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上下都叫我疯子,因为我常对着刀枪板凳自言自语。
京城首富钱鼎昌死在反锁的书房里。
满院子的人都指着他那个窝囊赘婿喊凶手。
我捏起死者手里那把锈匕首。
它娇滴滴地抱怨:“那死鬼非拿我切牛肉,沾一身油,滑得老子直接掉桌底了!”
我笑了,一脚踹开首富义弟的房门。
“密室?你不过是用一根鱼线,把刀从门缝里拉回去罢了。”
他手里的茶盏摔成了八瓣。
【第一章】
钱府书房的门被撞开时,血已经干在地砖缝里了。
京城首富钱鼎昌仰面倒在太师椅边,胸口一个窟窿,右手死死攥着一把锈匕首。
门闩从里头插着。
窗户钉死了。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凶手就是他!”
钱家大小姐钱玉瓷抬手一指门外。
被两个家丁按在雪地里的,是她男人,钱家的上门女婿周砚。
“昨晚最后一个进书房的是你!那把刀也是你的!”
周砚半张脸埋在雪里,嘴角往外冒血沫。
“不是我……我送完牛肉就走了……”
啪。
钱玉瓷一巴掌抽下去,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三道血口子。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敢弑父!”
推官胡德禄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肚子把官袍顶得老高。
他扫了一眼尸体,又扫了一眼周砚。
“人证物证俱在。刁全,锁了,回衙门画押。”
捕头刁全咧嘴一笑,铁链往周砚脖子上一套,猛地一勒。
周砚两眼往上翻,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站在人群最后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旁边几个捕快挤眉弄眼。
“疯子也来了。”
“待会儿他又要跟门板唠嗑。”
我没理他们,抬脚进了书房。
“站住!”
刁全横过刀鞘拦在我胸口。
“裴听澜,你一个巡街的,进来干什么?”
“看看。”
“看你娘!”
刀鞘捅在我肚子上。
我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滚,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我咽回去,直起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刁全愣了一下,骂骂咧咧要追。
胡德禄摆摆手:“让他看,看完了好死心。”
满院子哄堂大笑。
我蹲到尸体边,伸手捏住那把锈匕首的刀柄。
耳朵里嗡的一声。
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毛病是我七岁那年落下的。
那年我被雷劈了一回,没死,醒过来就能听见死物说话。
代价是头疼。一天听过三样东西,鼻血就往下淌。
“哎呀,轻点轻点,捏疼人家了!”
一个尖细的嗓门在我脑子里嚷嚷。
“你是周砚的刀?”我压低声音。
“那可不,跟了他爹二十年,跟了他八年,削木头削萝卜,干干净净的。昨晚倒好,那个死鬼非用我切牛肉,沾了油滑死老子了!啪叽一下就掉桌子底下去了!”
我手指一顿。
“然后呢?”
“然后我在桌底下趴了半宿,冻死了。后来有人拿块香帕子垫着把我捡起来,往血里蘸了蘸,塞进那死鬼手里。那人手上套着个硬东西,磕得我脑门子疼,一身沉香味,熏死了。”
“人不是你捅的?”
“呸!就我这锈样儿捅得进去?老子钝着呢!”
我松开手。
鼻腔一热,我拿袖口抹了一把。
沉香味。
硬东西,扳指。
满院子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拇指套扳指,身上熏沉香。
钱鼎昌最疼的义弟,钱府大管事,常松年。
他刚才哭得最凶,这会儿已经回自己院子伤心去了。
我又伸手摸了摸门槛。
脑袋疼得眼前发黑。
门槛哼哼唧唧:“昨晚有根细线从老子腰上磨过去,勒得生疼。后来又有个冰凉的铁片子从我身上滑出去,带着血,腥死了。”
够了。
我出了书房,穿过人群,直奔东跨院。
刁全在后头喊:“疯子,你上哪儿去!”
