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死在疗养院那场大火里,门从外面锁着。
再睁眼,我哥坐在餐桌对面,切着牛排说:“这辈子,我要买下半个硅谷。”
全家都笑他喝多了。
只有我听懂了这辈子三个字。
他回来了。
他不知道,我也回来了。
三个月后的家宴上,他举着酒杯,显摆刚买下的AI公司。
我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全产业链的专利,我已经买断了。”
“哥,以后我给你打工。”
他手里的酒杯,当场碎了。
他还不知道,这只是第一份合同。
【第一章】
火是从走廊尽头烧过来的。
我拍门,拍到指甲翻起来。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听出来了,那是许嘉禾的高跟鞋。
我手把手带了三年的徒弟。
最后一口烟呛进肺里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推送新闻:沈氏科技总裁沈承野,荣获年度AI领军人物,代表作星核算法。
星核是我写的。
每一行都是。
再睁眼,我坐在沈家老宅的餐厅里。
水晶灯晃得我眼睛疼。
我妈周岚在给我爸夹菜,我爸沈国栋翻着财经报纸。
墙上的日历,是五年前的三月。
我还没把星核交出去。
我还没被送进疗养院。
我攥着筷子,手抖得夹不住一粒米。
对面,我哥沈承野放下刀叉,突然笑了。
“爸,给我五个亿。”
我爸抬眼:“干什么?”
“这辈子,我要买下半个硅谷。”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先笑出声:“承野又说胡话。”
我爸也笑:“你先把城东那个项目做明白再说。”
沈承野不恼,慢条斯理地擦嘴。
“澜芯科技,三个月后估值翻二十倍。爸,你信我一次。”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澜芯科技。
前世这家公司三年后才冒头,现在还是个十几个人的小作坊,连官网都没做好。
他怎么会知道?
还有这辈子三个字。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从上往下地看,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知夏,你筷子掉了。”他说,“手这么不稳,以后还怎么画画?”
前世,他就是用这句话开的头。
后来他跟全家说,知夏手抖,精神不好,得找个地方静养。
再后来,我就被锁进了那扇门。
我弯腰捡筷子,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他回来了。
他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我也是。
饭后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
我从抽屉最底下翻出爷爷留给我的信托文件。
爷爷去世前,只信我一个。
他当着全家的面说过:承野心太急,知夏脑子清楚,沈家以后要靠知夏。
这句话,沈承野记恨了十几年。
信托里有三个亿,我满二十二岁就能动用。
我上个月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
前世,这笔钱被我爸以代管的名义划走,最后全进了沈承野的公司。
这一次,一分都不会给他。
我拨通林小满的电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
前世我出事以后,她是唯一一个去疗养院看我的人,被保安架出去三次,第四次是被警察带走的。
电话一接通,她就嚷:“沈知夏,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
“小满,帮我注册一家公司,法人写你的名字。”
“啊?你要干嘛?”
“买东西。”
“买什么?”
我看着窗外。
沈承野的车灯亮了,驶出老宅大门,往城东的方向去。
“买他的命门。”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刚下楼,沈承野就把一份文件拍在餐桌上。
“签了。”
我扫了一眼标题:沈氏家族知识产权统一管理协议。
内容只有一条。
家族成员在任何时期创作的任何成果,归沈氏集团所有,由沈承野代为管理。
前世我也签过这份东西。
那时候我以为是哥哥在保护我。
我爸在旁边喝豆浆,头都没抬:“你哥让你签就签,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动笔。
“我画几张画,也要归集团?”
沈承野笑了一声。
“你那些画不值钱。”他敲敲桌子,“你房间那几本笔记,值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星核的草稿,就写在那几本笔记里。
我从大二开始写,写了整整两年,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
前世,他是在我被送走以后才翻出来的。
这一世,他一回来就直奔这个。
“什么笔记?”我问。
“装什么傻。”沈承野的脸沉了下来,“你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一个画画的人,留着也没用。”
“没用你要它干什么?”
