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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9:50:24

我被扔下马车的时候,萧承昀正在给白芷柔挑婚服的颜色。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北境风大,你自己保重。”

三天后,我冻得连手指都弯不动了。

雪地里来了一匹黑马。

马上的人,是满朝文武都怕的暴君。

他扯下身上的龙袍,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以为他救了我。

直到大军压到关下,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第一章】

我叫姜岁宁。

被扔在黑水关外的第三天,我已经感觉不到脚了。

赵五把我从马车上拽下来的时候,下手很重。

我的额头磕在车辕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很快就冻住了。

“姜姑娘,别怪兄弟们。”

赵五蹲下来,把我身上的狐裘扒了下去。

“王爷说了,这件狐裘是白小姐送的,不能便宜了你。”

我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我要是开口,就会哭出来。

我不想在这群狗腿子面前哭。

春桃站在车边,手里捧着我的妆匣。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春桃。”

我叫她。

“把东西还我。”

春桃低着头,往赵五身后躲了躲。

“姑娘,奴婢也是没办法。”

“王爷说了,跟着您,奴婢只能等死。”

“跟着白小姐,奴婢能当个管事嬷嬷。”

我盯着她。

她八岁进姜家,我教她认字,给她治过天花。

她病得最重的那晚,是我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的药。

现在她抱着我娘的妆匣,说跟着我只能等死。

我心里那股恶心,从胃里一直往上翻。

赵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我脸上。

“王爷让我念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

“岁宁,北境是你姜家的根,你回去,也算落叶归根。”

“我与芷柔下月初八成婚,你我之间的婚约,就此作罢。”

“你父亲留下的那半块兵符,若你肯交出来,我可以派人接你回京,做个侧妃。”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冻在了脸上。

三年前,我爹战死在黑水关。

萧承昀跪在我家灵堂前,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他拿着一道圣旨,说是先帝生前赐婚。

我信了。

三年里,他把我关在王府后院,一遍一遍问我兵符在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他就不让人给我送炭。

冬天的屋子冷得睡不着,我裹着三层被子,听前院他和白芷柔弹琴喝酒。

原来从头到尾,他要的只是兵符。

“兵符呢?”

赵五踩住我的手。

“王爷说了,你交出来,我立刻带你走。”

我的手指在他靴底下咔吧响了一声。

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不知道。”

赵五骂了一句,抬脚就往我胸口踹。

我滚出去好几尺,嘴里全是血腥味。

“行,骨头硬。”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那你就在这儿冻着吧。”

“北狄的狼骑三天一巡,你要是命大,还能被抓去当个女奴。”

马车走了。

春桃没回头。

我在雪地里趴了很久。

第一天,我还能走。

我往关口走,关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朝我射了一箭。

箭插在我脚边,雪溅了我一脸。

“摄政王有令,关外流民,一律不许入关!”

第二天,我找到一个塌了一半的烽火台,缩在里面。

没有吃的,我就嚼雪。

第三天,我听见了马蹄声。

我以为是北狄人。

我把头上那根银簪拔下来,攥在手里。

簪子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半块兵符。

我爹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

他说,岁宁,这东西谁都不能给,除非你见到真正该给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握着簪子,把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就算死,我也不会让兵符落到萧承昀和北狄人手里。

一匹黑色的战马冲破风雪,停在了烽火台前。

【第二章】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甲,外面罩着明黄色的袍子。

袍子上绣着龙。

我愣住了。

举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

天底下能穿这件衣服的,只有一个人。

当今天子,萧珩。

我在京城听过他太多事。

他十四岁登基,萧承昀摄政。

他十七岁那年,在朝堂上当场砍了一个御史的脑袋,血溅到了龙椅上。

他养了一群獒犬,犯错的宫人直接扔进狗笼。

满京城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暴君。

萧承昀说过,这个侄子是个疯子,迟早会把江山败光。

现在这个疯子站在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簪子。

“放下。”

他的声音很冷。

我没动。

我不知道他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簪尖往脖子上又压了压,皮破了,血珠冒出来。

“别过来。”

他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解开身上那件龙袍,单膝跪在雪地里,把袍子裹在我身上。

袍子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很烫。

我冻僵的身体突然碰到这股热,抖得停不下来。

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他握住我拿簪子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茧。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动作很慢,碰到我被踩断的那根手指时,他停了一下。

“谁踩的?”

