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宫那晚,没见着红烛,先见着一只放血的白瓷碗。
皇帝纳我,只为给宠妃当药引。
宠妃泼我的血,踩我的果篮,皇帝在一旁批折子。
我不哭不闹,天天提着瓜果去冷宫,陪瞎眼太后搓麻将。
三个月后,太后摘下蒙眼布,重掌凤印。
第一道懿旨,宠妃押进慎刑司。
皇帝让我去求情。
我一摊手:“啊?臣妾只是个药引子,不懂朝政呀。”
【第一章】
入宫第一夜,我没等来侍寝的红烛,等来了一只白瓷碗。
碗口有我半张脸大。
大宫女翠浓把碗往桌上一磕:“许才人,伸手吧,贵妃娘娘等着呢。”
我叫许青棠,太医院许院判的女儿。
三天前,贵妃柳月娆寒症发作,我爹开的方子没压住,被扣了个谋害主子的罪名,下了天牢。
第二天,一道圣旨把我抬进了宫。
旨上写得好听,册封才人。
宫里人都知道,我是来当药引的。
钦天监算过,柳贵妃的寒症,要阴月阴时生的女子手腕血做引。
满京城,只我一个合八字。
我伸出手。
翠浓手里的银刀落下来,划开一道口子。
血往碗里滴,滴答,滴答。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娇笑。
“慢着点放,别弄脏了本宫的地毯。”
柳月娆斜靠在贵妃榻上,裹着白狐裘,脸色红润,正嗑着瓜子。
寒症?
我看她比我还能吃。
榻边坐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低头批折子。
大周的皇帝,萧景珩。
我的夫君。
他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血接了小半碗,我眼前发黑,指尖发麻。
“陛下……”我嗓子发干,“臣妾的父亲……”
“放满了再说。”他翻过一页折子。
我咬住舌尖,咬出血腥味,硬撑着没倒。
满满一碗。
翠浓端过去,柳月娆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腥死了。”
她手一歪。
那碗血,全泼在我脚面上。
“哎呀,手滑了。”她捂嘴笑,“许才人,劳烦再放一碗?”
我低头看那片血。
是我的血。
绣鞋湿透了,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我抬起头,看向萧景珩。
他终于放下了折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血。
“没听见贵妃的话?”
那一刻,我心里那叫一个恨。
真想把那只碗扣在柳月娆头上。
可我爹还在天牢。
我深吸一口气,又伸出了手。
第二碗放完,我是被翠浓拖出凝香殿的。
回到偏僻的听雨轩,陪嫁丫头小满一边给我包手一边哭:“这哪是纳妃,这是杀猪!”
我没哭。
我在想刚才闻到的味道。
柳月娆身上有一股甜腥气。
不是寒症的药味。
是青蚀草。
我爹教过我,青蚀草能让人面色红润、手脚冰凉,脉象摸起来跟寒症一模一样。
她根本没病。
那她要我的血干什么?
我攥紧手腕,疼得冒冷汗,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我爹入狱前一晚,托人给我捎过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去寿安宫。
寿安宫,是冷宫。
里头关着先帝的皇后,当今的太后。
三年前,她被柳月娆指认行巫蛊之术,被皇帝亲手送了进去。
听说进去第二个月,她眼睛就瞎了。
小满听我说要去寿安宫,手一抖:“小姐,那可是冷宫!贵妃最恨的就是那位,您去了不是找死吗?”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找死?”
“我已经在死路上了。”
“不如换条路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篮子瓜果出了门。
橘子、柿子、葡萄,上头盖一块蓝布。
蓝布底下,压着一副竹骨麻将。
寿安宫在皇城最北边。
宫墙塌了一角,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守门的老太监抱着扫帚打瞌睡。
我塞给他一个橘子。
他睁开一只眼,看看橘子,又看看我手腕上的布。
“药引子才人?”
