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的工牌踩在皮鞋底下,碾了三圈。
“滚去扫厕所,扫干净了,我考虑给你遣散费。”
全公司都在笑。
我弯腰捡起工牌,吹了吹灰。
他不知道,他脚下这栋楼,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更不知道,明天的董事会,主位是给我留的。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市场部会议室。
新来的经理孙耀祖把我的报告摔在桌上。
纸页散开,滑到地上,停在我鞋边。
“顾川,这玩意儿是你写的?”
我点头。
“是我写的。鼎丰贸易的供货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一,我列了三家对比报价。”
孙耀祖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入职两周,就敢查供应商?谁给你的胆子?”
会议室二十多个人,没一个出声。
坐在他右手边的王浩先笑出来。
“孙经理,他就是想出风头,刚毕业的都这样。”
孙耀祖瞥了王浩一眼,嘴角往上一挑,又转回来盯着我。
“你知道鼎丰跟公司合作几年了吗?你知道这份报告要是传到总部,多少人要挨处分吗?”
我说:“知道。所以才要查。”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椅子往后一推,他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
一米八的个子,低头看我,烟味直往我脸上扑。
“你被开除了。”
有人倒抽一口气。
坐我对面的苏小棠攥紧了手里的笔。
“孙经理,顾川的数据我核对过,三家报价都是真的……”
“你也想走?”
孙耀祖头都没回。
苏小棠嘴唇动了动,话咽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
孙耀祖伸手,一把扯下我胸前的工牌。
塑料卡套啪地落在地上。
他抬脚,皮鞋踩上去,碾了三圈。
“离职补偿想要吗?”
我没说话。
“去保洁部报到,扫一周厕所。扫干净了,我签字。不扫,一分钱没有,我还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王浩笑出了声,有几个人跟着笑。
笑声不大,一下一下往我耳朵里扎。
我低头看着那张被踩脏的工牌。
上面印着顾川两个字。
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化名。
我真名叫顾承川,承远集团董事长。
华阳分公司是集团下面一家子公司,两个季度利润掉了四成,财务报表却干干净净。
我隐瞒身份进来当市场专员,就是想看看钱到底流去了哪儿。
整个公司,只有我的助理周岩知道这件事。
孙耀祖是三天前空降来的,钱广发副总亲自点的名。
他一来就盯上了我这份报告。
我心里那股火往上顶,顶到嗓子眼。
真想现在就把董事长任命书拍在他脸上。
可我手里只有一份比价报告,抓不住他。
现在亮身份,他和钱广发只要把账一烧,人一跑,我这两周全白干。
我吸了一口气,弯腰。
孙耀祖的鞋还踩在工牌上。
我捏住卡套的一角,往外抽。
他脚一用力,没让。
我抬头看他。
他咧嘴一笑,这才把脚挪开。
我捡起工牌,吹了吹上面的灰,揣进口袋。
“行,我去。”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孙耀祖愣了一秒,随即大笑。
“听见没?大学生自己愿意去扫厕所!”
我转身出门。
身后笑声炸开。
保洁部在负一楼,领班刘婶给了我一套灰色工装、一个桶、一把拖把。
她看了我半天。
“小伙子,你得罪谁了?”
我说:“得罪了一个怕被查的人。”
刘婶没接话,往我桶里多塞了一副手套。
我拎着桶上了三楼,男厕所。
刚拖完第二个隔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孙耀祖的皮鞋,鞋跟一磕一磕的,我听了三天,认得。
他进了最里头的隔间,压低声音打电话。
“钱副总,放心,那小子我已经赶走了。”
我手里的拖把停住,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下录音。
“鼎丰那笔四百万,下周一到账。账我做平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万一总部来查?替罪羊我都找好了。”
“就是那个新来的,叫顾川。”
【第二章】
录音停在四分十七秒。
我把手机揣回工装口袋,继续拖地。
隔间门开了。
孙耀祖出来洗手,从镜子里看见我,动作停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甩到我脸上。
“哟,挺敬业。”
我没抬头。
“地上那块,再拖一遍。”
他指着他自己刚踩过的湿脚印。
我托了。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我拎着桶去二楼。
刚进走廊,王浩端着一杯冰美式迎面走过来。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手一歪,整杯咖啡泼在我刚拖干净的地上。
冰块弹了一地。
“哎呀,手滑。”
他身后两个同事捂着嘴笑。
“顾川,你不是能查账吗?查查这杯咖啡多少钱?”