我说不出话。

“霍野。”

他头也没回。

一个高大的将领从后面策马上来。

“臣在。”

“去追。黑水关往南的马车,一个不留。”

“踩她手的那个,把他那只脚带回来。”

“遵旨。”

马蹄声远去。

我盯着萧珩,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

我嗓子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救我?”

他把簪子收进自己袖子里,把我连人带袍子抱了起来。

“摄政王给你的那道婚书,是假的。”

我浑身一震。

“先帝赐婚的圣旨,原件一直在朕手里。”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黑沉沉的。

“上面写的名字,是姜烈之女姜岁宁,与太子萧珩。”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和他见过吗?

我拼命想。

十岁那年,我随爹进京述职,在御花园迷了路,遇到一个蹲在假山后面哭的男孩。

他说他娘死了,没人管他。

我把身上唯一一块桂花糖给了他。

那个男孩……

还没等我想明白,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低沉,绵长。

是北狄的号角。

地面开始震动。

雪原的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冒了出来,一眼看不到边。

萧珩抱着我,翻身上马。

他把我按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怕吗?”

我怕。

我怕得要死。

可我更怕他把我扔下。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朕的允许,谁都拿不走。”

【第三章】

萧珩的营地扎在黑水关西边三十里的山坳里。

只有三千骑兵。

我被放在一张铺着厚毛毡的榻上,四周烧着三个炭盆。

军医给我接骨的时候,我疼得咬破了嘴唇。

萧珩一直坐在旁边。

他不说话,只是把我另一只手握在手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搓我的指节。

我的手很快就暖和过来。

军医退出去后,帐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盯着他,问了第一句话。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身边那个丫头,春桃。”

他说。

“她每个月给萧承昀递一次消息,萧承昀身边有朕的人。”

我手心一凉。

原来连春桃出卖我,他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凭什么问他这个?

萧珩看着我,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朕被关在宫里三年。”

“出宫门一步,萧承昀就会知道。”

“这一趟,朕是借着冬猎的名义,换了替身,才跑出来的。”

我沉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是一块糖。

桂花糖,已经化了又凝,变了形,硬邦邦的。

“你给朕的。”

他说。

“朕没舍得吃。”

我盯着那块糖,鼻子突然发酸。

十年了。

他一直留着。

那个在满朝文武面前砍人脑袋的暴君,那个把宫人扔进狗笼的疯子,把一块十年前的糖揣在怀里。

“为什么……”

我嗓子哽住。

“为什么外面都说你是暴君?”

萧珩把糖重新包好,收了起来。

“那个御史,是萧承昀的人,在朕的药里下了三年的慢毒。”

“那些被扔进狗笼的宫人,是往朕的寝殿里放蛇的。”

“朕要是不疯,早就死了。”

他说得很平淡。

可我听得浑身发冷。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亲叔叔关在宫里,每天喝着下了毒的药。

他只能装疯。

“还有一件事。”

萧珩看着我,眼神沉下来。

“你一定要听。”

我攥紧了被角。

“你爹三年前那一战,北狄人为什么能绕过黑水关的防线?”

我心口猛地一缩。

那一战,北狄骑兵从一条只有姜家军才知道的小路绕到了关后。

我爹腹背受敌,三万姜家军死了两万。

朝廷的说法是,有人泄露了布防图。

最后查出来的是我爹手下一个副将,被斩首示众。

“那个副将是替死鬼。”

萧珩一字一句地说。

“布防图,是萧承昀亲手交给北狄左贤王呼延拓的。”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要你爹死。”

“你爹手里有十万北境兵马,只认先帝和朕。你爹活着,他就永远坐不上那把椅子。”

我想起萧承昀跪在我家灵堂前的样子。

他穿着素白的衣服,眼眶通红,握着我的手说,岁宁,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那时候,我爹的尸体就躺在他身后的棺材里。

是他害死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想冲回京城,一刀一刀剐了他。

萧珩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指甲一根一根掰开。

“还有。”

他说。

“今天来的那三万北狄骑兵,也是他招来的。”

“他知道朕会来找你。”

“他要的,是朕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第四章】

我盯着帐子外面的火光,脑子转得飞快。

三万北狄骑兵。

三千禁军。

十个打一个。

“黑水关的守将是谁?”

我问。

“周诚,萧承昀的人。”

萧珩说。

“关门不会开的。”

我咬住下唇。

萧承昀算得很准。

关外是北狄人,关内是他的人。

我和萧珩被夹在中间,死路一条。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簪子。”

我朝萧珩伸手。

他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拿出银簪,放在我手心。

我拧开簪头,把里面那半块兵符倒出来。

青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姜字。

萧珩的眼神变了。

“我爹死前,托人把这个带给我。”

我说。

“他说,黑水关往北八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军屯,叫狼牙寨。”

“当年活下来的一万姜家军,没有回京。”

“他们一直在那儿等。”

“等什么?”