我点头。
他嘿嘿一笑,把门推开一条缝:“进去吧,挨骂别哭出声,太后娘娘嫌吵。”
院子里杂草齐膝。
正殿门口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挽得一丝不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凤纹袍子。
她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
旁边站着个驼背嬷嬷,拿着破蒲扇,一下一下给她扇风。
我刚走近两步。
“站住。”
声音不大,我脚底下却钉住了。
“柳家那丫头派你来的?”太后偏过头,“回去告诉她,哀家还没死,让她再等等。”
“臣妾许青棠,太医院许怀安之女。”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许怀安?他也下狱了?”
我嗓子一紧:“娘娘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冷笑一声:“秦芳,送客。”
驼背嬷嬷应了一声,冲我使眼色,让我快走。
我没走。
我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一张一张往外摆麻将牌。
竹骨碰着石桌,啪,啪,啪。
太后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搓麻将。”我说,“臣妾一个人在宫里闷,来找娘娘解个闷。”
秦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沉默了好半天。
“三缺一。”
“哀家瞎了,你们两个凑不齐一桌。”
门口那个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扛着扫帚进来了,嘴里还嚼着我的橘子。
“老奴周福,算一个。”
太后嘴角抽了一下:“周福,你个吃里扒外的。”
“老奴吃的是许才人的橘子,扒的是娘娘的牌,不算吃里扒外。”
那天下午,我输了十七两银子。
太后蒙着眼睛,摸牌比我睁眼看还准。
指尖在牌面上一抹,就报得出是几条几万。
临走时,她把我输的银子往我面前一推。
“明天带柿子,要软的。”
我愣住。
“输了就跑?”太后嗤了一声,“许怀安的闺女,就这点出息?”
我把银子收回袖子里,眼眶发热。
“明天臣妾带两篮。”
走出寿安宫,天已经擦黑。
拐过御花园的假山,我迎面撞上一队宫灯。
翠浓提着灯,柳月娆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空空的篮子上。
“许才人,跑冷宫孝敬瞎子去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
“好啊,本宫倒要看看,那老东西能保你几天。”
步辇过去了,风里留下一句话。
“明天起,三天取一次血,改成两天一次。”
【第三章】
两天一次。
每次一碗。
第五次放血的时候,我站都站不稳,嘴唇白得发青。
翠浓的刀故意往深里划,血呲出来,溅到她袖口上。
她嫌脏,抬手就是一巴掌。
“贱蹄子,弄脏了我的衣裳!”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响。
屏风后,柳月娆笑出了声。
萧景珩还坐在那个位置。
这一次他抬头了。
“够了。”
我心里一跳。
他看着柳月娆:“月娆,你身子刚好些,别动气。”
原来是怕她动气。
我把嘴里的血抿下去,连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一起咽了。
柳月娆娇滴滴靠在他肩上:“陛下,臣妾听说许才人天天往寿安宫跑,拎着瓜果陪那位打牌。那位可是想害臣妾的人啊。”
她眼圈一红:“许才人,你是不是也恨本宫?”
萧景珩看向我:“有这回事?”
“有。”我说。
柳月娆的眼睛亮了。
“臣妾放完血手脚发冷,打打牌能活动筋骨。”我垂着头,“太后眼睛瞎了,认不出臣妾是谁,只当是个陪牌的。臣妾不配跟贵妃娘娘相提并论,也不配恨谁。”
萧景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随她。”
柳月娆的笑僵在了脸上。
回听雨轩的路上,我扶着墙走。
小满在一旁抹泪:“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陛下,贵妃是装病?”
“证据呢?”
小满哑了。
“我爹就是知道得太多,才进的天牢。”我攥着她的手,“我现在说出去,明天我就是第二个。”
可柳月娆不打算让我好过。
第二天,我提着篮子刚出门,翠浓带着四个太监堵在路口。
她一脚踢翻了篮子。
柿子滚了一地,被太监的靴子一个个踩烂,橘子汁溅在我裙摆上,黏糊糊的。
“贵妃娘娘有令,听雨轩的东西,一个子儿都不许往寿安宫送!”
