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两次。
第一次,他一杯毒酒,送我沈家三百一十七口上路。
第二次,是重生回大婚夜。
我把那杯毒酒灌进他爱妃嘴里。
他拔剑指着我。
我握住剑刃,往脖子上一抹:“这皇后,老娘不干了!”
本以为能死遁回现代。
谁料他抱着我的尸体,把整个太医院杀了个干净。
血从他指缝往下淌,他红着眼求我:“求你,活过来,朕把命给你。”
【第一章】
红烛烧到一半,蜡油淌了一桌。
我盯着那滩红蜡,手指一根根掐进掌心。
这是凤仪宫。
我又回来了。
回到十八岁,回到嫁给萧砚舟的这一夜。
上一世,我在这张床上做了三年皇后。
三年后,北境送来一封信,信上是我爹的笔迹,写着要和北狄里应外合。
萧砚舟看完信,一句话都没问。
一道圣旨,沈家三百一十七口,满门赐死。
最后一杯酒,是他亲手端到冷宫给我的。
他说:“昭昭,喝了吧,朕给你留个全尸。”
我喝了。
喉咙烧穿的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当年穿过来,就该直接跳井。
我叫沈昭昭。
穿越前,我是市局的法医,一天能看三具尸体,从来不怕死。
穿越后,我成了大将军沈烈的独女,被一道圣旨塞进了宫。
现在,老天爷又让我回到起点。
我真想骂娘。
门外响起脚步声。
“贵妃娘娘到。”
我抬起头。
苏婉柔一身桃粉宫装,端着个白玉酒壶,笑盈盈走进来。
“姐姐大喜,陛下还在前殿应酬,妹妹替陛下先来给姐姐敬一杯合卺酒。”
上一世,就是这杯酒。
我喝下去,三年没怀上孩子,月月腹痛到在地上打滚。
太医说我天生宫寒。
后来在冷宫,苏婉柔亲口告诉我,那叫相思引,一杯下去,这辈子都别想当娘。
她把酒倒进杯里,桂花香飘了满屋。
桂花香盖得住,盖不住底下那一丝发涩的苦味。
我闻过太多尸体,这点味道,骗不了我的鼻子。
“姐姐,喝呀。”
她把杯子递到我嘴边,指甲上的蔻丹红得扎眼。
我接过杯子。
她嘴角翘了起来。
下一秒,我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你干什么!”
她的尖叫卡在嗓子里,我拇指一用力,掰开她的牙关,整杯酒灌了进去。
她呛得满脸通红,拼命往外吐。
我捏住她的鼻子,把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咕咚。
她咽下去了。
我又拎起酒壶,壶嘴塞进她嘴里。
“妹妹敬的酒,姐姐怎么能一个人喝?一起喝。”
“唔!放开!”
她的宫女扑上来扯我的胳膊,我一脚踹在那宫女膝盖上,宫女跪倒在地。
酒顺着苏婉柔的下巴往下淌,浸透了她的衣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昭昭!”
萧砚舟站在门口。
一身大红喜袍,腰间佩剑,眉眼冷得结霜。
苏婉柔挣开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姐姐要毒死臣妾,臣妾只是来敬酒……”
萧砚舟看都没看她。
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抽出腰间的剑。
剑尖抵在我的喉咙前。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笑出了声。
上一世你赐我全家毒酒。
这一世大婚夜,你拿剑指我。
行。
萧砚舟,你们萧家的江山,老娘不伺候了。
说不定死了,我就能回去。
回到解剖台,回到外卖和空调,回到没有你的地方。
我伸出手,一把握住剑刃。
掌心一凉,紧接着就是火烧一样的疼。
萧砚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放手!”
“这皇后,老娘不干了。”
我攥着剑刃,脖子往前一松,手往旁边一拉。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整个人僵住了。
剑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我往后倒,他扑上来接住我。
视线开始发黑。
最后一眼,我看见他满脸是我的血,嘴唇发抖,眼睛红得吓人。
他喊的不是沈昭昭。
他喊的是:“昭昭,酒……那杯酒……”
他怎么会知道那杯酒?
