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放了一上午鞭炮。
他站在大槐树下,当众退了我的婚。
“一个收破烂的,也配进我陈家门?”
我把退婚书拍在他脸上。
七年后,他成了省城铜厂的上门女婿。
我在深圳,开了全国第一家环保回收基地。
他带着老丈人,在我门口站了三个钟头。
我踩着高跟鞋走出去,把一沓钞票甩在他脸上。
“叫声奶奶,这批废铜烂铁白送你。”
【第一章】
一九八四年七月,姜家坳的鞭炮炸了一上午。
红纸屑落了满地,混着鸡屎和黄土。
我背着半麻袋碎铜丝从镇上回来,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就被人堵住了。
陈耀祖站在石碾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红皮纸。
省城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穗丫头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
那些平日里塞我红薯干的婶子,这会儿全拿眼角斜我。
陈耀祖低头看我,下巴抬得老高。
“姜穗,你来得正好。”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抖开。
“退婚书,我签了字。咱俩的亲事,今天就算了。”
我肩上的麻袋一沉,铜丝扎进锁骨。
“为啥?”
“为啥?”他笑出了声,转身冲着人群,“大伙评评理。我陈耀祖如今是大学生,往后吃商品粮。她呢?天天背个麻袋满村转,一个收破烂的。”
“收破烂咋了?”我嗓子发紧,“你高中三年的学费,是我一块铜一块铁收出来的。”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
王桂芬从后头挤出来,一口唾沫啐在我鞋尖上。
“放屁!我儿子念书花的是我卖鸡蛋的钱!你个丫头片子,满嘴跑火车。”
她拍着大腿,嗓门拔高八度。
“大伙还不知道吧?这丫头天天晚上往村西老秦头的废品站钻,一钻就是半宿。一个孤老头子,一个大姑娘,关上门能干啥好事?”
有人捂着嘴笑。
有人小声说:怪不得,上回我还看见她从那院里出来,头发都是乱的。
那是我在铜堆里扒了一晚上,熬的。
王桂芬越说越来劲,指头差点戳到我眼珠子上。
“我儿子是要进城的人,可不能捡只破鞋回家!”
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没看她,我看陈耀祖。
“陈耀祖,这话你也认?”
他眼皮垂下去,躲了一下。
就一下。
接着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还大。
“我妈说的,村里人都看见了。”
那一刻,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三年。
三年里我天不亮就出门,翻垃圾堆,钻臭水沟,手上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
他说城里同学都穿回力鞋,我收了一个月的牙膏皮给他买。
他说想要一支英雄钢笔,我扒了半个月的废电线。
到头来,我是破鞋。
我把麻袋放下,伸手去拿那张退婚书。
王桂芬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干啥?想撕?撕了也没用!”
我手一甩,挣开她。
抓过退婚书,抬手。
啪。
纸拍在陈耀祖脸上,被他脑门上的汗粘住,半天没掉下来。
大槐树底下,一下子没人吭声了。
陈耀祖把纸扯下来,脸涨成猪肝色。
“姜穗,你疯了?”
“婚,我退。”我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但你听清楚,不是你陈耀祖退我,是我姜穗不要你。”
“你不要我?”他气笑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不要紧。”
我从贴身的褂子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账本,边角都磨毛了。
“要紧的是,你欠我的钱,今天得还。”
我翻开第一页,当着全村人念。
“一九八一年九月,高一学费十二块。十月,球鞋三块八。十一月,饭票五块……”
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共四百一十七块五毛。”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一年,到手也就一百来块。
陈耀祖脸上的红褪下去,又硬撑着冷笑。
“你自己记的账,谁认?谁看见了?”
“不用别人看见。”
我合上账本,抬眼。
“每回你拿钱,都给我打了借条,按了手印。你认不认?”
陈耀祖的嘴张着,没合上。
他大概忘了。
当年他一边按手印一边笑我:穗穗,你可真抠,跟自己男人还算这么清。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现在我才知道,我抠对了。
陈耀祖喉结滚了一下,突然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一把朝我手里抢去。
【第二章】
他扑得太快,我没躲开。
油布包被他扯走,借条撒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一张张抓起来,撕,撕碎了往嘴里塞。
王桂芬在旁边拍手。
“撕得好!撕了看她拿啥要钱!”
