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娶柳家女那天,我在雁回关外数自己还剩几口气。
他亲手把我丢在雪里,说我挡了他的路。
护送我的副将剥走了我身上最后一件斗篷。
风雪灌进喉咙,我连哭都哭不出声。
一匹玄色战马破开风雪冲到我面前。
人人口中的暴君翻身下马,用龙袍把我整个裹住。
他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声音冷得吓人: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那一夜,十万大军调转马头,直指京城。
他俯在我耳边低声说: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我那时还不知道。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九年。
【第一章】
雪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靠在一块冻裂的石头后面,手指头一根根发紫。
三天前,我还是摄政王萧衍未过门的王妃。
三天后,我是雁回关外一个等死的人。
“姜姑娘,别怪末将。”
副将赵崇蹲在我面前,伸手扯我身上的狐裘斗篷。
我死死攥住领口。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王爷说了,您用不上了。”
他一用力,系带断了。
斗篷从我身上滑下去,风一下子灌进来,我整个人抖得牙齿磕在一起。
“赵崇,你跟了我爹六年。”
我盯着他。
“我爹战死那年,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他手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姜将军死了。”
他把斗篷搭在自己肩上,站起身。
“死人护不住活人,姑娘。王爷要娶柳丞相家的千金,您这块绊脚石,总得有人搬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萧衍。
我等了他五年。
我爹死后,他亲自来姜府吊唁,握着我的手说,岁禾,以后有我。
我信了。
我把姜家军留下的一切都给了他,人脉,旧部,名声。
只留了一样东西没给。
我爹临死前缝在我衣襟里的那半块虎符。
萧衍问过我很多次。
我每次都说,不知道,爹没留下。
三天前,他终于不问了。
他说:“北境有你爹的旧部想见你,我派人送你去。”
我还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行装。
出了关我才知道,这一路根本没有旧部。
只有雪。
“走了。”
赵崇翻身上马,带着最后几个兵卒,头也不回。
马蹄声越来越远。
我想爬起来追,腿一软,脸直接砸进雪里。
雪是烫的。
冻到极处,连雪都是烫的。
我趴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衍,我要是死了,做鬼也要回去看你拜堂。
不知过了多久。
地面在震。
一下,又一下。
我费力地抬起头。
风雪里冲出来一匹黑马,马上的人披着玄色大氅,里面露出一截明黄。
明黄。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穿。
当今天子,萧烬。
京城里人人都说他是疯子,杀人不眨眼,三年前在朝堂上亲手砍了两个御史。
萧衍提起他,从来只用两个字。
废物。
那匹马在我面前猛地刹住,雪溅了我一脸。
萧烬跳下马,单膝跪进雪里。
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扯开自己身上的龙袍,把我整个裹了进去。
热。
是活人的热。
我冻僵的手指碰到他胸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我按得更紧。
“陛……下……”
“别说话。”
他声音很低。
身后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赶上来,火把一片片亮起,照得满地雪都发红。
一个老太监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跪下。
“陛下!找到了?真找到了!”
萧烬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黑得吓人。
“萧衍把你扔在这儿?”
我点头。
眼泪一下就冲出来了,烫得脸疼。
他抬起头,望向南边京城的方向。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愣住了。
皇后?
我想问,可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见了。
晕过去之前,我只记得他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第二章】
我醒来的时候,帐子里烧着三个炭盆。
热气扑在脸上,我的手脚又疼又痒,疼得我直抽气。
“姑娘!姑娘您醒了!”
一张哭花的脸凑过来。
青杏。
我的丫鬟青杏。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没死?”
“奴婢没死!”她哭得直打嗝,“那天赵崇把奴婢绑在后面的车上,半路就扔了。是陛下的人找到的奴婢,奴婢给他们带的路!”
我心口一酸。
全姜府那么多人,最后来找我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
帐帘一掀,冷风灌进来。
萧烬走进来,身上的甲胄还带着雪。
青杏吓得立刻跪下。
我想起身行礼,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床上。
“躺着。”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动作很轻。
跟京城里传的那个暴君,一点都不一样。
我缩了一下。
“陛下为何会在雁回关?”
