不得撒手,问我:“那……给孩子取个啥名?”

我在屋里头转了两圈,看着架上那些个笑的泥人,又看了看窗外。

雪停了,日头出来了,照得人心里头亮堂。

我一拍大腿:“就叫小喜。”

“咱们这一辈子,没盼别的,就盼这孩子,往后一辈子,欢欢喜喜的。”

老伴把脸贴在娃娃的小脸上,一遍一遍地念叨:“小喜,小喜,我的小喜。”

那娃娃像是听懂了,咧开没牙的嘴,咿呀了一声。

打那天起,我张福喜,就有了闺女。

第3章 泥人张的老作坊

我得先跟你说说,我们泥人张是干什么的。

天津卫这地界,九河下梢,五行八作,能人辈出。

我们泥人张,捏的是彩塑,说白了,就是拿胶泥捏成各式各样的人,再开相上色。

这手艺,传到我这儿,已经说不清多少代了。

我那间老作坊,就在古文化街上,前店后坊,门脸不大,可一进门,就能吓你一跳。

架子上,柜台上,案头,摆的全是泥人,成百上千个。

有大阿福,胖娃娃笑眯了眼,抱着瑞兽;有和合二仙,一个举荷,一个捧盒;还有戏曲里的人物,关公、钟馗、贵妃,一个个活灵活现。

更多的,是市井里的小人物——卖糖葫芦的、剃头的、拉洋片的、说相声的,挑着担、背着筐,神态各异。

这些个泥人,有一个算一个,眉眼都带着笑。

我师傅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福喜啊,咱捏泥人,捏的是个喜。

人这一辈子,苦多乐少,谁还没点糟心事?可进了咱这门,看见一屋子笑的泥人,心里头那点苦,就淡了。

所以咱捏的泥人,得笑,得让人看着心里头暖和。

我那时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后来我自己捏了一辈子,才咂摸出这话的滋味。

小喜刚会走路那会儿,就扶着我那案角,踮着两只小脚,伸着脖子,看架上的泥人。

她看一会儿,又回头看我,也不闹,也不缠人。

我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凑到跟前去看。

她伸出小手,想去够,又不敢碰,就那么虚虚地指着,嘴里咿咿呀呀。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跟泥人,许是真有缘分。

第4章 这孩子不爱笑

日子一天天过,小喜也一天天长大。

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街坊邻居家的娃,三岁上房揭瓦,五岁满街疯跑,打哭一个逗笑一个,热闘得很。

小喜不。

她安静,太安静了。

她不爱跟别的孩子凑热闹,人家一群娃在巷子里追着跑,喊着叫着,她就坐在自家门槛上,远远地看着。

她长得清秀,眉眼弯弯,皮肤白,是个俊丫头,可就是不爱笑。

你逗她,她就那么看着你;你给她块糖,她接过去,小声说句谢谢,脸上还是平平的。

我变着法儿地逗她。

我学个驴叫,我扮个鬼脸,我把泥捏成个歪嘴的猪八戒,递到她跟前。

她也就那么看一眼,嘴角动一动,就没了。

我心里头隐隐发疼。

老伴倒看得开,说:“许是这孩子性子稳,随你。”

可我知道,不全是。

我有一回,撞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对着墙根坐着,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

我悄悄走过去看,她正拿一小块泥,捏一个小娃娃。

那小娃娃捏得歪歪扭扭,可你别说,还真有几分模样。

她捏得极认真,眉头都皱着,小手上全是泥。

我没出声,就站在她后头看。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捏的那个小娃娃,眉眼间,那股子安静劲儿,那股子抿着嘴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她自己。

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捏出来的东西,怎么就带着这么一股子说不出的落寞呢。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第5章 捏不笑的泥人

打那以后,我就开始教小喜捏泥人。

我寻思着,这孩子手巧,又坐得住,是块捏泥的料。

再说了,我这一身手艺,也总得有个人传下去。

我教她和泥,揉泥,搓条,捏坯。

这孩子,手巧得让我吃惊。

别的学徒,学个揉泥,得揉上小半年,手上才能有准头。

小喜上手就快,那团泥在她手里,服服帖帖,让她捏圆就圆,让她捏扁就扁。

她学什么都快,看一遍就会,会了还能琢磨出新花样。

我老伴乐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师傅。

可有一样,她怎么都学不会。

她捏的泥人,活灵活现,什么都好,就那嘴,个个往下垂。

她捏个娃娃,那娃娃皱着眉,撇着嘴,像在哭;她捏个阿福,别人阿福笑眯了眼,她那阿福,嘴角往下耷拉,看着委屈。

有一回,她捏了一排小泥人,摆在案上,齐刷刷地,全是哭相。

她自己看着,也急了,抬起头问我:“爹,为啥我捏的泥人,都不笑呢?”

我拿起一个,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你使的法子,没错,手上的功夫,也到了。”

“那为啥?”

我把那泥人放回案上,蹲下来,跟她一般高,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泥人这东西,是从你心里头长出来的。”

“你心里头是啥样,你捏出来的泥人,就是啥样。”

她似懂非懂,眨了眨眼。

我指着她那一排哭娃娃,又指着架上那些笑的泥人。

“你看,你心里头那点欢喜,还没醒呢。”

“等你心里头有了欢喜,你捏的泥人,自然就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的小手,半天没说话。

第6章 心里有欢喜 ,泥人才会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问我:“你折腾啥呢?”

我就把小喜捏不笑泥人的事,跟她说了。

“秀姑,你说这孩子,心里头是不是压着啥?”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是个聪明孩子,比谁都敏感。”

“她虽小,可街坊那些闲话,难保没听见。”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老伴说的是什么。

打小喜懂事儿起,巷子里就有些个碎嘴的,背地里嚼舌根。

说什么小喜是捡来的,是野种,说她亲爹亲娘不要她了。

这些话,大人听了都难受,何况一个孩子。

我原本以为,她小,听不明白。

可她偏偏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不行,”我坐起来,“我得让她欢喜起来。”

“泥人要笑,先得让她心里头有欢喜。”

老伴问:“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了想:“天津卫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热闹,就是欢喜。”

“我带她看去。”

“我让她看看,这世上的人,是怎么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过日子的。”

老伴点了点头:“也好,孩子总闷在屋里,是不成。”

打第二天起,我就带着小喜,往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钻。

我跟她说,走,爹带你看欢喜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好奇的光。

我牵着她的小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

我们爷俩,就这么出了门。

我那时候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冷的冰,也架不住天天用热水焐着。

我就不信,我焐不热这孩子的心。

第7章 逛娘娘宫

我头一个带她去的,就是天后宫。

天津人管天后宫叫娘娘宫,供的是天后娘娘,是护着这一方水上人的。

这地方,逢年过节,最热闹。

尤其是正月里,赶庙会,那人啊,海了去了,挤都挤不动。

我挑了个热闹的日子,牵着小喜,往娘娘宫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一股脑儿地涌过来。