陈耀祖嚼着纸,满嘴墨汁,冲我笑。
“借条呢?姜穗,你的借条呢?”
我站着没动,看他嚼。
看了好一会儿,我笑出了声。
“慢点吃,别噎着。那是我照着抄的。”
他嚼的动作停住了。
“原件在三爷爷那儿锁着。”
人群后头,一根枣木拐杖笃笃地敲着地。
三爷爷来了。
他是村里管公章的老人,八十多了,腰板还是直的。
他手里攥着一沓发黄的纸,走到陈耀祖跟前,往他脸上一抖。
“耀祖,这上头的手印,是不是你的?”
陈耀祖满嘴黑水,说不出话。
王桂芬脸色变了,扑过来就要抢。
三爷爷拐杖一横,挡在她胸口。
“桂芬,你再动一下试试。”
王桂芬不敢动了,嘴上还不服软。
“三叔,那是她自愿给的!她上赶着倒贴,咋能算借?”
“倒贴打借条?”三爷爷哼了一声,“你家耀祖是念书念傻了,还是当全村人都是傻子?”
有人跟着笑。
风向变了。
刚才笑话我的婶子,这会儿开始嘀咕:可不是嘛,四百多块,桂芬家哪拿得出来,原来是穗丫头的钱。
王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
“没天理啊!我儿子考上大学,她就来逼债!她就是见不得我家好!”
我没理她,看着三爷爷。
“三爷爷,耀祖进城要迁户口,得村里开证明盖章,是吧?”
三爷爷看了我一眼,眼睛眯起来。
“是。”
陈耀祖猛地抬头。
“姜穗,你敢!”
“我有啥不敢的?”我往前走了一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钱不还清,章别想盖。”
“你这是毁我前程!”
“你造谣我是破鞋的时候,想过我的前程没有?”
他被噎住了,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三爷爷拐杖往地上一戳。
“就这么定了。开学前还清,章我亲自盖。还不清,耀祖就在村里待着吧。”
那天晚上,陈家的猪叫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王桂芬把猪卖了,又挨家挨户借,借到最后,跪在三爷爷家门口哭。
第三天傍晚,陈耀祖拎着一个布袋子来了我家。
我妈病在床上,听见动静要起来,我按住她。
我走到院子里。
陈耀祖把布袋子倒过来一抖。
毛票、钢镚、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哗啦啦全撒在地上。
有几个钢镚滚进了鸡粪里。
“捡啊。”他双手插兜,“你不就爱捡吗?”
我蹲下去。
一张一张捡,一个一个抠。
鸡粪里那几个钢镚,我也抠出来,在衣襟上擦干净。
他站在那儿看我,嘴角越翘越高。
我数完了,站起来。
“四百一十七块五毛,一分不差。”
我把退婚书的另一份递给他。
“签字。以后咱俩两清。”
他接过笔,签得龙飞凤舞。
签完了,他把笔往地上一扔。
“姜穗,你就在这山沟里捡一辈子破烂吧。等我在城里出息了,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放心。”我把退婚书叠好,揣进怀里,“你的鞋,我嫌臭。”
他摔门走了。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井边打水。
井台边三个婶子正在洗衣服,看见我,三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刚走近,其中一个就端着盆躲开了。
“离她远点,听说……都有了。”
“啥有了?”
“肚子里,老秦头的种。”
【第三章】
谣言比风跑得快。
三天,整个姜家坳都知道了。
姜穗怀了老秦头的种,被大学生退了婚,还有脸逼人家还钱。
我出门,有小孩跟在后头扔土坷垃。
我收破烂,没人再把东西卖给我。
有一家明明院子里堆着一筐旧铁锅,看见我来,男人抡起扫帚就把我往外赶。
“滚滚滚!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我咬着牙忍。
钱我要回来了,他们走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
我忍到第七天。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扔下麻袋就跑。
王桂芬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破鞋,往门框上挂。
我妈扶着墙站在门里,脸白得没有血色。
“桂芬,你……你别作孽……”
“作孽的是你闺女!”王桂芬把破鞋往门框钉子上一挂,“让大伙看看,这就是姜家的门!”