【第二章】
我没死透。
我能听见声音,睁不开眼。
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磕头。
“陛下,皇后娘娘失血太多,臣等,臣等实在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萧砚舟的声音哑得厉害。
“朕养你们,就是为了听这四个字?”
“陛下饶命……”
“拖出去。”
“陛下!”
“一个治不好,杀一个。全治不好,全杀了。”
惨叫声从殿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
我想睁眼,眼皮重得掀不开。
有人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胸口贴着我的脸,心跳又快又乱。
“昭昭,你别走。”
“上一世你走了,这一世你又要走。”
“求你,活过来,朕把命给你。”
我想骂他。
你也配说上一世?
可我连嘴都张不开,又沉进了黑暗里。
再醒过来,是三天后。
鼻子里是苦药味。
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一动就扯着疼。
床顶的帐子还是大红的喜帐。
我没回去。
我盯着帐子看了半天,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老天爷,你玩我呢?
“娘娘!娘娘醒了!”
青禾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是我从沈家带进宫的丫头。
上一世,她为了给我送一碗热粥,被苏婉柔的人活活打死在冷宫门口。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手心缠着布。
“哭什么,我还没死。”
“娘娘,您吓死奴婢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
那天夜里,陛下把太医院十三个太医全拖到殿外砍了。
最后是个姓季的医女,从民间招进来没两个月,跪着说她能缝。
她拿针线把我的脖子缝上了。
陛下抱着我守了三天三夜,没上朝,没合眼,谁劝砍谁。
我听得后背发凉。
十三个太医。
上一世的萧砚舟,冷,狠,可从不滥杀。
这是疯了?
“贵妃呢?”
青禾脸色一变。
“贵妃没死,那酒喝下去当场没事,就是这三天腹痛不止,太后那边已经闹了好几回,说娘娘谋害妃嫔,要废后。”
我扯了扯嘴角。
相思引是慢毒,毒不死人。
只会让她这辈子,再也生不出孩子。
和上一世的我一模一样。
殿门开了。
萧砚舟走进来。
他还穿着那身喜袍,袖口上的血已经发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见我睁着眼,脚步一顿。
想走过来,脚抬起来又放下。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盯着我,喉结滚了好几下。
“你醒了。”
我闭上眼。
“陛下要是来补一剑的,请便。”
他没说话。
我听见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
大周的皇帝,跪在我床前。
青禾吓得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头埋在地上不敢抬。
“出去。”他说。
青禾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爬着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我往回一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抖了抖,收了回去。
“疼不疼?”
我笑了。
“陛下想知道?您自己抹一下就知道了。”
【第三章】
萧砚舟还没开口,外头就乱了。
“太后驾到,贵妃娘娘到。”
太后被人扶着进来,后头跟着苏婉柔。
苏婉柔脸色蜡黄,一手捂着肚子,进门就哭。
“陛下……”
她看见跪在地上的萧砚舟,哭声卡住了。
太后的脸也僵了。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萧砚舟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膝盖,脸上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母后有事?”
太后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这毒妇大婚夜就敢毒害贵妃,又当着你的面寻死,这是要拿命威胁天子!这样的皇后,留不得!”
苏婉柔捂着肚子跪下,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
“陛下,臣妾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臣妾好心给姐姐敬酒,姐姐却……臣妾这几日疼得睡不着,太医说,说臣妾以后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我靠在床头,看她演。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被她演死的。
“妹妹,那酒是你带来的,壶是你的,杯是你倒的。我不过请你喝了一口你自己敬的酒,你怎么就疼成这样了?”
苏婉柔猛地抬头。
“你胡说!那酒好好的,是你在里面下了东西!”
“我?我大婚夜坐在床上等着,袖子里藏毒,专等你来?”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太后一拍桌子。
“够了!皇帝,哀家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沈氏必须废!”
我等着萧砚舟开口。
上一世,太后说什么,他都会给面子。
上一世,苏婉柔哭一声,他就会皱眉看我。
他走到苏婉柔面前,低头看着她。
苏婉柔仰起脸,眼泪汪汪。
“陛下……”
“那壶酒,是你从苏府带进宫的。”
苏婉柔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壶底有苏府私窑的印,朕让人看过了。”
“陛下,臣妾,臣妾只是……”
“酒里是什么,你比朕清楚。”
她整个人抖了起来。
太后站起来:“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砚舟转过身。
“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贵妃禁足一月,好好养病。母后年纪大了,也该回宫歇着。”
“你!”