我盯着他。
王浩被我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又梗着脖子往前挺。
“看什么看?扫地的就干扫地的活儿!”
我蹲下,一块一块捡冰块。
王浩站在旁边,拿手机对着我拍。
“发群里,让大伙儿看看什么叫大学生再就业。”
他走了。
我捡完最后一块冰,手冻得发麻。
下午两点,孙耀祖让人通知我,去他办公室打扫独立卫生间。
我推门进去,他不在。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最上面印着鼎丰贸易四个字,落款处盖着红章。
我放下桶,走过去。
合同第三页,供货单价,钢材每吨比市场价高出一千二。
我掏出手机,对准拍了第一张。
第二张刚按下去,门把手咔哒一声转动。
我手一翻,手机滑进口袋,抓起抹布按在桌面上来回擦。
孙耀祖进来,看见我站在他桌前,眯起眼睛。
“谁让你碰我桌子的?”
“孙经理,桌上有灰。”
他走过来,一把把合同合上,塞进抽屉,咔哒锁死。
然后他坐进椅子里,把一只脚架上桌角。
“鞋脏了,擦擦。”
我拿着抹布,没动。
他等了三秒。
“不擦?”
他抬腿一踹,我脚边的水桶翻了,脏水泼了我半条裤腿。
“滚出去,明天你还得来。”
我拎起空桶出门。
茶水间里,苏小棠在等我。
她把一个三明治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你吃点东西。顾川,你那份报告我存了备份,要是你想去劳动仲裁……”
“小棠。”
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孙耀祖靠在茶水间门框上,手里攥着车钥匙。
苏小棠的肩膀一下子缩紧了。
孙耀祖走进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晚上部门聚餐,你坐我旁边。”
“孙经理,我妈在住院,我晚上要去医院……”
“你妈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来回蹭。
苏小棠想往回抽手,抽了两下,没抽动。
“不来也行,明天去仓库报到。仓库那边没空调,听说你妈的住院费,一个月得八千吧?”
苏小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手里的拖把杆被我攥得咯吱响。
孙耀祖扭头看我。
“看什么?你也来,聚餐缺个倒酒的。想要遣散费,就过来伺候着。”
他松开苏小棠,大笑着走了。
苏小棠揉着手腕,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掏出手机,给周岩发了条消息。
“查鼎丰贸易的法人和股东。现在。”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周岩只回了一行字。
“顾总,鼎丰的法人叫孙秀兰,是孙耀祖的亲妈。”
【第三章】
晚上七点,城南一家海鲜酒楼。
孙耀祖包了最大的包间,横幅都挂上了。
庆祝市场部新气象。
王浩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穿着工装进来,乐得直拍大腿。
“来了来了,倒酒的来了!”
我站到墙边,手里拎着一瓶白酒。
苏小棠被安排在孙耀祖右手边,她坐得笔直,椅子往外挪了一截。
孙耀祖一伸手,又把椅子拽了回来。
酒过三巡,孙耀祖站起来,端着杯子。
“今天我高兴,跟大家交个底。”
满桌人都放下筷子。
“你们知道我凭什么二十八岁就空降当经理吗?”
王浩接话:“孙经理能力强!”