我妈身子一晃,直挺挺往后倒。
我冲过去,接住她。
她脑袋磕在我胳膊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妈!妈!”
王桂芬后退两步,嘴还硬着。
“我可没碰她,是她自己倒的!”
我把我妈放平,站起来。
我一把扯下门框上那只破鞋,攥在手里,朝王桂芬走过去。
她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一把揪住她后脖领子,把那只破鞋塞进她嘴里。
“吃下去。”
她呜呜叫着挣扎,我按着她的脑袋不松手。
“你造谣,我忍了。你骂我,我忍了。你敢动我妈,我让你陈家在这村里待不下去。”
直到有人喊:穗丫头,你妈醒了!
我才松手。
王桂芬吐掉破鞋,趴在地上干呕,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
“穗啊,走吧。这村子,你待不住了。”
我没说话。
半夜,我去了村西废品站。
老秦头坐在铜堆边上抽旱烟,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想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从屁股底下摸出一块铜疙瘩,往铁砧上一磕。
当。
“啥铜?”
我闭着眼听。
“黄铜,含锌多,三七开。”
他又换一块,磕。
当啷。
“紫铜,纯的,九成九。”
老秦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第一次正眼看我。
“三年,你这耳朵练出来了。在这山沟里,可惜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
“去深圳,蛇口。找信上这个地址。”
“这是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把信塞进我手里,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走吧。别回头。”
一九八五年开春,我揣着信,带着我妈缝在裤腰里的六十块钱,挤上了南下的绿皮车。
车上三天两夜,站得两腿浮肿。
下了车,深圳的太阳毒得晃眼,到处都在挖土,到处都是吊车。
我按着地址找到蛇口,是一家港资电子厂。
门口站着保安,看我背着蛇皮袋,眉头一皱。
“收破烂的?后门去,别在这儿挡道。”
我绕到后门。
后门口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扔东西。
一箱一箱的废电路板,一捆一捆的漆包线。
“拉去哪儿?”我拦住一个工人。
“填海,扔了。”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电路板,翻过来看。
板子边上那一排金闪闪的触点,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真金。
“这不能扔!”
“你谁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冷得掉冰碴子。
我回头。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台阶上,个子很高,袖口挽到小臂,眼神扫过来,跟看一袋垃圾没区别。
周围的工人全低下了头。
“霍总。”
他没理他们,盯着我。
“哪来的?谁放你进来的?”
“这些板子上有金子。”我举起电路板,“铜线也是好铜。你扔了,是往海里扔钱。”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保安,带出去。”
保安过来拽我胳膊。
我甩开,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往他面前一递。
“有人让我来找你。”
他本来不想接。
目光落到信封上那几个字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接过去,撕开蜡封,抽出信纸。
只看了一行,他的手就开始抖。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写信的人……在哪?”
“姜家坳,村西废品站。”
“他叫什么?”
“秦卫国。”
霍远舟攥着那封信,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那是我外公。我们家找了他十八年。”
【第四章】
那天下午,霍远舟把我领进他的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来。
刚才在后门那副冷脸,跟变了个人。
“我外公……他还好吗?”
“腿脚不太好,眼睛还亮。天天在铜堆里扒拉,耳朵比狗还灵。”
他低着头,听我说老秦头的事,一句话都没插。
我说完了,他抬起头。
“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说,回去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霍远舟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半天才松开。
“我明天就派人去接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刚才说,那些板子有金子?”
“有。触点镀的金,薄,但量大。铜线更值钱。我能拆,能分,能卖出去。”
他转过身,眼神又冷下来,跟审犯人似的。
“我凭什么信你?”
“你外公教的。”
他盯了我很久。
“一个月。厂里的废料全给你,不收钱。一个月后,你拿出东西来,我跟你签合同。拿不出来,你回老家。”
“成交。”
我在罗湖郊外租了个漏雨的破院子。
雇了一个从湖南来的姑娘,叫小满,十七岁,手脚利索,不爱说话。
我们俩没日没夜地拆。
电路板用火烤,用刀刮。漆包线一根根剥皮。
手被烫起泡,泡破了流黄水,缠上布条接着干。
第十天,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四五个男人,领头的脸上一道疤。
“哪来的外地妹?抢饭碗抢到老子地盘上了?”