“等兵符。”

我握紧那半块青铜。

“另外半块,在你手里吧?”

萧珩没说话。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另外半块。

两块一合,严丝合缝。

我爹说,见到真正该给的人,才能拿出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该给谁。

“我去狼牙寨。”

我说。

“不行。”

萧珩想都没想。

“你去,他们不认你。”

我盯着他。

“他们只认姜家的人。”

“你的手断了。”

“我还有一只手。”

我们两个对视着,谁都不肯退。

最后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他起身,走到帐子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霍野带五百人护你。”

他说。

“天亮之前,你要是没回来,朕就自己去找你。”

我心里一热。

“那你呢?”

“朕在这儿拖住呼延拓。”

他回过头,嘴角扯了一下。

“他想要朕的命,朕就站在这儿让他来拿。”

我下了榻,腿还在发软。

走到他面前,我仰头看他。

“萧珩。”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答应我,活着等我回来。”

他低头看我,过了很久,抬手把我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朕答应你。”

霍野在帐外等着。

他提着刀,身上还带着血。

“娘娘。”

他朝我抱拳,把一个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开,露出一只穿着靴子的脚。

我认得那只靴子。

三天前,它踩断了我的手指。

“赵五呢?”

我问。

“还活着,绑在马后面。”

霍野说。

“陛下说,留着他,回京有用。”

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那个丫头呢?”

霍野脸色沉下来。

“跑了。”

“马车翻了以后,她抱着个妆匣往北边跑了。”

往北。

北边是北狄人的营地。

我攥着缰绳的手一紧。

春桃,你到底还要卖我几回?

【第五章】

狼牙寨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寨墙塌了一半,到处是烧焦的木头。

我们到的时候,寨门口站着一排人。

个个穿着破旧的甲,手里的刀却磨得雪亮。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头,胡子全白了。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禁军,刀尖指着我。

“哪来的?”

我下了马,摘下兜帽。

“陈伯。”

老头的刀晃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脸,嘴唇开始哆嗦。

“小……小姐?”

我把兵符举起来。

两块合在一起的兵符。

陈伯扔了刀,扑通一声跪在雪里。

他身后的人,一排一排跪下去。

雪地里跪满了人。

“末将陈山,率姜家军旧部一万一千三百人,听候调遣!”

我眼眶发烫。

三年了。

他们在这片冻土上,啃着树皮,守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命令,等了三年。

“陈伯。”

我把他扶起来。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陈伯的独臂猛地攥紧。

“害他的人,现在要害陛下。”

“北狄三万骑兵,就在黑水关西边。”

“我要你们,跟我去救驾。”

陈伯没有一句废话。

他转身,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姜家军!上马!”

一万多人,没有一个人犹豫。

我们赶到山坳的时候,天还没亮。

萧珩的三千禁军被围在中间,已经打了一夜。

我在高坡上看见了他。

他骑着那匹黑马,身上的甲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臂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还在砍。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陈伯。”

我咬着牙。

“从后面冲。一个都别放跑。”

号角响了。

姜家军的号角,三年没响过的号角。

北狄人听见这个声音,阵型一下子乱了。

他们都记得这个号角。

三年前,就是这个号角,在黑水关下杀了他们五万人。

一万多姜家军从山坡上冲下去,撞进北狄人的后阵。

前后夹击,北狄人溃了。

呼延拓想跑,被霍野一箭射穿了马腿。

天亮的时候,雪地上全是尸体。

我骑着马,穿过尸体堆,一直走到萧珩面前。

他浑身是血,看着我,突然笑了。

“朕说过,会等你回来。”

我从马上跳下去,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你答应过我的。”

我声音在抖。

“你要是敢死,我就……”

“就怎样?”

他低头问。

我说不出来。

霍野押着一个人过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

是春桃。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我娘的妆匣。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

“姑娘!姑娘饶命!”

她拼命磕头。

“奴婢是被逼的,是王爷逼奴婢的!”