宫门口,卖吃的、卖玩意儿的,一摊挨一摊。

有卖大糖堆儿的,红彤彤的山楂串,蘸着透亮的糖稀;有卖面人、卖风车的,风车一转,哗啦啦地响。

进了宫,里头香烟缭绕,善男信女,磕头的磕头,上香的上香。

我带着小喜,在娘娘像前,也上了一炷香。

我磕了个头,心里头默默念叨:娘娘,您把这孩子赏给我,我就一定让她欢欢喜喜地长大。

起来之后,我就带着小喜,看那些上香的人。

我指着一个媳妇给她看。

那媳妇刚拴了个泥娃娃,喜滋滋地揣进怀里,旁边的人跟她道喜,说保准生个大胖小子。

她笑得脸上开了花,一个劲儿地给人塞喜糖。

“你看,”我跟小喜说,“这就是欢喜。”

“人心里头有个盼头,盼头要成了,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喜顺着我指的方向看,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东张西望,看着那些笑着的脸,看着那些热闹的摊子,看得入了神。

我掏出钱,给她买了个大风车,又买了串红彤彤的糖堆儿。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我盯着她的脸看,想看看她笑没笑。

可她还是抿着嘴,只是那眼珠子,比平日里亮了些。

我心里头想,不急,慢慢来,这才头一天。

第8章 相声茶馆里的满堂笑

逛完娘娘宫,我又带她去了相声茶馆。

天津卫这地方,相声是一绝,茶馆里天天有场子。

我寻思着,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相声更能逗人笑的?

我带小喜进了茶馆,找了个靠前的座,要了壶高碎,一碟瓜子。

没一会儿,开场了。

上来俩穿大褂的,先是段儿《报菜名》,那嘴皮子,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一长串菜名,不带重样的。

满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老大爷,笑得直拍大腿,茶都喷了;旁边的小伙子,笑得直不起腰,直喊哎哟。

我也笑,一边笑,一边看小喜。

我就不信,满堂的人都笑成这样,她还能绷得住。

小喜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台上,看得挺认真。

逗哏的抖了个特别响的包袱,满堂哄的一声,笑炸了。

我看见,小喜的嘴角,动了动。

那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我心里头一喜,刚要说话,可那点笑意,转眼就没了,她又抿上了嘴。

到底没笑出来。

我不甘心,又给她点了段儿最逗的,是《学聋哑》,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出尽了洋相。

茶馆里的人,笑成一团,连跑堂的伙计,都捂着嘴乐。

我再看小喜,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是眼里头,有了点别的什么。

散了场,我牵着她往外走,问她:“好听吗?”

她点了点头:“好听。”

“那你咋不笑呢?”

她低下头,半天,小声说了一句:“爹,我也想笑,可我……笑不出来。”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第9章 和合二仙

回到作坊,我没急着让她捏泥人。

我先自己动手,捏了一对和合二仙。

我让小喜坐在旁边,看着我捏。

我一边捏,一边跟她讲。

“这俩,一个叫寒山,一个叫拾得,是古时候的两位高僧。”

“你看,寒山手里举着一枝荷花,拾得手里捧着个圆盒。”

“荷、盒,谐音就是‘和、合’。”

我把那俩小仙人捏得挤在一起,一个举荷,一个捧盒,脑袋挨著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这和合二仙,管的是人和人之间的和气、和睦。”

“你看他俩,多欢喜。”

“为啥欢喜?因为他俩在一块儿,一个有荷,一个有盒,凑一块儿,才叫和合。”

小喜看着我手里的泥人,听得入了神。

我把那对和合二仙递给她:“你摸摸,看看这笑,是怎么从心里头出来的。”

她小心地接过去,捧在手里,一个指头,轻轻碰了碰那仙人弯弯的嘴角。

“爹,”她问,“人为啥要成双呢?”

我愣了一下,笑了。

“因为一个人,孤单啊。”

“你看这大阿福,讲究成对;娶媳妇,讲究一双;连过年贴的门神,都是秦琼、敬德,俩。”

“这世上的欢喜,大多是成双的。”

“有人跟你在一块儿,疼你,护你,跟你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那才叫欢喜。”

她似懂非懂,捧着那对和合二仙,看了很久。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孩子,是我从天后宫捡回来的,我跟她,又何尝不是一对呢?

不是父女,胜似父女。

我打定主意,要让她跟我,凑成这世上最和美的一对父女。

第10章 大阿福

教完和合二仙,我又教她捏大阿福。

这大阿福,是我们泥人张的老样子,最讨喜。

我先捏了一个,给她看。

那是个胖娃娃,虎头虎脑,笑眯了眼,两腮肉嘟嘟的,怀里抱着个瑞兽,看着就喜庆。

“这大阿福,是镇邪纳福的。”

“你看他,笑成这样,啥妖魔鬼怪见了,都得躲着走。”

“为啥?因为欢喜的人,底气足,福气大。”

我把大阿福搁在小喜跟前。

“你照着捏一个,这回,记住了,嘴角得往上。”

小喜点了点头,揪了块泥,认真捏起来。

她捏得极用心,开相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给那阿福点上眼睛,又拿着竹签,要给它画嘴。

她的手,顿了顿。

我看见她先画了个往下的,可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用泥抹平了,重新来。

这一回,她咬着嘴唇,一笔一笔,把那嘴角,往上,提了一提。

虽然提得还有点僵,有点勉强,可那阿福,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好!”我一拍大腿,“就是这样!”

小喜抬起头,看着自己捏的那个有点别扭的笑阿福,眼睛亮了一下。

“爹,我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我乐得不行,赶紧喊老伴来看。

老伴颠颠地跑过来,捧着那阿福,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们小喜会捏笑的泥人了!”

那一天,是小喜头一回,让泥人笑了。

虽然那笑,还生涩,还勉强,可我知道,这是个开头。

我心里头那点欢喜,比捏出个金娃娃还高兴。

第11章 红喜字底下

过了些日子,街坊有户人家娶媳妇。

我一听说,就寻思着,这是个好机会,得带小喜去看。

天津卫办喜事,讲究排场,热闹得很。

那天,我领着小喜,早早地去了。

新郎家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的喜字,那喜字是龙凤的,烫着金,煞是好看。

门口支着棚,灶上热气腾腾,帮忙的、道喜的,进进出出,人人脸上带笑。

没一会儿,迎亲的回来了,鞭炮噼里啪啦一响,唢呐吹得震天响。

花轿落地,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被人搀下来,踩着红毡,一步一步往里走。

小喜挤在人群里,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清楚些。

“你看,”我指着说,“这是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拜了堂,俩原本不认识的人,就成了一家人,要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堂屋里,新人拜了堂,满堂喝彩,撒喜糖、撒花生,孩子们抢成一团,笑闹声一片。

小喜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小声问我。

“爹。”

“嗯?”