小满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拎起一根撬棍。
“你们想干啥?”
“这片的破烂,都归我刀疤强收。你那些铜,拿出来,我按废铁价收了。”
废铁价,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卖。”
刀疤强一挥手,几个人就要往里冲。
我抡起撬棍,砸在门口的铁皮桶上。
哐。
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往前一步,试试。”
他们愣了一下。
刀疤强刚要开口骂,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下来。
霍远舟下了车,身后跟着两个人。
刀疤强一看见他,脸上的横肉一抽。
“霍……霍总?”
霍远舟没看他,看我手上缠的布条。
布条渗着血。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把布条解开,看见底下烂掉的皮肉,下颌绷紧。
“谁干的?”
“烫的。”
他松开我,转头看刀疤强。
“她是我的人。以后这一片,你再踏进来一步,你那个废品站就别开了。”
刀疤强点头哈腰,带着人跑了。
霍远舟从车里拿出一个药箱,蹲在我面前,给我上药。
动作很轻。
“你来干啥?”我问。
“看看我的投资。”
他低着头,耳根有点红。
一个月后,我把三十多斤铜锭和一小包金粉摆在他办公桌上。
他看了很久,抬头。
“签合同。”
一九八六年秋天,我已经在罗湖有了三个院子,雇了二十多个人。
那天我穿着工装,在院子里分拣一车新到的废线。
门口来了一群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校徽。
是省城工学院来深圳参观的学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耀祖。
他身边挽着一个烫卷发的姑娘,穿着连衣裙,脚上一双红皮鞋。
陈耀祖看见我,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
“哟,大伙快看!这不是我老家那个收破烂的吗?”
同学们全都转过头来。
“耀祖,你认识?”
“何止认识,”他搂紧身边的姑娘,“当年死缠着要嫁给我,我考上大学,她还追着要钱。没想到啊,追到深圳来了。”
那姑娘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耀祖,好臭啊,我们走吧。”
“丽娟别急,”陈耀祖冲我扬下巴,“姜穗,我女朋友孙丽娟,她爸在省城开铜厂的。你这些破烂,送到她家,人家都不收。”
一群学生哄笑。
我放下手里的线,摘了手套。
刚要开口,院门口一阵刹车声。
三辆小轿车停成一排。
霍远舟下车,身后跟着港资电子厂的厂长和两个港商。
厂长快步走到我面前,满脸堆笑。
“姜老板,合同带来了,八万块的单子,您过目。”
八万。
学生们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陈耀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第五章】
霍远舟走过来,把一支钢笔递到我手里。
英雄牌的。
我签了字。
港商用粤语夸了一句,厂长赶紧翻译:姜老板的铜,是全深圳最纯的。
陈耀祖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姜穗,你……你哪来的本事?”
我还没开口,孙丽娟先说话了。
她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霍远舟,嘴角一撇。
“耀祖,这还看不出来?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没文化没背景,能搭上港商?”
她压低声音,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还不是靠男人呗。”
陈耀祖眼睛一亮,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对,对!她在村里就跟老头子不清不楚!”
霍远舟转过身。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陈耀祖。
陈耀祖往后缩了半步。
“你刚才说,哪个老头子?”
“就……就是村里收破烂的老秦头……”
霍远舟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我外公。”
陈耀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再说一遍,她跟我外公怎么了?”
没人敢出声。
带队的老师赶紧跑过来,连连道歉,拽着学生们往外走。
陈耀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后悔,是恨。
半个月后,我的客户开始出问题。
先是一家五金厂打来电话,说要停单。
接着是两个港商,见了我不再握手。
我让小满去打听。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眼圈通红。
“姐,有人往各个厂寄信。”
信上的字,我认得。
陈耀祖写的。
信里说,姜穗是村里出了名的破鞋,靠勾引一个孤寡老头骗来介绍信,又靠身子攀上霍家。她收的铜是偷的,是赃物。
信的结尾,他署了名。
省城工学院学生,陈耀祖。
他是故意的。
一个大学生的名头,在那个年代,说话比我一个收破烂的有分量。
我捏着信,手指发抖。
那天晚上,霍家在华侨大酒店请客,给老秦头接风。
老秦头被接来深圳一个月了,换了新衣服,还是闲不住,天天往我院子里跑。
酒席上来了十几个港商和厂长。
酒过三巡,一个港商太太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
“姜小姐,听说你在乡下……很会讨老人家欢心?”