我一脚踹开了常松年的房门。
门板砸在墙上,哐当一声。
常松年正坐在桌边喝茶,眼圈还红着,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身。
“你……”
我盯着他,笑了一声。
“密室杀人?常管事,你不过是用了根鱼线,把刀从门缝里拉回去罢了。”
他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响。
【第二章】
没声响的工夫,也就三口气。
常松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那点慌没了,反倒笑了。
“这位差爷,说话要讲凭据。”
“凭据就在书房门槛上。”
“门槛?”常松年转头冲门外拱手,“胡大人,您听听,这位差爷说门槛告诉他的。”
胡德禄已经跟过来了,后头乌泱泱跟着一大群人。
有人笑出了声。
“他真跟门槛唠上了?”
“疯病又犯了!”
常松年掸了掸衣襟上的茶水,声音不紧不慢。
“再说了,昨晚我跟胡大人在醉仙楼吃酒,吃到天亮,宿在楼上,掌柜的小二都能作证。我哪来的工夫回府杀我大哥?”
我看向胡德禄。
胡德禄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不错,常管事昨夜一直陪着本官。”
我心里一沉。
好家伙,推官亲自给凶手作保。
这案子不是查不明白,是有人压根不想查明白。
“大人,死者胸口那个窟窿,那把锈刀根本捅不进去……”
“放肆!”
胡德禄一甩袖子。
“本官断案二十年,轮得到你一个巡街的教?擅闯民宅,咆哮公堂,污蔑良善。刁权!”
“在!”
“拖下去,二十板子。”
刁全乐得牙都露出来了。
两个捕快架起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钱府门口的石狮子底下,往雪地里一按。
刁全亲自抡板子。
第一板下去,我后腰一麻。
第二板,皮开了。
第三板,我咬住舌头,满嘴铁锈味。
“疯子,叫啊!”
刁全每打一下,就吐一口唾沫。
“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出风头!”
周围看热闹的围了三层。
钱玉瓷站在台阶上,抱着手炉,眼皮都没抬。
常松年站在她身后半步,冲我轻轻摇了摇头。
二十板子打完,我趴在雪里起不来。
刁全把板子往我脸边一扔。
“抬义庄去,跟死人作伴吧。”
我是被义庄的板车拉回去的。
拉车的是仵作苏小满。
她是京兆府唯一的女仵作,衙门里的人嫌她晦气,跟我一样,没人搭理。
她把我扔在停尸板上,扒开我的裤腰,往伤口上倒烧酒。
我疼得一挺身,脑门磕在棺材角上。
“忍着。”
苏小满手没停。
“钱鼎昌的尸首我验过了。伤口一指宽,三寸深,边口齐整。那把锈刀两指宽,刃口全是豁,捅不出这种口子。”
“你跟胡德禄说了?”
“说了。他让我把一指宽改成两指宽。”
“你改了?”
苏小满瞪了我一眼。
“我爹验了三十年尸,没改过一个字。”
我笑了,扯着伤口又是一阵抽气。
那块板子还扔在我腿边,是刁全顺手丢上车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
头又疼起来。
板子粗声粗气地嘟囔:“刚才那姓刁的打完你,跟个狱卒咬耳朵,说今晚三更,牢里那个赘婿就该畏罪上吊了。”
我一下子撑起身子,后腰的血又洇了出来。
现在是酉时。
离三更,还剩不到三个时辰。
【第三章】
京兆府大牢夜里只点两盏灯。
苏小满说要给牢里送尸格,大摇大摆走在前头。
我缩在她推的板车底下,贴着一块破草席。
车轮压过门槛,颠得我后腰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牢头打着哈欠放了行。
最里头那间,关的就是周砚。
我从车底钻出来,猫着腰往里摸。
拐过墙角,我看见了。
一个狱卒蹲在周砚牢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麻绳,正往铁栏杆上系。
周砚歪在草堆里,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
地上摆着一只空碗。
我捡起那只碗。
“苦死了苦死了,蒙汗药放了三包,那小子喝完就倒了。”
我把碗一扔,扑了上去。
狱卒回头,嘴刚张开,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他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石墙上,哼都没哼一声。
我扯开牢门上的绳套,冲进去拍周砚的脸。
“醒醒!”
他眼皮翻了翻,没醒。
我抓过墙角的尿桶,整桶泼在他脸上。
周砚呛得直咳,一骨碌爬起来,看见我,往后缩。
“你……你是白天那个……”
“我叫裴听澜。”我掐住他下巴,“你岳父死前,跟你说过什么?”