“能力是一方面。”
孙耀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转了一圈。
照片上,他站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背景是承远集团的年会舞台。
“这位,承远集团董事长顾远山,我表舅。”
包间里炸了。
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凑过去看照片,王浩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站在墙边,握着酒瓶的手停住了。
顾远山是我爸。
他三年前就把董事长的位子交给我了,退下来养花。
我爸只有一个弟弟,没有姐妹。
孙耀祖哪来的表舅?
他还在说。
“顾家那个少爷,听说成天在国外混,屁都不懂。集团的事,以后还得靠我们这些自家人。”
王浩带头鼓掌。
我把嘴里那口笑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憋得生疼。
孙耀祖转头,端起一杯白酒塞给苏小棠。
“小棠,我敬你,干了。”
“孙经理,我不会喝酒。”
“不会就学。”
杯子抵到她嘴边,酒洒出来,顺着她下巴往下流。
苏小棠偏头躲,孙耀祖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
我走过去。
伸手,把那杯酒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孙经理,她不能喝,我替她。”
我仰头,一口干了。
酒烧得我胃里一抽。
孙耀祖盯着我,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桌上整瓶白酒,举到我头顶。
瓶口朝下。
冰凉的酒从我头发上浇下来,灌进衣领,眼睛被辣得睁不开。
满桌人鸦雀无声。
“替她?你算什么东西?”
他把空瓶往桌上一墩。
“也行,反正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凑到我耳边,酒气喷在我脸上。
“明天总部审计就来了。有人要进去了,你猜是谁?”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酒,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脸。
散场的时候,我扶着苏小棠上了出租车,确认车开走了,才掏出手机。
周岩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顾总,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紧。
“审计部今天下午收到一份实名举报,举报市场部员工收受供应商回扣,附了银行转账凭证。举报人孙耀祖,钱广发副总签字转呈,审计部明天一早就到华阳。”
“被举报的是谁?”
周岩停了两秒。
“顾川。”
“顾总,他们要拿您的化名,去抓您自己。”
【第四章】
早上八点半,我刚拖完三楼走廊。
电梯门一开,两个保安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拖把哐当倒地。
孙耀祖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钱广发,还有三个穿深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人。
领头的我认识赵片,审计部的方建国。
他没见过我。
我入职化名这件事,审计部不知情。
孙耀祖指着我,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方组长,就是他!收鼎丰回扣,被我发现了,还想写报告倒打一耙!”
员工们从工位上站起来,围成一圈。
王浩挤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
钱广发背着手,一脸沉痛。
“方组长,这孩子刚毕业,可惜了。证据都在这儿,你们按规矩办。”
方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转账凭证,递到我面前。
“顾川,这笔二十万,是鼎丰贸易转给你的。你在银行柜台办的取现,签字是你本人。你怎么解释?”
我扫了一眼凭证。
办理时间:昨天下午,十四点二十分。
我抬头。
“方组长,昨天下午两点二十,我在哪儿,您可以问问孙经理。”
孙耀祖嘴角一抽。
“你在哪儿关我什么事?”
“昨天早上,你当着全部门的面开除我,让我去扫厕所。下午两点到三点,我在三楼拖地。”
孙耀祖嗤了一声。
“谁能证明?三楼监控昨天检修,啥也没拍到。”
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方建国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人群里,刘婶挤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表。
“我能证明。保洁签到表,每个钟头签一次。他昨天下午一点、两点、三点,都签在三楼。”
孙耀祖脸色一沉。
“保洁的签到表,谁知道是不是补签的?”
“孙经理。”
苏小棠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她的手有点抖,声音没抖。
“昨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你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看看大学生扫厕所。”
她把屏幕转向方建国。
“照片里,顾川正在三楼男厕所拖地。照片是你自己拍的,时间是你自己发的。”
整层楼一下子静了。
方建国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他抬头,盯着孙耀祖。
“银行柜台取现,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到场。同一时间,他在你自己拍的照片里拖地。孙经理,你解释一下?”