满桌一静。
老秦头的筷子停在半空。
霍远舟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封信,啪地拍在桌上。
“各位都收到了吧?”
没人说话。
“写信的人,叫陈耀祖。当年他念高中,学费是姜穗收破烂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他考上大学,转头退婚,还造谣她是破鞋。”
他把信推到桌子中间。
“信上说的老头子,就坐在这儿。我外公。”
老秦头把筷子一摔。
“老子收她当徒弟,是看她手干净,心干净!哪个王八羔子敢往她身上泼脏水,老子拿铜锤敲碎他的牙!”
港商太太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裙子上。
霍远舟转向她。
“刘太,您先生厂里的废料,下个月开始不用给姜穗了。”
“霍生,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答不上来。
霍远舟坐下,给我夹了一块鱼,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放进我碗里。
“吃。”
我低头扒饭。
眼泪掉进碗里,跟饭一起咽下去。
那天以后,没人再提那封信。
停掉的单子,一个月内全回来了,还多了两家。
我以为陈耀祖会消停。
直到一九八八年夏天,我妈从老家寄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是关于他的。
陈耀祖毕业了,没分配,去省城孙家铜厂,当了上门女婿。
改姓了。
现在叫孙耀祖。
【第六章】
我妈在信里还写了别的。
王桂芬在村里逢人就说,她儿子娶了城里厂长的闺女,以后要接她去享福。
可她去了一趟省城,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以后关在家里,半个月没出门。
村里人说,她在孙家连饭桌都没上去,在厨房里蹲着吃的。
我把信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没什么好高兴的。
他过得好也好,坏也罢,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只做一件事。
收。
从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一年,我的院子从三个变成了八个。
电子厂的废板,建筑工地的钢筋头,船厂的废铜,我全收。
我订了一条规矩:每一批货,从哪来,多少斤,什么成色,卖给谁,全部记账。
小满管账。她把账本锁在铁柜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有人笑我。
一个收破烂的,搞得跟银行似的。
我不解释。
十二岁那年我就知道了,账记清楚,是给自己留后路。
一九九一年,我拿出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又找霍远舟借了一笔,在宝安圈了一块地。
不叫废品站。
叫环保回收基地。
分拣车间,熔炼车间,化验室,仓库,一样不少。
全国第一家。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港商,厂长,报社的记者。
老秦头穿着我给他做的中山装,站在车间门口,拿着一把小铜锤,挨个敲新到的铜锭。
当。当。当。
“好铜。”他点头,“这丫头,没给我丢人。”
剪彩的时候,霍远舟站在我旁边。
剪刀落下去,红绸断开。
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霍远舟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姜老板,借我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急什么,”我没看他,“又跑不了。”
“跑了怎么办?”
“跑了你去追啊。”
他没说话。
我转头看他,他耳朵尖红透了。
那张照片,第二天登在了深圳的报纸上。
标题写着:女厂长姜穗,开办全国首家环保回收基地。
一个星期后,那份报纸被人拿到了省城孙家铜厂的办公室里。
这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孙耀祖拿着报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回家,他把报纸塞进了灶膛里。
又过了半个月。
一个早上,基地门口来了三辆车。
下来七八个穿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板得铁青。
“谁是负责人?”
我从办公室出来。
“我是。”
他亮出一张纸。
“有人实名举报,你这个基地收购赃物,走私洋垃圾。所有仓库封存,账目全部带走,接受调查。”
工人们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小满冲过来挡在我前面,脸都白了。
“不可能!我们每一批货都有来路!”
领头的人一摆手。
“有没有来路,查了才知道。封!”