那是我攒了三天的柿子。
太后说要软的。
我蹲下去,从烂泥里捡起最后一个没被踩碎的。
翠浓抬脚又要踩。
我抬头看着她。
“翠浓姑娘,你这一脚踩下去,我记一辈子。”
她的脚停在半空,想踩,又被我盯得往后缩了缩。
“呸,一个药引子,神气什么!”
她带人走了。
我捧着那一个柿子,走到寿安宫。
石桌边,太后已经坐好了,牌也码好了。
“迟了。”
我把柿子放在她手边:“路上摔了一跤,只剩这一个。”
太后摸到柿子,又摸到我的手。
我的袖口沾着橘子汁和泥。
她的手指停了停,什么也没说,掰开柿子,一半推给我。
“吃。”
那天我们打到天黑。
最后一把,我手里攥着一张多余的二条,想换牌,偷偷往袖子里塞。
“左手袖子里那张二条,拿出来。”
我整个人僵住。
周福和秦嬷嬷也停了手。
太后慢慢抬手,解下了蒙眼的黑布。
那双眼睛清亮、锐利,直直看着我。
“哀家的眼睛,”她说,“半年前就好了。”
【第四章】
我手一抖,那张二条掉在石桌上,啪的一声。
“娘娘,您……”
“三年前,柳月娆往哀家的参汤里下了青蚀草。”太后把黑布叠好,放在桌上,“哀家眼睛坏了,她又塞了个巫蛊人偶在哀家床底下。皇帝信了,把哀家送进了这里。”
“给哀家治眼睛的太医,就是你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敢明着治,每月托周福带一包药进来,混在柴火里。治了两年半,哀家才看得见。”
我想起我爹那些年,每月初一都要出一趟城,说是去采药。
回来时,衣襟上总沾着木屑。
“他告诉过你吗?”
我摇头,声音发哑:“他只给我留了四个字,去寿安宫。”
太后看了我很久。
“他是把你托付给哀家了。”
“柳月娆查到你爹给哀家送药,先下手,装病栽赃,把他关起来。再把你弄进宫当药引,用你的血捏着你爹的命。”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旧伤口又渗出血来。
“那她要我的血,到底拿去干什么?”
“你说呢?”
我想起那碗被泼在地上的血。
想起她皱着鼻子说腥死了。
“她根本不喝。”
太后点头:“她就是要看你疼,看许怀安的闺女跪在她脚下。”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天亮时,我想通了一件事。
她不喝那碗血,那血去了哪?
又到了取血的日子,我照旧伸手。
放到一半,我身子一软,往前一扑,正好扑在柳月娆榻边那盆君子兰上。
花盆翻倒,土撒了一地。
一股冲鼻子的腥臭散开。
是血腐烂的味道。
翠浓脸都白了,冲上来要收拾。
“别动。”
萧景珩站了起来。
他走到花盆边,用靴尖拨了拨那团黑红的泥。
泥里,还混着半截没化开的药渣。
满殿的人都不敢喘气。
柳月娆攥紧了狐裘。
我跪在地上,头磕得很低。
“陛下恕罪,臣妾头晕,冲撞了贵妃的花。”
“这花……”我小声说,“臣妾在家时听父亲讲过,君子兰喝了血,根会烂。”
萧景珩回头看柳月娆。
柳月娆的眼泪说来就来:“陛下,那药太苦了,臣妾实在喝不下,倒了几回……臣妾怕您生气,才不敢说……”
她扑进萧景珩怀里,哭得直抽。
萧景珩站着没动。
半晌,他开口。
“既然喝不下,往后七日取一次。”
柳月娆的哭声断了一瞬。
我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翘。
两天一次,变成七天一次。
第一回,我赢了。
可那天夜里,小满哆嗦着推开门,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打开,是我爹的银针包。
十二根针,全折断了。
针包上,有血。
【第五章】
我抱着那个针包,在床边坐了一夜。
小满在旁边哭,我没哭。
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我爹给人扎了一辈子针。
他说过,针在人在。
天亮时,我拿剪刀剪下一缕头发,跟针包包在一起,揣进怀里。
然后提着篮子,去了寿安宫。
太后看我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我把针包放在石桌上。
秦嬷嬷倒抽一口冷气。
“她这是逼你。”太后的声音冷下来,“逼你乱,逼你去求皇帝,去闹,去自投罗网。”
“我知道。”
“知道还来哀家这儿?”