孙耀祖的脸一点一点涨成猪肝色。
“这……这肯定是银行搞错了!或者,或者他找人冒名……”
钱广发咳了一声,往前一步。
“方组长,可能是委托办理,具体情况还要再核实嘛。”
方建国合上文件袋。
“委托办理也要授权书。这份举报材料,我会连举报人一起核实。”
保安松开了我。
孙耀祖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他扭头瞪向苏小棠,眼珠子都红了。
王浩缩着脖子,悄悄往人群后面挪。
方建国带人进了财务室。
孙耀祖从我身边走过,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你给我等着。”
我没理他,捡起地上的拖把。
下午三点,部门群突然炸了。
一条匿名爆料被人一口气转发了几十次。
市场部苏小棠与保洁员顾川长期不正当关系,二人合谋窃取公司商业数据,证据如下。
下面是九张图。
全是苏小棠和我站在茶水间的照片,P得乱七八糟。
紧接着,人事部的通知弹出来。
苏小棠,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第五章】
我在消防通道找到苏小棠。
她蹲在楼梯拐角,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往上跳。
有同事的,有前同事的,还有行业群里不认识的人。
不要脸。
难怪护着他。
听说她妈住院的钱都是这么来的。
她肩膀一直在抖,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在她旁边蹲下。
“小棠。”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又低下去。
“你别过来,他们会拍。”
“让他们拍。”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递给我。
最上面一条,是孙耀祖的私信。
今晚十点,凯越酒店1806。来了,我就让人撤帖子,恢复你的工作。不来,你妈下个月的药,自己想办法。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的透析一周三次。我找了两个月工作才进的华阳。顾川,我不该帮你说话的,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
我把她的手机屏幕按灭。
“明天上午十点,你回公司,穿正装。”
她愣住。
“我已经被开除了。”
“明天十点,你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好几次。
“你一个扫厕所的,能做什么?”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拉了她一把。
“酒店别去。帖子明天之前会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送她进了电梯,我转身给周岩打电话。
“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十点,在华阳分公司开董事会。我要亲自出席。”
“顾总,这么急?钱广发那边……”
“就是要急。审计已经打草惊蛇,再拖,账就烧了。”
“明白。还有,您父亲那边……”
“我自己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又拨给我爸。
响了两声,那边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儿子,我在修月季。”
“爸,你在外头有没有一个外甥,叫孙耀祖?”
剪刀声停了。
“谁?我哪来的外甥?你姑都没有,哪来的外甥?”
“行,我知道了。”
“出什么事了?”
“明天告诉你。”
刚挂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通,没说话。
那头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
“顾川是吧?我钱广发。”
“钱副总。”
“年轻人,脑子挺灵。今天这一出,是我小看你了。”
“您有事?”
“出来喝杯茶,聊聊。城东半山茶舍,晚上八点。”
他停了一下。
“我给你准备了五十万。签个字,这事儿就过去了。”
【第六章】
半山茶舍,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我进门的时候,钱广发正在烫杯子。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金表,表盘比茶杯口还大。
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旁边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坐。”
我坐下。
衬衫口袋里,手机的录音已经开了半个钟头。
他推过来那份文件。
自愿离职声明。
最后一段写着:本人承认在职期间收受鼎丰贸易好处费二十万元,自愿退还,公司不予追究。
“签了,这五十万是你的。”
他拍了拍那个纸袋。
“二十万的事儿认下来,到手净赚三十。小伙子,这买卖不亏吧?”
“钱副总,鼎丰一年从华阳拿走多少?”
他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你还真想知道?”
“想。”
“告诉你也无妨。华阳一年采购两个亿,鼎丰吃三成。你算算。”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别觉得多。总部那位顾少爷常年在国外,老爷子退了,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只看报表。报表我做的,干干净净。这家公司,我说了算。”
“那审计呢?”