太后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被人扶着走了。
苏婉柔被两个嬷嬷架起来,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我盯着萧砚舟的背影,后背一阵阵发冷。
不对。
壶底的印,他三天里查出来,能说得通。
可酒里有毒,他连查都不用查,张口就说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
我想起我倒下前,他喊的那句话。
昭昭,酒,那杯酒。
“萧砚舟。”
他回过头。
“你转过来,看着我。”
他走到床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那酒里是什么。”
他没躲。
“相思引。”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被子。
“你还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镇北将军府外,三年后会围上三百禁军。那三百人,我昨天已经撤出京城了。”
“我知道北境会送来一封信,信上是你爹的字。那封信还没写出来,我已经让人盯住了翰林院。”
“我知道冷宫那杯酒是什么味道。”
他的嗓子哑了。
“我在你坟前,喝过一样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倒在我怀里的时候,血流到我手上,我就全想起来了。”
他抬手,想碰我脖子上的布,手抖得厉害。
“昭昭,我也回来了。”
【第四章】
我抄起床头的药碗,砸在他头上。
碗碎了。
药汁混着血,从他额头往下流。
他没躲,没擦,就那么蹲着。
“你凭什么回来?”
我嗓子扯着伤口,疼得眼前发黑,还是要说。
“我爹七十岁的人了,跪在午门外给你磕头,额头磕烂了,你见都不见!”
“我娘抱着我弟弟,一碗酒喂下去,我弟弟才六岁!”
“青禾给我送一碗粥,被活活打死在门口,尸体扔在雪地里三天没人收!”
“我跟你说我爹是冤枉的,你说什么?你说,昭昭,证据确凿,朕也没办法。”
“现在你跟我说你也回来了?”
“萧砚舟,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再杀我一次?”
脖子上的布洇出了血。
他终于动了,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别喊了,伤口裂了!”
“滚!”
我推他,推不动。
他红着眼,冲门外吼:“季白芷!”
一个瘦瘦的医女提着药箱跑进来,看见满地碎瓷,脸都白了。
她给我换布,上药,手很稳。
萧砚舟就站在旁边,额头的血淌到下巴上,一滴滴往地上掉。
季白芷包扎完,小声说:“陛下,您的头……”
“出去。”
季白芷退出去了。
我闭着眼喘了很久的气。
骂完了,人也空了。
我睁开眼。
“你想还?”
“想。”
“拿什么还?”
“什么都行。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给你。”
他捡起地上那把剑,剑柄朝我递过来。
我看着那把剑,剑刃上还有我的血,干成了黑色。
“你的命,我不要。”
“你一条命,抵不了沈家三百一十七口。”
他握着剑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封信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变了。
“上一世,你走后第七天,我才查到。苏崇。”
太傅苏崇,苏婉柔的亲爹。
上一世,就是他在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要斩我爹的头。
“那你知道苏崇为什么要这么干?”
“北境的兵权。你爹一倒,北境三十万大军,交给了他的门生。”
我冷笑。
“陛下查得挺清楚,可惜晚了一辈子。”
他没反驳。
我掀开被子,撑着床沿坐起来。
“萧砚舟,我活着,只为了一件事。”
“我要苏家死。”
“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天下人都知道,沈家是冤的。”
“你要是真想还,就当我的刀。”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单膝跪下,把剑横放在我脚边。
“好。”
第二天一早,苏婉柔就出事了。
她禁足的翠微宫里,一个小宫女上吊了。
宫女怀里揣着一张纸,写着是皇后指使她,往贵妃的酒壶里下的毒。
我听青禾说完,差点笑出声。
苏婉柔,你脑子转得真快。
人证死了,死人不会改口。
太后连夜召了宗室的几位老王爷,要在慈宁宫当面审我。
我裹着狐裘,脖子上缠着布,进了慈宁宫。
那小宫女的尸体就停在偏殿,白布盖着。
苏婉柔坐在太后身边,眼圈通红。
“姐姐,翠儿跟了我五年,她死前留了话,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太后冷着脸:“沈氏,你认是不认?”