“因为我想杀了她。”我抬起头,“可我杀不了。娘娘能。”
院子里的风停了。
太后看了我很久,伸手把麻将牌往桌子中间一推。
“码牌。”
我愣了一下。
“码啊。”她不耐烦,“周福,去门口守着。秦芳,把东墙根那块砖撬开。”
秦嬷嬷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头是一本账册,一张口供,还有一块凤纹玉牌。
“这是三年前给哀家下药的小厨房太监的口供,他招完第二天,就被人推进了井。”太后把东西推到我面前,“这是柳家药铺的进货账,青蚀草,一年三十斤。”
“这些东西,哀家攒了三年。”
“还缺两样。”
“第一,柳月娆身边的人证。”
“第二,一个能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把她的脉摸清楚的大夫。”
她看着我。
“你爹在牢里,那个大夫,只能是你。”
我的手在抖:“娘娘,宫里的规矩,才人不能给贵妃诊脉。”
“规矩?”太后笑了一声,“三个月后中秋宫宴,凤印回到哀家手里,规矩就是哀家定的。”
“先帝遗旨,凤印由宗人府保管,太后在,凤印不易主。皇帝把哀家关起来,却不敢动凤印,就是这个缘故。只要哀家走出寿安宫,站到宗人府老王爷面前,证明哀家没疯也没瞎,凤印就还是哀家的。”
“这三年,哀家出不去。”
“现在,有你了。”
从那天起,我们的麻将桌变了。
每天下午,四个人围着石桌。
太后摸牌,我看牌,秦嬷嬷记账,周福望风。
牌桌上喊的是碰、杠、胡。
牌底下压的,是一张张小纸条。
周福每晚出宫倒夜香,纸条就跟着夜香桶出了宫门,送进宗人府老王爷的府里。
我每天带一篮瓜果。
橘子里塞着我配的明目药丸。
太后的眼睛虽然好了,看久了还流泪,看远处是一片雾。
只要她站在宫宴上,一眼就能看清柳月娆脸上的每一根汗毛。
一个月后,太后能看清院墙外的槐树叶了。
她摸着我的手腕,那里新伤叠旧伤,一道一道的疤。
“疼吗?”
“疼。”我说,“疼才记得住。”
太后哼了一声,把一张八万塞进我手里。
“胡了。”
那天,我第一次赢了太后的钱。
回听雨轩的路上,我数着那几两碎银子,心里算着日子。
还剩两个月。
走到门口,我脚步停住了。
听雨轩的门开着,屋里点着灯。
萧景珩坐在我那张旧木桌边,手里拿着我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
是我抄录的青蚀草药性。
【第六章】
我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陛下。”
萧景珩把那张纸抖了抖。
“青蚀草,性阴,久服则面红肢冷,脉沉似寒症。”他念完,抬眼看我,“许才人,你抄这个做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我脑子转得飞快。
说实话,他信不信?
信了,柳月娆会不会提前下手?
不信,我和我爹,还有太后,全完。
“臣妾在学医。”我说。
“学医?”
“父亲在牢里,臣妾怕他的医术断了。”我把头磕在地上,“臣妾想着,等贵妃的病好了,能凭这身本事求陛下放父亲出来,哪怕让他去边关当个军医也好。”
萧景珩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靴尖停在我膝盖前一寸。
我盯着靴面上的金线龙纹,后背的汗浸透了里衣。
“抬头。”
我抬起头。
他离得近,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龙涎香。
龙涎香里,混着一点别的东西。
甜,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蚀草。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您最近是不是常犯头疾?”
萧景珩的眼神变了:“谁告诉你的?”