周砚喘着粗气,眼泪混着尿水往下淌。
“岳父……岳父前些日子查账,查出来银号亏空八十万两。他说账房出了内鬼,要把钱家的银号交给我管。”
“交给你?”
“他说满府里,就我一个不图他钱的。”周砚嗓子发哑,“三天后就要请族老来立字据。”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八十万两的窟窿,三天后的字据。
管了三十年账的人,等不了这三天。
“还有呢?”
周砚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
“玉瓷……她这两年对我冷得很。夜里常去东跨院,说是找二叔对账。”
他攥着草,指节泛白。
“我不敢问。”
我没接话。
那块香帕子,那股沉香味。
两条线拧到了一处。
“你那把锈刀,怎么到了你岳父手里?”
“岳父爱吃我卤的牛肉。”周砚抹了把脸,“厨房的刀都被管事收走了,说我一个赘婿用不着。我只能拿我爹留下的那把小刀切。昨晚我送牛肉过去,岳父让我把刀留下,他自己切。”
一个首富,一个赘婿。
一碗牛肉,一把锈刀。
这就是全部的人证物证。
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小满在墙角压着嗓子喊:“换班的来了!”
我把倒在地上的狱卒拖进牢房,绑在栏杆上,嘴里塞了把稻草。
“周砚,你听着,三天之内,谁给你的东西都别吃。”
“那你呢?”
“我去找那把真刀。”
我钻回板车底下,脑子转得飞快。
常松年拉着鱼线把刀从门缝里拖出去,刀上带血,揣怀里不保险,埋了怕被人翻。
他院子挨着钱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有一口荷花池。
【第四章】
天还没亮,钱府后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哑巴,叫老根,伺候周砚的生母伺候了大半辈子。
苏小满跟他比划了两下,他就红着眼把我们放了进去。
荷花池结了一层薄冰。
枯荷梗戳在冰面上,黑乎乎一片。
我趴在池边,把冰砸开,伸手往水里摸。
水冷得扎骨头。
摸到第一块石头。
“别摸了别摸了,冷死了,这儿啥也没有。”
摸到第二块。
“往东,往东去问问那块大青石,昨晚那边扑通一声。”
我挪到池子东头,胳膊探进水里,摸到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
头疼得我眼前冒金星。
“哎哟喂,一个铁片片砸我脑门上,到现在还压在我屁股底下呢。”
鼻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冰面上,一滴,两滴。
苏小满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今天已经听了几样了?”
“第三样。”
“不要命了?”
我没吭声,扒了外袍,一头扎进了池子里。
冰水灌进耳朵、鼻子,后腰的伤口一碰水,疼得我差点张嘴。
我摸到大青石底下,抠开淤泥。
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薄铁。
我攥住它,蹬着池底窜了上来。
苏小满把我从水里拖上岸,拿外袍裹住我。
我浑身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摊开手掌。
一把柳叶小刀。
刀身薄得透光,一指宽,刀柄末端有个小铜环,环上还缠着半截透明的鱼线。
刀刃根子上,嵌着一丝洗不掉的黑红。
苏小满凑过来,拿指头量了量。
“一指宽。”
她声音都变了。
“就是它。”
我握住刀柄。
脑袋里一阵剧痛,眼前全黑了,只剩下耳朵还能用。
一个细细软软的女声,带着哭腔。
“我在绣房待了五年,专门裁丝线,从来没沾过血……”
“是谁把你拿出来的?”
“前天夜里,那个女人亲手把我包在她的帕子里,递给了那个戴扳指的。”
我咬着牙往下问:“哪个女人?”
“钱府的大小姐呀。她把我递出去的时候还说……”
柳叶刀抽噎了一下。
“松年,事成之后,钱家就是咱俩的。”
我睁开眼。
鼻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热乎乎的。
苏小满盯着我的脸:“听见什么了?”
我把柳叶刀攥紧,刀锋硌进掌心。
“钱玉瓷,跟常松年是一伙的。”
“她亲爹啊!”