“我……是不是也有娘?”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低头看她,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看着我,眼里头,有好奇,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娘,”她小声说,“我的娘呢?”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总不能跟她说,你娘把你撂在了雪地里,不知去向。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顿了顿,说:“你有啊。”

“你娘,就是你秀姑娘。”

“还有爹,我俩,就是你的爹娘。”

她似懂非懂,靠在我肩头,没再问。

可我知道,这事儿,在她心里头,已经悄悄扎下了根。

第12章 捡来的孩子

那天晚上,小喜一个人,早早地回了屋。

老伴去看她,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像是睡了。

老伴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来。

我正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孩子睡了?”我问。

老伴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老头子,我看她心里头,有事。”

我没说话,心里头也明白。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院门外,有几个街坊的媳妇,说笑着路过。

风把她们的话,断断续续地送了进来。

“……张家那丫头,长得是俊,可到底是捡来的,不是亲生的。”

“可不是嘛,听说亲娘就是个没成亲的大姑娘,生下来没法养,才撂下的……”

“唉,也是个可怜见的……”

她们说着,走远了。

我手里的烟袋,顿在半空。

我回头,看了眼小喜那屋。

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好像有一点光。

我心里一沉,悄悄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小喜根本没睡。

她坐在炕上,抱着膝盖,睁着眼睛,望着窗户。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孩子的样子,安静得吓人。

我一看见她那模样,心就像被人攥住了。

她听见了。

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我推开门,进去,在炕沿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

“爹,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是你跟娘亲生的,对吗?”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到底没舍得骗她。

我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哑:“是。”

“可你记住,你是爹跟娘,从娘娘宫求来的闺女,是我们的心头肉。”

“这跟是不是亲生的,没关系。”

她趴在我怀里,没哭,也没闹,只是那小小的身子,轻轻地颤了一下。

从那天起,“捡来的”三个字,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她心上。

这一压,就是十几年。

第13章 小喜长大了

时光过得快,转眼,小喜就长到了二十岁。

女大十八变,这话一点不假。

她出落得越发清秀,个子高挑,皮肤白净,梳着一条大辫子,安安静静的,是个标标致致的大姑娘。

她那双手,也越来越巧。

我这一身手艺,这些年,是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都教给了她。

她也争气,肯下苦功,又有天分,到后来,她捏的泥人,有些地方,竟比我捏的还灵动。

她捏的和合二仙,活灵活现;她捏的大阿福,喜气洋洋;她捏的那些市井人物,一个个神态逼真,像要从架子上走下来。

街坊们都夸,说老张头好福气,捡了个天仙似的闺女,还得了个衣钵传人。

我听了,心里头美滋滋的。

可有一样,这些年,她捏的泥人,虽然渐渐有了笑,可她自己,还是话少。

她还是那个安静的性子,不爱热闹,不爱说笑,整天闷在作坊里,跟泥人打交道。

只是我看得出来,她那笑,还没真正从心里头长出来。

她做的笑泥人,是手艺,是功夫,可她自己,却好像还没学会,怎么让自己欢喜。

我心里头,总惦记着这事儿。

老伴倒常劝我:“孩子大了,心里有数,你别老操心。”

“她守着你,守着这作坊,有口饭吃,平平安安的,不就挺好。”

我点点头,说是这个理。

可我这心里头,总还有个盼头。

我盼着有那么一天,我闺女,能什么都不为,就那么从心里头,痛痛快快地,笑上一回。

就像她捏的那些个欢喜泥人一样。

第14章 老作坊的难处

可那会儿,老作坊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世道变了。

古文化街上,卖旅游纪念品的摊子,越来越多。

那些个东西,都是机器做的,一个模子,哗哗地倒,一天能出成百上千个。

你看隔壁那摊子,机器倒的泥人,十块钱仨,颜色贼亮,摆得满满当当。

游客们不懂,图个便宜,一窝蜂地围上去,仨一群俩一伙地买。

我那手工泥人,要和泥、揉泥、捏塑、开相、上色,一个泥人,得费上好几天的工夫。

费工,费时,价钱自然就高。

游客们一看,哟,这么贵,隔壁才十块钱,转头就走了。

我这店里,一天到晚,进不来几个买主,冷冷清清。

有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隔壁人头攒动,再看看自己这一屋子的手艺,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小喜看在眼里,也急。

有一回,她拿着个机器倒的泥人,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这玩意儿,眉眼都是死的,一点灵气都没有,他们怎么还抢着买?”

我苦笑了一下:“人家便宜啊。”

“再说了,游客们就图个新鲜,买回去当个玩意儿,谁在乎是不是手工的。”

小喜不说话了,把那机器泥人,轻轻搁下,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

我看着她,心里头明白,这孩子,是个认死理的,把这门手艺,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手艺再金贵,也得吃饭啊。

那些年,我跟老伴,省吃俭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伴身子骨不太好,常咳嗽,可她舍不得花钱看,总说扛扛就过去了。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我这一辈子,守着这门手艺,到头来,连老伴看病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第15章 我想挣钱养家

有一天晚上,老伴又咳嗽了,咳得厉害,半宿没睡安稳。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她喝了,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头堵得慌。

这时候,门帘一掀,小喜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梨汤,是给她娘止咳的。

她把汤递给老伴,又给她拍了拍背,伺候着她喝了。

安顿好老伴,我们爷俩,从屋里出来。

堂屋里,小喜忽然站住了,看着我。

“爹。”

“嗯?”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得上大医院,好好看看。”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可……”

“可什么?”她眼圈红了,“爹,咱们不能再这样了。”

“你看你跟娘,省吃俭用,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娘连看病都舍不得花钱。”

“我这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泛着泪光。

“爹,我想挣钱。”

“我想挣好多好多钱,让你跟娘,过上好日子,让娘踏踏实实看病,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暖又酸。

“孩子,爹知道你孝顺,可挣钱的事,不急,咱们慢慢想办法。”

“你一个姑娘家,能有啥门路?”

她低下头,没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她屋里的灯,亮了很久。

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案上的泥人,怔怔地出神。

我那时候没多想。

我哪知道,她这点想挣钱养家的心思,往后,会被人利用,让她栽那么大一个跟头。

第16章 来了个马老板

过了没几天,店里来了个人。

那是个女的,三十七八岁,穿着打扮,挺时髦,烫着卷发,踩着高跟鞋,拎着个名牌包。

她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正在案前捏泥人的小喜身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来。

“哎哟,这位师傅,手真巧啊。”

小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干活。

我从后头迎出来:“这位女士,您看点啥?”

那女人赶紧递过来一张名片,满脸堆笑。

“我叫马丽,是做文化传媒的,简单说,就是网红孵化,直播带货。”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堆头衔,什么公司总经理,什么策划总监,我也看不太懂。

“马老板,您这是……”

“我今天来,是发现宝了。”她拉着我,指了指小喜。

“您闺女这手艺,绝了!这么好的东西,守着这么个小店,太可惜了。”

“您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流量!”