“臣妾猜的。”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陛下眼底发青,指尖发凉。”
他把手背到了身后。
“贵妃宫里的安神香,能治朕的头疾。”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贵妃宫里的香,就是让你犯头疾的东西。
可我没证据。
他心里装的是柳月娆,我现在说出来,他只会当我构陷他的心上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青棠。”
“臣妾在。”
“你的手腕,”他没回头,“让太医院送些药来。”
门关上了。
我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小满从屏风后钻出来,抱着我直哆嗦:“小姐,陛下他……是不是心疼您了?”
“他心疼的是他的药引子。”
我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烧了。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太后。
太后手里的牌,啪一声拍在桌上。
“好一个柳家。害了哀家,还要害皇帝。”
“她是想让皇帝的头疾越来越重,离不开她的香,再生个儿子,坐哀家这个位置。”
秦嬷嬷手一抖:“娘娘,那陛下……”
“死不了。”太后冷着脸,“熏的比喝的慢。”
她看我:“你打算告诉他?”
我摇头。
“他不配先知道。”
太后盯着我,忽然笑出了声,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头一回笑出声。
“许怀安生了个好闺女。”
可柳月娆比我们想的快。
三天后,翠浓没来叫我取血。
来的是内务府总管,带着二十个侍卫,把听雨轩围了。
“奉贵妃娘娘之命,搜宫!”
【第七章】
侍卫冲进来,翻箱倒柜。
小满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门槛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我扶起她,站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
一炷香后,一个侍卫举着个布偶跑出来。
“找到了!在才人床底下!”
布偶穿着明黄小衣裳,胸口扎着三根针。
背后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萧景珩的生辰八字。
总管尖着嗓子喊:“许才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上!拿下!”
我被押到凝香殿时,萧景珩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边的茶盏碎了一地。
柳月娆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早说过,许才人天天去寿安宫,跟那老妖婆学了一身邪术!三年前那老妖婆咒臣妾,如今又教着许才人咒您啊!”
萧景珩把布偶扔到我面前。
“你有什么话说?”
我盯着那个布偶。
针脚很细,是苏绣的锁边。
我不会苏绣。
“陛下,臣妾能不能摸一摸这布偶?”
“你还想耍什么花招!”柳月娆尖叫。
萧景珩抬手止住她:“让她摸。”
我捡起布偶,捏了捏里头的芯子。
软,绵,有香味。
我把布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我笑了。
“你笑什么?”柳月娆的声音拔高了。
“贵妃娘娘,这布偶里填的不是棉花,是雪绒。”我举起布偶,“雪绒是江南贡品,今年只进了三斤,内务府的册子写得清清楚楚,全送进凝香殿,给娘娘做了狐裘里子。”
我又扯开布偶的衣角。
“这锁边是苏绣双针。臣妾是京城人,不会苏绣。整个后宫,会苏绣双针的,只有娘娘从苏州带来的陪嫁丫鬟。”
我转头看向翠浓。
“翠浓姑娘,你是苏州人吧?”
翠浓腿一软,扑通跪下。
柳月娆的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扭头,一巴掌甩在翠浓脸上,打得翠浓嘴角出血。
“贱婢!是不是你干的!本宫待你不薄,你竟敢私做这种东西陷害许才人!”
翠浓捂着脸,愣愣看她:“娘娘,奴婢……是您……”
“闭嘴!”又是一巴掌,“来人,拖出去!”
“奴婢冤枉,娘娘,是您让奴婢……”
翠浓的嘴被侍卫捂住,拖了出去。
殿外传来板子声,一下,两下。
喊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柳月娆跪着爬到萧景珩脚边,抱住他的腿。
“陛下,臣妾也是被那贱婢蒙蔽了……”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起来吧。”
他扶起了她。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那只手扶住柳月娆的胳膊。
一个丫鬟的命,就把这事抹平了。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
这个男人,我指望不上。
从来都指望不上。
萧景珩转过头:“许才人受惊了,回去歇着吧。”
我磕了个头:“谢陛下。”
走出凝香殿,我扶着廊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秦嬷嬷在宫门外接我,扶住我的胳膊。
“娘娘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翠浓没死。”
我愣住。
“打板子的是周福的徒弟。”秦嬷嬷压低声音,“人拖出去,换了一具冻死的尸首。翠浓现在在寿安宫柴房里。”
“她什么都招了。”
【第八章】
翠浓招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多。
三年前太后参汤里的青蚀草,是她亲手倒的。
床底下那个巫蛊人偶,是她亲手缝的。
我爹的银针,是柳月娆让人在天牢里,当着我爹的面,一根一根掰断的。
我爹没求饶。
他只说了一句:“我闺女会替我讨回来。”
柴房里,翠浓跪在稻草上冲我磕头,额头磕破了还在磕。
“才人饶命,奴婢都是被逼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划我手腕的时候往深里划,也是被逼的?”