封条一张一张贴上仓库的门。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白纸条。
我问他:举报的人,叫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实名举报,信上签的字,是孙耀祖。”
【第七章】
仓库封了七天。
七天里,基地一分钱都进不来。
工人的工资要发,供货的厂家要结款,银行催着还贷。
有两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明白:等你查清楚了,我们再合作。
小满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
“姐,咋办啊?”
“等。”
“等啥啊?再等下去,基地就垮了!”
“慌啥。”我给她倒了杯水,“账本在你脖子上挂着呢。”
她愣住了,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钥匙。
第八天,调查组又来了。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把我们的账本一本本摊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后面跟着两个人,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从早上打到天黑。
每一批货的来源,都有厂家的单据。
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银行的回执。
每一吨铜,进来多少,熔了多少,卖了多少,数目对得上,一斤不差。
中年男人合上最后一本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姜厂长,干了二十年,我没见过账记得这么清的。”
“小时候吃过亏。”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仓库今天就解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这个孙耀祖,你认识?”
“认识。”
“他信里写的那些事,跟你账上的东西,一条都对不上。”他顿了顿,“诬告是要追究的。不过他是孙家铜厂的人,孙家在省城有些关系,这事……”
“我知道。”我说,“您秉公办事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走了以后,霍远舟来了。
他在基地门口站了七天,每天来,每天走,一句话不说,就在那儿站着。
现在封条撕了,他走进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孙家铜厂的底子,我让人查了。”
我翻开。
孙德旺,五十八岁,省城孙家铜厂厂长。厂子不大,产铜杆铜线,原料全靠收废铜。
去年接了一个大单,给南方一家电缆厂供铜杆,合同签了一年,违约金是货款的三倍。
“他的废铜从哪来?”
霍远舟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页。
那上面列着孙家铜厂的几个主要供货商。
我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广州的老黄。
第二个,东莞的老郑。
第三个,惠州的陈胖子。
全是我的下家。
他们从我这儿拿货,转手卖给孙家。
我抬起头,看着霍远舟。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勾了一下。
“想怎么办?”
我把文件合上。
“什么都不用办。”
“嗯?”
“我只是不卖了。”
第二天,我给老黄、老郑、陈胖子打了电话。
不是威胁,不是封杀。
我只说了一句:往后我的铜,谁卖给孙家,就别从我这儿拿货了。
三个人在电话里,连个磕巴都没打。
一九九二年开春,铜价开始往上涨。
一个月涨了两成。
两个月,涨了五成。
全国的铜厂都在抢原料。
小满拿着一份电报跑进来,喘着粗气。
“姐,省城来的电报,孙家铜厂,问能不能直接从咱们这儿进货。”
“回他,没货。”
三天后,又来一封。
“价钱好商量。”
“回他,没货。”
又过了五天。
这回不是电报,是长途电话。
小满捂着话筒,冲我挤眼睛。
“姐,是个男的,说他姓孙,是孙家铜厂的……女婿。”
我接过电话。
那头沉默了很久。
“姜穗,是我。”
我没说话。
“我是耀祖。”
“哪个耀祖?”我说,“孙耀祖,还是陈耀祖?”
电话那头,呼吸声突然粗了。
【第八章】
“姜穗,你别太过分!”
他声音压得很低,咬着牙。
“你断我们的货,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断谁的货了?”我翻着账本,“我的铜,我爱卖谁卖谁。”
“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写举报信的时候,咋不说这四个字?”
他噎住了。
那头传来一阵乱响,接着换了一个人的声音。
苍老,沙哑,带着火气。
“姜厂长,我是孙德旺。”
“孙厂长好。”
“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有什么事,当面谈。我明天去深圳。”
“不用来,没货。”
我挂了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孙家闹翻了天。
孙德旺挂了电话,一个耳光抽在孙耀祖脸上。
“举报信是你写的?”
孙耀祖捂着脸,跪在地上。
“爸,我……我是想帮厂里,我想把她搞垮,她的货就能便宜收……”
“放你娘的屁!”孙德旺抄起烟灰缸砸过去,“你他娘是因为她是你前头那个!你是嫉妒!”