我没理她。

我蹲下去,从她怀里把妆匣抽出来。

妆匣底下压着一封信。

封口是摄政王府的火漆。

我拆开。

信是萧承昀写给呼延拓的。

“腊月初八,本王大婚之日,即为京城换天之时。”

“届时,请左贤王务必取萧珩人头。”

腊月初八。

还有十天。

【第六章】

我们没有走官道。

萧珩让霍野带着大部分禁军,押着呼延拓,打着北狄败军的旗号,从北边绕。

他和我,只带了三百人,换上商队的衣服,走小路。

一路上,我们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

萧承昀已经对外宣布,皇帝冬猎时遭遇北狄伏击,下落不明。

京城九门戒严。

所有不听话的大臣,被关在家里,不许上朝。

“他要在大婚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你的死讯。”

我说。

“然后登基。”

萧珩点头。

“丞相白崇山会第一个跪下。”

白崇山。

白芷柔的爹。

萧承昀娶白芷柔,就是为了拿白家在朝中的人脉。

腊月初八那天,我们进了京城。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门口的红绸子挂了足足三里路。

来贺喜的轿子排满了整条长街。

我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萧珩站在我身后。

王府里锣鼓喧天。

我听见了萧承昀的声音。

“诸位,今日本王大喜,也有一件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陛下在北境遇险,已经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

“王爷说得是!”

白崇山第一个跪下。

“请王爷登基!”

院子里稀稀拉拉跪下去一片。

我攥紧了拳头。

萧珩按住我的肩膀。

“再等等。”

拜堂开始了。

白芷柔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被丫鬟扶着走出来。

那件嫁衣,我认得。

是我娘留给我的。

三年前,萧承昀从我的嫁妆箱子里拿走的,说是替我保管。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一拜天地!”

白芷柔弯下腰。

她头上那支金步摇,也是我娘的。

萧珩的手还按在我肩膀上,按得很用力。

“二拜高堂!”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甩开萧珩的手,从人群里挤出去,一脚踏进了王府的门槛。

“她身上穿的,是我娘的嫁衣。”

院子里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白芷柔看见我,尖叫了一声,盖头都掉了。

“你……你不是死了吗?!”

萧承昀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居然笑了。

“岁宁,你回来了。”

他朝我走过来,语气温柔得让人作呕。

“本王派人找了你好久,你怎么跑去北境了?”

满院子的宾客都在看。

他在演。

演一个深情的好人。

“萧承昀。”

我盯着他。

“三天前你派人把我扔在黑水关外,你忘了?”

院子里一片哗然。

萧承昀叹了口气,摇摇头。

“岁宁,你病了。”

“本王知道你对本王与芷柔的婚事心有不甘,可你也不能胡言乱语。”

他朝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把姜姑娘请下去,好好照顾。”

侍卫朝我走过来。

白芷柔这时候缓过神来了。

她提着裙子走到我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地疼。

“一个被王爷丢掉的破烂,也配来砸我的场子?”

她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

“你爹是叛徒,你娘是短命鬼,你是个没人要的贱种。”

“这件嫁衣,这支步摇,这个男人,现在都是我的。”

我笑了。

“白芷柔。”

我说。

“你从小就什么都抢我的。”

“可你抢来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你的。”

她脸色一僵,抬手又要打。

王府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一匹黑马站在门口。

马背上驮着一个木箱子。

【第七章】

萧承昀看见那个箱子,眼睛亮了。

他大概以为,那是呼延拓送来的萧珩的人头。

“来人,把箱子抬进来!”

他声音都在发抖,是激动的。

两个侍卫把箱子抬到院子中间。

萧承昀亲手掀开了盖子。

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箱子里是一颗人头。

是呼延拓。

北狄左贤王呼延拓。

“这……这是……”

萧承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供桌上,红烛倒了一地。

“皇叔在找朕的人头?”

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萧珩走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龙袍,左臂的伤还缠着布,脸上的血污没擦干净。

他身后跟着霍野,跟着陈伯,跟着一排一排穿着黑甲的禁军。

院子里的宾客,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陛下……陛下万岁!”

白崇山跪得最快,脑袋磕在地上,砰的一声。

萧承昀站在原地,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灰。

他的手在抖,指着萧珩。

“你……你怎么可能……”

“三万北狄骑兵……你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萧珩走到他面前,停住。

“三万北狄骑兵,皇叔怎么知道的?”

萧承昀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珩抬手。

霍野把赵五拖了进来。

赵五少了一只脚,被扔在地上,抱着残腿嚎。

“王爷!王爷救我!”

萧承昀一脚踢开他。

“本王不认识你!”

“王爷,是您让我把姜姑娘扔在关外的!是您让我扒她的狐裘、问她要兵符的!”

赵五哭喊着。

“您说事成之后给我一千两银子!”