“我把她包装包装,放到网上,直播捏泥人,保管她一夜爆火,粉丝几百万,到时候,这泥人,还愁卖?”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什么“非遗”“IP”“变现”“风口”,说得天花乱坠。

我听着,心里头却犯嘀咕。

我这人,守了一辈子手艺,性子古板,对这些个新鲜玩意儿,总觉得不踏实。

可小喜在旁边,听着,眼睛却一点点亮了。

尤其是马丽说到,能挣大钱,能让她爹娘过上好日子。

我看见她,捏着泥的手,都停住了。

马丽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赶紧趁热打铁,把话说得更动听。

第17章 镜头前的泥人

马丽来得勤了,三天两头往店里跑,软磨硬泡。

她给小喜看手机,翻出那些个网红,说谁谁谁,直播卖货,一个月挣多少多少;谁谁谁,本来是个普通手艺人,火了之后,年入千万。

小喜的心,一点点活了。

她跟我商量,说爹,要不咱试试?就当多条门路,万一真能挣钱,娘的病,不就有指望了。

我看着她那双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病恹恹的老伴,心一软,点了头。

“行,试试,可有一条,咱得守着本分,不能干那坑人的事。”

小喜高兴得直点头。

没过几天,马丽就张罗起来了。

她在屋里,架起了手机,支上了一个环形的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来,小喜,坐这儿,对着镜头,捏泥人。”

小喜头一回见这阵势,紧张得不行,坐在那儿,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记住了,”马丽在旁边教她,“你一边捏,一边跟镜头里的人说话,讲讲你的故事。”

“讲……讲啥故事?”

“讲你是天后宫捡来的弃儿啊,讲你怎么跟着你爹学手艺,讲你多不容易。”

直播开始了。

小喜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捏起泥来,一边捏,一边小声地,讲自己的身世。

起初,直播间没几个人,弹幕稀稀拉拉。

可慢慢地,人开始多了,弹幕也密了起来。

“天哪,好可怜……”

“弃儿……心疼……”

“姐姐加油,你手真巧!”

“这泥人捏得真好,我要买!”

屏幕上,一行行字,刷得飞快,打赏的礼物,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小喜看着,又惊又紧张,捏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马丽在镜头外,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第18章 一夜火了

那场直播,一直播到很晚。

下了播,小喜整个人,还有点懵。

马丽捧着手机,凑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火了!小喜,你火了!”

“你知道吗,就这一场,涨了多少粉,打赏了多少钱,还有多少订单……”

她噼里啪啦地报着数,小喜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真……真的?”

“那还有假?”马丽把手机塞给她,“你自己看。”

小喜捧着手机,看着那不断上涨的粉丝数,看着那一串串的订单和打赏,手都在抖。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是我这些年,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光。

“爹,”她声音发颤,“我能挣钱了。”

“我真的能挣钱了,能让娘看病了,能让你跟娘,过上好日子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也高兴,可那高兴里头,又隐隐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打那以后,小喜的直播,一场接一场。

她的粉丝,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几十万,上百万。

她成了古文化街,乃至整个天津卫,都小有名气的“网红泥人张”。

订单雪片似的飞来,忙都忙不过来。

马丽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这才刚开始,咱得趁热打铁,把这流量,做到最大。

老伴的病,也有钱看了,去了大医院,开了药,一天天见好。

家里的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了。

我那点不安,被这满堂的喜气,压了下去。

我寻思着,许是我老了,思想古板,跟不上趟了,这网红直播,兴许真是什么好事。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红火的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第19章 越惨越有人看

火了之后,马丽对小喜的要求,却越来越多了。

有一回,下了播,马丽把数据调出来,皱着眉头。

“小喜,你发现没有,今天这场,数据不如前几场。”

小喜愣了愣:“啊?为啥?”

“因为你今天没哭。”马丽说得理直气壮。

“你看数据,凡是你掉眼泪、讲你身世多惨的那场,人气就高,打赏就多;你一不哭,讲手艺,人就走了。”

“这就叫,越惨越有人看。”

小喜皱起眉:“可……可我不能天天哭啊,我总不能老把自己说得那么苦。”

“傻姑娘,”马丽拉着她,一副为她好的样子,“这叫人设,叫流量密码。”

“观众爱看什么?爱看苦尽甘来,爱看你这个可怜的弃儿,怎么坚强地学手艺。”

“你越惨,他们越心疼,越心疼,越给你打赏、买东西。”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爹娘想,为这一大家子的生意想啊。”

小喜被她说得,沉默了。

她本不情愿,她是个要强的孩子,不爱把自己的伤疤,揭给人看。

可“为了家”“为了爹娘”这几个字,又把她给说动了。

打那以后,马丽在镜头外头,常举着个小提示板。

那板上,写着“哭”“再苦一点”“想想你被丢掉那天”。

小喜看着那板,就逼着自己,去想那些伤心事,去掉眼泪,去把自己的身世,编得更苦、更惨。

有时候,她下了播,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神情却木然。

我看着,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

那哪里是我的闺女,那分明是被人逼着,把自己的苦,当成了戏,一遍一遍地演给人看。

第20章 心里不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等小喜下了播,把她叫到跟前。

“小喜,爹跟你说个事儿。”

她抬起头,那脸上,还带着刚哭过的痕迹,眼睛红红的。

“爹,您说。”

我看着她,心里头又疼又气。

“你最近这直播,爹一场不落地看了。”

“你天天在镜头里头哭,卖惨,让那些个不认识的人,可怜你,给你打赏。”

“你跟爹说实话,你心里头,好受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咱捏泥人,靠的是手艺,是真东西,是让人看着欢喜。”

“不是靠卖眼泪,博人可怜。”

“你这样下去,就算挣再多的钱,那钱,能花得踏实吗?”

小喜抬起头,眼圈红了,可她却小声说:“爹,您不懂。”

“现在都这样,这是规矩,是流量。”

“我不哭,没人看,没生意,咱们一家人,又得回去过苦日子,娘的病,又看不成。”

我一听这话,气得直哆嗦。

“苦日子怎么了?苦日子,咱也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过!”

“咱不能为了几个钱,把自己的脸面,把手艺人的尊严,都给卖了!”