他噎了一下。
我妈赶紧打圆场:“知夏,你哥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他,“那你说说,星核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承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星核这个名字,我只写在笔记本第一页上。
这一世,他不该知道。
他很快笑了:“什么星核,我哪知道。”
“不知道就好。”
我当着全家的面,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纸屑落进我爸的豆浆碗里。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跳起来:“沈知夏!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爸,我脑子清楚得很。”
沈承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低头凑近我耳边。
“妹妹,你最好一直这么清楚。”
他的呼吸是冷的。
“不然,哥只能找人帮你看看脑子了。”
我后背一层冷汗。
可我没退,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哥,你也是。”
上午十点,我和林小满坐在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里。
我把熬了一整夜整理出来的材料推过去。
星核的核心架构、训练方法、压缩算法,一共十七项发明专利,加急申请。
代理人翻了二十分钟,抬头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沈小姐,这些是你一个人写的?”
“是。”
“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知道。”我说,“所以要今天递交。”
林小满在旁边掐我胳膊,压着嗓子:“你什么时候会写这些的?你不是学油画的吗?”
“油画是辅修。”
“那你主修呢?”
“计算机。”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全家都以为我学的是油画。
那是我故意的。
爷爷说过,在沈家,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申请递交成功,拿到受理回执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前世我输在太晚。
这一世,星核在法律上第一个落款的名字,是沈知夏。
回家的路上,林小满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刷手机。
一条新闻跳出来:沈氏集团长子沈承野低调接触澜芯科技,传将斥资五亿收购。
我爸到底还是给了他钱。
林小满瞥了一眼:“你哥疯了吧?澜芯就是个做芯片的小公司,账面上都是亏损。”
“他没疯。”我说,“他知道三年后谁会赢。”
“那你还不赶紧拦着?”
“不拦。”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让他买。他买得越多,摔得越狠。”
【第三章】
一周后,有人敲我画室的门。
我开门,看见了许嘉禾。
二十岁,白衬衫,帆布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摞打印好的作品集。
“沈学姐,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许嘉禾,听说您在做算法方面的研究,我想跟着您学。”
她鞠了一躬,声音又软又甜。
前世,她也是这样来的。
我教了她三年,把她从一个连代码都写不顺的学生,带成了能独立做项目的工程师。
最后,她在法庭上作证说我有妄想症。
她说沈知夏常常自言自语,说星核是自己写的,可那明明是她哥哥的成果。
再后来,她锁上了那扇门。
我盯着她的脸,喉咙发紧,胃里一阵阵往上翻。
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现在扇了,只会打草惊蛇。
我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许嘉禾眼睛一亮,走进来四处看。
她的视线在我书架上停了三秒。
那是前世我放笔记本的位置。
这一世,我还没把笔记本放上去。
她怎么知道那个位置?
我没吭声,倒了杯水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算法?”
“系里的老师说的。”她笑得很自然,“学姐,你的笔记方便借我看看吗?我想先跟着学。”
“我没有笔记。”
“怎么会,学姐那么厉害。”
她又往书架瞟了一眼。
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行,过两天给你。”
她走后,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了,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回老宅拿东西。
经过书房,门没关严,沈承野在里面打电话。
我停住脚步,打开手机录音。
“爸,疗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月底送她进去。”
我爸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有些犹豫:“她毕竟是你妹妹。”
“她手里的东西,比一个妹妹值钱。”
“可她最近也没犯什么病……”
“没病可以有病。”沈承野笑了,“医生我已经打好招呼了。爸,这事您别管,我来办。”
电话挂了。
我捂着嘴,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前世我以为,是我真的做了什么,才让家里人对我失望。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书房里又传出拨号的声音。
“嘉禾,见到她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嗯,她说过两天给笔记。”电话那头是许嘉禾,声音和下午判若两人,冷静,干脆,“沈总,书架上什么都没有,她把东西藏到别的地方了。”
“这次不用急,慢慢来。”
“我明白。”许嘉禾顿了顿,“沈总,上辈子那扇门是我锁的,这辈子您答应我的CTO,不能再变卦了。”
沈承野笑出了声。
“放心,这次我们都提前知道答案。”
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原来,我收的那个徒弟,也是从那场火里回来的。
【第四章】
我在楼梯拐角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录音还在跳着秒数。
我按下保存,又备份了三份,一份发给林小满,一份存进云端,一份存在一张随身的卡里。
两个重生的人,要对付我一个。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我唯一的优势。
第二天,我去了理工大学的微电子实验室。
实验室的负责人叫宋怀远,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
前世,他手里有一套芯片架构的核心专利,澜芯科技的产品全靠他授权。
后来,宋教授被人逼着低价转让专利,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专利落到了国外一家公司手里,卡住了沈承野的脖子。
沈承野一直以为,他前世是输在芯片上。
所以这一世,他先买澜芯。
可他不知道,澜芯只是一个壳子。
真正的命门,在宋教授这里。
我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正吵成一团。
三个西装男人围着宋教授,桌上摊着一份转让合同。
为首的那个嚼着口香糖,手指敲着合同:“宋老头,八百万,买你这几张破纸,够意思了。”
宋教授气得手发抖:“这套架构我做了二十年,你们开八百万?”