老王爷们一个个盯着我。
萧砚舟坐在上首,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下敲着。
我没理他们。
我走到偏殿,掀开了白布。
“你干什么!对死者不敬!”
我蹲下来,翻开小宫女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脖子,又抬起她的手。
指甲缝里有皮屑。
脖子上的勒痕,一道斜着往上,一道平着绕了一圈。
我站起来,回头看着苏婉柔。
“妹妹,上吊的人,勒痕是斜着往耳后走的,八字不交。”
“她脖子上有两道。一道平的,一道斜的。”
“平的那道,是先被人从后面勒死的。斜的那道,是死了以后挂上去的。”
满屋子人都愣了。
我抬起小宫女的手,亮给老王爷们看。
“她指甲缝里有皮,是勒她的人手背上的。”
我转头,看向苏婉柔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嬷嬷。
“这位嬷嬷,把袖子撸起来看看?”
那嬷嬷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第五章】
那嬷嬷的手背上,三道血印子,还没结痂。
慈宁宫里没人出声了。
萧砚舟站起来,走到那嬷嬷面前。
“谁让你干的?”
嬷嬷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眼睛往苏婉柔那边瞟。
苏婉柔的脸一下白了,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嬷嬷脸上。
“你这个老东西!你自己跟翠儿有私怨,竟敢害死她来攀扯本宫!”
嬷嬷被打懵了,捂着脸,张嘴想说什么。
苏婉柔又是一巴掌。
“说!是不是你!”
嬷嬷看着她,眼泪下来了,磕头磕得咚咚响。
“是老奴……是老奴自己干的……跟娘娘无关……”
我看着这一出,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主子要灭口,奴才连喊冤都不敢。
可我也知道,今天动不了苏婉柔。
嬷嬷认了,苏家在前朝根深叶茂,没有硬证据,拿不下她。
萧砚舟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最后还是松开了。
“拖下去,杖毙。”
嬷嬷被拖走了。
太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扶着额头说累了,让所有人都散了。
出了慈宁宫,苏婉柔追上来,站在我面前。
她压着声音,笑得很难看。
“姐姐,你会验尸又怎么样?你以为陛下护着你,你就赢了?”
“我爹在朝中三十年,你们沈家,算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
“妹妹,你肚子还疼吗?”
她的笑僵在脸上。
“相思引这东西,喝下去头三天疼,往后每个月都疼。”
“疼一辈子。”
她的脸一点点扭曲,扬手要打我。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萧砚舟站在我身后,捏着她的手腕,往后一拧。
苏婉柔疼得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回你的翠微宫。”
她捂着手腕,爬起来跑了。
我回头看他。
“你手劲挺大。”
“上一世她打过你。”
我愣了一下。
“她打了你十七个耳光。在冷宫。”
“我后来让人查过。”
我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查过有什么用。
我挨那十七个耳光的时候,你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三天后,前朝出事了。
苏崇在朝堂上递了一道折子。
折子上说两件事。
第一,皇帝大婚夜屠戮太医院十三人,暴虐无道,有失君德。
第二,京中流言四起,说皇后断喉三日死而复生,是妖孽附体,祸乱宫闱。
两件事一起递,满朝文武跪了一大片。
“请陛下下罪己诏!”
“请陛下废妖后,以安民心!”
青禾跑来跟我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娘娘,京城里都在传,说您是妖怪,说陛下被您迷了心窍才杀太医。有人在沈府门口泼狗血,还往院子里扔死猫!”
我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泼在手背上。
“我娘呢?”
“夫人没事,就是吓病了。”
我放下茶杯,手指还在抖。
苏崇这只老狐狸。
他知道动不了我,就先把我和萧砚舟一起往泥里按。
妖后,暴君。
等民心乱了,他再把那封信拿出来。
到时候,沈家通敌的罪名一出,天下人只会拍手叫好。
萧砚舟晚上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看见他袖子上又沾了血。
“谁的血?”
“散布流言的,抓了七个。”
“杀了?”