“审计?今天让你钻了个空子,不代表明天你还能钻。”
他身子往前探,压低声音。
“财务室的原始凭证,今晚就会出点意外。你那点小聪明,没用了。”
门被推开了。
孙耀祖冲进来,脸还是红的,一身酒气。
“舅,你跟他废什么话!”
他叫钱广发舅。
原来他嘴里的表舅,一直是钱广发。
那张年会合影,是拿来唬人的。
孙耀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提起来。
“你他妈今天让我在审计面前丢人!”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整杯泼在我脸上。
茶水滚烫,我左脸皮肤一阵一阵抽紧。
我没动,也没擦。
“签!”
他把笔拍在我面前,笔尖戳破了纸。
“不签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看着他。
“我不签。”
孙耀祖的拳头抡起来。
拳头还在半空,钱广发的手机响了。
钱广发抬手一拦。
“等会儿。总部的电话。”
他接起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明天上午十点?在华阳?……董事长亲自出席?……好,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他看着孙耀祖。
“明天集团董事会,开在咱们分公司,董事长本人来。”
孙耀祖松开我的领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表舅要来了?”
钱广发没吭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头在杯壁上敲。
孙耀祖已经兴奋得在包间里来回转。
“好事啊舅!董事长亲自来,咱们正好当面把这小子的事报上去!”
他扭头看我,眼神阴下来。
“明天你也来。我要让你跪在会议室门口擦地,让董事长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收拾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拿纸巾擦了擦脸。
“好,我一定到。”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华阳分公司一楼大厅铺上了红地毯。
孙耀祖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勒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他亲自指挥前台摆花,指挥保安排队,指挥王浩把横幅挂正。
热烈欢迎集团领导莅临指导。
九点,他把我叫到二十六楼会议室。
“把主位擦干净,擦三遍。”
我擦了。
“椅子扶手,椅子腿,都擦。”
我蹲下去擦椅子腿。
他站在旁边,低头看我。
“你知道这是谁的位子吗?”
“知道。”
“知道还不擦仔细点?待会儿董事长坐下去,有一粒灰,我扒你的皮。”
王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孙经理,让他擦完跪门口吧,董事长一进来,第一眼就看见。”
“好主意。”
九点四十,我被赶到会议室门口。
孙耀祖把拖把塞进我手里,按着我肩膀往下压。
“跪下擦。”
我没跪。
他手上加了劲。
我膝盖一弯,半跪在门口。
走廊里站满了来看热闹的员工,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别过脸去。
刘婶站在最后面,拳头攥着工装下摆。
电梯门开了。
苏小棠走出来,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跪在门口,脚步一下子停住。
孙耀祖也看见她了。
“你来干什么?保安!她已经被开除了,轰出去!”
两个保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孙耀祖。
“是我让她来的。”我说。
孙耀祖一愣,随即大笑。
“你让她来的?你他妈谁啊?”
他一脚踢在我肩膀上。
我身子一歪,手撑住地面。
苏小棠冲过来要扶我,被王浩拦住。
九点五十八分。
楼下保安的对讲机响了。
“车到了,三辆。”
孙耀祖立马整了整领带,冲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
最先出来的是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集团董事。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周岩。
孙耀祖愣了半秒。
他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走在最后面,派头最大,又是唯一拿文件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握住周岩的手,腰弯成了九十度。
“您好您好!您是总部来的吧?我是市场部孙耀祖,我表舅是顾董……”
周岩把手抽了出来。
他没看孙耀祖一眼。
他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弯腰,从我手里接过那把拖把,递给身后的保安。
然后他站直了。
当着整层楼的人,周岩对着半跪在地上的我,低头。
“顾董,各位董事都到了。”
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孙耀祖的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一点一点往下垮。
【第八章】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过孙耀祖身边,没停。
推门,进会议室,坐进那张我自己擦了三遍的椅子。
董事们依次落座。
坐在我左手边的赵老是跟了我爸三十年的老董事,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灰色工装,眉毛挑起来。
“承川,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体验生活,赵叔。”
孙耀祖跟进来,站在门口,嘴唇哆嗦。
“不……不对,他是保洁!他叫顾川!他冒充的!保安!保安在哪儿!”