翠浓的头僵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没再看她。
离中秋还有半个月,柳月娆又出了新招。
她有喜了。
太医院院判亲自诊的脉,喜脉,一个多月。
消息传遍后宫,萧景珩大赏凝香殿,柳丞相都进宫谢恩了。
柳月娆的规矩也跟着变了。
“本宫肚子里是龙胎,龙胎要补,药引子要加倍。”
七日一次,又变回两日一次。
第一回放完,我出凝香殿时眼前一黑,直接栽在台阶上。
醒来时躺在寿安宫的榻上。
太后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腕。
她的眼睛红了。
“哀家活了五十六年,第一回想亲手掐死一个人。”
我扯了扯嘴角:“娘娘,她那喜脉是假的。”
太后一愣。
“我放血时离她近。”我撑着坐起来,“她身上的青蚀草味更重了。青蚀草配红花,能做出滑脉,摸着跟喜脉一模一样。那不是孩子,是血瘀。”
“太医院院判是柳丞相的门生。”
“他敢诊,我就敢拆。”
太后盯着我,眼里的红慢慢褪了,换上一股狠劲。
“好。”
“那就让她把这出戏,唱到中秋。”
接下来的半个月,牌桌上的牌越打越快。
宗人府老王爷回信,愿在中秋宫宴上当众请太后出寿安宫。
柳家药铺的掌柜被周福的人在城外截住,身上揣着三年的青蚀草出货单。
我爹被老王爷的人暗中唤到了干净的牢房。
一切都备好了。
中秋前一晚,太后让我把麻将牌全收起来。
她摸着最后一张红纸,放进匣子里。
“这三个月,哀家输了你多少银子?”
“四十二两。”
“记账上。”她把匣子推给我,“明天,哀家拿凤印还你。”
我捧着匣子,喉咙发紧。
走出寿安宫,月亮快圆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站在殿门口,没蒙黑布。
她直直看着我,又看向远处凝香殿的灯火。
“青棠。”
“明天,你穿那件最好看的衣裳。”
“哀家要你站在哀家身后。”
【第九章】
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宗室亲王,全到了。
柳月娆坐在萧景珩下首,一手扶着还没显怀的肚子,一手端着酒杯,笑盈盈地受着众人道贺。
柳丞相坐在百官之首,满面红光。
我坐在最末的位置。
身上那件衣裳,是太后年轻时的旧宫装,月白底子,绣着银线玉兰。
柳月娆一眼就看见了。
“哟,许才人穿的什么?”她掩嘴笑,“寿安宫翻出来的破烂吧?跟那老妖婆待久了,也染了一身晦气。”
旁边的嫔妃跟着笑。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柳月娆被晾着,笑挂不住了,扬声道:“陛下,今儿中秋,臣妾想让许才人当着大家的面放一碗血,给龙胎祈福。”
殿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老臣皱起了眉。
萧景珩看看柳月娆,又看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殿中间,挽起袖子。
手腕上十几道疤,新的旧的,红的白的,叠在一起。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宦官端着银刀和白瓷碗上来。
我伸出手。
刀刃刚碰到皮肤。
“慢着。”
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
满殿的人都转过了头。
太后站在门口。
正红凤袍,九尾凤冠,腰背挺得笔直。
左边是宗人府老王爷,右边是秦嬷嬷,身后跟着周福。
她没蒙黑布。
那双眼睛扫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柳月娆脸上。
柳月娆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砸在桌上,酒洒了一身。
“你……你……”
她嘴唇直抖。
“你不是瞎了吗!”