“杀了。”
我站起来。
“萧砚舟,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他看着我,没吭声。
“你现在杀一个,他们就说你暴虐一分。你杀得越多,苏崇那道折子就越像真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突然吼了出来。
“看着他们往你家门口泼狗血?看着他们骂你是妖孽?上一世我什么都没做,看着你死了!这一世我还要什么都不做?”
他眼睛红得吓人,胸口一起一伏。
我没退。
“对,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等。”
“等他把那封信拿出来。”
他愣住了。
“我们不能等那封信写完了再去拦。我们要等他把信拿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出来。”
“然后,我当场撕了它。”
【第六章】
要撕那封信,得先找到写信的人。
上一世,我在冷宫里等死的时候,苏婉柔来看过我。
她坐在我面前,剥着橘子,跟我讲闲话。
“你知道你爹那封信是谁写的吗?翰林院一个书吏,叫周顺。我爹养了他三年,让他天天临你爹的字帖,临到连你爹自己都分不出来。”
“写完了,我爹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回老家。”
她把橘子皮扔在我脸上。
“半路上,他就掉河里淹死了。”
我当时恨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是用上的时候了。
“翰林院,周顺。”
我跟萧砚舟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那位贵妃告诉我的。在冷宫,吃着橘子说的。”
他闭了闭眼,下巴绷得死紧。
“我上一世查到苏崇,没查到这个人。”
“你当然查不到。他死得早,死得干净。”
当夜,萧砚舟换了便服,带着我出了宫。
周顺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
我们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一推开门,一股味道冲进鼻子。
我太熟了。
屋里的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萧砚舟一把把我往身后拉。
我推开他的手,走了进去。
周顺死了。
脚尖离地一尺,舌头伸出来,脸是紫的。
我心往下一沉。
苏崇比我想的还要快。
上一世,周顺是写完信才死的。
这一世,信还没拿出来,他先灭口了。
只能说明一件事。
信已经写好了。
“走吧。”萧砚舟低声说,“人死了。”
“死了才好。”
我搬了张凳子站上去,借着火折子的光,看周顺的脖子。
勒痕斜往耳后,八字不交。
是真上吊。
不对,是被逼着上吊的。
我掰开他攥紧的手。
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一层厚厚的老茧,茧上染着墨,洗都洗不掉。
“萧砚舟,你看他的手。”
“写字的手。”
“写了三年的手。”
我跳下凳子,在屋里四处翻。
床底下,柜子里,灶台后头。
全是空的。
苏崇的人来过,收拾得一干二净。
我站在屋子中间,喘着气,脑子飞快地转。
一个人临了三年的字帖,会只在一个地方练吗?
我抬头。
房梁上。
吊着周顺的那根房梁,梁背上积着一层灰。
灰上有一道印子,长条形,干干净净。
有东西在那儿放了很久,刚被人拿走。
我心凉了半截。
萧砚舟突然蹲下来。
他伸手,在周顺的鞋底摸了摸。
“鞋底是新换的。”
我看向他的手。
他从鞋底里,抠出来一张折了七八折的纸。
纸是苏府专用的洒金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个字一个字,全是我爹的笔迹。
写了一遍又一遍。
最底下一行,墨迹最新。
吾与北狄王约,八月十五,开雁门关。
和上一世那封信,一字不差。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这就是证据。
这就是沈家三百一十七口,该活的证据。
萧砚舟看着我,声音发紧。
“昭昭。”
“别说话。”
我把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回宫。”
巷子口,一队黑衣人堵住了路。
【第七章】
为首的人蒙着脸,手里提着刀。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我后背一下就湿透了。
萧砚舟把我往墙角一推,抽出腰间软剑。
“闭眼,会有点吵。”
我没逼。
他一个人对七个。
刀光在巷子里乱闪,有人惨叫,有人倒下。
一把刀从侧面劈过来,直奔我的脖子。
萧砚舟反手一挡,没挡全。
刀刃砍在他左臂上,血溅到我脸上,热的。
他没出声,一剑捅穿了那人的喉咙。
巷子外头传来马蹄声。
是宫里的暗卫赶到了。
剩下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翻墙跑了。
萧砚舟收了剑,靠着墙,左臂的袖子全被血浸透了。
我扯下裙角给他扎紧。
手刚碰上去,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压在我肩上。
“萧砚舟!”