“打仗。”
“北狄这个月没有犯边。”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清楚。”
“我爹是镇北将军。”
我咬着牙坐起来。
“陛下,昨夜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皇后。”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萧衍为什么要杀你?”
我沉默了。
他等了一会儿,淡淡开口。
“因为虎符。”
我浑身一僵。
“姜家军十万人,认符不认人。萧衍拿不到那半块,就动不了北境。”
他看着我。
“你藏起来了,对吧?”
我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衣襟。
他看见了,却没有伸手。
“朕不要你的东西。”
“那陛下要什么?”
“要你活着回京城。”
我抬头看他。
“回去做什么?”
“看萧衍拜堂。”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三日后,摄政王大婚。朕要你坐在最前面看。”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萧衍把我扔在雪里冻死,转头就去迎娶丞相之女。
满京城的宾客,会怎么说我?
说姜家那个孤女福薄,自己跑去边关冻死了。
说摄政王情深义重,守了她五年,也算仁至义尽。
我凭什么让他把这出戏唱完?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刚碰地,疼得眼前发黑。
萧烬伸手扶住我。
“你做什么?”
我一把扯开衣襟的内衬。
针脚是我爹缝的,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拆过。
我用牙咬断线头,把那半块铜符掏出来,拍在他手心里。
“陛下要我回京,我回。”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虎符,又抬头看我。
“说。”
“萧衍欠我的,我要亲手讨。”
帐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声音。
青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烬把虎符握紧,又塞回我手里。
“自己收着。”
“朕说了,不要你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回头看我。
“朕只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刀。”
【第三章】
第二天天没亮,大军就拔营南下。
萧烬给我备了马车。
我掀开帘子,看见他骑马走在车旁,背挺得笔直。
那个老太监凑过来,小声跟我说话。
“姑娘,老奴福安,伺候陛下十二年了。”
“福公公。”
“陛下三天没合眼了。”他叹气,“听说姑娘被送出关,连夜点兵追出来的。朝里那帮老东西拦着,陛下当场砍了马鞭,说谁再拦就砍谁。”
我攥紧帘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跟陛下,从前没见过。”
福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萧烬的背影,又看看我。
“姑娘真不记得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前方突然一声马嘶。
“有埋伏!”
箭从两侧山坡上射下来,钉在车壁上,嗡嗡乱颤。
青杏尖叫一声扑过来压住我。
外面喊杀声一下子炸开。
我推开青杏,掀帘往外看。
几十个黑衣人从坡上冲下来,直扑马车。
为首那人的脸,我认得。
赵崇。
他看见我还活着,脸色一变,随即狞笑起来。
“姜姑娘命真硬!王爷说了,见不到尸首,我提头回去!”
他一刀劈向车帘。
刀没落下来。
一杆长枪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车辕上。
萧烬骑在马上,单手握枪,脸上溅着血。
赵崇惨叫着,刀掉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全倒了。
萧烬拔出枪,赵崇摔在雪地里,捂着肩膀打滚。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王爷逼末将的!”
萧烬没看他。
他看我。
“刀给你了。”
亲兵递过来一把短刀,放在我手里。
我下了车,走到赵崇面前。
他抬头看见我,爬过来抱我的腿。
“姑娘!姑娘您心善!末将跟了将军六年!您看在将军的面上!”
我低头看着他肩上搭着的那件狐裘。
我娘的狐裘。
上面全是他的血。
“你剥我斗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爹?”
“末将知错了!末将上有老下有小……”
“那天我也求过你。”
我蹲下来,把狐裘从他身上扯下来。
“我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怎么说的?”
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你说,我用不上了。”
我站起身,把刀丢回给亲兵。
“我不杀你。”
赵崇愣住,随即拼命磕头。
“谢姑娘!谢姑娘!”
“我要你活着回京城。”
我看着他。
“在萧衍大婚那天,当着满朝宾客的面,把你干过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他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脸一点点变白。
萧烬在马上低低笑了一声。
“听见了?说漏一个字,朕剐你一片肉。”
赵崇被拖下去了。
他走之前,像是被逼到绝路,突然冲我嘶吼了一句。
“姜岁禾!你以为王爷只想要虎符?你爹怎么死的,你去问问王爷!”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雪落在我脸上,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你说什么?”