太后一步一步走进来,凤袍下摆扫过金砖,沙沙作响。
她走到我身边,一把夺下宦官手里的银刀,扔在地上。
“哀家的人,谁准你动的?”
萧景珩猛地站起来。
“母后?”
他的声音变了调:“您的眼睛……”
“托许怀安的福。”太后看着他,“皇帝,哀家在寿安宫坐了三年,你一回都没来过。”
萧景珩的脸白了。
老王爷上前一步,高举凤纹玉牌:“先帝遗旨,凤印在宗人府,太后在则印不易主。今日太后耳聪目明,神志清醒,宗人府请太后重掌凤印!”
满殿老臣齐刷刷跪了下去。
“恭请太后重掌凤印!”
柳丞相腿一软,也跟着跪了,脸上的红光全没了。
柳月娆还坐着,死死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陛下!她是妖婆!三年前她行巫蛊咒臣妾,天下人都知道!她的眼睛能好,一定是用了邪术!”
太后没理她,只拍了拍手。
周福把翠浓带了上来。
翠浓一进殿,看见柳月娆,腿就软了,跪在地上把三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参汤里的青蚀草。
床底下的巫蛊人偶。
天牢里掰断的银针。
她每说一件,柳月娆的脸就白一分。
“胡说!”柳月娆尖叫,“翠浓早就死了!这是那老妖婆找人冒充的!”
翠浓哭着扯开领口,锁骨下一块烫疤,皮肉皱成一团。
“娘娘,那年奴婢打碎您一只玉镯,您亲手拿烧红的簪子烫的,您忘了吗?”
柳月娆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福又捧上账册:“柳家药铺,三年进青蚀草九十斤,出货单上每一笔,都送进了柳府后门。”
柳丞相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老臣不知情!是这逆女自作主张,老臣不知情啊!”
柳月娆扭头瞪着她爹,眼珠子都红了:“爹!你……”
“闭嘴!”柳丞相一头磕在地上,“老臣教女无方,求陛下开恩!”
柳月娆发了疯地扑向萧景珩。
“陛下,臣妾怀着您的孩子!您看看臣妾的肚子,这是您的骨肉啊!”
萧景珩下意识扶住了她。
太后冷冷看着。
“青棠。”
我上前一步:“陛下,臣妾斗胆,请为贵妃诊脉。”
柳月娆尖叫:“你敢!一个药引子,你凭什么碰本宫!”
太后的凤印落在案上,咚的一声。
“凭哀家准了。”
两个嬷嬷上前,按住了柳月娆的胳膊。
我搭上她的手腕。
脉跳得又滑又急,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指尖。
可滑脉底下,没有那股往上顶的生气。
是死的。
我抬起头。
“贵妃娘娘没有身孕。”
“这是青蚀草配红花做出来的假滑脉。再用一个月,娘娘就会血崩。”
殿里炸开了锅。
太医院院判扑通跪下:“臣……臣诊错了,臣有罪……”
柳月娆拼命挣扎:“你胡说!你嫉妒本宫!陛下,她嫉妒臣妾!”
我没理她,转向萧景珩。
“陛下这半年头疾一日重过一日,夜里离不开凝香殿的安神香,是不是?”
萧景珩扶着柳月娆的那只手,僵住了。
“那香里,也有青蚀草。”
“熏得慢,熏久了,人就离不开它,头疼起来,只有在贵妃身边才睡得着。”
“再熏三年,陛下的眼睛,会跟当年的太后一样。”
萧景珩慢慢松开了手。
柳月娆跌坐在地上。
“陛下……陛下你听臣妾解释……”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手在抖。
“你给朕熏了半年?”