“没事。”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又重又烫。
“这一刀,是我欠你的。”
我手一顿,扎布的力道重了一下。
他疼得闷哼一声。
“你欠我的,十条胳膊都不够还。”
三天后,大朝会。
苏崇果然把信拿出来了。
他跪在金殿正中,双手捧着信,老泪纵横。
“陛下,臣本不愿说。可臣昨夜收到北境密报,镇北将军沈烈,私通北狄,约于八月十五开雁门关!”
“这是沈烈的亲笔信,人证物证俱在!”
“皇后乃沈烈之女,大婚夜行凶,断喉不死,京中皆传其为妖孽。臣恳请陛下,废后,斩沈烈,以正国法!”
满殿哗然。
跪在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乌压压一片。
“请陛下废后!”
“请陛下斩沈烈!”
我站在屏风后头,听着这一声声,手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上一世,也是这样。
我爹那时候在北境,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萧砚舟坐在龙椅上,开口了。
“信,呈上来。”
太监把信呈了上去。
萧砚舟看了一眼,没说话,往屏风这边偏了偏头。
我从屏风后头走了出去。
满殿的人都愣了。
后宫干政,这是大忌。
苏崇第一个跳起来。
“妖后!金殿之上,岂容你一个妇人放肆!”
我没理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日期写的是两年前。
我把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苏太傅,这信是两年前写的?”
“自然!沈烈与北狄暗通款曲,已有两年!”
“那就怪了。”
我把信举起来,对着殿外的光。
“松烟墨写在纸上,两年,墨色会发灰,墨香早就散干净了。”
“这封信,墨迹乌黑发亮,我离着一尺远,都能闻见松烟味。”
“最多,不超过十天。”
苏崇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一派胡言!你一个深宫妇人,懂什么墨!”
“我不懂墨,我懂纸。”
我把信纸翻过来,指着背面角落里一个淡淡的印记。
“这是洒金笺。整个京城,只有苏府的私坊在造。”
“苏太傅,我爹远在北境,用的是你家的纸,给北狄王写信?”
满殿的议论声一下停了。
苏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是沈烈栽赃!他故意用老夫家的纸,就是为了陷害老夫!”
我笑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从周顺鞋底抠出来的字帖,啪一声拍在御案上。
“那这个呢?”
“翰林院书吏周顺,临了三年我爹的字。苏太傅给了他多少银子,他就写了多少遍。”
“最后一行,吾与北狄王约,八月十五,开雁门关。”
“跟你手里这封信,一个字都不差。”
“周顺死了,就在三天前,吊在他自己家的房梁上。”
“苏太傅,你是派人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忘了翻他的鞋底吧?”
苏崇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身后跪着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偷偷往后挪膝盖。
他突然指着我,嗓子都劈了。
“妖后!这是伪造的!是你伪造的!陛下!陛下您不能信这个妖孽!”
萧砚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来人。”
“拿下苏崇。”
殿外的禁军没动。
一个都没动。
苏崇慢慢直起了腰,脸上的惊慌一点点褪干净了。
他看着萧砚舟,笑了。
“陛下,您以为这京城的禁军,听谁的?”
【第八章】
殿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禁军统领韩忠提着刀走进来,刀尖朝下,一步步走到苏崇身边。
他是苏崇的门生。
满殿的官员尖叫着往柱子后面躲。
苏崇整了整衣冠,又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陛下暴虐,屠戮太医,宠信妖后,构陷忠良。老臣今日,是替先帝清君侧。”
“请陛下,写退位诏书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一世,苏崇没走到这一步。
因为上一世,他不需要。
他用一封信就赢了。
这一世,我把信撕了,他就掀了桌子。
是我把他逼到这一步的。
萧砚舟走下台阶,站到我面前,把我挡在身后。
左臂上的伤还没好,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苏崇,你造反,朕不意外。”
“朕只是好奇,你凭什么觉得,朕没准备?”