“她亲爹要把家产交给一个赘婿。”
苏小满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想起昨天雪地里那一巴掌,三道血口子。
打得那么狠,不是恨周砚。
是怕。
【第五章】
我把真刀交给了苏小满。
她把刀缠进裹尸布,塞进义庄最里头一口薄棺材的夹层里。
我自己去西市铁匠铺,花了三钱银子,买了一把差不多大小的柳叶刀,系上半截鱼线,拿鸡血抹了刀刃根子,揣回了捕快房。
天刚擦黑,刁全就带人闯进来了。
“搜!”
几个捕快把我的铺盖翻了个底朝天。
刁全从我枕头底下掏出那把假刀,举得老高。
“好啊,裴听澜,钱府丢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我靠在墙上,没动。
“刁捕头,你怎么知道钱府丢了东西?”
刁全噎了一下,脸一横。
“老子说丢了就是丢了!”
第二天一早,胡德禄在衙门前贴了告示。
京兆府巡街捕快裴听澜,疯病发作,盗取钱府小姐私物,伪造凶器,构陷良善,即日革职。
告示底下围满了人。
我的腰牌被刁全当众扯下来,扔进了阴沟里。
“疯子,滚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扔了一颗烂菜帮子,砸在我额头上。
紧跟着,臭鸡蛋,烂白菜,碎瓦片。
“收了赘婿多少钱啊?”
“疯子还想吃官家饭!”
“钱老爷尸骨未寒,你们这帮狗腿子就想讹钱!”
谣言是从钱府传出来的。
一夜之间,满京城都知道了,我拿了周砚的好处,要替杀人犯翻案。
我抹掉脸上的蛋黄,走回了义庄。
常松年已经在那等着我了。
他穿着一身孝服,拇指上的玉扳指擦得锃亮,背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裴差爷。哦,不对,现在该叫裴兄弟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棺材盖上。
“一千两。够你回老家买三十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我盯着那张银票,没伸手。
“你一个月俸禄二两三钱,干到死也挣不来这个数。”常松年笑着,“拿着,别犯傻。”
“我要是不拿呢?”
常松年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在棺材上。
扳指正好硌在我锁骨上。
我脑袋里一阵刺痛。
“主子前夜手抖得厉害,把我磕在刀把上了,刀把上还留着我一道印子呢。”
常松年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脸上。
“明天午时开堂,周砚判斩立决。你要是再敢往前凑一步,下一个躺棺材里的就是你。”
他松开手,掸了掸我的衣领。
“疯子说的话,谁信呢?”
他转身走了。
我靠在棺材上,摸了摸锁骨上那道红印。
刀把上有一道扳指的磕痕。
常松年,你自己把绳子递到我手上了。
可明天午时,坐堂的还是胡德禄。
证据再多,递不到一个肯看的人手里,也只是一堆废铁。
【第六章】
三更天,京兆府签押房。
胡德禄的屋子我熟。巡街三年,衙门里每一扇窗户哪根插销是松的,我都知道。
我从后窗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后腰的伤口裂了,裤子湿了一片。
书案底下有个上了锁的铁匣子。
我把手贴上去。
头疼得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哼,又来个想打我主意的。姓常的前天塞进来五千两,四张一千两,两张五百两,四海钱庄的票,编号是丙字三百一十二到三百一十七,我数得门儿清。”
我咬着袖子,把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心里。
翻窗出去的时候,鼻血已经滴了一路。
苏小满在墙根底下等我,看见我的脸,倒抽一口凉气。
“你今天听了几样?”
“一样。”
“后头还有?”