孙丽娟在旁边哭。
“爸,那个女的当年追着耀祖要钱,耀祖恨她是应该的……”
“闭嘴!”孙德旺指着女儿的鼻子,“当年我就说这小子心术不正,是你非要招他进门!”
孙耀祖跪着爬到孙德旺脚边,抱住他的腿。
“爸,我去求她。她当年对我死心塌地的,我去求,她肯定心软。”
孙德旺一脚把他踹开。
“那你他娘的明天跟我一块去!求不来货,你就给我滚出孙家!”
南方那家电缆厂的交货期,只剩二十天了。
违约金三倍,孙家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第三天下午,小满跑进办公室。
“姐,来了。”
“谁?”
“孙家的人。一老一少,在门口站着呢。”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大门口,太阳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后背湿透了。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
七年没见。
他瘦了,眼窝陷下去,背也有点驼。
当年那个站在石碾子上,下巴抬得老高的大学生,没了。
“姐,让他们进来吗?”
“让门卫给他们倒杯水。”
小满眨眨眼。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等着。”
我回到桌前,接着看账本。
一点。
亮点。
三点。
窗外的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四点钟,我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柜子里挂着一套衣服。
白色的西装套裙,是霍远舟上个月从香港带回来的。
还有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我换上衣服,穿上鞋。
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
镜子里的人,手上还有当年烫伤留下的疤,一块一块的,颜色比别处的皮肤浅。
我看了一会儿那些疤。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钞票。
十块的大团结,一百张。
我把钱攥在手里,下了楼。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门卫拉开铁门。
孙耀祖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第九章】
孙德旺先反应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挤出一个笑,迎上来伸手。
“姜厂长,久仰久仰。”
我没我。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讪讪地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姜厂长,咱们开门见山。我们孙家铜厂,现在急需一批废铜。价钱,您说了算。”
“我说过了,没货。”
“有!”孙德旺急了,“我打听过了,您仓库里压着两百吨!”
“那是我的货。我不卖,不行吗?”
孙德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回头,瞪了孙耀祖一眼。
孙耀祖往前挪了两步。
他看着我,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穗穗……”
我眉毛一挑。
“你叫我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又叫了一遍。
“穗穗,咱们……咱们是一个村出来的。小时候,你给我烤红薯,我给你逮蝈蝈,你还记得不?”
“记得。”我说,“我还记得我给你交了三年学费。”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钱……那钱我还了。”
“对,你还了。撒在鸡屎里还的。”
孙德旺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黑。
孙耀祖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开始发抖。
“穗穗,当年是我不对,是我年轻不懂事,是我妈……我妈她挑唆的。”
“你妈挑唆你写举报信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挑唆你往深圳各个厂寄信,说我是破鞋了?”
孙德旺猛地转头看他。
“你还干过这事?”
“爸,不是……我……”
“孙厂长,”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这里头是他一九八六年寄的信,一共十一封,我都留着。还有去年的举报信复印件。”
孙德旺接过去,手指发抖地翻。
一封,两封,三封。
他翻到最后,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孙耀祖!”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孙耀祖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铁门上。
“你他娘的害死我了!”孙德旺吼得唾沫星子乱飞,“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孙家还有脸在省城待吗?”
孙耀祖捂着脸,靠着铁门滑下去。
“爸,我错了,我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穗穗,你帮帮我。你帮这一回,孙家的厂就能活。你要我怎么样都行。”
“怎么样都行?”
“怎么样都行!”
我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停在他面前。
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看我。
跟七年前反过来了。
那时候他站在石碾子上,我站在底下。
我把那一沓钞票举起来。
他眼睛跟着那沓钱移动。
我抬手。
啪。
一百张大团结拍在他脸上,散开,飘了一地。
“叫声奶奶。”
他整个人僵住了。
“叫声奶奶,这批废铜烂铁,白送你。”
孙耀祖的嘴唇哆嗦着。
“姜穗,你……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我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你当着全村人说我怀了野种的时候,你妈往我家门框上挂破鞋的时候,我妈晕倒在门口的时候,你想过这四个字没有?”
他不吭声了。
“不叫也行。”我直起身,“你们回吧。二十天后,违约金三倍,慢慢赔。”
我转身就走。
“我叫!”