萧承昀的脸彻底变了形。

春桃也被押了上来。

她一进院子,看见白芷柔,哭着就往那边爬。

“小姐!小姐救救奴婢!”

白芷柔往后退,退到了萧承昀身后。

萧珩把那封信扔在萧承昀脚下。

“腊月初八,本王大婚之日,即为京城换天之时。”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皇叔的字,朕认得。”

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发黄的圣旨,展开。

“先帝赐婚诏书,姜烈之女姜岁宁,许配太子萧珩。”

“皇叔当年拿出来的那一道,是你自己伪造的。”

满院子死一样的静。

萧承昀突然笑起来。

笑得声音都劈了。

“是我伪造的又怎么样?!”

他红着眼睛,指着萧珩吼。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病秧子能当太子?!”

“我是先帝的亲弟弟!我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封王!我替他守了二十年的江山!”

“就因为我娘是个宫女?就因为我是庶出?!”

他转向我,脸扭曲得吓人。

“还有你!姜烈那个老东西,手握十万兵马,宁可听一个毛孩子的,也不肯听我的!”

“他该死!他早就该死!”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承认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承认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爹待你不薄。”

我说。

“你第一次上战场,是我爹替你挡的箭。”

萧承昀愣了一下。

我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流出血来。

“这一巴掌,替我爹打的。”

【第八章】

萧承昀捂着脸,突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都给我上!”

他朝四周吼。

“王府三千亲兵,给我杀了他!”

院墙上冒出一排弓手,弓都拉满了。

我身后有人把我往后一拽。

是萧珩。

他挡在我前面,一动不动。

“射啊。”

萧珩说。

弓手们没射。

他们的目光,越过萧珩,落在陈伯身上。

陈伯往前走了一步,举起那块合在一起的兵符。

“王府亲兵,有三成是从北境调回来的姜家军旧部。”

他声音洪亮。

“兵符在此,谁敢放箭?!”

院墙上的弓,一张一张放了下去。

有人扔了弓,跪在墙头上。

“末将……末将不知道王爷害了大将军!”

萧承昀回头,看着那些跪下的人,脸彻底灰了。

他突然一把扯过身后的白芷柔,剑横在她脖子上。

“都别过来!”

白芷柔尖叫起来。

“王爷!王爷你干什么!我是你的王妃!”

“闭嘴!”

萧承昀吼她。

他朝白崇山喊:“白崇山!你女儿在我手里!带你的人,给我开城门!”

白崇山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然后他朝萧珩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有罪!臣是被摄政王胁迫的!”

“臣这里有摄政王这三年所有的罪证,愿意全部交出来!”

白芷柔的尖叫一下子停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爹。

“爹……”

白崇山没看她。

“臣与此女,断绝父女关系!”

白芷柔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浑身发抖,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都是你!”

她嗓子都喊破了。

“从小到大都是你!”

“你爹是大将军,我爹只是个侍郎!你进宫赴宴,先帝夸你,皇后赏你,连我爹都让我跟你学!”

“我学了十年琴,你随便弹一曲,所有人都说你弹得好!”

“我好不容易抢到你的男人,你凭什么还要回来?!”

她挣扎着想朝我扑过来,被萧承昀的剑割破了脖子,血流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点快意。

只觉得可悲。

“白芷柔。”

我说。

“我从来没跟你抢过。”

“是你自己,把我当成了你这辈子唯一的对手。”

她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霍野一箭射穿了萧承昀握剑的手腕。

剑掉在地上。

萧承昀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禁军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地上那一摊红烛的蜡油。

白芷柔瘫在地上,捂着脖子,看着自己的爹。

白崇山别过脸去。

萧珩走到萧承昀面前,蹲下。

“皇叔。”

他说。

“你把她扔在雪地里三天。”

“朕想了一路,该怎么还你。”

萧承昀抬起头,满脸是血和蜡油。

他突然不嚎了,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萧珩站起身,看着我。

“岁宁,你说。”

【第九章】

三天后,金銮殿上。

萧承昀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样。

他身上的蟒袍被扒了,只穿着一件单衣,赤着脚。

满朝文武站在两边,大气都不敢出。

白崇山跪在殿中,捧着一个木匣子。

里面是这三年萧承昀所有的密信、账本、名单。

贪了多少军饷,杀了多少大臣,卖了多少边关的消息。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萧珩坐在龙椅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完了,他抬起头。

“白崇山。”

“臣在!”

“你交出这些,是想保自己的命?”