他已经被拖远了。
我转头看萧烬。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知道。”
我盯着他。
“陛下,你一直都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递到我面前。
一卷烧焦了一半的明黄绢帛。
我展开。
上面是先帝的笔迹。
“镇北将军姜崇山之女姜岁禾,赐婚太子萧烬,册为太子妃。”
日期,是九年前。
萧烬的声音很低。
“这道遗诏,萧衍烧过一次。”
“你爹进京那年,本是要来送你和朕完婚的。”
“他死在了半路。”
【第四章】
我在马车里坐了一整夜。
那卷遗诏放在我膝盖上,我一遍一遍地看。
青杏不敢睡,守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开口。
“青杏,九年前,我是不是去过京城?”
青杏想了想。
“姑娘那年七岁,随将军进京述职。奴婢那会儿还没进府,听嬷嬷说,姑娘在宫里迷了路,还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公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御花园的冰湖,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掉进冰窟窿,周围的太监全在看热闹。
我脱了袄子跳下去,把他拖上来。
他浑身发紫,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说,你别怕,我爹是大将军,以后谁欺负你,我让我爹打他。
那个少年。
我掀开车帘。
萧烬骑在马上,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冰湖。”
我说。
他握缰绳的手一紧。
“你记起来了。”
“那天推你下去的人,是谁?”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萧衍。”
我闭上眼睛。
“先帝那时病重,萧衍是皇叔,掌着内廷。”他声音平平的,“朕是太子,也是他的眼中钉。”
“先帝知道是你救了朕,当夜就下了这道旨。”
“萧衍怕姜家军站到朕这边。”
后面的话,他没说。
我替他说了。
“所以他杀了我爹。”
“然后来我家吊唁,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有他。”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卷遗诏上。
五年。
我对着杀父仇人掏心掏肺了五年。
我给他缝过冬衣,替他挡过刺客的毒酒,在他被御史弹劾的时候,拿姜家的旧情去求那些叔伯替他说话。
他每一次都温声细语地谢我。
他每一次心里都在笑我蠢。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问萧烬。
“你会信吗?”
我说不出话。
不会。
五年前,一个满京城都说是疯子的皇帝跑来告诉我,我未婚夫是杀父仇人。
我只会觉得他在挑拨。
“朕这些年装疯,砍御史,罢朝,斗鸡走马。”萧烬看着前方,“萧衍才肯让朕活着。”
“朕等的就是今天。”
“等他自己把你推开。”
我看着他的侧脸。
满京城都怕这个人。
可他在我面前,从昨夜到现在,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陛下。”
“嗯。”
“萧衍大婚,还有几日?”
“明日。”
我把遗诏卷好,收进怀里。
“那就够了。”
京城的城门在第二天正午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挂满了红绸。
守城的士兵看见黑压压的大军,吓得腿都软了。
萧烬没进宫。
他直接带着我,往摄政王府去。
王府门口锣鼓喧天,宾客挤得水泄不通。
我听见有人在门口议论。
“听说姜家那个孤女死在北边了?”
“可不是,摄政王守了她五年,仁至义尽了。”
“柳家小姐才是正经的福气人。”
我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身上穿的,是萧烬让人连夜赶出来的一身大红。
比新娘子还红。
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有人认出了我,手里的贺礼哐当掉在地上。
“姜……姜岁禾?”
“她不是死了吗?!”
我没理他们,抬脚往里走。
正堂里,萧衍穿着喜服,正牵着红绸,准备拜天地。
司仪刚喊出一声“一拜天地”。
我开口了。
“王爷,拜堂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等等我?”
【第五章】
满堂宾客,齐刷刷回头。
萧衍转过身来。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手里的红绸滑了下去。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岁禾?”
他声音都劈了。
“你……你怎么……”
“怎么没死?”
我走到他面前,笑着看他。
“王爷是不是很失望?”