孙德旺先喊出来的。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孙耀祖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按。
“叫!你他娘给我叫!”
孙耀祖跪在满地的钞票上,膝盖压着一张大团结。
他张开嘴。
“奶……”
刚出了一个字,铁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
霍远舟下了车,大步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孙耀祖,又看了一眼我。
“在干什么?”
“教孙子叫人。”
霍远舟点点头,站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腰上。
“那你接着教。”
孙耀祖抬头看着霍远舟,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奶奶。”
声音很小。
“没听见。”
他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喊。
“奶奶!”
基地门口,几十个工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提货单,签了字,扔在他面前。
“二号仓库,五吨。拉走吧。”
孙德旺扑过来,捡起提货单,眼睛瞪圆了。
“五吨?姜厂长,我们要的是两百吨!五吨塞牙缝都不够!”
“我说白送一批,没说送多少。”
我挽着霍远舟的胳膊,往里走。
“剩下的一百九十五吨,上个星期,我已经签给你们省城的对家了。”
身后,孙德旺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十章】
那天傍晚,孙德旺带着五吨废铜走了。
没带孙耀祖。
他是被孙德旺从车上推下来的,推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流了血。
孙德旺隔着车窗,冲他吼了最后一句话。
“离婚手续,我让丽娟寄给你。你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车开走了,扬了他一脸的灰。
孙耀祖在基地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门卫来报告,说那个人还在,蜷在墙根底下睡着了。
“撵走吗?”
“不用,”我说,“让他自己走。”
他没走。
他在深圳待了半个月,四处找活干,没人要。
后来听说他去了码头扛包,干了三天,腰闪了,被工头赶走了。
二十天后,孙家铜厂交不上货,被电缆厂告上法院,三倍违约金。
厂子抵给了银行。
孙德旺一夜白了头。
孙丽娟跟孙耀祖离了婚,嫁给了省城一个开饭馆的。
孙耀祖没地方去,又改回了陈耀祖。
他回了姜家坳。
我妈后来在信里写,他回村那天,全村人都站在门口看。
没人放鞭炮。
王桂芬拄着拐杖去村口接他,娘俩抱着哭了一场。
后来,村里人才慢慢知道了深圳那边的事。
知道了我开了全国第一家回收基地,知道了霍家,知道了当年那些谣言,全是王桂芬编的。
当年往我身上扔土坷垃的那几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被他们爹妈领着,坐火车来深圳,在我基地门口排队找活干。
王桂芬没脸出门。
有一回,她托人给我妈带了一篮子鸡蛋。
我妈把鸡蛋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了一句话。
“破鞋家的门槛,脏,别来了。”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深圳下了一场雨。
那天我从车间出来,霍远舟撑着伞在门口等我。
“冷不冷?”
“不冷。”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会儿,没拿开。
“姜穗。”
“嗯。”
“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还?”
我瞪他。
“你堂堂霍家少爷,追着一个收破烂的要账?”
“不要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铜的。
“用你基地熔出来的第一块紫铜打的。”他声音有点哑,“金的银的,你肯定说浪费。这个,你总不会嫌弃。”
我盯着那枚戒指,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不还钱,”他说,“人留下抵债,行不行?”
我还没开口,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卫在喊:干什么的?站住!
一个人从雨里冲过来,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的水洼里。
陈耀祖。
他瘦得脱了相,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当年那张退婚书,他签的那一份。
“穗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把退婚书举起来,当着我的面,一下一下撕碎。
“我不退了,我不退了。我回来娶你,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干啥都行。”
碎纸片落进水洼里,被雨打得稀烂。
霍远舟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我低头看着跪在水里的人。
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陈耀祖愣住了。
“穗穗,是我啊,耀祖,陈耀祖……”
“不认识。”
我转过身,把手伸到霍远舟面前。
他手指在发抖,套了两次才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铜戒指贴着我手上那块旧疤,凉的。
身后,陈耀祖在雨里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哑。
没人回头。
车间里,老秦头的铜锤又响起来了。
当。
他隔着雨冲我们喊。
“丫头,这块是好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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