“还有两样。”
她二话不说,把我胳膊架到她肩膀上。
钱府后门,老根提着一盏灯笼等着。
我们摸进账房。
账房的大算盘挂在墙上,一百零八颗珠子。
我手指刚碰上去,算盘就噼里啪啦嚷起来。
“假的假的,桌上那本全是假的!真账本在东跨院佛龛底下,压着一尊观音呢!那姓常的每月初一拜菩萨,拜的是银子!”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墙才没倒。
东跨院。
常松年就睡在那儿。
老根比划了两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跨院的方向,做了个敲门的手势。
他要去把常松年引开。
我看着这个驼背的哑巴老头,喉咙堵了一下。
“老根叔,小心。”
老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一盏茶的工夫,东跨院那边传来哐当一声。
老根故意撞翻了院里的水缸,扯着嗓子啊啊乱叫。
常松年披着衣服冲了出去。
我闪进他的屋子。
佛龛在里间,供着一尊白瓷观音,香炉里的沉香还没烧完。
我搬开观音,底下压着一本蓝皮账册。
翻开第一页,八十万两的去处,一笔一笔,全是常松年的私印。
我把账册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脚边一个炭盆,里头的炭已经灭了。
炭灰里露出一角绸布。
我蹲下伸手去拨,指尖刚碰到炭盆边。
最后一样。
“那姓常的拿块帕子扔进来烧,我火都快灭了,烧了一半就没劲了。帕子上还绣着个字呢。”
我从炭灰里抽出那半块帕子。
帕角绣着一个瓷字。
帕子上一大块发黑的血渍,凑近一闻,沉香味还没散干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常松年回来了。
我一头撞开后窗,翻了出去,后腰的伤口彻底崩开,摔在雪地上爬不起来。
苏小满把我拖上板车,一路往城南跑。
“去哪儿?”
“南城门。”我吐了一口血沫,“京兆尹严大人今早回京。”
天蒙蒙亮的时候,南城门外驶来一辆青篷马车。
我从板车上滚下来,直挺挺跪在了车前头。
车夫一勒缰绳,马蹄子差点踩在我脑袋上。
车帘掀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
京兆尹,严正。
满京城出了名的硬骨头,连宰相的小舅子都砍过。
我双手捧着账册、帕子、银票编号,举过头顶。
“京兆府革职捕快裴听澜,状告推官胡德禄受贿枉法,钱府管事常松年杀兄夺产!”
严正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可知道,诬告上官,罪加三等?”
“知道。”
“若是假的,本官当场斩你。”
我抬起头,满脸的血还没擦。
“若是真的呢?”
严正没答话,把帘子一放。
“上车。”
【第七章】
午时,京兆府大堂。
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脖子伸得老长。
周砚跪在堂中间,两只手夹在夹棍里,十根手指肿得发紫。
胡德禄坐在案后,一拍惊堂木。
“周砚,你画不画押?”
周砚咬着牙,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往外爆。
“不……是……我……”
“收!”
两个衙役一使劲,夹棍嘎吱一声。
周砚惨叫出声,脑袋往地上一磕,昏了过去。
“泼醒。”
一桶冷水浇下去。
钱玉瓷坐在堂侧的椅子上,拿帕子掩着嘴,眼眶红红的。
常松年站在她旁边,一身孝服,冲胡德禄微微点头。
刁全捧着一个木托盘上前。
“大人,这就是疯子裴听澜伪造的凶器,从他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托盘里,正是我花三钱银子买的那把假刀。
胡德禄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抓起周砚的手就往印泥里按。
“不画也得画!”
周砚的拇指离供状只剩一寸。
“住手!”
一声断喝从堂外炸进来。
人群呼啦一下分成两半。
严正穿着官服,大步走进了大堂。
我跟在他身后,后腰缠着厚厚的布带,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胡德禄手一哆嗦,周砚的拇指歪在了供状边上,按了个空。
“严……严大人!您不是还有三日才回京?”
“本官要是三日后回来,”严正走到案前,“这堂上就多一颗冤死的人头了。”
胡德禄从椅子上滚下来,站在一边,额头冒汗。
严正坐上主位,看都没看他一眼。
“裴听澜,你说。”
全堂的眼睛一下子全钉在我身上。
常松年的脸白了一层。
我走到堂中间。
“来人,把大堂的侧门关上,门闩插好。”
两个衙役照办。
侧门跟钱府书房的门一样,从里头插一根横闩。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鱼线,又从苏小满手里接过一把一模一样的柳叶小刀。
“凶手在书房里杀了人,抽出刀,没急着走。”
我把门闩往上抬起一指高,把柳叶刀的刀刃斜着楔进门闩和门框之间,卡住。
“他用刀把门闩顶住,让它悬着。刀柄上的铜环系着鱼线,鱼线从门底下的缝里穿出去。”
我拉着线头,从侧门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我在门外,攥住鱼线,一扯。
叮。
柳叶刀被拽脱,门闩失了支撑,哐当一声落进了卡槽里。
紧跟着,一片薄薄的铁刀贴着地面,从门底下的缝里滑了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刀,从窗户翻回大堂。
衙役上前一推侧门。
推不开。
门闩死死地插着。
堂外的百姓一下子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
“原来是这么弄的!”