他很快稳住了。
萧衍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稳住。
他眼眶一红,上前就要拉我的手。
“岁禾,你去了北境就音信全无,我派人找了你三天三夜!我以为你……”
“你派的人是赵崇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找到我了。”我说,“剥了我的斗篷,把我扔在雪里,还说是王爷的意思。”
宾客里一阵骚动。
萧衍的脸僵了一瞬,立刻转向众人,痛心疾首。
“赵崇那厮竟敢如此?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王爷不必费心。”
我侧身让开。
赵崇被两个亲兵押着拖进来,肩上的伤还在渗血。
他一看见萧衍,腿就软了。
萧衍的眼神变了。
那一眼,是在警告。
我看得清清楚楚。
“赵崇。”我说,“陛下的话,你还记得吧?说漏一个字,剐一片肉。”
赵崇浑身一抖。
他扑通跪下,哭嚎出声。
“王爷让末将把姜姑娘丢在雁回关外!还让末将务必搜出虎符!搜不到就让她冻死在那儿,对外就说她自己走丢的!”
满堂死寂。
“胡说!”
一个尖利的女声炸开。
新娘子一把扯下盖头。
柳月娇。
丞相柳嵩的嫡女,京城有名的美人。
她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姜岁禾,你今天穿成这样跑来闹事,安的什么心?王爷心善,守了你五年,你自己没福气,还要拉别人下水!”
我看着她。
“柳小姐,我爹的灵牌还在姜家祠堂里摆着,你就忙着跟我未婚夫睡到一张床上,这叫福气?”
她脸一下涨红了。
“你……你血口喷人!”
“上个月初九,城西的云来客栈。”我慢慢说,“天字号房,王爷包了一整夜。柳小姐出来的时候,戴的是帷帽,鞋却忘了换。”
“那双绣着金凤的鞋,全京城只有一双。”
“是我送给王爷,让他转赠他妹妹的。”
宾客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接着笑声一片接一片。
柳月娇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猛地转头去看萧衍。
“王爷!你就让她这么污蔑我?!”
萧衍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我,眼里那层温柔终于撕下来了。
“姜岁禾,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看王爷拜堂啊。”
我笑。
“王爷继续,我坐着看。”
萧衍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着门外大吼:“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本王拖出去!”
王府的侍卫刚冲进来。
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
“陛下驾到。”
萧烬穿着玄色龙袍走进来。
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
满堂宾客哗啦啦跪了一地。
萧衍没跪。
他盯着萧烬,咬着牙笑。
“陛下不在宫里斗鸡,跑到臣的喜宴上来,是要讨杯酒喝?”
萧烬走到我身边,看都没看他。
“皇叔,朕来接朕的皇后。”
【第六章】
“皇后?”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陛下又说疯话了!姜岁禾是臣的未婚妻,满京城谁人不知?”
“福安。”
萧烬叫了一声。
福安颤巍巍捧出那卷烧焦的遗诏,当众展开。
“先帝遗诏,镇北将军姜崇山之女姜岁禾,赐婚太子萧烬,册为太子妃。”
老太监的声音不大,满堂却一个字都听得清。
“这道遗诏,当年由老奴亲手誊抄,一份存于内廷,一份送往姜府。”
“内廷那份,九年前就失火烧了。”
“姜府那份,随姜将军一同下落不明。”
福安抬起头,看着萧衍。
“老奴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就是这半卷。”
萧衍的笑僵在脸上。
“假的。”
他声音发紧。
“一个老阉狗拿着半卷破布,就想定本王的罪?”
“谁说要定你的罪了?”
萧烬淡淡开口。
“朕只是来告诉皇叔,你娶谁都行。姜岁禾,不行。”
萧衍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柳嵩从宾客里站了出来。
当朝丞相,柳月娇的亲爹。
他朝萧烬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冷笑。
“陛下,就算这遗诏是真的,老臣也要斗胆说一句。”
“姜岁禾在雁回关外独自待了三天,荒郊野岭,孤身一个女子,谁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样不清不白的人,如何做得一国之母?”
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宾客里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三天呢……”
“听说北边流寇多……”
柳月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跟上。
“爹说得对!谁知道她在外面跟多少男人……”
“月娇!”