那是我头一回,跟她发这么大火。

小喜也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大概觉得,我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不欢而散。

她回到自己屋里,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宿的旱烟。

我看着满屋子的泥人,那些个笑的泥人,心里头,堵得慌。

我隐隐觉得,要出大事。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更大的坑,还在后面,正张着嘴,等着我闺女往里跳。

第21章 贴牌的泥人

订单越来越多,多到小喜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捏,也赶不出来。

一个手工泥人,得费好几天的工夫,可那些订单,一天就来几百上千个。

小喜急得嘴上起泡,跟马丽说:“马总,这不行,我捏不过来,这么多订单,得等到啥时候。”

马丽却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急,我早就有办法了。”

没过几天,我就看见,大强从外头,搬进来一个大纸箱子,沉甸甸的。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箱子泥人。

我拿起一个,一看,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那泥人,是机器倒的,一个模子,翻出来的,眉眼呆板,千篇一律,泥胎发松,一按一个坑。

颜料也是草草刷上去的,颜色浮在表面,看着贼亮,可一点灵气都没有。

我翻过那泥人,看它的底。

那底下,赫然落着一个款——是小喜的款。

我的手,一下就抖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

大强也是一脸的气愤和无奈:“师父,是马总从外头工厂弄来的,机器批量做的,贴上小喜的牌,当手工的,高价卖给那些粉丝。”

“一个成本几块钱的玩意儿,卖人家几十上百。”

我只觉得血往上涌。

这时候,小喜也过来了,她看见那箱子,也愣住了,抓起一个机器泥人,手都在抖。

“马丽!这是怎么回事?!”

马丽闻声过来,脸上堆着笑,安抚道:“哎哟,你看你,急什么。”

“这叫贴牌,叫量产,现在哪个网红不是这么干的?你手工捏得过来吗?”

“放心,款是你的,钱是你的,人家买的是你这个名头,这有啥。”

第22章 一场争执

“不行!”

我把那机器泥人,往案上一拍,气得手都在抖。

“这事儿,绝对不行!”

马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张师傅,您这是……”

“你给我听好了,”我指着那一箱子机器泥人,“我们泥人张,捏了多少代,靠的就是手工两个字,靠的就是不欺不骗。”

“你拿机器倒的破烂,贴上我闺女的牌,当手工的,卖给那些信任她的人。”

“这是什么?这是骗人!这是砸我们泥人张的招牌!”

“这招牌,是我师傅,我师傅的师傅,一捧泥一捧泪,守下来的,我不能让它,毁在你们手里!”

我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小喜站在一旁,看着我,又看着那箱子,脸色发白。

马丽却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又开始说。

“小喜,你看你爹,就是太死心眼,老古董。”

“这生意场上,哪有不这样的?你不这么干,别人也这么干,你这流量,不就白白浪费了?”

“再说了,你娘看病,你家过日子,哪样不要钱?你把这生意做黄了,你娘怎么办?”

小喜被她说得,又动摇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爹,”她声音发颤,“马总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就是想挣钱,想让你跟娘过好,我没想害人……”

“你糊涂啊!”我打断她,痛心疾首,“这钱,是昧心钱!花了,是要遭报应的!”

那一天,我们爷俩,为了这贴牌的事,大吵了一架。

她觉得我不理解她,我觉得她被猪油蒙了心。

最后,她红着眼,一跺脚,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满屋子的泥人,老泪差点没掉下来。

第23章 她搬了出去

吵完那架,第二天一早,小喜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她抱着几件换洗衣裳,往一个包袱里装,心里头,又气又疼。

老伴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想劝,又不知怎么劝。

“小喜,你这是……你要去哪儿啊?”老伴拉住她。

小喜的眼圈也红了,可她还是硬着心肠说:“娘,我搬去公司住。”

“店里这么多事,我住那儿方便。”

“等我……等我做出个名堂,挣了钱,风风光光地回来,让爹看看,我没做错。”

老伴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哭着说:“傻孩子,家再不好,也是家啊,你爹那是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小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背对着她,蹲在案前,假装在和泥,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看见她那样,心就软了,就说出软话。

“爹,”她在门口,小声说,“我走了,你跟娘,保重。”

我没吭声,手里的泥,攥得死死的。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答,终于,转身走了。

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这才慢慢回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她住了二十年的屋子。

屋里头,她的东西,大多都带走了,可床头,却落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她小时候,捏的第一个泥娃娃,那个皱着眉、撇着嘴的哭娃娃。

我走过去,把那哭娃娃,捧在手里,看着看着,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老伴靠在门框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一刻,我真觉得,我好像,把闺女给弄丢了。

第24章 认亲的人

小喜搬走以后,我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也忙,除了偶尔托人捎点钱、捎点东西回来,人很少露面。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天天惦记着。

就在这时候,出了一桩事。

那天,我正在店里,大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师父!不好了,出……出事儿了!”

我心里一紧:“啥事?慢慢说。”

“是小喜那边,”大强喘着气,“公司里,来了个女的,找上门,说是……说是小喜的亲生母亲。”

我手里的泥,一下就掉在了案上。

“你说啥?”

“亲娘,”大强重复了一遍,“那女的,一进门,看见小喜,就哭,就喊,说找了她二十年,说她是小喜的亲娘。”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小喜的身世,这些年,一直是个谜。

她被撂在天后宫门口,除了那个旧泥娃娃,没有半点线索。

我们托人打听过,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的亲娘,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

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想帮她,把根找着。

可天后宫门口,人来人往,当年那点线索,早断得干干净净,上哪儿找去。

我寻思着,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孩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谁能想到,二十年了,偏偏在小喜最火的时候,人找上门了。

我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小喜成了网红,有了钱,有了名,这亲娘,就冒出来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就信一个理: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多半是圈套。

我顾不上多想,赶紧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这上门认亲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要是真的,我替我闺女高兴;要是假的,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让她,再受一回委屈。

第25章 我是谁

等我赶到公司的时候,那屋里,正哭成一团。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拉着小喜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喜坐在她对面,整个人,都僵在那儿,脸色发白,眼神复杂。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先仔细打量那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头发有些乱,看着是个乡下妇人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哭归哭,却时不时地,四处打量,透着股精明。

“我的儿啊,”她拍着小喜的手,哭道,“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这二十年,娘没有一天,不想你,不惦记你……”

小喜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着那女人,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是她憋了整整二十年。

“你……你真是我娘?”

“当年,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丢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

“我到底是谁?”

“我姓什么?我爹是谁?你们当年,为什么不要我了?”