“不卖也行。”那人笑了,“听说你们实验室下个月要评估经费?沈总跟你们校长挺熟的。”
沈总。
我认出来了,这人是沈承野的助理。
前世,就是他把宋教授逼进了医院。
宋教授的学生红着眼眶:“你们这是明抢!”
“抢怎么了?”那人一把推开学生,“有本事你报警啊。”
学生撞在仪器上,一声闷响。
我走过去,把那份合同从桌上抽了出来。
“这份合同,宋教授不签。”
那人回头上下打量我,认出来了,乐了:“哟,沈家二小姐?你哥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那你来干嘛?画画?”
他身后两个人跟着笑。
我没理他,转身对宋教授说:“宋教授,您这套专利,我出两个亿。”
实验室一下子安静了。
那人的口香糖都不嚼了。
“你?两个亿?你哪来的钱?”
我把林小满公司的资金证明拍在桌上。
“现在就能签,签完当天到账。”
宋教授盯着资金证明,又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姑娘,你知道这套东西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我说,“这套架构做的是低功耗神经网络芯片。三年以后,国内能跑大模型的芯片,绕不开您这套设计。”
宋教授的眼睛红了。
“二十年了,第一个说得出来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那个助理急了,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
“打给我哥?行啊,你告诉他,沈知夏买的。”
他愣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发白的脸。
签合同用了两个小时。
宋教授签完最后一个字,握着我的手不放。
“姑娘,你买这个,是要干什么?”
“保住它。”我说,“也保住您。”
那天下午,我又签了三家小公司。
一家做数据压缩,一家做光模块,一家做散热材料。
全是前世澜芯被卡住脖子的地方。
信托里的三个亿,花得只剩下两千万。
林小满抱着一摞合同,走路都在飘。
“知夏,你把钱全花完了,万一亏了呢?”
“亏不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看着窗外。
楼下,沈承野的助理正对着手机点头哈腰,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因为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当天晚上,沈承野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了。
他没说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重。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买宋怀远的专利,干什么?”
“投资。”
“谁教你的?”
“没人教。”
他又沉默了。
“沈知夏,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笑了:“哥,你最近也不太对劲。”
电话挂了。
我知道,他开始怀疑了。
【第五章】
接下来半个月,沈承野没再找我。
他在忙。
澜芯科技的收购签了,五个亿,我爸掏的。
财经新闻天天在报:沈氏长子豪掷五亿押注国产芯片,被业内称为最疯狂的赌徒。
同行都在笑他。
有人在饭局上当面说:“沈公子,澜芯那个破作坊,五个亿?你买下半个硅谷的口号,是认真的?”