萧衍喝了一声,却不是要拦她。
他转头看向人群。
“红绡,你出来。”
一个穿着绿衣的丫鬟低着头走出来。
我认得她。
红绡,从前在姜府伺候我梳头的大丫鬟。
半年前她说家里老娘病重,求我放她出府,我还给了她五十两银子。
“红绡,你说。”萧衍盯着她,“你家姑娘这些年,是什么样的人。”
红绡跪在地上,不敢看我。
“姑娘她……她在府里的时候,就常常私会外男。”
“奴婢亲眼看见过,姑娘半夜从后门出去,天亮才回来。”
青杏气得浑身发抖,冲出来就要撕她的嘴。
“红绡!你烂了心肝!姑娘待你多好!”
我拦住了青杏。
我盯着红绡。
“你娘的病,好了吗?”
红绡肩膀一缩。
“好……好了。”
“那五十两银子,够不够?”
她不说话了。
“不够吧。”我说,“所以王爷又给了你多少?”
红绡猛地抬头看我。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
“姑娘,奴婢也是没办法……”
这一句,比她说的那些脏话更让我心寒。
她这句话一出口,满堂的人都听明白了。
柳嵩的脸色沉下去。
萧衍却突然笑了。
“就算红绡是本王收买的又如何?”
他往前一步,凑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岁禾,你爹当年也是这样,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卖了他。”
“你跟他一样蠢。”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第七章】
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清脆得满堂都听见了。
萧衍偏着头,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慢慢转回来,眼神阴得吓人。
“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我手掌火辣辣地疼,却一点都不想停。
“我爹的灵柩运回来那天,你跪在灵前哭得比我还凶。”
“我还心疼你,给你递帕子。”
“萧衍,你那天哭的是什么?哭你终于除掉了他?”
萧衍抹了一下嘴角,竟然笑出来了。
“岁禾,说话要讲证据。”
“你有证据吗?”
我当然没有。
一个死了五年的人,一场边关的伏击,所有的线索早被他抹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我没有。
所以他才敢当着我的面说那句话。
柳月娇在旁边冷笑。
“没证据就闭嘴!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敢打王爷!”
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
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我娘的玉佩。
我娘生我那年难产走的,只留下这块玉,我从小戴到大。
去北境之前,萧衍说路上不太平,替我收着。
“王爷说这破玉晦气,赏给我垫桌脚。”柳月娇笑着,“我嫌硌手,不小心摔了。”
她手一松。
两半玉佩掉在地上,又碎了一角。
那一声脆响,很轻。
我却觉得耳朵里全是轰鸣。
我想起我爹每年在娘的忌日上,摸着这块玉,一句话不说,坐一整夜。
我想起他出征前蹲下来,把玉给我系好,说,岁禾,爹不在的时候,你娘护着你。
现在它碎在柳月娇脚边。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指被碎片划破,血滴在玉上。
我站起来。
柳月娇还在笑。
“怎么,心疼了?一块破玉而已,你想要,本小姐赏你十块……”
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在了喜案上。
满桌的果盘酒壶哗啦啦砸了一地。
柳月娇尖叫。
“啊!放开我!爹!爹救我!”
柳嵩冲过来,被萧烬的亲兵横刀拦住。
“姜岁禾!你疯了!”萧衍吼。
“我是疯了。”
我按着柳月娇,看着萧衍。
“五年前我就该疯。”
“你们一个杀我爹,一个碎我娘,今天还想在这儿踩着我的骨头拜堂?”
“做梦。”
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
萧烬站在我身后。
我以为他要拦我。
他没有。
他把我的手从柳月娇头上拿开,握住我流血的手指,低头看了看。
然后转向柳月娇。
“哪只手摔的?”
柳月娇哭得满脸是泪,拼命摇头。
“不是我……是不小心……”
“哪只手。”
萧烬的声音没有起伏。
柳月娇吓得把右手往身后藏。
“右手。”萧烬说,“福安,记下。”
“是。”
柳嵩再也忍不住了,跪下来大喊。
“陛下!小女年幼无知!陛下开恩!”
萧衍挡在柳嵩面前,盯着萧烬。
“陛下要在本王的府上动刑?”