那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一把把刀子,把她心里头,那道结了二十年的疤,一下子,全挑开了。

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这孩子,看着安静,心里头,那个“我是谁”的结,压了她二十年。

她太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了。

那女人一听,哭得更凶了,一把将小喜,搂进怀里。

“我的苦命的儿啊……是娘对不住你,是娘对不住你……”

“这里头,有娘的苦衷啊……”

小喜被她搂着,身子僵硬,眼泪,也终于,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26章 生母的眼泪

那女人哭了一会儿,便开始,讲她的“苦衷”。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她说,二十年前,她还没成亲,就跟一个男人,好上了,怀了小喜。

“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

“那男人,知道我怀了娃,就跑了,没了踪影。”

“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怀着个娃,家里人嫌丢人,要把我打死,街坊邻居,戳我的脊梁骨。”

“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你生下来,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养?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抱着你,在天后宫门口,守了整整一宿,哭了整整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心一横,把你撂下了,我想着,兴许有好心人,把你捡走,能让你,有口饭吃,有条活路……”

“撂下你以后,我就后悔了,我回去找,你已经让人抱走了……”

“这二十年,我天天想你,天天找你,我对不住你啊,我的儿……”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鼻子有眼,眼泪,就没断过。

小喜听着,哭得浑身发抖。

她本就是个苦命的孩子,对这个生母,又恨,又盼。

恨她当年丢下自己,可又盼着,能有个亲娘,能知道自己的根。

这会儿,听她讲得这么惨,这么“情真意切”,她那点防备,一点点,就化了。

“娘……”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这一声“娘”一出口,她自己先崩溃了,扑进那女人怀里,哭成了泪人。

“娘……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为什么……”

那女人搂着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她的背,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我看不真切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第27章 我去查了

认亲的事,我没敢轻易相信。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她们多。

那女人的话,听着是那么回事,可我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太巧了,也太会说了。

我把大徒弟赵大强,叫到一边。

“大强,你过来。”

“师父,您说。”

“这认亲的事,蹊跷,我不放心。”我压低声音,“你腿脚利索,帮我个忙,去查查那女人的底细。”

“她叫周桂兰,你想办法,打听打听,她是哪儿人,家里什么情况,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记住,悄悄查,别声张,也别让小喜知道,免得她多心。”

大强是个实诚人,又跟我学了这么多年,最是信我,赶紧点头:“哎,师父,我这就去。”

安排好大强,我又回到了老作坊。

我从柜子最里头,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旧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来,里头,就是那个旧泥娃娃。

二十年前,小喜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我把那泥娃娃,捧在手里,借着灯光,仔细看。

这么多年了,那泥娃娃,颜色褪得厉害,有些地方,都斑驳了,可那眉眼,还依稀可辨。

那是个很粗糙的泥人,捏它的人,手艺不怎么样,泥胎也普通。

我看着它,心里头,盘算着。

这泥娃娃,是小喜身世,唯一的凭据。

她那亲娘,若真是她,总该知道,当年,孩子身上,留着什么。

我打定主意,要拿这个,试一试她。

第28章 开口要钱

周桂兰认了亲,便在小喜那儿,住了下来。

起初几天,她还演得挺好,天天拉着小喜,嘘寒问暖,抹眼泪,说亏欠了她。

小喜呢,也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虽然话还是不多,可看着那“娘”,眼里头,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可没过几天,周桂兰,就开始露相了。

先是有一天,她拉着小喜,支支吾吾地开口。

“小喜啊,娘……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娘,您说。”

“你看,娘这些年,过得苦,家里头,那房子,破得不成样子,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快塌了。”

“娘寻思着,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把那房子,翻盖翻盖。”

“要不了多少,就……就三五万。”

小喜愣了一下,可她念着这刚认的娘,又想着她“过得苦”,心软了,点了头,给了她钱。

周桂兰拿到钱,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

打那以后,她的胃口,越来越大。

今天说,老家有个亲戚,欠债,要她帮忙还;明天说,她身子骨不好,要小喜给她钱,好好保养;后来,更是明里暗里,要小喜,在城里,给她买套房。

“娘把你拉扯……啊不,娘生你一场,也不容易,你如今,出息了,有钱了,总不能,看着娘,还过苦日子吧?”

她还提出来,要小喜,带她一起直播,让她也“露个脸”,也当个“网红”。

小喜再怎么念亲情,心里头,也开始发沉了。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又舍不得,这点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亲情”,便一次次,自欺欺人地,把钱,给了出去。

第29章 旧泥娃娃的破绽

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闺女,非得让那女人,把骨头都榨干了不可。

我揣上那个旧泥娃娃,又去了公司。

去的时候,周桂兰正拉着小喜,说着什么,看见我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

“哎哟,亲家……啊不,张师傅,您来啦。”

我没理她,在小喜对面坐下,把那旧泥娃娃,轻轻放在桌上。

“小喜,”我说,“这是你襁褓里,当年唯一的东西,爹一直给你收着。”

小喜看着那泥娃娃,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抬起头,看向周桂兰,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周桂兰,你说你是小喜的亲娘。”

“那我问你,二十年前,你把她撂在天后宫门口,她那襁褓里头,除了她,还有什么?”

周桂兰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这……这都多少年了,我哪儿记得……”

“你好好想想,”我步步紧逼,“那是你亲闺女,你撂下她,会什么都不给她留?”

周桂兰被我问得,慌了神,她大概是想,一般人家,孩子身上,总该留点值钱的。

她一咬牙,张口就说:“有……有个金锁!对,是个长命锁,金的,是我给她挂上的,求她长命百岁……”

我听到“金锁”两个字,心,一下就凉了。

我把那旧泥娃娃,往她面前,一推。

“你看清楚了。”

“她身上,没有金锁,只有这个——一个泥娃娃。”

“你连你亲闺女身上,留着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谁?!”

周桂兰看着那泥娃娃,又看看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30章 骗局戳穿

就在这时候,门一开,大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师父!我查清楚了!”

他手里,攥着几张纸,一进门,就指着周桂兰,气愤地说。

“这女人,根本不是小喜的亲娘!”

“她叫周桂兰,是个流窜的骗子,专门盯着网上那些个走红的、被遗弃的网红,上门认亲,装可怜,骗钱!”

“我打听到,她之前,在好几个地方,都干过这勾当,认了好几个‘亲闺女’‘亲儿子’,骗了钱,就跑,人家都在找她!”

大强把他打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连同一些个记录、证言,都摆了出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周桂兰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她瘫坐在椅子上,腿都软了,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我……”

小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证据,看着瘫软的周桂兰,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个她刚认的、让她哭了一场又一场、还掏了那么多钱的“娘”,原来是个骗子。

什么母女情深,什么二十年的思念,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全是假的,全是演的。

大强报了警,没一会儿,人来了,把面如死灰的周桂兰,带走了。

那骗子,临了,还想喊冤,可证据确凿,她什么都赖不掉。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静。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灯,火苗乱晃。

没人说话。

小喜站着。

不说话。

一动不动。

泪。

也忘了流。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那点刚刚找回来的、关于“娘”的念想,连同她掏出去的钱、流过的泪,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我看着她,心里头,疼得不行。

我知道,这一回,她那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又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第31章 卖惨换不来欢喜

周桂兰被带走以后,屋里头,死一般的安静。

小喜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她慢慢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看见那墙角,堆着的,一箱箱机器倒的、贴牌的假泥人;她看见那补光灯,那手机支架,那曾经让她又哭又笑的地方。

她又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在镜头前,流的那些眼泪,编的那些身世,演的那些“惨”。

她忽然,捂住了脸。

全是假的。

她卖的眼泪,是假的;她卖的泥人,是假的;她刚认的娘,也是假的。

她为了挣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假人。

她哄骗了那些,真心疼她、信她的人;她也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些人,守在直播间里,为她掉眼泪,为她掏腰包,把自己,舍不得花的钱,打赏给她。