沈承野端着酒杯,一点不恼。
“三个月以后,你们会求着跟我合作。”
他说得那么笃定。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不知道,答案已经被我改了。
许嘉禾每隔两天来一次画室。
她进门就喊学姐,帮我洗笔、递水、整理颜料,殷勤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的眼睛,总在找东西。
第三周的周五,我把一本黑色笔记本放在画架下面的抽屉里,没锁。
然后我出门,说去买颜料。
画室角落有一个摄像头,是我前一天装的,装在一幅油画的画框里。
二十分钟后,我回来了。
许嘉禾坐在原位,在给我削铅笔。
“学姐回来啦。”
“嗯。”
我拉开抽屉,笔记本还在,位置挪了两厘米。
晚上我回放监控。
我出门后第三分钟,许嘉禾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
拍了整整十五分钟。
拍完,她还对着镜头的方向理了理头发。
她不知道那里有镜头。
我关掉视频,把那段录像存好。
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是星核的代码。
是我改过的版本。
核心模块缺了三处关键参数,跑起来看着没问题,压力一大就会崩。
每一页代码的变量名里,我都藏了一串字符。
拼起来,是我的名字和日期。
周日,沈家家庭聚会,我爸让我必须回去。
我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我爸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桌上摆着一张银行流水。
“信托里的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投资。”
我爸抓起流水砸在我脸上,纸角划过我的眼角,火辣辣地疼。
“三个亿!你一个画画的,投资?你投什么了?”
沈承野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橘子。
“爸,我早说了,知夏最近精神不稳定。乱花钱,乱签合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我没有乱签。”
“那你签的是什么?”他抬起眼,“说来听听。”
我闭嘴了。
现在还不能说。
我妈在一边抹眼泪:“知夏,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跟妈说实话。”
“妈,我没被骗。”
“那你哥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是不是病了?”
我看着我妈。
前世,也是她第一个哭着问我,是不是病了。
然后,她在送我去疗养院的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沈承野剥完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爸,下个月家宴,几个合作方都要来。知夏这个状态,我看还是别让她丢人了。”
我爸冷着脸:“她必须来。来了把话说清楚,钱到底去哪了。”
“行。”沈承野笑了,“那家宴结束,我安排车送她去休养一段时间。”
他转头看我。
“妹妹,你说好不好?”
橘子皮被他捏在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盯着那滴汁水。
“好啊。”
我说。
“家宴见。”
【第六章】
家宴前一周,澜芯科技开了新品发布会。
沈承野给我发了邀请函,手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来看看你哥是怎么赢的。
林小满劝我别去。
“他摆明了要当众羞辱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我说,“我得看着他把那段代码跑起来。”
发布会在市中心最大的会展中心,台下坐了三百多人。
记者、投资人、行业大佬,把前三排塞得满满当当。
沈承野一身黑西装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写着四个字:星核降临。
许嘉禾站在他身边。
胸牌上写着:澜芯科技首席技术官。
二十岁的首席技术官。
台下一片议论。
沈承野拿起话筒。
“各位,星核是我们团队研发的新一代大模型架构,算力消耗只有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
他抬手指向许嘉禾。
“这位是我们的天才首席技术官,许嘉禾。星核的核心代码,由她主导完成。”
全场鼓掌。
许嘉禾微微鞠躬,眼睛扫到第五排的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那是我的代码。
前世被他拿走一次。
这一世,她拿着我的笔记本,站在台上领掌声。
演示开始。
大屏幕上,星核三秒钟完成一篇长文摘要,五秒钟生成一段可运行的程序。
台下惊呼一片。
投资人当场举手要求追加合作。
沈承野笑得意气风发,目光越过人群,钉在我脸上。
“今天,我妹妹也来了。”
所有人回头看我。
“我妹妹学画画的,对技术一窍不通。”他顿了顿,“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乱花了家里三个亿。今天带她来,是想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台下有人笑出声。
有人小声议论:“沈家二小姐?听说脑子有问题。”
“三个亿?这败家的。”
我坐在那里,脸上烧得发烫。
我忍住了。
前世受的比这多得多。
沈承野走下台,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
“知夏,爷爷说你脑子清楚?”