“朕在哪儿都能动刑。”
萧烬终于看向他。
“皇叔是不是忘了,朕是个疯子。”
萧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手,狠狠摔碎了手里的酒杯。
那是信号。
王府四周的墙头上,一下子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萧衍脸上的慌张不见了,换成一种扭曲的狂喜。
“疯子?”
“那本王今天就替先帝,清了你这个疯子!”
【第八章】
箭头齐刷刷对准了正堂。
宾客们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
萧衍站在中间,张开双臂大笑。
“萧烬!你以为你带了几个兵就能在京城撒野?禁军三万在本王手里!京畿大营也在本王手里!”
“你那点人,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去!”
柳嵩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官袍,腰都直了。
“陛下荒淫无道,残害忠良,今日摄政王清君侧,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
柳月娇捂着头发躲到萧衍身后,冲我啐了一口。
“姜岁禾,你和这个疯子一起去死吧!”
我看向萧烬。
他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他甚至低头,用自己的袖子把我手指上的血擦干净。
“怕吗?”
他问我。
“怕。”
我说的是实话。
“但我更怕今天让他赢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别怕。”
他抬起头,看向萧衍。
“皇叔,你的禁军,今早已经换了统领。”
萧衍的笑停了。
“你的京畿大营,朕的人昨夜就进去了。”
“至于墙上这些人……”
萧烬抬了抬手。
墙头上的弓箭手,忽然齐齐调转了方向。
箭头对准了萧衍。
萧衍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
他嘶吼着冲向墙边。
“你们疯了?!本王给你们的银子……”
墙上一个弓箭统领拉下面巾,冲萧烬单膝跪下。
“臣,奉旨护驾。”
萧衍晃了一下。
“你装疯。”
他盯着萧烬,声音发颤。
“这些年,你一直在装疯!”
“砍御史,罢朝,你全是装的!”
萧烬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衍,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朕砍的那两个御史,一个替你传信北狄,一个给先帝下过毒。”
“朕罢朝的那三个月,把你在禁军里的人,一个一个换了。”
“皇叔,朕等了九年。”
萧衍的脸彻底白了。
可他还没认输。
他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冲向我。
“姜岁禾!你给本王陪葬!”
我没躲。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高高举起来。
“姜家军何在!”
王府大门外,一声闷雷炸响。
不,不是雷。
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
一个白发老将军带头冲进院子,看见我手里的虎符,翻身下马,扑通跪下,眼眶通红。
“末将陈铁山,拜见少主!”
他身后的将士哗啦啦跪了一片。
“拜见少主!”
萧衍的匕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陈铁山站起来,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
匕首飞了出去。
萧衍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满地的碎瓷和酒水。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王爷,你找了五年的虎符。”
我把那半块铜符放在他眼前,晃了晃。
“现在看清楚了吗?”
萧衍瞪着那块虎符,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你一直在身上……你一直在身上!”
“对。”
我笑了。
“你每次抱我的时候,它离你不到一寸。”
萧衍发出一声嚎叫,拼命挣扎,被陈铁山一脚踩回地上。
陈铁山红着眼睛看我。
“少主,末将查了五年。”
“将军当年遇伏,是有人把行军路线卖给了北狄。”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发黄的信。
“这是从北狄王帐里截回来的。”
“落款,柳嵩。”
【第九章】
柳嵩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扑过来要抢那些信,被亲兵一脚踹翻。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老夫一生忠君爱国……”
福安接过那沓信,一封一封看。
“丞相大人这笔字,老奴在先帝御案上见过不下千回。”
“错不了。”
柳嵩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柳月娇看看她爹,又看看萧衍,突然尖叫起来。
“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扑到我面前,跪下来抓我的裙子。
“姜姐姐!岁禾姐姐!我错了!那块玉是王爷让我摔的!都是他逼我的!”
“你放过我!我把我所有的首饰都给你!”
我低头看她。
刚才她把玉摔在我面前的时候,笑得多开心。
现在她哭得满脸是鼻涕,头发乱成一团。
“柳小姐。”我说,“你的右手,陛下让福公公记着呢。”
她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萧烬。
萧烬连眼皮都没抬。
柳月娇终于崩溃了。
她转身扑向萧衍,又抓又挠。
“都怪你!你说她必死无疑!你说虎符马上就到手!你说我是王妃!你骗我!”