苏崇眯起了眼。
殿外突然响起号角声。
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是成片的马蹄声,震得金殿的地砖都在抖。
韩忠的脸一下就白了。
“不可能……城门是我的人守着的……”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满脸胡茬的将军提着长枪冲进来,铁甲上全是血。
“镇北军副将赵铮,奉陛下密旨,率三千骑入京护驾!”
我愣住了。
赵铮,我爹最信的副将。
上一世,沈家出事后,他带着三千人在雁门关外自刎。
萧砚舟没回头,声音很低,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那天撤走沈府外的三百禁军,我顺手给北境送了一道密旨。”
“我答应过你,当你的刀。”
韩忠的人还想动,赵铮一枪挑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剩下的全扔了刀。
苏崇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不对……沈烈的兵,怎么可能听你的……”
萧砚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因为朕给沈烈写了一封信。”
“用朕自己的字。”
“告诉他,他女儿在宫里,差点被你们苏家害死。”
苏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叫。
“爹!”
苏婉柔披头散发冲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眼睛通红,直直地朝我扑过来。
“沈昭昭!我杀了你!”
萧砚舟转身要拦,左臂的伤让他慢了半步。
匕首已经到了我眼前。
我没躲。
上一世我在冷宫,她打我十七个耳光,我连手都没还。
这一世,我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拇指按住她腕骨内侧的那根筋,狠狠一掐。
那是我在解剖台上摸过一千遍的地方。
她惨叫一声,五指一松,匕首掉在地上。
我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这一巴掌,是青禾的。”
啪。
“这一巴掌,是我弟弟的。”
啪。
“这一巴掌,是我爹磕烂的额头。”
我一口气扇了十七下。
扇到她嘴角流血,扇到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都哭不出来。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
“妹妹,你在冷宫打了我十七下。我记性好,一下都没多打。”
她仰着肿成馒头的脸看着我,眼神发直。
“冷宫……什么冷宫……你在说什么……”
她听不懂。
她当然听不懂。
我低头看着她,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第九章】
苏崇谋反,满朝皆知。
不用审了。
赵铮从苏府地窖里抄出了北狄王的回信,一共八封。
真正通敌的,从头到尾,都是苏崇。
他要的不只是北境的兵权。
他要的是萧家的江山。
我爹那封信,只是他递给北狄王的投名状。
宣判那天,萧砚舟把苏崇和苏婉柔一起带到了凤仪宫。
他说,怎么处置,让我说了算。
苏崇跪在地上,头发一夜白了一半,囚衣上全是污渍。
他一直在念叨。
“老夫没错……老夫没错……萧家的天下,凭什么不能姓苏……”
苏婉柔跪在他旁边,脸还肿着,眼神是散的。
我让青禾端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一个白玉酒壶,一只杯子。
苏婉柔看见那个酒壶,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是她大婚夜带来的那一只。
“妹妹,还认得吗?”
她往后缩,膝盖在地砖上蹭出两道印子。
“不……不要……”
我倒了一杯。
桂花香飘出来。
“这是相思引。你大婚夜带来的,我只灌了你一杯,剩下的,我留着。”
“你喝过一杯,往后每个月都会疼。”
“再喝一杯,就不只是疼了。”
“会烂。从肚子里开始烂,烂三年,才死得透。”
苏婉柔疯了一样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错了,姐姐,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下药,我不该害你……我是被我爹逼的,都是他让我干的!”
苏崇猛地扭过头,瞪着她。
“你说什么?是你自己说要当皇后!是你自己去求的相思引!”