他伸手捏住我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
那是爷爷临终前,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给我的。
“爷爷老糊涂了。”
他手一扯,表带断了。
手表掉在地上,他抬起皮鞋,碾了上去。
表盘裂开的声音,很轻。
我盯着地上那块表,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卡在了裂缝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天积压下来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火,门,高跟鞋,疗养院的白床单,我爸砸过来的流水单,我妈的眼泪,豆浆碗里的纸屑。
还有爷爷最后握着我的那只手。
我蹲下去,把表捡起来,捧在手心。
玻璃碴扎进了掌心,血顺着表带往下滴。
我站起来,看着沈承野。
“哥。”
他挑眉。
“下周家宴,你多带几个律师。”
他愣了一秒,随即大笑:“带律师?干什么?给你签精神鉴定书?”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下头。
大屏幕上,星核还在演示。
许嘉禾站在台上,冲台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在心里数着。
那段代码,扛不住真正的并发。
撑不过下周。
【第七章】
家宴定在沈家老宅。
来了二十多个人,几个叔伯,三家合作方的老总,还有两个从深圳飞过来的投资人。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围着沈承野。
“沈总,星核发布会那天我看了,了不起!”
“半个硅谷,原来不是吹牛啊。”
“澜芯现在估值多少了?”
沈承野端着红酒,笑得眼尾都起了褶。
“上周刚做了新一轮评估,四十个亿。”
一片抽气声。
五个亿买的公司,一个月翻了八倍。
我爸坐在主位,红光满面,连喝了三杯。
“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有眼光!”
我妈也笑:“承野争气。”
没人看我。
我坐在长桌最末端,林小满坐我旁边,攥着一个文件袋。
许嘉禾也来了,坐在沈承野身边,穿一条香槟色礼服。
酒过三巡,沈承野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各位,今天还有个好消息。”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澜芯和北美一家基金签了意向书,下个月注资二十亿,我们要在硅谷建研发中心。”
掌声雷动。
“我说过,这辈子要买下半个硅谷。”他举杯,“今天,算是第一步。”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
只有我坐着没动。
沈承野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了。
“对了,我妹妹那件事,大家可能也听说了。”
他放下酒杯。
“家门不幸,知夏前段时间精神出了问题,把爷爷留下的三个亿全败光了。”
几个叔伯摇头叹气。
“我已经给她联系好了一家疗养院,今晚就送过去。大家别见笑。”
我爸重重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
我妈低着头,手绞着餐巾。
许嘉禾抬起眼,隔着长桌看我,那个眼神我在火里见过。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很刺耳。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从林小满手里接过文件袋,一步一步,走到沈承野面前。
我把一份合同推到他手边。
“哥,恭喜你。”
他皱着眉低头。
“这是什么?”
“专利授权的续约通知。”
“什么专利?”
我一页一页给他翻开。
“宋怀远教授的低功耗神经网络芯片架构,现在归我。”
“数据压缩、光模块、散热材料,一共四十三项核心专利,现在归我。”
“星核的十七项发明专利,申请人是我,递交日期比你的发布会早三个月。”
我把最后一页摊开,压在他的酒杯下面。
“澜芯的产业链从上到下,所有专利,我已经买断了。”
“澜芯原来和宋教授签的授权,下个月到期。续不续,我说了算。”
满桌鸦雀无声。
我看着他。
“哥,以后我给你打工。”
“你每卖出去一块芯片,每跑一次星核,都要给我交钱。”
“这么算的话,你挣的每一分,都有我一份。”
“你说,咱俩到底谁给谁打工?”
沈承野手里的酒杯,碎了。
红酒混着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第八章】
他整个人僵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一把抓起合同,翻到签字页,盯着上面那个法人名字。
林小满。
“不可能。”他抬头,眼眶发红,“宋怀远的专利,我的人去谈了!”
“你的人开价八百万,还威胁要断人家的经费。”我说,“我开价两个亿。”
“你哪来的两个亿?”
“爷爷给我的。”
我爸腾地站起来,椅子都撞翻了。
“你那三个亿,就拿去买了这些?”
“对。”
我爸张着嘴,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两个深圳来的投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了酒杯。
“沈总,这个……专利授权的事,之前尽调怎么没提?”
沈承野猛地转身:“合同是假的!她精神有问题,伪造的!”