“不是的,陛下,臣妾是爱您啊,臣妾只是想让您离不开臣妾……”
她哭着去抓他的衣角。
萧景珩往后退了一步。
袍角从她手里滑走了。
她愣愣看着空了的手,嘴里喃喃:“不是的……不是的……”
太后起身,凤袍一抖。
“哀家重掌凤印,第一道懿旨。”
“贵妃柳氏,谋害太后,欺君罔上,毒害圣躬,即刻押入慎刑司,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架起柳月娆。
她两条腿拖在地上,凤钗掉了,头发散了,一路被拖出太和殿,鞋都蹭掉了一只。
“陛下!陛下救我!”
声音越来越远。
萧景珩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他忽然转过身,看向我。
“青棠,”他嗓子发哑,“她终究伺候了朕五年。你去跟母后求个情,留她一条命。”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十几道疤。
然后我抬起头,冲他一摊手。
“啊?”
“臣妾只是个药引子,不懂朝政呀。”
萧景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第十章】
中秋后第三天,天牢的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时瘦得脱了相,十根手指上全是伤。
他看见我,第一件事是抓起我的手腕。
看到那些疤,他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把那个包着断针和头发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爹,针我给你收着呢。”
他抱着我,哭得直抽气。
柳家抄了。
柳丞相流放三千里,柳家药铺的招牌被劈成两半,扔在菜市口。
我去慎刑司看过柳月娆一次。
她蜷在墙角,头发枯成一把草,那件狐裘早被扒了,只剩一件单衣。
青蚀草断了,寒气往外翻,她冻得牙齿咯咯响,指头发紫。
这一回,是真的寒症。
看见我,她扑到栏杆上。
“许青棠!给我放血!你的血能治我!求求你,给我一碗血!”
我站在栏杆外看着她。
“娘娘不是嫌腥吗?”
她愣住了。
然后跪下来,额头抵着栏杆,一下一下地磕。
“我错了……我错了……”
我转身走了。
那声音一路追着我,追到慎刑司门口,才断了。
萧景珩开始每晚来听雨轩。
第一晚,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第二晚,他带来了太医院最好的药膏。
第三晚,他让人把听雨轩翻修了,换了新门窗,新床帐,新熏炉。
熏炉里点的,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香。
“青棠,”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手腕上的疤,“朕给你晋位。贵妃,不,皇后。凤印母后不放手,朕去求。”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陛下的头疾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握住我的手,“是你救了朕。”
我把手抽了回来。
“臣妾救陛下,跟救寿安宫门口那棵老槐树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停在半空。
“都是看着要死了,顺手浇了一瓢水。”
第二天,我去见太后。
太后已经搬回慈宁宫,麻将桌也搬了过去,摆在正殿暖阁里,周福和秦嬷嬷还坐原来的位置。
我跪在太后面前。
“娘娘,臣妾想出宫。”
太后摸牌的手停了停:“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跟着爹,在京城开间医馆,专治寒症,也治眼睛。”
太后看了我很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推给我。
匣子里是那四十二两银子的账,还有一道懿旨。
许氏青棠,护驾有功,准其出宫,赐太医院女医正衔,见官不跪。
“欠你的。”太后说,“还有一样。”
她又摸出一张麻将牌,塞进我手心。
是那张红中。
“想打牌了,拿这个进宫,哀家给你留着位置。”
我攥着那张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个月,三十几碗血,我一回没哭。
这一回,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出宫那天,天刚亮。
我和我爹坐一辆旧马车,车上装着两箱医书,一副麻将。
马车走到神武门,停住了。
萧景珩站在门洞里,一个人,没带侍卫,没穿龙袍。
他走到车窗边。
“青棠。”
我掀开帘子:“陛下还有事?”
他看着我,嗓子哑得厉害:“朕错了。朕以前眼睛瞎了。”
我笑了。
“陛下的眼睛没瞎,臣妾看过,清亮着呢。”
“那你……”
“药熬完了,药引子就该倒了。”我放下帘子,“陛下保重龙体,少熏香。”
车夫一扬鞭,马车动了。
我没回头。
我爹偷偷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把断针一根一根摆在膝盖上。
“闺女,到了医馆,爹给你打一套新的。”
“要金的。”
“好,金的。”
车轮压过宫门的石槛,咯噔一下。
我手心里那张红肿,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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