“那赘婿冤枉啊!”
常松年攥着孝服的袖子,指节发白,嗓子却稳得很。
“裴兄弟这一手确实漂亮。可是这种把戏,谁不能弄?凭什么就是我?”
【第八章】
“问得好。”
我冲苏小满点了点头。
苏小满捧上一个裹尸布包,当着众人的面一层层解开。
真正的柳叶刀躺在白布中间,铜环上还缠着半截鱼线,刀刃根子嵌着发黑的血。
“钱府荷花池东头,大青石底下捞上来的。”
苏小满拿出尺子,当堂比量。
“一指宽,三寸长。跟死者胸口的伤一分不差。”
她又从托盘里拎起刁全那把刀。
“至于这把,西市王铁匠铺三钱银子一把,王铁匠就在堂外。”
人群里一个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是俺卖的!昨天卖给那位裴差爷的,俺还记得他说要拿回去钓王八!”
哄堂大笑。
刁全端着托盘,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一抖,托盘差点掉地上。
常松年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他突然转身,一指钱玉瓷。
“大人!这刀是她的!这是她绣房里的裁线刀!”
钱玉瓷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二叔,你……”
“我大哥要把家产给周砚,她恨她爹恨得要死!是她!是她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常松年扑通跪下,冲严正连磕三个响头。
“小人只是被她蒙蔽!小人冤枉!”
钱玉瓷愣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光了。
“常松年!”
她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十根指甲往常松年脸上挠。
“你说过事成之后娶我!你说过的!”
衙役一左一右把她架开。
她头上的珠钗掉了,头发散了半边,嗓子都喊劈了。
“刀是我给的,可人是他杀的!是他亲手捅的!”
大堂上一片哗然。
常松年捂着脸上的血道子,还在嘴硬。
“疯婆子的话也能信?”
我没跟他吵,把柳叶刀的刀柄翻过来,举到严正面前。
刀柄的木头上,一道月牙形的磕痕。
“常管事,劳驾,把你的扳指摘下来。”
常松年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两个衙役上去,按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扳指撸了下来。
扳指的边沿缺了一个小口。
衙役把扳指往刀柄的磕痕上一扣。
严丝合缝。
常松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烧焦的帕子,摊在案上。
“你屋里炭盆捞出来的。帕角绣着钱小姐的瓷字,帕子上是钱老爷的血,熏的是你屋里的沉香。”
最后,我把那本蓝皮账册重重拍在案上。
“你屋里佛龛底下压着的真账。八十万两,每一笔都盖着你的私印。”
我盯着常松年的眼睛。
“钱老爷查出了亏空,三天后要把银号交给周砚。你等不了这三天。”
常松年跪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第九章】
“大人!”
胡德禄从一旁扑了出来,跪在严正脚边。
“下官失察!下官是被这刁民蒙蔽了!下官对此案毫不知情啊!”
常松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胡德禄,眼里全是血丝。
我笑了。
“胡大人前天夜里收了常管事五千两,四海钱庄的票,丙字三百一十二到三百一十七,就锁在您签押房书案底下的铁匣子里。”
胡德禄浑身的肥肉僵住了。
“你……你怎么……”
严正一挥手。
“去搜。”
两个衙役飞奔出去。
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他们捧着一个铁匣子跑了回来。
匣子撬开,六张银票,编号一张不差。
堂外的百姓已经骂开了。
“狗官!”
“收了黑钱就要杀人!”
一颗烂菜帮子从人群里飞进来,正砸在胡德禄的乌纱帽上。
胡德禄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裤裆底下湿了一大片。
刁全端着托盘的手一直在抖。
他突然把托盘一扔,扑通跪在严正面前。
“大人!小的招!是胡推官让小的去搜裴听澜的屋子!也是他让小的安排狱卒,在牢里把周砚吊死,做成畏罪自尽!”
“刁全!你个王八蛋!”胡德禄扑过去要掐他。
刁全一缩脖子,冲着我连连磕头。
“裴爷!裴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猪油蒙了心!”