保安队长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周岩一眼,周岩冲他摇了一下头。
钱广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看见我坐在主位,脚底下一个趔趄,手扶住了门框。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顾……顾董。”
“钱副总,坐。”
钱广发没坐。他站在那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孙耀祖扭头看他。
“舅,你说话啊!他是假的对不对?董事长是我表舅顾远山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踩脏的工牌,放在桌上。
“孙耀祖,顾远山是我爸。他只有一个弟弟,没有姐妹。你那张年会合影,是你挤到台边拍的吧?”
孙耀祖的嘴张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说不出话。
“周岩。”
周岩打开投影。
第一页,鼎丰贸易工商登记信息,法定代表人孙秀兰。
“孙秀兰,是你妈。”
第二页,鼎丰与华阳三年的采购合同,单价逐条对比市场价。
第三页,鼎丰账户资金流向,每个月固定转出两笔,一笔进孙秀兰的个人账户,一笔进一个姓刘的女人名下。
钱广发的腿一软,扶着椅背才没倒下去。
那个姓刘的女人,是他老婆。
“这……这是诬陷!”孙耀祖吼起来,“你偷拍!你非法取证!”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厕所隔间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鼎丰那笔四百万,下周一到账。
替罪羊我都找好了,就是那个新来的,叫顾川。
紧接着,是昨晚茶舍的录音。
华阳一年采购两个亿,鼎丰吃三成。
财务室的原始凭证,今晚就会出点意外。
方建国从后排站起来。
“顾董,昨晚十一点,有人试图进入财务档案室,被我们留守的人当场拦下,监控完整。”
孙耀祖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不是我……是我舅让我干的……都是他……”
钱广发猛地扭头瞪他。
孙耀祖哆嗦着,一步一步往我这边挪,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
就跪在他刚才逼我跪的那个位置。
“顾董……顾董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不是人!”
他抬手抽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响。
“我去扫厕所,我什么都干,别报警,求您别报警!”
我低头看他。
“扫厕所?你前天说,那是我的位置。”
我顿了顿。
“没关系,去扫吧。女厕所正好缺个所长。”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孙耀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我说,“得等你出来以后。”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第九章】
门外站着四个穿便装的人。
领头的出示了证件。
“经侦支队。我们接到承远集团报案,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金融票证,请孙耀祖、钱广发配合调查。”
孙耀祖整个人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蹬不住地。
钱广发突然开口,声音尖得变了调。
“顾董!这事我不知情!全是孙耀祖背着我干的!合同是他签的,鼎丰是他妈开的,我顶多就是审批失察!”
孙耀祖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钱广发,眼珠子一点点瞪圆了。
“失察?你说你失察?”
他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揪住钱广发的领带。
“鼎丰那个壳是你让我妈去注册的!每个月六成进你老婆账户!举报材料是你让我写的,转账凭证是你找人做的!现在你说你失察?”
钱广发一巴掌甩过去。
“你闭嘴!”
孙耀祖被打得偏过头去,回过脸来,嘴角挂着血,嘿嘿笑起来。
“我闭嘴?我闭嘴你就能跑?你保险柜里那个黑色账本,密码是你闺女生日,你当我不知道?”
钱广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经侦的人对视一眼,记下了。
两个人被分开架住。
钱广发被带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喃喃。
“完了……全完了……”
孙耀祖被架到门口,突然回头,冲我嘶吼。
“你凭什么!你一个董事长跑来扫厕所,你就是故意的!你阴我!”
我看着他。
“你踩我工牌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
他张着嘴。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儿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一声接一声的哭嚎,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人群后面,王浩悄悄往门边挪。
“王浩。”
他身子一僵,转过来,扑通就跪下了。
“顾董!我是被逼的!孙耀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也是没办法啊!”