“专利局官网可以查。”我把手机递过去,“申请号都在上面,你们现在就查。”
投资人接过手机,低头查了一分钟,脸色变了。
“是真的。”
一桌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承野的胸口一起一伏,突然一把扫掉面前的盘子。
瓷片碎了一地。
“沈知夏!”他冲我吼,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你一个画画的,你懂什么芯片?你懂什么星核?你偷了谁的东西?”
“我偷了谁的?”我看着他,“哥,你说星核是许嘉禾写的?”
许嘉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投资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承野。
“沈总,澜芯的星核服务,二十分钟前崩溃了。”
“什么?”
“北美那边做压力测试,并发一上去,整个系统宕机。日志里全是乱码。”
沈承野猛地扭头看许嘉禾。
许嘉禾的嘴唇在抖:“不可能,代码是完整的,我对过的……”
“你对过的,是我的笔记本。”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画室的监控视频。
许嘉禾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拍。
拍完,对着镜头理头发。
满桌人看着屏幕,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本笔记本里的代码,是我改过的。”我说,“缺了三个关键参数,小规模演示没问题,真上生产环境,必崩。”
“每一页的变量名里,我都藏了标记。你们可以让技术人员解出来,拼在一起,是沈知夏,和我写下它的日期。”
许嘉禾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背上。
“你……你故意的?”
“对。”
沈承野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肌肉在跳。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好,好得很。”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进来。”
门开了,进来四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推着一张带束缚带的轮椅。
几个叔伯吓得站了起来。
我妈尖叫一声:“承野,你干什么?”
“送她去治病。”沈承野指着我,声音都劈了,“她疯了!她伪造专利,伪造视频,陷害我!把她带走!”
两个白大褂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林小满扑上来,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我没挣扎。
我只是看着我爸。
“爸,你也觉得我疯了?”
我爸张了张嘴,眼神躲开了。
“知夏,你先去看看,看看也好……”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小满,放吧。”
【第九章】
林小满扶着墙爬起来,按下了手机。
客厅的音响里,传出沈承野的声音。
“爸,疗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月底送她进去。”
“她毕竟是你妹妹。”
“她手里的东西,比一个妹妹值钱。”
“没病可以有病,医生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整个客厅安静了。
架着我的两个白大褂,手松了。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这是……这是我们书房里……”
“对,就是那天晚上。”我说,“爸,你说她毕竟是你妹妹。你后来呢?你还是同意了。”
我妈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看着我爸,又看着沈承野。
“你们……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录音还在往下放。
“嘉禾,见到她了?”
“沈总,上辈子那扇门是我锁的,这辈子您答应我的CTO,不能再变卦了。”
满屋的人,全转头看向许嘉禾。
许嘉禾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这……这是剪辑的,是假的!”
“上辈子?”一个叔伯皱着眉,“什么上辈子?什么门?”
没人回答。
许嘉禾突然冲向沈承野,抓住他的胳膊。
“沈总,你说句话啊!是你让我去拿笔记本的,是你让我做CTO的,代码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沈承野甩开她:“滚!”
许嘉禾被甩在地上,礼服裙摆撕开一道口子。
她抬头,眼睛通红。
“沈承野,你过河拆桥?好,那我也不替你瞒着了!”
她指着沈承野,冲着满屋子的人喊。
“发布会上那套星核,是他让我从沈知夏那里偷来的!疗养院也是他安排的!他说只要把沈知夏关进去,她的东西就全是我们的!”
沈承野扑过去要捂她的嘴。
两个投资人一左一右把他拦住了。
我走到许嘉禾面前,蹲下来。
她仰着脸看我,喘着气,又带了一点讨好。
“学姐,我是被逼的,都是他逼我的,你原谅我……”
“嘉禾。”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那扇门,是从外面锁的。”
她愣住了。
“你锁完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说,“然后你走了,鞋跟在走廊上敲了十一下。”
她浑身一抖,瞳孔一下子放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听懂了。
她往后爬,爬到墙角,抱住自己的膝盖,发出一声尖叫。
“你也……你也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沈承野被两个人架着,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掉。
愤怒没了,嚣张没了,只剩下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害怕。
“沈知夏,”他声音发哑,“你……”
门外响起了警笛声。
林小满一个小时前就报了警。
两个警察进门,看了看满地碎瓷,又看了看那张带束缚带的轮椅。
“谁报的警?”