“你闭嘴!你个老东西!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父女两个跪在地上,互相撕扯,互相唾骂。
我端着那杯酒,看着他们。
真难看。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么难看的两个人,害得家破人亡。
我把酒杯递到苏婉柔嘴边。
她死死闭着嘴,脑袋往后仰。
“妹妹,大婚夜,你也是这么把杯子递到我嘴边的。”
“你说,姐姐,喝呀。”
她浑身一僵,眼睛瞪得要裂开。
“你……你怎么知道……我说的话……”
我没回答,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她的牙关被我掰开。
酒灌了进去。
她呛着,咳着,往外吐,吐不干净。
我松开手。
她瘫在地上,抱着肚子,嘴里一直在念。
“不该喝的……不该喝的……姐姐,你喝呀……你喝呀……”
她已经分不清是在求饶,还是在重复那一夜自己说过的话了。
苏崇看着女儿,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低下了头。
我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
“苏崇,你女儿烂三年。你等不到三年。”
“明日午时,午门外。我爹当年跪的那块砖上,你跪着。”
“斩。”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珠子浑浊发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笑了一下。
“我是被你害死过一次的人。”
侍卫把他们拖了出去。
苏婉柔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你喝呀……姐姐你喝呀……”
殿里只剩下我和萧砚舟。
他站在窗边,左臂还吊着,背影一动不动。
“昭昭。”
“嗯。”
“苏家完了。你爹的冤屈,昭告天下了。”
“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慢慢跪下。
这是他第二次给我下跪。
“昭昭,我知道我还不清。”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用这辈子还?”
我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上被我砸出来的疤,看着他吊着的那条胳膊,看着他红透的眼睛。
我伸手,从托盘上拿起那个白玉酒壶。
壶里还剩半壶。
我倒了一杯,递给他。
“你说过,要把命给我。”
他看着那杯酒,没有一点犹豫,接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第十章】
他喝完了,杯子还攥在手里,等着。
等着肚子里烧起来。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壶……”
“我换过了。”
“壶里是桂花酿。”
他攥着杯子的手松了,杯子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
“为什么?”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因为你死了,沈家三百一十七口也活不过来。”
“上一世的他们,已经死了。”
“这一世的他们还活着,是因为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来了。”
“萧砚舟,你的命我收了。收了,就不用你再拿出来给我看。”
他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那你……留下吗?”
我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绢,放在他面前。
是我自己写的废后诏书。
字是我写的,空着最后那一方玉玺的位置。
他看着那卷诏书,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昭昭,你不能……”
“我能。”
“这宫里,我睡过三年,又死过一次。”
“我不想再住了。”
他攥着那卷黄绢,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想撕。
手指已经扣进了绢布的边。
又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如果我不盖印呢?”
“那你就是第二个苏崇。”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很久。
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玉玺。
玉玺悬在诏书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他闭上眼,压了下去。
那一声,很轻。
我听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后,我爹从北境回京。
他在午门外,在苏崇被斩的那块砖上,站了很久。
然后进宫,在金殿上卸了兵符,说要告老还乡。
萧砚舟没准。
他封我爹为镇北王,世代镇守北境,不必回京述职。
北境,离京城一千二百里。
我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青禾坐在马车里,抱着我的包袱,一直在偷偷看我。
“娘娘……小姐,您真不回头看看?”
“看什么?”
“陛下……陛下站在城楼上呢。”
我没回头。
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里地。
后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追上来,横在了马车前面。
萧砚舟穿着便服,没带一个侍卫,左臂上还缠着纱布。
他跳下马,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车夫吓得勒住了缰绳。
我掀开车帘。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昭昭。”
“陛下有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手心里。
是我大婚那夜,头上戴的那支凤钗。
钗头上还沾着一点发黑的血,没擦掉。
“我不求你回来。”
“我只求你,别忘了我。”
我看着那支钗。
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戴着它进冷宫,戴着它喝下那杯酒。
这一世,我戴着它,抹了自己的脖子。
我伸出手。
他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车帘放了下来。
“陛下,上一世的那杯毒酒,我替沈家三百一十七口记着。”
“这辈子你能还我的,只有一样。”
“别来。”
车帘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走吧。”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绕过他,继续往北走。
青禾扒着车窗往后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小姐,陛下跪下了。”
“跪在路中间,没起来。”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脖子上那道疤,被风一吹,有点痒。
我抬手摸了摸。
疤已经长平了,摸上去只剩一条细细的凸起。
穿越前,我在解剖台上见过很多疤。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给自己身上的疤,留一个名字。
马车颠了一下。
青禾又开口了。
“小姐,他还跪着。”
“让他跪着。”
我睁开眼,把车帘掀起一角,看向北边。
天边是一整片灰蓝色的山。
我爹,我娘,我那个六岁的弟弟,都在山那边等我。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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