“咖啡泼地上,是他逼你的?群里发我扫厕所的照片,是他逼你的?P苏小棠的图,也是他逼你的?”
王浩的嘴唇抖成一片,说不出话。
“匿名帖的发帖账号,审计部已经查到了,注册手机号是你的。”
王浩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人事部按规定处理。造谣诽谤的部分,苏小棠有权起诉,公司法务全程协助。”
我转头。
苏小棠站在门口,攥着包带,看着我,眼圈是红的。
“苏小棠。”
“在。”
“开除通知作废。即日起,你担任市场部代理经理,鼎丰的替代供应商,你来牵头重新招标。”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颤。
“我……我才入职两年……”
“你核对过我的报告,在审计面前举过手机,在酒桌上没喝那杯酒。”
我说。
“够了。”
周岩递过来一份文件。
“顾董,公司官方声明已经起草,澄清苏经理的谣言,今天中午在全集团发布。”
“加一句,苏经理母亲的医疗费用,由集团员工互助基金全额承担。”
苏小棠捂住了嘴。
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站在最后面的刘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第十章】
声明发出去的第三天,孙秀兰来了。
她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在公司一楼大厅一进门就跪下了。
保安扶她,她不起,就跪在那条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红地毯上。
“顾董!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才二十八,他要是进去十年,这辈子就完了!”
我从电梯里出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抓住我的裤脚。
“钱我都退!鼎丰账上的钱我都退!房子我也卖!求您写个谅解书,就一张纸!”
“孙阿姨。”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从我裤脚上拿开。
“华阳这两年,因为利润下滑,裁了四十三个人。”
她愣住。
“有一个老会计,裁员那天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没走。他女儿那年高考。”
孙秀兰的嘴唇抖着。
“您儿子欠的,不是我一个人。这张谅解书,我写不了。”
我站起来。
“周岩,送孙阿姨出去,别让人难为她。”
孙秀兰坐在红地毯上,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声在大厅里来回撞。
我没回头。
下午,我换回自己的西装,去了三楼。
刘婶正在拖男厕所门口的走廊,看见我,手里的拖把停了。
“顾……顾董。”
“刘婶,还叫小伙子就行。”
她嘿嘿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我这把年纪,头一回给董事长塞手套。”
“那副手套我留着呢。”
我说的是真话。
保洁部的领班这周起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档。刘婶不知道是我签的字,以为是新来的苏经理帮她说的话,还特地给苏小棠送了一袋自己腌的咸菜。
傍晚六点,二十六楼的会议室没人。
我坐在主位上,翻鼎丰替代供应商的招标方案。
门被推开了。
苏小棠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看见是我,往后退了半步,又走进来。
“顾董,招标初审名单,您过目。”
“放这儿。”
她把文件放下,没走。
站在桌边,手指头抠着文件夹的边,抠了好几下。
“顾董,我能问您个事吗?”
“问。”
“那天在消防通道,您说明天十点让我回来。您就不怕我不来吗?”
我抬头看她。
“你连孙耀祖那杯酒都敢不喝,我不怕你不来。”
她抿着嘴,低头笑了一下,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那张工牌。
卡套上的鞋印已经被她擦得一干二净,顾川两个字清清楚楚。
“我在会议桌上捡到的。您那天走得急,忘拿了。”
我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明天我还得去分公司转转,搞不好还得用这个名字。”
她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您还要去扫厕所?”
“不扫了。”
我把工牌揣进西装内兜,站起来,拿起外套。
“这回换个岗位,去财务室当实习生。”
她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颤。
我走到门口,回头。
“苏经理,走吧,下班了,你妈还在医院等你。”
她抱起文件追上来,高跟鞋在走廊里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电梯门开了。
三楼的按钮亮着,我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三楼女厕所门口新贴了一张告示,是刘婶的字。
本厕所所长一职,暂时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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