“我。”林小满举手,“有人组织非法拘禁,还有人涉嫌商业窃密。证据都在这儿。”
警察拿走了录音和监控视频。
那四个白大褂当场就招了,说是沈承野花钱雇的,那家疗养院根本没有正规资质。
许嘉禾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喃喃地念:“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沈承野被带上警车之前,挣开警察的手,回头冲我喊。
“沈知夏!你也是回来的,对不对?”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对。”
“你什么时候……”
“从你说买下半个硅谷的那一天。”
他整个人僵在车门边。
“你一直知道?”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会改。”
警车门关上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澜芯科技的星核服务崩溃,北美基金当天撤回了意向书。
宋教授的授权到期,我没有续签。
没有芯片架构授权,澜芯一块芯片都造不出来。
四十亿的估值,三天跌到不足一个亿。
当初笑过沈承野的那些同行,又换了一种笑法。
“我说什么来着,买下半个硅谷?买下半个笑话还差不多。”
沈承野涉嫌非法拘禁和教唆商业窃密,被刑事拘留。
许嘉禾作为共犯,也没能脱身。
她在看守所里,跟谁都说自己活过两辈子。
看守所给她安排了精神鉴定。
我爸来找过我一次。
他在我新租的公寓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下雨也没走。
我下去的时候,他头发湿透了,整个人老了十岁。
“知夏,爸错了。”
我没说话。
“澜芯是爸出的钱,现在全赔进去了,集团那边也出了窟窿……”他搓着手,“你手里那些专利,能不能……能不能授权给集团,算爸求你。”
我看着他。
前世,他在疗养院门口签完字,跟医生说的是:麻烦你们,别让她再打电话回家。
“爸,授权可以谈。”我说,“按市场价,一分不少。”
他愣住了:“我是你爸。”
“对。”我说,“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谈。”
我转身上楼,没回头。
我妈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哭了很久。
她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我说,妈,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也知道,你签过字。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没有拉黑她。
一个月后,我去看守所见了沈承野。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全是胡茬,坐在玻璃对面,半天没开口。
“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他终于开口。
“不知道。”
“你死后第三年,星核需要升级,没人能改。”他盯着桌面,“我花了几十个亿请人,没一个看得懂你写的东西。宋怀远的专利被国外买走,芯片断供,公司垮了。”
他抬头看我。
“我从三十二楼跳下去的。”
我没出声。
“我以为我输在芯片上。”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所以这辈子我先买澜芯,先拉许嘉禾,先把你送走。我以为这样就赢了。”
“你没输在芯片上。”我说。
“那我输在哪?”
“你输在从来不肯承认,写出星核的人是我。”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爷爷说得对,对不对?”
“对。”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很久。
我站起来,准备走。
“知夏。”他在后面叫我。
我停住。
“那块表,修好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
爷爷的表戴在那里,表盘换了新的玻璃,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修好了。”
“对不起。”
我没回头。
“哥,这句话,你欠了我两辈子。”
从看守所出来,林小满开车在门口等我。
她摇下车窗,冲我挥手里的文件。
“沈总,宋教授和韩策都到了,澜芯的老团队想跟咱们重新合作,就等你过去签字!”
韩策是澜芯的创始人,被沈承野收购以后,一直被架空。
现在澜芯破产清算,他带着十几个工程师来找我。
我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小满,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把文件递给我,“就叫知行科技,知夏的知,行动的行。”
我翻开文件,在签字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夏。
这三个字,前世被锁在一扇门后面。
这一世,第一个落在星核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的味道。
三个月后,知行科技发布了真正的星核。
发布会上,宋教授坐在第一排,头发更白了,笑得合不拢嘴。
有记者问我:“沈总,听说您哥哥曾经说过要买下半个硅谷,您怎么看?”
我想了想。
“硅谷不用买。”
“那用什么?”
“用自己写的东西,一行一行地赢回来。”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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