我低头看着他。
前天就是这个人,一板子一板子抽在我腰上,每抽一下就吐一口唾沫。
“刁捕头,留着这些头,去跟严大人磕。”
常松年还跪在原地。
他看着扳指,看着账册,看着瘫成一摊烂泥的胡德禄,嘴唇一直在动。
“不可能……我算得好好的……门闩,鱼线,刀,我扔进池子里了……谁能捞得出来……谁能知道……”
他突然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常松年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三十年!”
他一拳砸在青砖地上。
“我给他钱鼎昌当了三十年的狗!他吃肉我喝汤,他坐着我站着!他认我当兄弟,可他从来没把钱家给过我一个铜板!”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周砚。
“他宁可把钱家给一个做饭的!一个吃软饭的赘婿!我凭什么不能拿?凭什么!”
周砚被衙役扶着,十根手指还肿着,就那么看着他。
“岳父说,你是他捡回来的。”周砚嗓子哑得厉害,“十岁那年你快饿死在钱家门口,是他把你抱进去的。”
常松年的笑声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扯。
“大哥……”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住。
“大哥……我……我不是……”
他瘫倒在青砖上,蜷成一团,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这两个字。
严正一拍惊堂木。
“常松年谋杀兄长,侵吞家财,罪证确凿,押入死牢,报刑部核准,秋后问斩!”
“钱玉瓷合谋弑父,押入女牢,听候发落!”
“胡德禄受贿枉法,革去官职,即刻下狱!刁全同罪论处!”
“周砚无罪,当堂开释!”
堂外的百姓齐声叫好,声浪一波一波往大堂里灌。
我站在堂中间,脑袋疼得嗡嗡响。
一滴鼻血落在青砖上。
【第十章】
衙门口,押人的囚车排成了一串。
钱玉瓷关在第二辆,头发散着,孝服上沾满了泥。
周砚从衙门里走出来,两只手缠着白布。
钱玉瓷扒着囚车的木栏,指甲都抠出了血。
“周砚!周砚你救救我!我是被常松年骗的!我们是夫妻啊!”
周砚停在囚车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锈匕首。
我把它从证物房要了回来,还给了他。
“这是我爹留下的刀。”周砚把匕首攥在缠着白布的手里,“你爹拿它切我卤的牛肉,切到半夜,还说下回要多放二两花椒。”
钱玉瓷愣住了。
“你拿他吃饭的刀,去害他的命。”
周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塞进囚车的栏杆缝里。
钱玉瓷低头一看,是一封休书。
她两手捧着那张纸,整个人顺着木栏滑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干嚎。
囚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周砚转过身,冲我一揖到底。
“裴兄,钱家的银号如今归我管。你开个数。”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揉了揉还在跳的太阳穴。
“你卤的牛肉,管我三年。多放两两花椒。”
周砚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咧开嘴笑了。
“管你一辈子。”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卖菜的老婆子,挎着篮子,脸涨得发紫。
前天往我脑门上扔烂菜帮子的就是她。
她把一篮子新鲜白菜塞到我怀里,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才回头喊了一嗓子:“差爷,对不住啊!”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笑完了,又七嘴八舌地冲我拱手。
“裴差爷!”
“神捕!”
严正从衙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腰牌。
铜牌,正面刻着京兆府总捕头五个字。
他把腰牌拍进我手里。
“你那块旧的,刁全从阴沟里捞上来了。他在牢里求本官,说要当面还你,给你磕头。”
“不用了。”
“嗯。”严正点点头,“本官也是这么回他的。”
他刚要转身,衙门口飞奔来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穿着大理寺的公服,翻身下马,双手捧上一份封了火漆的卷宗。
“严大人,大理寺急件,指名要京兆府的裴听澜。”
严正挑了挑眉毛,看了我一眼。
“出名得倒快。”
我接过卷宗。
指尖刚碰到火漆印,脑袋里嗡的一声。
一个细弱的女人声音,从火漆底下钻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救我……他们把我封进墙里了……就在宫里……”
我攥着卷宗的手一紧。
鼻血又下来了。
周砚在我身后喊:“裴兄,牛肉今晚就卤上!”
我抹了一把鼻子,把卷宗揣进怀里,翻身上了大理寺那匹马。
“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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