他们信她,信她的苦,信她的手艺,可她呢?她拿机器倒的破烂,糊弄了人家的一片真心。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喃喃地说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想挣钱,想让爹娘过好,可我……我怎么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我以为,有钱了,就有欢喜了;我以为,红了,就有人要了……”

“可我现在,除了一堆假东西,啥都没有……”

“欢喜是什么,我早就……早就忘了……”

她腿一软,再也站不住,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哭声,压抑着,从指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一跤,摔得太狠了。

她心里头,那点刚刚冒头的、对欢喜的念想,好像,又被这接二连三的骗局,给彻底掐灭了。

第32章 她病倒了

那天晚上,小喜是被我和大强,半搀半扶,弄回去的。

她没回公司,也没回自己那屋,就那么,浑浑噩噩的。

回到小院,老伴一看她那样,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小喜,小喜你这是……”

小喜抬起头,看见老伴那张满是心疼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夜里,她就病倒了。

许是又愧又悔,又急又气,急火攻心,她发起了高烧,烧得滚烫,满脸通红。

她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头,一直含糊地,说着胡话。

“娘……娘你别走……”

“我不是假的……我不是……”

“欢喜……我想要欢喜……”

老伴守在炕边,一遍一遍,给她换毛巾,喂她喝水,背地里,眼泪就没断过。

“这孩子,遭的什么罪啊……”

她一边念叨,一边给小喜,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那滚烫的额头。

我守在旁边,看着她烧得迷糊的样子,心里头,跟刀绞似的。

我这闺女,打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被人,这么往死里坑。

都怪我,怪我没早点拦着她,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第二天,马丽那边,还托人来催,说直播间不能停,停了,流量就掉了,让小喜,赶紧回去。

小喜在半昏半醒间,听见了,她睁开眼,那双无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和疲惫。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脸,转向了墙里。

我把那来催的人,挡了回去。

“告诉你们马总,我闺女病了,从今往后,这直播,她不伺候了。”

“那昧心的钱,我们不挣了。”

第33章 接她回家

小喜在炕上,躺了好几天。

我和老伴,还有大强,轮流守着她,给她熬药,喂她吃饭,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老伴总说:“孩子这是回家了,回家,就不是挨骂的。”

“她在外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回来,咱得让她,心里头暖。”

小喜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些,可她还是,闷闷的,不爱说话,眼里头,满是愧疚。

有一天,她看着我和老伴,忙前忙后地伺候她,忽然,眼圈红了。

“爹,娘……”

“哎,”老伴赶紧应着,“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住……”

“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我……我干了那么多,骗人的事,我还给你们,丢人……”

“你们……你们怎么,还对我这么好……”

老伴一听,赶紧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你是我们的闺女,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不,是我们,从娘娘宫求来的宝贝。”

“你犯了错,改了,就成了,爹娘,哪儿有不疼孩子的。”

“这家,永远是你的家,啥时候回来,都有你一口热饭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也红了眼眶。

我等她哭够了,才慢慢地,在炕沿坐下,看着她。

“小喜,你能想明白,就好。”

“钱,没了,能再挣;招牌,砸了,能再立;可人这颗心,要是歪了,要是黑了,就真的,啥都没了。”

“你爹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多少,耍小聪明、挣昧心钱的,到头来,哪一个,有好下场?”

“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走得慢不怕,走得穷不怕,就怕走歪了,一步错,步步错。”

“你能回来,能认这个错,就说明,你心里头,那点干净东西,还在。”

“你回来,就好。”

第34章 手心里的欢喜

等小喜的病,又好了些,能下地了,我把她,叫到了堂屋。

我从怀里,取出那个旧泥娃娃,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小喜,这个,你拿着。”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褪色的、粗糙的旧泥娃娃,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是二十年前,你被撂在天后宫门口时,身上唯一的东西。”

“爹一直,替你收着。”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知道,你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结。”

“你想知道,你是谁,你根在哪儿,你亲爹娘,为什么不要你。”

“这些,爹答不上来,这世上,也许,永远都没人答得上来。”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爹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你头一回,开口叫爹,你头一回,自己穿上鞋,你头一回,捏出个像样的泥人。”

“这些,爹都记着,一桩桩,一件件,比谁都清楚。”

“你娘,为了你,多少个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你病了,她抱着你,在屋里,走了一宿。”

“这些,不是血缘给的,是我们,心甘情愿,一点点,给你的。”

“可爹想告诉你,”我握住她那只捧着泥娃娃的手,“血缘,没那么金贵。”

“你是爹,在天后宫门口,雪地里,捡回来的;你是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是爹,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你是我跟你娘,从娘娘宫求来的闺女,是我们,手心里的欢喜。”

“这跟有没有血缘,跟你是谁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人把你,当手心里的宝,疼你,护你,盼着你好,你就有家,你就有根。”

小喜听着,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那旧泥娃娃上,也砸在她自己的手心里。

第35章 哭着笑了

“爹……”

小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怕,我怕你们,也嫌我,也不要我……”

“我拼了命地,想挣钱,想证明,我有用,我配得上,这个家……”

“可我……我越活,越糊涂……”

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我哄她那样。

“傻孩子,你什么都不用证明。”

“你是我们的闺女,这就够了。”

“你想想,你小时候,不会笑,爹急得,天天带你,逛娘娘宫,听相声。”

“那时候,爹啥都不盼,就盼着,你能笑一笑。”

“你笑没笑,跟你挣不挣钱,红不红,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笑没笑,只跟你心里头,踏不踏实,有关系。”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你挣多少钱,是你,能平平安安,能心里头,真欢喜。”

小喜趴在我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那哭声,把她压了二十年的委屈、自卑、悔恨,全都,哭了出来。

哭着哭着,她忽然,从我的怀里,抬起头。

那张素来,抿着、安静、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还挂着泪,可她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扬了起来。

她笑了。

真的。

笑了。

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眼里有泪,嘴角却弯弯,像雨后,忽然放晴的天。

“爹,”她哽咽着,笑了,“我懂了……”

“我有家,我有爹娘,我……我早就有欢喜了。”

“是我自己,一直没看见。”

我看着她那张,哭着笑的脸,也跟着,老泪纵横,可心里头,却比什么都欢喜。

二十年了,我闺女,终于,会笑了。

第36章 重新捏泥

病好利索以后,小喜,重新回到了作坊。

她跟马丽,彻底断了来往,搬回了家。

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机器倒的、贴牌的劣质泥人,统统,清了出来。

她看着那一堆假东西,脸上,是从没有过的坚定。

“这些,一个都不能留。”

她当着我的面,把那些机器泥人,一个个,砸碎,回了泥,重新揉。

“它们,是假的,是脏的,不配,叫泥人张。”