白崇山浑身一抖。

“臣……臣是被胁迫……”

“这里面有你的名字。”

萧珩把一页纸扔下去。

“去年北境的军饷,你分了三成。”

白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白家抄没,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入掖庭。”

萧珩说。

“白崇山,斩。”

白崇山瘫在地上,被禁军拖了下去。

他一路都在喊冤。

白芷柔被押着跪在殿角。

她已经不哭了,眼神空空的。

听到掖庭两个字,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姜岁宁。”

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你赢了。”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跟你比过。”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再也没说话。

春桃被带上来的时候,哭得满脸都是鼻涕。

她爬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裙角。

“姑娘!姑娘您最心善了!您救救奴婢!”

“奴婢八岁就跟着您,您给奴婢治过病,您不会不管奴婢的……”

我低头看着她。

“春桃。”

我说。

“我给你治病那一晚,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娘。”

“我抱着你,守了你一整夜。”

“你记得吗?”

春桃的哭声停了。

“你在雪地里抱着我娘的妆匣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那一夜?”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送去北境。”

我说。

“姜家军阵亡将士的墓,没人守。”

“她去守,守一辈子。”

春桃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再喊。

最后,殿上只剩下萧承昀。

他跪在那里,抬头看着龙椅上的萧珩,又看看站在萧珩身边的我。

“成王败寇。”

他说。

“要杀就杀,给个痛快。”

我走到他面前。

“萧承昀,你把我扔在黑水关外,扒了我的狐裘,踩断了我的手指。”

“你让关上的人朝我放箭。”

“我在烽火台里嚼了三天的雪。”

萧承昀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杀你。”

我说。

他愣住了。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黑水关外那座烽火台,我给你留着。”

“你就在那儿住着。”

“不给炭,不给衣,每天一碗粥。”

“北境的雪,一年要下七个月。”

“你什么时候冻死,什么时候算完。”

萧承昀的脸一点一点扭曲起来。

他突然疯了一样扑过来,被禁军死死按在地上。

“姜岁宁!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萧珩!你杀了我!你给我个痛快!”

他嚎得嗓子都劈了。

萧珩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踩断的那根手指还缠着布,他握得很轻。

“就按皇后说的办。”

萧承昀被拖出大殿的时候,还在嚎。

一直嚎到听不见。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我被封为皇后。

封后大典那天,萧珩亲自给我戴凤冠。

他手笨,戴了三回都没戴正。

礼部的老尚书站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又不敢吭声。

最后萧珩把凤冠摘了,扔给宫女。

“不戴了。”

“太重,压着她脖子。”

老尚书差点晕过去。

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的脾气还是那个脾气。

上个月有个言官上书,说皇后是罪臣之女,不宜母仪天下。

萧珩当着朝臣的面,把那道折子撕了,让人把那个言官送去北境,跟萧承昀做邻居。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朝堂上提我的事。

可只有我知道,这个暴君,每天晚上会把我的脚揣进怀里捂着。

他说北境的雪把我冻坏了,脚一直是凉的,要捂一辈子才能捂回来。

我爹的冤案平反了。

姜家军的牌位,被请进了太庙。

陈伯带着狼牙寨那一万多人,重新驻守黑水关。

走的那天,他朝我磕了三个头。

“小姐,大将军在天上,看见了。”

我把他扶起来,眼泪掉了一路。

北境的消息每个月送来一次。

萧承昀在烽火台里住了三个月。

一开始他还骂,骂我,骂萧珩,骂天骂地。

后来不骂了,每天抱着那碗粥,缩在角落里发抖。

第四个月,送粥的人发现他死了。

冻死的。

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冰。

我看完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萧珩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难过吗?”

“不难过。”

我说。

“我只是想起,那三天,我也是这么攥着冰的。”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以后不会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萧珩,你还记得在雪地里,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他低头看我。

“哪一句?”

“你说,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他嗯了一声。

“那你的命呢?”

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桂花糖。

十年了,糖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我嘴里。

甜的。

有点发苦,但是甜的。

“朕的命,十年前就给你了。”

他说。

“在你给朕这块糖的时候。”

窗外的雪化了,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第一枝。

我含着那块糖,听见他贴着我耳朵,又说了一句。

“岁宁,北狄的新王派人来求亲了。”

“想娶朕的妹妹。”

我抬起头。

“你哪来的妹妹?”

萧珩看着我,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朕才觉得奇怪。”

“他们点名要的人,是你姜家,失散了十五年的小女儿。”

我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娘生前说过,我还有一个妹妹。

生下来那天,就被人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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