萧衍被按着,脸被她挠出几道血痕,一动不动。
他只是盯着萧烬。
“凭什么?”
他声音嘶哑。
“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太子?”
“我也是先帝的儿子!我娘是宫女,我就只能做个皇叔,给你这个废物当垫脚石?”
满堂一片死寂。
福安的脸色变了。
“先帝在时,确曾宠幸过一个宫女……”
萧衍狂笑起来。
“对!我是他的儿子!他却让我顶着皇叔的名头,让我看着一个病秧子坐上太子之位!”
“我比你聪明,比你能干,满朝文武都听我的!”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还有你。”
“先帝把你许给他。凭什么?就因为你在冰湖里捞了他一把?”
“我也掉进过湖里!我七岁那年掉进去,没有一个人来捞我!”
“我自己爬上来的!”
他嘶吼着,口水和血一起往下淌。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所以你就推他下去。”
“所以你就杀我爹。”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雪里。”
我一句一句说。
“萧衍,没人捞你,你就要所有人都淹死。”
“你不是委屈。”
“你就是坏。”
萧衍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突然开始用头撞地,一下,又一下,撞得满地都是血。
“我不服!我不服!”
萧烬终于开口了。
“拖下去。”
“谋逆,通敌,弑杀镇北将军,残害先帝遗命所定之后。”
“三司会审,朕亲自看着。”
萧衍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
柳嵩被拖出去的时候,已经晕了。
柳月娇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着喊着,变成了哭。
红绡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
她扑通跪下,拼命磕头。
“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你娘的病,真的好了?”
她磕头的动作停了。
半天,她小声说。
“奴婢的娘,三年前就死了。”
“奴婢是被王爷收买的,在姑娘身边,盯了姑娘三年。”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原来那么早。
原来我身边,从那么早开始,就只剩青杏一个人是真的。
“你走吧。”
我说。
“姑娘?”
“姜府不杀人。”
我转过身。
“但京城,你待不下去了。”
【第十章】
萧衍是在一个月后问斩的。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我去了姜家祠堂。
我把我爹的灵牌擦干净,把那卷遗诏,和陈铁山找回来的那些信,一起摆在灵前。
“爹,女儿替你讨回来了。”
我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那半块虎符,女儿守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
萧烬走进来,站在我旁边,对着我爹的灵牌,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我愣住了。
“陛下,这不合规矩……”
“岳父受得起。”
他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我手心。
是我娘的玉佩。
碎成三片的玉,被金丝一点一点镶在了一起。
裂痕还在,却一片都没少。
“宫里的匠人修了二十天。”他说,“缺的那一角,朕让人从柳月娇脚边的地缝里抠出来的。”
我攥着那块玉,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萧烬没有劝我。
他就站在旁边,等我哭完。
很久以后,我才抬起头看他。
“陛下,九年前在冰湖边,你攥着我袖子不放。”
“嗯。”
“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想不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说,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的命是你的。”
我愣住了。
那天在雪原上,他在我耳边说的是,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原来他九年前,就先把自己的命给了我。
“陛下那天在雪地里,为什么反着说?”
他转过头,耳根有点红。
“朕怕你不肯要。”
我看着这个满京城都怕的暴君。
他在朝堂上砍过御史,在王府里调过十万兵,眼都不眨就定了一个摄政王的生死。
现在他站在我爹的灵牌前,红着耳朵不敢看我。
我破涕为笑。
三个月后,册后大典。
我穿着皇后的朝服,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的台阶。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陈铁山站在武将最前面,哭得胡子都湿了。
青杏跟在我身后,捧着我的裙摆,紧张得手都在抖。
萧烬站在最上面等我。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手牵住我。
当着满朝文武,他低头凑到我耳边。
“皇后。”
“嗯?”
“朕后宫只有你一个。”
我脸一热。
“满朝文武看着呢。”
“让他们看。”
他握紧我的手。
“朕装了九年的疯子,往后只想做一件正经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护着你,护到白头。”
殿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跟雁回关那晚一样大。
可这一次,我站在他身边,一点都不冷。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