打那以后,她又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和泥,揉泥,捏塑。

只是这一回,她的心境,不一样了。

她不再急着,赶多少订单,挣多少快钱;她只捏,她心里头,真正想捏的东西。

她慢下来,一捧泥,一捧泥,揉得极用心;一刀,一刀,刻得极仔细。

她的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木然的安静,而是带着一种,平和的、淡淡的欢喜。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头,踏实。

有时候,她捏着捏着,会停下来,看看窗外,看看院里的日头,嘴角,就那么微微翘着。

大强也常来,帮着她,和泥,晾坯,看着师妹,重新振作起来,他那张憨厚的脸上,也乐呵呵的。

有一天,小喜一边捏泥,一边跟我说。

“爹,我想明白了。”

“咱这手艺,不是用来卖惨的,也不是用来,挣快钱的。”

“是用来,把欢喜,捏进泥里,再递给别人的。”

“我得把这个,好好守着,传给下去。”

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头,那叫一个欣慰。

第37章 一对欢喜

又过了些日子,小喜开始,关起门来,捏一样东西。

她没让我看,神神秘秘的,捏了好几天,揉了又揉,捏了又捏,改了不知多少回。

我也不催,由着她。

有一天,她终于,把我叫到案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爹,你看。”

我凑过去一看,案上,摆着一对,彩塑泥人。

那是一对,小小的欢喜娃娃,脸贴着脸,一个举着一枝荷,一个捧着一个盒,分明,是和合二仙的模样,可又不全像。

那俩娃娃,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笑得那叫一个甜,那叫一个真,仿佛,下一刻,就要,咯咯地,笑出声来。

我凑得再近些,看那开相。

那笑眼,点得极有神,眼角微微弯着,带着点俏,又带着点暖;那腮上,还点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真笑开了。

它们,是成对的,一左一右,和和美美,那股子欢喜气,从泥里,满溢出来,直往人心里钻。

我做了一辈子泥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东西,是用了心的,是把心里头的欢喜,一捧一捧,全捏进去了。

我看着那对泥人,又看了看小喜,我忽然,就明白了。

她捏的,不只是和合二仙。

她捏的,是她心里头,那份终于,找回来的欢喜;是她和这个家,和和美美、成双成对的模样。

“好……好啊……”

我捧着那对泥人,手都有些抖,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小喜,你这泥人,活了。”

“你……你也活了。”

小喜看着我,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明净,欢喜,和她案上那对泥人,一模一样。

第38章 镜头前教手艺

那对欢喜泥人,让小喜,像是,彻底想通了。

她重新,架起了手机,开了直播。

我起初还担心,怕她又要,去走老路。

可这一回,我一看,就放心了。

她的直播间里,没有眼泪,没有卖惨,没有那些个,编出来的苦身世。

她就坐在案前,笑盈盈地,对着镜头,教那些,喜欢泥人的人,怎么和泥,怎么捏塑,怎么开相。

“今天,咱们不学别的,”她笑着说,“我教大家,怎么给泥人,点上一笔笑。”

“你看,这嘴角,得往上提,提的时候,你自己,也得想着点,高兴的事。”

“因为泥人,是从你心里头,长出来的。”

她带着粉丝,一板一眼,捏真东西,讲这手艺的门道,讲欢喜的道理。

她讲这胶泥,得怎么选,怎么醒,怎么揉,揉到什么火候,手上才不跟你较劲;她讲这开相,三分坯,七分相,一笔下去,是喜是愁,就全定了。

她还把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弯路,也讲给人听。

她说,人这一辈子,别老想着,把自己的苦,卖个好价钱;苦是卖不完的,卖多了,自己就真,只剩苦了。

慢慢地,人又聚了过来,只是这一回,留住人的,不是卖惨,是她的真手艺,是她那份,重新找回来的欢喜。

弹幕里,也不再是“心疼”“可怜”,而是“学会了”“我也捏了一个”“师傅笑起来真好看”。

而马丽那边,因为贴牌售假、欺骗消费者,被人举报,查了个正着,受到了处罚,那虚假的红火,也散了。

小喜的口碑,反倒,一点点,重新立了起来,还比从前,更稳当。

她卖的,是自己,亲手捏的真泥人,每一个,都对得起,买它的人,也对得起,她自己。

第39章 泥人张的传人

看着小喜,彻底长大了,立住了,我心里头,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挑了个日子,把作坊里的人,都叫到了一块儿。

老伴,大强,还有小喜。

那天,我把架上的泥人,挨个擦了一遍,又把那案,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头,比当年,自己头一回,捏出个像样的泥人,还郑重。

我当着众人的面,从案上,郑重地,拿起了我那套,用了一辈子的、传了几代的塑刀。

那刀,一把把,磨得发亮,刀柄上,是几代人,手心里,磨出来的包浆。

我把它,放进了小喜的手里。

“小喜。”

“爹这一身手艺,这些年,都教给你了。”

“从今天起,这泥人张的招牌,这作坊,就交给你了。”

小喜捧着那套沉甸甸的塑刀,眼圈红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老伴,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爹,娘……”

她给我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谢谢爹娘,当年,捡了我,养了我,还教了我……”

“我张小喜,这辈子,一定把这手艺,把这份欢喜,好好守着,传下去,绝不让它,在我手里,断了。”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眼眶也热了。

“好,好,爹信你。”

大强在旁边,憨憨地笑着,一个劲儿地,替师妹高兴。

我看着眼前的闺女,那个二十年前,雪地里的襁褓,那个不会笑的丫头,如今,长成了,一个心里有欢喜、手里有真艺的,泥人张传人。

我这一辈子,值了。

第40章 欢喜传下去

又一个年节,古文化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天后宫里,香火旺盛,人声鼎沸,和当年,我捡回小喜时,一模一样。

我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便搬个小板凳,坐在作坊门口,晒太阳。

小喜呢,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师傅。

她在店里,教着一帮,喜欢泥人的孩子,和泥,捏人。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捏出一个个,歪歪扭扭、却都带着笑的小泥人。

有个小丫头,捏坏了,急得直撇嘴,小喜便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陪着她,重新捏。

小喜笑着,一个个,手把手地教,纠正他们,怎么给泥人,画上弯弯的笑眼。

“记住喽,”她跟孩子们说,那语气,像极了我当年,“泥人要笑,你们自己,心里头,得先有欢喜。”

“欢喜不是说,你没烦恼,是你心里头,苦过,还能把日子,捏成笑,还能把笑,递给别人。”

我看着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架上,成百上千个,笑的泥人,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我忽然,就懂了。

欢喜这东西,原是捏一个,笑一个。

你把它,捏进泥里,递给别人,自己手里,也留着一个。

有人,把你当手心里的宝,你也肯,把日子,捏成欢喜,这手艺,这日子,就断不了,就能,一辈一辈,传下去。

小喜,这个我没说出口的、最大的欢喜,正带着她的欢喜,把欢喜,递给更多的人。

我眯起眼,笑了。

这,就是我张福喜,这辈子,捏得最好的,一对欢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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